我们五个在山道上背过崴脚的守庙老人,他赠我们五支竹签。
每支签可替旁人许一愿,挂上庙前古槐,每隔八个月才能挂下一支。
考编面试前,闺蜜苏棠紧张到失声,我第一个挂签:愿她开口如常。
也是那阵子,我的眼皮开始往下垂,确诊了重症肌无力。
表哥挂签:“愿苏棠面试第一。”
他说,“你这病又不急。”
室友挂签:“愿苏棠顺利入编。”
她说,“你反正也上不了讲台了。”
名单出来那天,苏棠顶上的,是我笔试第一的那个岗位。
上个月,我的呼吸肌开始罢工,夜里要戴呼吸机。
我求男友:“只剩你和苏棠的签了,给我吧。”
他摩挲着竹签:“棠棠下个月转正,你再等等她那支。”
我让护工推我上山,想亲眼看看那棵古槐。
守庙老人翻开签簿,指着第一页,叹了口气。
那里有一行娟秀的字,落款苏棠,日期是我们领签的那一晚:
“愿林知夏的一切,都匀给我一半。”
医生说我还有九天。
可我等了三年的那支签,早就不在了。
1
医院走廊的灯白得晃眼。
轮椅刚停在病房门口,一份文件就拍在了我腿上。
是《自愿放弃编制岗位声明》。
苏棠站在床尾,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知夏,你病得这么重,学校那边等不了了。”
她说话时声音清亮,哪有半点三年前失声的影子。
我低头扫了眼声明,抬手推回她怀里。
“笔试第一是我考的,我不签。”
病房里的空气停了一秒。
陆屿走上前,直接拿走了床头柜上的特护缴费单。
“知夏,别闹脾气。”
他低头在单子上划掉两行字,顺手拔掉了呼吸机的加湿器插头。
“每天八百的自费靶向药先停了吧,太烧钱了。”
机器发出刺耳的滴声,我的胸口瞬间闷了一截。
好一个精打细算。
我看着陆屿手腕上那块我送的旧手表,忽然笑出了声。
“陆屿,停我救命的药,也是为了帮我省钱吗?”
陆屿动作顿了顿,把保温桶盖子拧开,盛出一碗陈皮梨汤。
以前每天晚上,这碗汤都是端到我手边的。
今天,他把碗递给了站在旁边的苏棠。
“棠棠刚入编压力大,嗓子又有些不舒服。”
苏棠接过碗,小口抿着,眼眶却先红了。
“阿屿哥你别这样,要不这汤还是给知夏喝吧。”
“她喝了也是浪费,还是你身体要紧。”
我靠在枕头上,心里算着刚才停掉的那八百块药费。
护工张姨端着水盆进来,悄悄往我被角塞了一颗润喉糖。
糖纸有点凉,压在掌心却很实在。
手机在枕边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
我点开微信,最上面是刚才下山前,守庙老人发来的两张照片。
第一张,是签簿第一页。
娟秀的字迹写着:愿林知夏的一切,都匀给我一半。
第二张,是签簿封底的朱砂小字。
【竹签立规,只替旁人许愿,违者因果倒扣。】
我盯着那行字,呼吸稍微顺畅了些。
难怪苏棠领签当晚就急着挂上去,她根本没按规矩来。
就在这时,陆屿的手机也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顺手点开免提,放到我耳边。
【通知:鉴于林知夏同志身体原因,拟取消其录用资格,公示三天。】
电话那头的人事科说完,直接挂断。
“你看,单位已经等不及了。”
陆屿把手机揣回兜里,露出半截绑着红绳的竹签。
那是五支签里,唯一还没挂上古槐的第五支。
“既然岗位已经定给棠棠,你安心养病就好。”
我眨了眨发沉的眼皮,反问他。
“那医生说我还有九天,你觉得我能安心到第几天?”
陆屿皱起眉,显然觉得我在说气话。
“别拿这种事开玩笑,你这病调养几年就好了。”
病房门被推开,护士拿着一张红色催费单走进来。
“林知夏的家属在吗?账户余额只剩三百,今晚不交五万押金,明早停机转普通床。”
苏棠端着梨汤,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又很快压平。
“阿屿哥,我卡里刚发了预支工资,先借给知夏吧?”
陆屿摆摆手,替她把碎发别到耳后。
“不用,你留着买正装,她的钱我想办法。”
张姨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大饼画得,比医院门口的煎饼还圆。”
陆屿没理她,转身拉着苏棠往外走。
“知夏,明天我再来看你,别胡思乱想。”
门关上的瞬间,呼吸机屏幕上的数字跳成了红色。
距离停机,还有十二个小时。
2
天刚亮,病房门就被推开了。
表哥林志大步走进来,手里挥着一个红本子。
那是我爸妈留给我的老宅房产证。
室友赵敏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知夏,这房子你住不上,我先拿去给棠棠做入编政审担保了。”
林志说得理所当然,把一份抵押授权书拍在床头。
“反正你也没几天好活,总不能让好东西烂在手里。”
我盯着那个红本子,胸口起伏了一下。
老宅市价六十万,卖掉足够我撑过这波呼吸衰竭。
“表哥,那是爸妈留给我的,你问过我吗?”
林志冷笑一声,抬手指了指我的鼻子。
“问你?你连下床都费劲,拿什么还房贷?”
“棠棠现在是正式编制,用这房子做抵押贷款,以后林家都沾光。”
赵敏走过来,顺手把我的水杯往里推了推,腾出地方放印泥。
“知夏,你就签了吧,我们都是为你好。”
“你反正也上不了讲台了,何必占着资源拖累大家?”
我看着赵敏手里那个档案袋,上面印着我的名字。
“我单位的个人档案,怎么在你手里?”
赵敏眼神闪躲了一下,把档案袋往身后藏了藏。
“人事科让我顺便带给棠棠核对一下信息,免得出错。”
好家伙,一个抢房,一个偷档案,配合得挺默契。
我往后靠在枕头上,慢慢开口。
“拿病人的救命房去充面子,你们这是搞慈善还是搞团建?”
林志脸色沉了下来,抓起印泥盒就要往我手上按。
“林知夏,别给脸不要脸,今天这手印你按也得按,不按也得按!”
门外路过的两个病人家属探头看了一眼。
林志立刻换上一副无奈的模样,冲门外叹气。
“各位评评理,我们全家凑钱给她看病,她倒好,宁可死也不肯帮衬一把妹妹。”
围观的人皱起眉,小声议论说这姑娘太不懂事。
我没理会门外的声音,直接伸手抓起桌上的呼叫铃。
“再碰我一下,我就按铃叫保安,顺便报个警查查偷窃档案。”
林志动作停在半空,气得把授权书摔在床上。
“行,你有骨气!”
他抓起房产证塞进包里,转身往外走。
“这本子我先替你保管,我看你拿什么交那五万块押金!”
赵敏也抱着我的档案袋,快步跟了出去。
临走前,她还不忘回头留下一句。
“知夏,别怪我们心狠,陆屿刚才已经把你银行副卡停了,怕你乱花钱。”
手机屏幕紧接着亮起。
【您尾号0814的副卡已被主卡人冻结,当前日限额:100元。】
一天一百块,连呼吸机三个小时的电费都不够。
张姨端着一碗热豆浆进来,正巧撞见他们出门。
她把豆浆插上吸管递给我,骂了句脏话。
“这帮人真拿你当血包呢,吸干了还不忘踢一脚。”
我吸了一口热豆浆,胃里稍微暖了点。
正想掏手机联系当年考编时的班主任,短信又进来了。
【医保局通知:经核查,您名下存在大额房产抵押申请记录,不符合大病特困救助标准,申请已驳回。】
我盯着屏幕,手停在半空。
他们不仅抢了我的房,还用我的名字去办了抵押预审。
第一条活路,彻底被堵死了。
张姨凑过来看了一眼,急得直拍大腿。
“这怎么办,五万块押金中午十二点就到期了!”
我关掉手机屏幕,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上。
“张姨,借你手机用一下。”
3
中午十一点半,病房门外突然闹哄哄的。
单位的周主任带着两个科员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医院副院长。
苏棠跟在周主任身侧,眼睛肿得像核桃。
“周主任,您一定要替我做主啊。”
苏棠一进门就捂着胸口,眼泪掉得又快又急。
“知夏她嫉妒我面试第一,不仅到处造谣我抢她岗位,昨天还跑去山上找神棍写假签簿咒我。”
周主任板着脸,目光落在我脸上,满是不赞成。
“林知夏同志,组织上知道你生病不易,但也不能这么胡闹。”
我靠在枕头上,呼吸机面罩下声音有些闷。
“周主任,笔试第一是我,面试当天我也在场,怎么成了我嫉妒她?”
副院长翻看了一下手里的病历本,开口帮腔。
“周主任,这姑娘确实情绪不太稳定,欠费这么多天,一直赖在单人监护室不肯走。”
陆屿紧跟着走了进来,手里拿着那张欠费单。
“主任,我替知夏向您和棠棠道歉,她最近病重糊涂了,我这就带她转去走廊加床。”
他说着,直接示意身后的护工动手推床。
“陆屿,你问过我的意见吗?”
我伸手死死抓住床栏,指着苏棠怀里抱着的文件夹。
“她怀里那是我的原始档案,昨晚赵敏从人事科偷出来的!”
苏棠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把文件夹掉在地上。
“知夏,你为什么非要这么污蔑我?”
她转头看向周主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主任,是赵敏怕她病重把档案弄丢,好心拿来让我帮着保管的,我这就还给她还不行吗?”
陆屿一把按住我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
“林知夏,闹够了没有?非要把大家脸面都撕破吗?”
我抬眼看着他,忽然扯了下嘴角。
“行啊,把我的档案还我,把我的救命钱还我,我就闭嘴。”
周主任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了我们的争执。
“够了!林知夏同志,鉴于你近期无理取闹、恶意诋毁同事,单位决定取消你的大病慰问金。”
“至于苏棠的转正流程,照常推进!”
副院长立刻点头,指着门口。
“来人,把这张床推到走廊尽头去,空出单人间给真正需要的病人。”
两名护工走上来,直接拔掉了壁式电源。
我的病床被连人带机器推了出去,停在了冰冷的走廊尽头。
正对着厕所门口,消毒水味混着腥臭味扑面而来。
苏棠站在单人病房门口,隔着玻璃看了我一眼,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没等我看清,她便挽着陆屿的胳膊,陪周主任下楼去了。
夜里十点,走廊灯熄了一半。
床头的便携式呼吸机突然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电量及余额不足,将在三分钟后自动断电。】
我的胸口瞬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肺部吸不进半点空气。
眼前一阵阵发黑,手指抠着床单,连呼叫的力气都没有。
旁边的加床病人翻了个身,不满地嘟囔了一句吵死了。
就在警报声响到最后十秒时,一双粗糙的手冲过来,直接用手机扫了机器上的二维码。
滴的一声,警报停了。
张姨喘着粗气,把五十块钱的缴费成功界面给我看。
“妈的,这破机器一小时三十块,比抢钱还狠!”
我大口喘了几口气,胸口终于不再发紧。
张姨擦了把汗,从兜里掏出她的旧手机递给我。
“刚才趁他们不注意,按你说的,我用我的号给派出所和市纪检都打了举报电话。”
“那边说先登记备案,明天核实材料。”
我点点头,接过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跳出一条新彩信,是守庙老人刚发来的。
照片里是签簿最后一页的放大图,还有一根断掉的红绳。
老人只在下面附了一句话:明天一早,第五支签的规矩就到期限了。
4
清晨七点,走廊里人来人往。
苏棠、陆屿、表哥林志和室友赵敏,四个人整整齐齐站在我床前。
陆屿手里捏着一个深蓝色的锦囊,里面露出一截竹签的尖角。
红绳已经系好了。
“知夏,昨晚我想了一夜,还是不能不管你。”
陆屿把一份新的协议摊在我的小桌板上,旁边放着红印泥。
“这是《放弃岗位追责及老宅赠与协议》,你按个手印。”
“只要你签了,我今天上午就上山把这最后一支签挂上古槐,许愿让你活下来。”
我看着他手里那支竹签,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三年了,每隔八个月才能挂一支签。
他前两年不挂,上个月不挂,偏偏挑在今天,挑在协议摆在面前的时候拿出来。
“陆屿,你确定你这支签,是打算替我许愿的?”
陆屿眼神闪了一下,很快恢复镇定。
“当然,你是我的女朋友,我不救你救谁?”
旁边的表哥林志冷哼一声,不耐烦地敲了敲小桌板。
“废什么话,赶紧按手印!三十万的救命签换一套破房子,你赚大发了!”
赵敏也在一旁帮腔。
“就是啊知夏,棠棠今天还要去单位办转正手续,大家都忙着呢。”
苏棠穿着一身新买的米色风衣,站在陆屿身侧,手里拿着一根崭新的钢笔。
她弯下腰,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开口。
“知夏,别挣扎了,这辈子你斗不过我的。”
说完,她直起身子,又换回那副温柔体贴的模样。
“阿屿哥,既然知夏不愿意,我们就别勉强她了,先去单位办手续吧。”
陆屿叹了口气,收回了锦囊里的竹签,装进大衣口袋。
“知夏,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表。
“八点了,我还有事,既然你不需要,这支签我先替棠棠留着保平安。”
说完,他直接抓起我的右手拇指,强行按向桌上的红印泥。
我根本没力气反抗,大拇指瞬间被染得通红。
林志眼疾手快,抢过我的手就往协议落款处按了下去。
红彤彤的指印落在白纸上,刺眼得厉害。
“行了,手续齐全!”
林志满意地吹干印泥,把协议叠好塞进兜里,顺手挥了挥手。
两名医院保安走了过来,直接架起张姨的胳膊。
“表哥你干嘛!”
张姨挣扎着喊了一句。
“这护工手脚不干净,已经被医院辞退了,请她出去!”
张姨被拖出了走廊,临走前急得直跺脚。
苏棠整理了一下风衣下摆,脸上露出一丝彻底松懈的笑意。
“阿屿哥,那我们走吧,别耽误了吉时挂签。”
陆屿点点头,最后看了我一眼。
“再忍九天,等棠棠彻底稳了,我再想办法给你找专家。”
两人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们迈出两步的瞬间,我用没沾印泥的左手,慢吞吞地从枕头底下抽出两张纸。
那是昨天守庙老人给我的签簿第一页高清拓片,还有五支竹签的编号清单。
我把纸举到走廊亮处,对着苏棠的背影开口。
“苏棠,等一下。”
苏棠脚步顿住,回头看我,眼神里满是不耐。
我歪过头,手指点在第一页那行娟秀的字迹上,真诚发问。
“可古槐的规矩,是每支签只能替旁人许一愿啊。”
“你领签当晚写‘匀给我一半’,到底算替谁许的愿?”
5
走廊里像被按了暂停键。
苏棠脸上的笑僵在半空,整个人一动不动。
旁边的赵敏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目光在苏棠和那张拓片之间来回扫。
表哥林志最先反应过来,走上前一把想夺我手里的纸。
“胡说八道什么!拿张破纸在这装神弄鬼!”
我早有防备,手腕一缩,把拓片塞回被窝里。
苏棠猛地抬起头,张开嘴想骂我,喉咙里却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破音。
“呃……”
她捂住脖子,脸上瞬间褪尽了血色。
一连试了三次,她嘴里只能挤出漏风一样的气音,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
【怎么回事?棠棠你怎么突然说不出话了?】
赵敏吓得尖叫了一声,伸手去扶她。
苏棠疯狂地摇头,慌乱之下,她斜挎包里的拉链没拉严,一样东西掉在了地上。
啪嗒一声。
是一支发黑的竹签,签尾刻着一个模糊的“01”编号。
竹签落地的瞬间,签身上竟然渗出几滴浑浊的黑水,顺着地砖缝隙散开一股淡淡的腐木味。
这正是三年前,我替她挂上古槐的那第一支签!
“这……这是什么东西!”
赵敏吓得松开手,连连后退两步。
陆屿反应极快,蹲下身一把捡起那支发黑的竹签,迅速塞进自己兜里。
他站起身,脸色沉得可怕,冷冷地盯着我。
“林知夏,你到底对棠棠做了什么?”
“我做什么?”
我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呼吸面罩,语气平静。
“三年前她面试前失声,我求古槐替她开口如常。”
“现在反噬开始了,她借走的东西,古槐要收利息了。”
“一派胡言!”
陆屿大步走到床边,一把拍掉我桌上的水杯。
玻璃碎了一地。
“都什么年代了还信封建迷信!我看你就是心理阴暗,见不得棠棠好!”
他转头冲着已经围过来的几个病友和护士大声开口。
“大家别听她胡说!这女人精神有问题,手里那张纸是她自己花钱P的图!”
“三年前是我陪她去的医院,单位的红头文件和银行流水都在我手机里,哪来的什么借运!”
围观的几个病人家属立刻露出了然的神色。
有个大叔摇摇头,小声说现在的年轻人为了抢工作真是什么瞎话都敢编。
苏棠见陆屿护着自己,立刻抓紧他的袖子,红着眼眶拼命点头,眼里满是委屈。
她指着我,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一副被我下毒害惨了的模样。
陆屿抬手拍了拍她的背,从兜里掏出那份刚按了手印的协议。
“林知夏,不管你怎么编故事,这套老宅和岗位放弃书已经生效了。”
“没有钱,没有单位,你拿什么跟我们斗?”
他笃定地看着我,以为这样就能把我按死在病床上。
我没跟他吵,只是用没沾印泥的左手,点开了手机里的一个音频文件。
音量调到最大。
守庙老人苍老清晰的声音,瞬间在走廊里响了起来。
【苏家丫头,领签当晚五个人都在,签簿骑缝章和五个红手印都在这儿。】
【你写‘愿林知夏的一切匀给我一半’,老头子拦不住你,但三年之期一到,拿了多少,就得双倍吐出来。】
录音末尾,还清脆地响起“咔哒”一声盖章的声响。
陆屿手里的协议,瞬间掉在了地上。
6
走廊尽头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单位的周主任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两名穿着制服的纪检人员。
原来他们刚才去人事科核对苏棠的转正材料,正好撞见昨天举报电话里的经办人,索性一起上楼核实。
“林知夏,刚才手机里放的是什么?”
周主任脸色铁青,目光直接扫向地上的协议和躲在陆屿身后的苏棠。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周主任,上面正是签簿第一页和五人手印的高清照片。
“周主任,这是三年前我们五个去山上领签的记录,上面有苏棠的亲笔签名。”
我顿了顿,把另一张照片划了出来。
“还有,我昨天让护工帮我查了医院的体检档案,时间线全对得上。”
我指着屏幕上的日期,一字一句开口。
“苏棠挂签当晚,我体检报告各项指标全优。”
“第二天,我眼皮开始下垂,三个月后确诊重症肌无力。”
“而她,原本连面试资格都够不上,却在挂签后一路顺风顺水,最后顶了我的笔试第一。”
苏棠拼命摇头,想开口辩解,喉咙里却只能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嘶嘶声。
两名纪检人员互看了一眼,其中一人上前一步,拿走了地上的协议。
“这份房产赠与协议是怎么回事?病人现在处于病危状态,签字有效吗?”
周主任也皱起眉,当场宣布。
“苏棠的转正公示立刻暂停,单位会重新调取当年笔试和面试的全部监控录像!”
形势瞬间逆转。
表哥林志一看情况不对,眼珠一转,立刻大声喊了起来。
“领导!就算签簿是真的又怎么样!法律上又不承认这东西!”
他往前跨了一步,指着我的病床,换了一套说辞。
“笔试第一确实是林知夏,可她体检不合格也是事实啊!”
“一个重症肌无力、连呼吸都要靠机器的病人,本来就上不了讲台,难道让学校招个活死人去教书吗?”
赵敏也回过神来,赶紧跟着点头附和。
“就是啊周主任,就算没有苏棠,这岗位也轮不到林知夏,这是按规章制度办事!”
陆屿听到这话,紧绷的肩膀瞬间松了下来。
他捡起地上的协议,重新恢复了那副冷静权衡的模样。
“主任,林知夏确实病重糊涂了,刚才的话您别往心里去。”
他转头看向我,压低声音,自以为给出了一步台阶。
“知夏,闹大了对你没好处,编制你拿不回去,不如拿我给你的二十万治病,把举报撤了。”
那两个本来已经动摇的围观家属,听完林志的话,又觉得有道理,纷纷小声点头。
确实,病成这样,怎么可能站上讲台。
我看着陆屿那张自以为是的脸,差点被气笑了。
这帮人真是把“既成事实”四个字玩明白了。
我抬起手,指向站在陆屿身后的苏棠。
“既然我生病是因为身体不行,那你们现在看看,苏棠的眼睛怎么了?”
所有人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
苏棠刚才一直低着头,此刻猛地抬起脸。
她的右眼眼皮,正在不受控制地往下耷拉,几乎遮住了半个瞳孔。
无论她怎么用力瞪大眼睛,那只眼皮都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抬不起来。
啪嗒一声。
苏棠手里的矿泉水瓶滑落在地,水洒了一地。
她惊恐地摸向自己的右眼,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声。
和三年前的我,一模一样。
7
“棠棠,你的眼睛怎么了!”
陆屿脸色变了,伸手去掰苏棠的脸。
苏棠的右眼已经彻底睁不开了,左眼也开始微微发沉。
不仅如此,她握着陆屿胳膊的手指突然一软,整个人顺着墙根滑坐在地上。
路过的一名呼吸科主治医生见状,赶紧冲过来蹲下身检查。
他扒开苏棠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让她试着抬起手臂。
苏棠的手刚抬到一半,就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垂了下去。
医生站起身,对着护士站喊了一句。
“快推平车过来!患者出现急性眼睑下垂和肌无力症状,高度怀疑重症肌无力危象!”
这话一出,走廊里瞬间安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刚才还在替林志说话的那个大叔,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嘴里念叨着“真邪门”。
表哥林志的脸瞬间白了。
他盯着地上的苏棠,又看了看病床上的我,手一抖,直接把包里的红本子扔在了地上。
“这……这不关我的事啊!”
林志猛地往后跳开两步,指着地上的苏棠大喊。
“是苏棠!是她骗我说知夏活不过九天,逼着我偷房产证去抵押的!”
“我什么都不知道,房子我还给知夏,你们别抓我!”
旁边的赵敏更是直接哭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周主任面前。
“主任,我错了,档案也是苏棠让我去拿的,她说只要帮她顶过转正,就给我介绍市局的工作!”
“全是她一个人干的,我就是个跑腿的!”
苏棠坐在地上,一只眼睁着,一只眼闭着,气得浑身发抖。
她死死抓着陆屿的裤脚,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吼声,伸出手指着我。
她想说是我给她下了毒,是我害了她。
“林知夏,你到底使了什么手段!”
陆屿一把抓起地上的苏棠,抬头红着眼睛质问我。
我还没开口,主治医生走过来,拿出一张刚打印好的急诊通知单,顺便扫了一眼我的床头卡。
“先生,这位小姐的症状和林知夏三年前一模一样,而且目前没有任何中毒迹象。”
医生顿了顿,疑惑地看了一眼陆屿。
“倒是林知夏的病危通知单已经下发两天了,预计生存期只剩最后七天,你们家属怎么还不交押金?”
陆屿的身体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我床头那张醒目的红色通知单。
【患者林知夏,呼吸肌重度衰竭,预计生存期:七天。】
“七天……”
陆屿喃喃重复了一遍,手指剧烈地抖了一下。
他一直以为我的病只是慢性调养,一直以为“九天”是我用来逼他交出竹签的气话。
“你……你真的快死了?”
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彻底忘了扶着怀里的苏棠。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无比讽刺。
“陆屿,你不是说我的病不急吗?”
“现在我不用你急了,因为我好像,快好了。”
说完,我抬手摘掉了鼻孔里的吸氧管。
这一口空气吸进肺里,竟然比过去三年里的任何一次都要顺畅、饱满。
8
“怎么可能……”
陆屿盯着我摘掉氧气管后依旧红润的脸色,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走来两名穿着警服的民警。
昨晚张姨用自己的手机报的警,今天正好过来核实盗窃档案和侵占房产证的案子。
“谁是林志和赵敏?”
民警亮出证件,目光扫过地上那本红彤彤的房产证和散落的档案袋。
“接到实名举报,有人涉嫌盗窃他人人事档案并违规抵押他人房产,请跟我们走一趟。”
林志腿一软,差点直接坐到地上。
“警察同志,我没抵押成啊!我只是做了个预审,本子都在这儿呢!”
“预审也是伪造签名和违规侵占,带走!”
民警干脆利落地拷住了林志的手腕,赵敏吓得瘫软在一旁,被另一名民警架了起来。
苏棠眼看着靠山和同伙全倒了,彻底失去了理智。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突然从地上爬起来,疯了一样扑向我的病床。
“呜……呃……”
她伸出双手,想去抢我枕头底下的签簿拓片和手机,想把一切证据毁掉。
可她的双腿刚迈出一步,肌无力的症状瞬间爆发。
噗通一声,苏棠脸朝下重重摔在了冰冷的地砖上,半天爬不起来。
走廊里那两个围观的病人家属摇了摇头,各自转身回了自己的病房。
陆屿这才猛地回过神。
他没有去扶摔在地上的苏棠,而是疯了一样冲到我的床边。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个深蓝色的锦囊,手抖得连红绳都解不开。
“知夏,签!第五支签在这儿!”
陆屿咬着牙把红绳扯断,把那支崭新的竹签抓在手里。
“我现在就上山,我现在就挂上去许愿救你!你把氧气管戴上,你再等等我!”
看着他这副慌乱失态的样子,我心里没有半点波动。
只觉得以前那个沉稳体贴的陆屿,在这一刻变得格外陌生、可笑。
病房门外,张姨拿着刚买回来的热豆浆,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灰色布衫的年轻人。
年轻人手里捧着一个黑色的木盒子,正是古槐守庙老人的徒弟。
他走到病床前,先是朝我点了点头,随后目光落在陆屿手里的第五支竹签上。
“这位先生,不用上山了。”
年轻人的声音很平淡,把木盒子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四支已经发黑断裂的竹签,正是当年我们挂上去的。
“师父让我带句话,五支签本是一体,第一支签违背规矩强行借运,已经把整棵古槐的灵气耗损殆尽。”
话音刚落。
咔嚓一声脆响。
陆屿掌心那支还没来得及写字的第五支竹签,竟然毫无征兆地从中间裂成了两半,掉在地上。
木屑落了一地。
陆屿死死盯着地上的断签,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跪坐在了床边。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9
陆屿彻底慌了。
他一把抓住我的被角,手背上青筋暴起。
“知夏,你把银行卡拿回去,密码还是你生日,我名下的存款和房子全转给你!”
他语无伦次地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乱点,结果因为太抖,连续输错了三次密码,屏幕直接锁死了。
“我错了,知夏,我真不知道医生说的是真的,我以为棠棠转正只需要一个月,你再等一等没关系的……”
我低头看着他发红的眼眶,顺手从床头柜里拿出一块旧电子表。
那是三年前我们刚恋爱时,他用第一笔实习工资买给我的,我一直带在身边。
我把电子表放在他冰凉的手心里。
“陆屿,你不是不知道,你只是习惯了把我排在最后。”
“你总觉得我会一直在原地等你,所以每次都先紧着别人。”
我抬起手,把表盖扣在他的掌心,一根根掰开他抓着被角的手指。
“可惜,命这种东西,等不起。”
陆屿握着那块旧表,整个人僵在地上,喉咙里像是堵了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旁边的周主任已经核查完了所有材料,当众宣读了处理结果。
“苏棠涉嫌窃取他人档案、恶意冒名顶替,经单位研究决定,立即取消其录用资格,并纳入招考失信名单,终身禁考!”
躺在地上的苏棠听到“终身禁考”四个字,双眼一翻,呼吸瞬间变得极其微弱。
刚才那名呼吸科医生立刻指挥护士把她抬上平车,推进了急救室。
“陆屿同志,作为知夏的紧急联系人和同事,你协助隐瞒病人病情、恶意冻结救助资金,单位也会对你进行通报批评。”
周主任说完,转头看向我,态度温和了许多。
“林知夏同志,你的笔试成绩和岗位依然保留,只要身体恢复,随时可以办理入职。”
我点了点头,微笑着道了声谢。
这一刻,原本压在胸口三年的那块巨石,彻底碎了。
我试着自己撑着床沿站起身。
双腿虽然还有些酸软,但已经稳稳地踩在了地面上。
眼皮不再下垂,眼前的世界亮堂得厉害。
张姨激动地冲过来扶住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好闺女,咱们终于熬过来了!”
陆屿还跪在床边,抬头仰望着站在阳光下的我,嘴唇哆嗦着,想伸手拉我的衣角。
我侧身避开,一步也没有停留,挽着张姨的胳膊走出了走廊。
身后传来陆屿压抑到极致的痛哭声,但我一次也没有回头。
10
一个月后,秋风吹落了校园里的银杏叶。
我拿着正式的入职通知书和老宅房产证,去医院办理了最后一次复查。
医生看着我各项恢复正常的肌电图指标,连连感叹这是医学史上的奇迹。
路过住院部一楼的走廊加床区时,我脚步停了一下。
尽头那张正对着厕所的床位上,躺着一个瘦得脱了相的女人。
苏棠头上戴着厚重的呼吸机面罩,两只眼皮彻底耷拉下来,连睁眼看人的力气都没有。
她因为拿不出高额的靶向药费,又被亲戚彻底断绝了关系,只能靠医院的最低救济维持呼吸。
听到脚步声,她费力地动了动手指,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嘶嘶声,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旁边的病友嫌她吵,不满地拉上了隔帘。
我没走过去,只是转身走出了住院部大门。
张姨已经开着新买的小电驴在门口等我,车筐里放着她刚给我买的红糖姜茶。
“知夏,房产证办妥了,表哥那边因为伪造签名被判了拘役,赵敏也被学校记了大过。”
我跨上电驴后座,接过热乎乎的姜茶喝了一口。
甜味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暖到了骨子里。
“张姨,下午陪我去个地方吧,完事了请你吃顿好的。”
“去哪儿啊?”
“去把账彻底结清。”
半小时后,我们登上了那座小山。
庙前的古槐依然枝繁叶茂,只是树干上原本挂着红绳的地方,现在空空荡荡。
守庙老人坐在石阶上晒太阳,看见我健步如飞地走上来,浑浊的眼里露出一丝笑意。
“姑娘,拿回来了?”
“拿回来了。”
我从兜里掏出最后那张空白的竹签拓片,放进庙前的香炉里,划亮火柴点着。
火苗舔舐着纸边,很快化作一捧青灰,被风吹散在古槐树下。
从此以后,我再也不替旁人许任何愿。
下山时,在山脚的路口,我看见了一辆停在路边的旧轿车。
车窗降下一半,陆屿坐在驾驶座上,胡子拉碴,眼底全是红血丝。
他看着我手里提着的红糖姜茶,眼神暗了暗,像是想下车说什么。
我直接拍了拍张姨的肩膀。
“张姨,走吧,下午还要去学校领教材呢。”
电驴发出轻快的嗡鸣,载着我们迎着阳光往前驶去。
隔天早上八点,初一三班的教室里坐满了学生。
我拿着全新的语文课本走上讲台,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我的名字。
阳光透亮地照在讲台上,我深吸一口气,声音清亮地念出了第一堂课的开篇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