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古风世情 > 你既把名分给她,我转身嫁给死对头指挥使大人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21:23:55

大婚前夜,探花郎未婚夫陈情让人给我送来一封合卺帖。

地点是我们定情的曲江画舫。

我以为是他给我的婚前惊喜,推开舱门,却撞见他与工部侍郎千金甄宝悦纠缠在锦被里。

陈情慢条斯理地披上外袍,当着我的面将一枚铜板扔在脚踏上:

“也没旁的意思,就是演累了,早点让你看清现实,省得进了门还要立规矩。”

“三天前你们薛家十二座织造坊全被官府贴了封条,如今你是个背债的破落户,除了我陈情,满京城谁还敢接盘?”

“明日迎亲一切照常,十里红妆的体面给你,但礼部报备的正妻庚帖,我得给宝悦。”

他笃定我会哭着跪下谢恩。

我却平静地摘下定情玉镯扔进江里,转身走人。

第二日吉时,陈情骑着高头大马在喜堂外等我拜堂。

我穿着自己织就的百鸟朝凤嫁衣走下喜轿,直接挽住旁侧那位权倾朝野的死对头李长秋,亮出盖着内廷大印的赐婚圣旨:

“迎亲的排场留给你,至于正妻庚帖,我已经给这位李大人了。”

……

第一章

曲江画舫的舱门没关严。

里头传出木床摇晃的动静,伴着甄宝悦娇滴滴的喘息。

我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陈情正低头替甄宝悦系肚兜的银链子。

看见我站在门口,陈情脸上没有半点慌张。

他慢悠悠地直起身,随手拿过桌上的热茶漱了漱口。

“既然来了,就把门带上,江风吹进来凉,别冻着宝悦。”

甄宝悦裹着大红鸳鸯锦被,探出半个肩膀,冲我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陈情哥哥,你把薛姐姐叫来亲眼看着,就不怕她明日闹脾气不肯上花轿呀?”

陈情嗤笑一声,走到铜盆边洗手。

“不上花轿?她敢吗?”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薛琬,三天前你们薛家在江南的十二座织造坊全被禁军贴了封条。”

“你爹至今下落不明,外面都传薛家犯了抄家灭族的大罪。”

“那晚我把按了手印的退婚书私下送到你房里,你连大气都没敢往外喘一声,不就是怕被全京城看笑话吗?”

“你跟了我三年,在商场上为了替我铺路,早就得罪了大半个权贵圈子。”

“如今你是个声名狼藉的破落户,除了嫁给我,满京城还有第二个人敢要你吗?”

他从荷包里摸出一枚沾着铜锈的铜板,随手扔在我脚边的地板上。

“这枚铜板,赏你雇辆驴车回城南的院子。”

“我对外还瞒着咱们退婚的事,明日大婚一切照常,看在你出钱供我考中探花的份上,八抬大轿的迎亲场面我照样给你。”

“但是礼部入册的正妻庚帖,我得写宝悦的名字。”

“你进门之后老老实实当个贵妾,把薛家仅剩的固丝秘方交出来给宝悦掌管,听明白了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枚滚到鞋边的铜板。

过去三年,陈情穷得连束脩都交不起。

是我拿薛家的真金白银供他读书,替他打点国子监的祭酒,为了给他求一方名砚,在雪地里站了三个时辰。

我弯下腰,将地上那枚生锈的铜板捡起来揣进袖袋。

随后抬起手,把腕上那只戴了三年的白玉镯子摘了下来。

当着他的面,随手从画舫窗口扔进了滚滚江水里。

噗通一声轻响。

陈情脸色一沉。

“薛琬,你摔镯子给谁看?”

我没有看他,转身拉开舱门走了出去。

“明日辰时,探花府门前见。”

身后传来陈情笃定的冷笑声。

“宝悦你看,我就说她不敢声张退婚的事,闹一闹脾气罢了,明天还得乖乖穿好嫁衣跪着求我纳她进门!”

我走下画舫跳板,撑开油纸伞走进夜雨里。

三天前,薛家十二座织造坊贴上封条,并非获罪抄家。

那是太后六十大寿在即,圣上亲自下的绝密手谕,命薛家封闭全坊,日夜赶制万寿节的九重百鸟朝凤天衣。

就在封坊当夜,司礼监掌印曹公公已经将统管大周十三省绸缎漕运的皇商总办金印,秘密交到了我的手里。

等到三日后太和殿皇商大典正式宣旨,这天下织造的生杀大权,便由我一人执掌。

第二章

第二天清晨,探花府门前锣鼓喧天。

十里长街铺满了大红绒毯,两边摆着上百盆名贵的姚黄魏紫牡丹。

京城有头有脸的官员和同年进士全都到了场。

陈情穿着一身大红喜服站在汉白玉台阶上,满面春风地接受众人的道贺。

早上他派书童传话,说昨晚在画舫折腾了一宿,身子乏得很,不亲自去接亲了,让我自己雇轿子过来。

他的同年好友叶子夜凑过去,撞了撞陈情的肩膀,挤眉弄眼地开口。

“还得是咱们陈探花有手段啊!”

“三天前私下把婚退了,对外还能用着薛家的排场办喜宴,大婚前夜跟侍郎千金风流快活,正牌未婚妻今天还得自己坐轿子赶过来给你当妾!”

另一个同窗孙茂也跟着哄笑起来。

“可不是嘛!薛家现在就是条落水狗,薛琬那个商贾之女除了抱紧咱们陈情兄的大腿,还能去哪?”

“一会儿她下了轿,陈情兄可得先给她立立妾室的规矩,让她当众给甄大小姐敬杯茶!”

陈情得意地笑了笑,理了理胸前的大红绸花。

“那是自然,薛琬跟了我三年,性子早就被我磨平了。”

“等今日把她纳进门,薛家在京城剩下的那几间铺子和固丝秘方,也就顺理成章全姓陈了。”

就在这时,长街尽头传来整齐的马蹄声。

一顶金丝楠木八抬大轿稳稳停在了探花府门前。

轿帘掀开,我穿着一袭耗时半年亲手织就的金线鸾凤和鸣嫁衣走了出来。

阳光照在嫁衣的翠羽金线上,晃得门口众人睁不开眼。

陈情看直了眼,忍不住赞了一句。

“这身嫁衣倒真是不错,等拜完堂就扒下来改一改,留给宝悦下个月穿。”

他刚要迈步走下台阶,甄府的贴身小厮突然骑着快马奔到门前,双手呈上一封洒金红笺。

陈情拆开红笺看了一眼,脸上立刻露出宠溺的笑容。

旁边的叶子夜凑过来问。

“谁啊?这么紧要的时候递信?”

陈情把红笺揣进怀里,转身就往旁边的快马走去。

“是宝悦,她今天在长街对面的醉仙楼雅间歇脚,非要我现在过去陪她签顺天府的正妻婚书。”

“说我要是不去,她就把顺天府的主簿赶出去,当场哭给我看。”

叶子夜一愣。

“那你这喜堂拜堂怎么办?吉时马上就到了!”

陈情翻身上马,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急什么?拜堂走流程还得一个时辰,醉仙楼就在隔街,我去去就回,两刻钟的事。”

“宝悦金枝玉叶,可受不得半点委屈。”

他说完,转头看了站在轿前的我一眼,随口吩咐道。

“薛琬,你先进喜堂候着,把来的宾客招待好了。”

“等我陪宝悦签完了正妻官凭,回来再跟你走个拜堂的过场。”

我站在红毯尽头,平静地看着马背上的陈情。

“陈情,今日这堂我是肯定要拜的。”

“但你今天要是出了这条街,等会儿拜堂的时候,只怕连你站着看的位子都没了。”

第三章

陈情愣了一下,随即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周围的伴郎和同窗也跟着笑得前仰后合。

“没我的位子?薛琬,你莫不是刺激受多了,还在做薛家大小姐的春秋大梦呢?”

“全京城谁不知道你是陈情兄用了三年的女人,如今你家又犯了事,没有陈情兄点头,你跟鬼拜堂去啊?”

陈情勒着缰绳,低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笃定与施舍。

“薛琬,别拿这种气话吓唬我。”

“你要是真有本事在两刻钟内找出一个敢娶你的男人,我陈情当场给你腾地方!”

“乖乖进去等着,别闹了,给我留点面子,嗯?”

说完,他双腿一夹马腹,带着两个随从往隔街的醉仙楼去了。

长街上安静了一瞬。

宾客们指指点点,眼神里全是看笑话的戏谑。

叶子夜走上前来,皮笑肉不笑地冲我拱了拱手。

“薛姑娘,陈情兄体恤甄大小姐,去去就回,你先去偏厅喝口茶等着吧。”

“毕竟你是妾室进门,按规矩,正门喜堂也是不能站太久的。”

我看了一眼日晷上的影子。

辰时二刻。

“不用去偏厅了,吉时已到,准备开席吧。”

我提着裙摆,一步一步走上汉白玉台阶,径直走进了探花府的正堂。

这座三进三出的探花府,从每一根金丝楠木梁柱,到院子里的太湖石假山,再到今日满堂的紫檀木桌椅和御厨席面,全是我提前两个月出资筹备的。

三天前陈情私下送来退婚书的时候,我就已经去司礼监求了新的赐婚圣旨,并在今早辰时立了官档。

我今天之所以穿着嫁衣来探花府,从来就不是为了嫁给陈情。

我是为了借他请来的这满堂工部、礼部高官当个见证,在众目睽睽之下换掉新郎,再把他连人带铺盖从我的宅子里扫地出门!

偏厅里,我最好的手帕交、靖安侯府的嫡小姐李知微正气得在屋里来回踱步。

看到我进来,李知微一把拉住我的手,眼眶都气红了。

“琬琬!陈情那个天杀的王八蛋!他居然真敢在大婚当日丢下你去找甄宝悦!”

李知微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刚刚截获的画纸拍在桌上。

“你看!甄宝悦那个贱人刚派小厮在京城才女圈子里传遍了这幅小像!”

画纸上,是陈情衣衫不整地坐在软榻上,正在喂甄宝悦吃荔枝,旁边配了一行小字:

“某些人守着金山不会用,还得本小姐亲自调教探花郎。”

站在角落里的薛家总管韩铮走上前,压低声音向我回禀。

“大小姐,刚查清楚了,陈情之所以瞒着退婚书、非要逼你进门做妾交出薛家的固丝秘方,是因为甄侍郎为了抢夺三日后皇商大典的宫廷供奉资格,把甄家祖宅抵押给九门钱庄,借了三十万两印子钱,从岭南买了一大批便宜的水泡生丝。”

“坊间封禁两日,咱们薛家封坊断了他们的特级生丝供应,要是没有咱们的固丝秘方压制,甄家那批水泡生丝在大典上见了阳光就会发霉崩断。”

我拿起桌上的剪刀,咔嚓一声将甄宝悦送来的画纸剪成两半。

“既想要甄家的官位,又想白吞我薛家的宅子和秘方,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知微,你大哥李长秋,今日到了吗?”

第四章

李知微拍了拍胸口,神色有些复杂地看着我。

“到了到了!我哥半个时辰前刚从北镇抚司衙门换好赐婚吉服赶过来,车马就停在后巷呢!”

“不过琬琬,虽然三天前我哥托我把那支白玉兰花簪和侯府半副地契送给你托底,让你终于松口答应嫁给他,但我可得先给你提个醒。”

“我哥那个人,冷面阎王的名头不是白叫的。”

“自从三个月前,他那个托江南画舫画师通信了一年的匿名笔友‘青芜’突然断了书信,再也不肯回他半个字之后,他脾气暴躁得连路边的野狗经过都得挨两脚!”

“他心里八成还惦记着那个‘青芜’,你嫁过去之后,要是瞧见他对着旧信发呆,可得多担待点!”

我捏着帕子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青芜。

那是我过去一年里,用来跟江南一位神秘画师通信的化名。

一年前,我因为陈情日益冷淡的态度和繁重的商会账务,心里烦闷,便在游历江南画舫时,结识了一位托坐堂画师代转书信、自称在山中养伤的画师“青崖”。

我瞒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和年纪,在信里只管他叫哥哥。

那人画技极高,性子却跟冷峻的画风截然不同。

每次回信都写满了好几页宣纸,字里行间极尽粘人。

甚至在半夜寄来的信里写:“青芜妹妹若是肯来见我,让我给你当看门犬我都甘之如饴。”

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常常看着他的信脸红心跳,半夜爬起来拿冷水敷脸。

直到三个月前,薛家准备接内廷织造天衣的密旨,我忙得不可开交,加上怕身份走漏,便给画舫送去了最后一封绝交信:

“不必再寄画了,我腻了,今日起断了吧。”

自那以后,我便撤回了画舫的传信人,再也没回过一封信。

三天前薛家工坊封门,李知微送来李长秋给我的半副侯府地契和一支白玉兰花簪,我认出李长秋就是三年前我在苏州救过的那个少年,这才答应求旨嫁给他。

可前天我搬去靖安侯府借宿,路过李长秋外书房时,却一眼瞥见了他案头放着的那方缺了一角的紫金端砚!

那方端砚,分明就是半年前我托画舫匿名寄给笔友“青崖”的生辰礼!

我当时吓得魂都快飞了。

好在李长秋这几日一直忙着北镇抚司的差事,跟我照面时也总是冷着一张脸,规规矩矩地叫我“薛大小姐”。

我暗自松了口气,只要我把“青芜”这个马甲捂死了,凭我如今端庄持重的做派,他绝对不可能把我和那个在信里撩拨了他一年的姑娘联想到一起!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心虚,提着裙摆走向正堂外。

经过回廊拐角时,叶子夜和孙茂几个伴郎正躲在廊柱后面抽旱烟,旁边还站着刚从隔街醉仙楼跑回来传话的甄府小厮。

孙茂吐了一口烟圈,嗤笑道。

“你们看薛琬刚才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新郎都去醉仙楼陪甄大小姐签婚书了,她居然还能稳稳当当地坐在偏厅喝茶。”

甄府小厮捂着嘴偷笑。

“叶公子有所不知,我们家小姐这会儿正缠着陈探花在醉仙楼雅间喝交杯酒呢!”

“陈探花说了,让你们几个先把场子撑住,让薛琬自己一个人先把红毯走了,对着空椅子磕个头就行,反正她一个妾室,也没资格跟探花郎并排拜天地!”

叶子夜嬉皮笑脸地应道。

“得嘞!还是陈情兄威武,薛琬那个贱骨头,哪怕让她跟条狗拜堂,她今天也得乖乖受着!”

我一把推开回廊的雕花木门。

几个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叶子夜脸色一僵,手忙脚乱地把旱烟袋往身后藏。

“薛、薛姑娘……”

我冷冷地看着他们。

“吉时还有一刻钟,让司仪准备喊礼吧。”

第五章

孙茂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上下打量着我的嫁衣。

“薛琬,你没毛病吧?陈情兄在醉仙楼陪甄大小姐呢,一刻钟哪够啊?”

“要不我替陈情兄跟你拜个堂?”

我没有搭理这群烂人,径直转身走向正堂大门。

叶子夜冲着那个甄府小厮挥了挥手。

“快去醉仙楼给陈情兄报个信,就说薛琬认命了,准备自己走过场呢!”

正堂内,三百多位宾客已经坐满了席位。

司仪站在高台上,擦着额头的冷汗,看看空荡荡的新郎位置,又看看我。

叶子夜和孙茂抱臂站在台阶下,满脸戏谑地等着看我一个人孤零零走红毯的笑话。

就在这时,探花府紧闭的朱漆大门,被人从外面重重推开。

两列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昂首阔步走入庭院,分列红毯两侧。

阳光逆射进来,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踩着大红绒毯缓步走入正堂。

来人身穿正一品麒麟大红喜服,玉冠束发,剑眉星目,胸前戴着一朵崭新的大红绸花。

满堂宾客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议论声轰然炸开!

“天呐!那不是靖安侯世子、北镇抚司指挥使李长秋李大人吗?!”

“李大人怎么会穿着新郎喜服来陈探花的喜宴?!”

叶子夜和孙茂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我提着鸾凤和鸣嫁衣的裙摆,迎着满堂震惊的目光,一步一步走到李长秋面前。

这本就是我和李长秋前天商议好的排场。

李长秋低头看着我,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

“薛大小姐,吉时到了,拜堂吧。”

我从容地把手放进他的掌心,压低声音开口。

“劳烦李大人今日跑这一趟,替我撑这个场子。”

李长秋手指一收,将我的手牢牢扣在掌心里,突然低头凑近我的耳畔。

“免费的十里红妆,免费的百官见证,本官干嘛不来?”

他顿了顿,大拇指在我的手背内侧轻轻摩挲了两下。

那是以前我在信里跟“青崖”约定的画押暗号。

我的脚步瞬间僵住了,难以置信地抬头看他。

李长秋看着我骤然睁大的眼睛,压低嗓音,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开口。

“况且,青芜妹妹欠了我三个月的回信,今天这拜堂,算你补交的利息。”

轰的一声,我的脸颊瞬间从耳根红到了脖子底。

他怎么会知道我就是青芜?!

不等我从震惊中抽回手,李长秋已经稳稳扣着我的五指转过身,面向正堂高台上的天地牌位。

礼乐声轰然奏响。

我们并肩迈出第一步。

红毯两侧的官员和宾客全都站了起来,满堂哗然。

叶子夜回过神来,疯了一样想要冲上来阻拦,却被旁边的锦衣卫一把按住了肩膀,直接按跪在地上。

伴郎孙茂见势不妙,趁乱拉着门口请来的宫廷画师,抱着刚画好的拜堂速写图从侧门溜出去给陈情报信。

李长秋扫了一眼孙茂溜走的背影,并未阻拦。

高台之上,礼部请来的大宗正翻开鎏金婚书,清了清嗓子高喊:

“吉时已到!新郎李长秋、新娘薛琬,一拜天地——!”

夫妻对拜礼刚成,满堂宾客正齐声道贺:

“恭喜李指挥使!贺喜薛大小姐!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探花府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

陈情衣冠不整地骑着快马从隔街的醉仙楼冲了过来,手里还死死攥着孙茂送去的那幅拜堂速写画卷。

他翻身下马时因为太急,直接摔了个狗啃泥,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正堂。

“薛琬!你给我滚下来!”

第六章

陈情带着喘息和暴怒的咆哮声,瞬间打破了喜堂的热闹。

跪在地上的叶子夜像是看到了救星,哭着喊道。

“陈情兄你可算回来了!薛琬她疯了!她居然拉着李指挥使在你的喜堂上拜完了天地!”

陈情看着高台上并肩而立的我和李长秋,气得浑身发抖,把画卷摔在地上,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薛琬!你闹够了没有?!”

“为了让我吃醋,你居然在我的探花府里找别的男人演拜堂的戏码?”

“你跟了我三年,全京城谁不知道你是我陈情不要的女人?你以为李指挥使真能看上你这种罪臣破落户?你别被人玩弄了还替人数钱!”

我自然清楚,在陈情眼里,靖安侯府世代勋贵,李长秋更是手握皇城生杀大权的天之骄子。

两个月前北镇抚司协查江南盐铁走私案时,李长秋还曾按例抽检扣留过薛家的货船,在外人看来跟我是水火不容的对头,绝不可能真心娶我。

陈情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施舍姿态。

“行了,我承认今天去醉仙楼陪宝悦是冷落了你。”

“你现在立刻给我跪下认个错,把身上这件嫁衣脱下来,今天的事我就既往不咎,晚上照样让你进门做贵妾!”

说完,他昂起下巴,等着我像过去三年里那样主动低头走到他身边。

满堂寂静。

我转过头,看了一眼这个我喂了三年狼心狗肺的男人。

然后,我当着满朝文武三百多位宾客的面,转过身面向李长秋。

我伸出双手,直接勾住李长秋的脖颈,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唇。

李长秋的身体僵了一瞬。

下一秒,他宽大的手掌猛地扣住我的后腰,将我整个人按进怀里,低头反客为主地加深了这个吻。

满堂宾客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惊呼声!

陈情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发出一声破了音的惨叫。

“薛琬!你这个贱人!”

良久,李长秋才松开我。

他用大拇指擦去我唇角的水光,盯着我的眼睛,嗓音微哑。

“青芜妹妹,这可是你主动招惹我的。”

“进了我的门,这辈子你都别想再跑了。”

说完,他连头都没回,对着台下的锦衣卫淡淡吐出四个字。

“把闲杂人等扔出去。”

第七章

四名锦衣卫当即上前,一把拧住陈情的胳膊。

陈情彻底急了,拼命挣扎着大吼。

“放开我!我是朝廷钦点的新科探花!”

“李长秋!这是老子的探花府!这满堂的红绸、酒席、桌椅,全是用老子的名义置办的!你抢老子的喜堂,还抢老子的女人,我要去顺天府告你强抢民女!”

话音刚落,顺天府尹张大人正好带着两名主簿从门外走了进来。

张大人本来是受邀来喝喜酒的,一进门看到这剑拔弩张的场面,顿时愣住了。

陈情一看到张大人,立刻大声喊冤。

“张大人!您来得正好!李长秋仗势欺人,强闯下官的府邸,霸占下官花重金筹备的喜堂,还强抢下官有婚约在身的未婚妻!请张大人立刻为下官做主!”

张大人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看看满脸暴怒的陈情,又看看台上稳如泰山的李长秋,硬着头皮开口。

“这个……李指挥使,薛姑娘,陈探花所言,是否属实啊?”

我往前迈了一步,对着身旁的李知微点了点头。

李知微立刻从随身携带的楠木匣子里取出一厚沓盖着顺天府红印的契书,双手递到张大人面前。

我平静地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正堂。

“张大人,请您亲自过目。”

“这座三进宅院的地契、房契,今日喜宴的樊楼席面定金单、牡丹花会租赁契,所有文书上的买主和出资人,全部写着我薛琬一个人的名字。”

“陈情中了探花之后身无分文,是我借这座宅子给他暂住撑场面的。”

“今天这场喜宴,从头到尾都是我薛琬花自己的银子,为我自己办的。”

“请问张大人,我在我自己的宅子里,跟我自己的夫君拜堂成亲,何来强闯霸占一说?”

张大人翻开契书一看,上面的官印红得刺眼,顿时恍然大悟。

台下的宾客席瞬间炸开了锅!

“天呐!原来这座探花府根本不是陈情买的,全是人家薛大小姐的产业!”

“吃软饭吃到这种地步,居然还好意思在大婚当日去会野女人,让正主做妾?!”

“我活了半辈子,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读书人!”

陈情的脸色瞬间惨白,死死盯着那沓契书。

叶子夜和孙茂更是吓得缩起脖子,一句话都不敢再帮腔。

陈情嘴唇哆嗦着,突然指着我大吼。

“就算宅子是你的又怎么样!我们是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约的!我没有公开退过婚,你今天跟李长秋拜堂,就是无媒苟合、一女二嫁!”

我冷笑一声,从袖袋里抽出两份文书,第一份直接甩在陈情的脸上。

“陈情,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什么?”

白纸黑字,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薛氏犯案,恐累功名,今自愿解除婚约,男婚女嫁各不相干”,落款正是陈情三天前亲笔签下的名字和鲜红指印!

全场哗然!

“原来陈情三天前听说薛家出事,自己早就签了退婚书!”

“签了退婚书还瞒着外人,想骗人家姑娘进门当妾交出家产,这也太毒了吧!”

陈情看着那纸他亲自送给我的退婚书,脑门上冷汗直流,半个字都狡辩不出来。

我随即展开手里的第二卷明黄色绸缎,亮在众人眼前。

“你签下退婚书的当晚,我已经呈报顺天府注销了旧婚约。”

“至于我和李长秋——”

“这是昨日宫里刚刚批红的赐婚圣旨,礼部入册的正一品侯夫人庚帖,今早辰时就已经在顺天府立了档。”

“陈情,你给甄宝悦的只是一纸空文,而我今天,是奉旨完婚。”

第八章

陈情盯着那道明黄的赐婚圣旨,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台阶上。

“琬琬……你听我解释……”

陈情脸上嚣张的神色荡然无存,声音颤抖着向我伸出手。

“我三天前给你送退婚书,还有今天说把正妻庚帖给甄宝悦,那都只是为了稳住甄侍郎,为了咱们以后的前程做权宜之计啊!”

“我刚才在醉仙楼,想起你这三年为我熬夜缝衣裳的样子,我根本没舍得签下甄宝悦的名字,我把她留在雅间自己跑回来了!”

“三年啊琬琬!你为了我连命都可以不要,你怎么可能转头就嫁给李长秋?你是在气我,对不对?”

我低头看着他灰败的脸。

“陈情,你没签甄宝悦的名字,是因为甄侍郎还没把工部的肥差批给你。”

“至于我为什么毫不犹豫地嫁给李长秋——”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开口。

“因为你这种货色,连让我犹豫一秒的资格都没有。”

我转头看向顺天府尹张大人。

“张大人,这座宅子是我薛家的私产,如今陈情与我再无瓜葛,还请张大人派衙役帮我清一清宅子,把属于陈情和那些伴郎的破烂行李,全部扔到大街上去。”

张大人立刻拱手领命。

“下官遵命!来人,把陈探花请出薛宅!”

十几名衙役和锦衣卫同时上前,直接架起失魂落魄的陈情,连同他在屋里的几箱旧书和衣服,一股脑全扔出了大门外。

李长秋牵起我的手,在满堂宾客敬畏的恭贺声中,缓步走出正堂,登上了靖安侯府的八抬大轿。

路过瘫在街边泥水里的陈情时,李长秋掀开轿帘,瞥了他一眼。

“陈探花,多谢你今日空出吉时。”

“你的席面不错,宅子不错,新娘子——更是万里挑一。”

轿帘落下,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驶向靖安侯府。

然而,刚一进轿子,面对眼前这个气场迫人的男人,我刚才在喜堂上的镇定瞬间破了功。

轿厢空间狭小,李长秋长腿一伸,直接将我圈在了角落里。

他盯着我的脸看了许久,突然从怀里摸出一页泛黄的漕运旧账册,摊开在我面前。

“林青芜,二十二岁,江南苏州人士,父母双亡,在绣坊替人抄书度日。”

李长秋一字一顿地背出我当初在信里编造的假身份。

每说一个字,我就往轿厢角落里缩一寸。

他修长的手指点在账册页脚那行娟秀的小字批注上——“账平人不平,罚银三百两”。

“薛大小姐,两个月前本官奉命协查江南盐铁走私案,例行抽检你们薛家的货船。”

“你把账册甩在本官脸上兴师问罪的时候,大概忘了,页脚这句‘账平人不平,罚银三百两’,是你半年前在信里罚我晚回信时,同我约定的独门批语。”

他伸手捏住我的下巴,逼我抬头看他,眼底压着攒了三个月的火气与委屈。

“一模一样的簪花小楷,一模一样的批语口吻。”

“薛琬,瞒着身份在信里哄了我整整一年,每天哥哥长哥哥短地叫着,说断就断,连个找你的地方都不留。”

“怎么,把我当狗耍,好玩吗?”

第九章

我看着那页熟悉的旧账册,心虚得手心直冒汗。

原来两个月前他在江南查船时,就已经凭着这行批语认出我就是“青芜”了!

难怪从那之后,他虽然表面上还端着北镇抚司指挥使的冷脸,背地里却把江南漕运最肥的几条航线全批给了薛家。

我咽了咽口水,避开他灼人的视线,小声辩解道。

“我当初用假名通信,只是因为心里烦闷想找个人说话,真没想过要骗你……”

“而且三个月前我断了书信,是因为薛家接了宫里的密差,我怕连累你,才说腻了的。”

李长秋盯着我看了半晌,冷哼了一声。

“怕连累我?我看薛大小姐说‘腻了’这两个字的时候,熟练得很。”

他的手指顺着我的脸颊滑到发髻间,指腹轻轻擦过我今早特意戴在头上的那支白玉兰花簪。

触及到那支温润的白玉簪,轿厢里的气氛骤然安静了下来。

李长秋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艰涩。

“薛琬,就算我是‘青崖’,在你眼里,也不过是个解闷了一年的笔友。”

“那三年前在苏州别院,你也是这么打发我的。”

“既然你从头到尾都没喜欢过我,为什么三天前我让知微把这支簪子和地契送过去的时候,你又肯松口求旨嫁给我?”

“你今天嫁我,到底是因为我是靖安侯世子能替你撑腰,还是……”

他没再往下问,可握着我手腕的力道却紧得发颤,像是在害怕听到那个让他绝望的答案。

我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在朝堂上杀伐果断、此刻却患得患失的男人,轻轻叹了口气。

第十章

其实我和李长秋真正的渊源,早在三年前的苏州就已经开始了。

三年前,靖安侯府突遭奸人诬陷,李长秋的父亲被下狱协查,他自己在雁门关身受重伤,一路被人追杀逃到了苏州地界。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是靖安侯世子。

我只看见一个浑身是血、右腿骨折、连抓药的银子都掏不出来的落魄少年,倒在我家苏州别院的后巷里。

那时候我薛家如日中天,我爹把我宠得不知天高地厚。

我见他生得剑眉星目,骨头又硬,便带着护卫把他救了下来,眼都不眨地花了五百两银子请江南名医替他接骨治伤。

我还大言不惭地捏着他的下巴说:

“喂,我看你长得挺合我心意的,这五百两银子算我买你当三年贴身护卫,你要是乖乖听话,笑一个给我看,我再赏你一百两。”

他当时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地看着我。

后来他在我苏州别院养了两个月的伤。

他虽然不爱笑,但每次我爱吃太湖白虾和蟹粉酥的时候,他都会安安静静地坐在廊下,用那双握刀的修长手指,把每一只虾壳剥得干干净净,把蟹肉挑得一点壳都不剩。

再后来,我爹来苏州查账,得知我私自收留了一个来历不明、身上带着军中血煞气的少年,大发雷霆。

我爹背着我找了李长秋谈话,说他是个随时会招来杀身之祸的逃犯,配不上薛家,还会连累我的性命。

而那时候,进京赶考的陈情恰好在游湖诗会上救了落水的我——直到三天前李长秋派人把当年船夫的口供送到我面前,我才查清,当年落水根本就是陈情为了攀附薛家自导自演的戏码。

我要回京城的前一天,李长秋在别院后门等我,手里攥着一把他去码头替人扛货挣来的碎银子,想给我买这支白玉兰花簪。

当时我爹的护卫就藏在暗处盯着他,扬言只要他敢纠缠我,就当场打断他的腿报官。

我为了断了他的念想,保住他的性命,便故意扬起下巴说了句最伤人的气话:

“五百两银子送你了,本小姐玩腻了,回京城嫁读书人去了,你以后别再跟着我。”

那天大雪纷飞,他就那么站在雪地里看着我的马车远去,手里的碎银子捏出了血印,一句话都没说。

此刻,轿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我伸出手,握住李长秋略显冰凉的指尖,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李长秋,三年前在苏州,我说玩腻了是骗你的。”

“那天我爹带了二十个护卫堵在暗巷里,说你身上有朝廷钦犯的追杀令,只要你跟我走,就当场格杀勿论。”

“我不那么说,凭你那时候断腿初愈的身子,根本走不出苏州城。”

李长秋整个人怔在原地,呼吸瞬间停滞。

“你说什么?”

“你当时赶我走,不是因为嫌我穷、把我当玩物?”

我摇了摇头,拔下发间的白玉兰花簪,放在他的掌心里。

“我那时候才十六岁,我要是真把你当玩物,怎么会把我外祖父留给我的保命人参偷出来给你炖汤?”

“三天前知微把这支簪子送到我手里,又前天在侯府书房看到那方缺角端砚的时候,我才算彻底看明白,无论是三年前替我剥虾的少年,还是一年来在信里哄我的画师,从头到尾都是你一个人。”

“李长秋,我嫁给你,不是为了借你的势,是因为我想嫁的人,本来就是你。”

李长秋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白玉簪子,眼眶迅速红了一圈。

这个在诏狱里审犯人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冷面阎王,突然一把将我紧紧抱进怀里。

“薛琬,你知道这三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他的下巴抵在我的肩头,声音沙哑。

“我以为你嫌我穷,嫌我没功名,我拼了命地回边关立功洗冤,就是想有一天能站在你面前,把你抢回来。”

“后来听说你跟陈情定了亲,我不敢去打扰你,只能借着画师的假名给你写信,哪怕只能在信里听你叫我一声哥哥,我都知足了。”

我听着他急促的呼吸,心里发酸,伸手回抱住他宽阔的后背。

“以后不用写信了。”

“李长秋,这辈子,我天天当面叫给你听。”

第十一章

当天夜里,靖安侯府大摆筵席,宾主尽欢。

因为圣上临时召李长秋入宫部署两日后太和殿皇商大典的禁军防务,我们约定等大典结束、薛家洗清罪名之后,再正式补办合卺洞房礼。

次日清晨,我刚在侯府花厅用完早膳,韩铮便带着一名北镇抚司的暗桩快步走了进来。

韩铮呈上一封刚刚截获的密信。

“大小姐,昨晚陈情被赶出探花府后,灰溜溜地逃回了甄侍郎府的偏院。”

“甄宝悦气得在屋里砸了一套茶具,甄侍郎更是大发雷霆。”

“因为明日就是太和殿皇商大典,甄家那批用三十万两印子钱买来的岭南水泡生丝已经开始返潮发黑了。”

“陈情向甄侍郎献了一条毒计,今晚皇家织染署在临江仙酒楼举办大典前的同行夜宴,陈情花五十两银子买通了酒楼杂役王四,打算在你的茶水里下西域传来的迷药!”

“他想在后院厢房趁你昏迷毁了你的清白,逼李指挥使休妻,再从你身上搜走薛家的固丝秘方!”

我看着密信上的内容,冷笑了一声。

“自己淋了雨,就想把别人的屋顶掀了,陈情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下作。”

就在这时,刚下早朝回府的李长秋迈步走进花厅。

他显然也已经收到了北镇抚司缇骑的密报,脸色冷厉。

“今晚的临江仙夜宴,你不必去了,我现在就带人去甄府拿人。”

我站起身,摇了摇头。

“现在去甄府拿人,药还没下,甄侍郎大可以把罪名全推到陈情和那个杂役头上,说自己毫不知情,照样能保住工部侍郎的乌纱帽。”

“只有今晚将计就计,把下药的杂役、甄家的赏银和陈情的亲口供词抓个人赃并获,明日在太和殿百官面前,连同他们用发霉假丝欺君的罪行一起清算,才能把甄家父女和陈情彻底钉死!”

李长秋看着我,沉吟片刻后点了点头。

“好,按你说的办。”

“今晚我先带顺天府尹张大人和北镇抚司缇骑暗中埋伏在临江仙后院厢房,你只管引蛇出洞,剩下的交给我。”

第十二章

傍晚酉时,临江仙酒楼顶层大雅间。

因为明日就是皇商大典,京城所有的绸缎商号掌柜和礼部、工部官员全都到齐了。

我穿着一身素雅的碧色锦裙,带着李知微和韩铮走进了雅间。

陈情和甄宝悦早已坐在席间。

见到我独自一人进来,李长秋没有同行,陈情立刻露出果然如此的得意神色。

“哟,这不是咱们新晋的靖安侯世子妃吗?怎么新婚燕尔的,李指挥使连陪你赴宴的工夫都没有啊?该不会是昨天帮你撑完场面,今天就厌弃了吧?”

甄宝悦掩嘴娇笑起来,周围几个巴结甄家的商贾也跟着起哄。

我没有搭理他们,在主位旁坐下。

桌上摆着一盘刚蒸好的太湖大闸蟹和一壶果酒。

几个工部官员提议行酒令,轮到我的时候,叶子夜故意端起桌上那壶掺了桃仁汁的果酒,满上八大杯推到我面前。

“薛大小姐,昨日大喜我们没喝成喜酒,今日这八杯果酒,你要是不喝,就是看不起我们工部和织染署的同仁!”

跟在我身后的李知微一下子站了起来,怒声道。

“你们安的什么心!你们明知道琬琬喝了桃仁酒会全身起红疹喘不上气,这是要她的命吗?!”

陈情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晃着酒杯,冷笑开口。

“酒桌上哪有那么多娇气规矩?薛琬,你要是不想喝也行,只要你现在当众承认昨日嫁给李长秋是假的,再把薛家的固丝秘方交出来给甄大人过目,这八杯酒我就替你免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就在这时,雅间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道清冽低沉的嗓音传了进来。

“我夫人的酒,本官替她喝。”

全场众人猛地回头。

只见李长秋身穿一袭墨色暗纹锦袍,大步走进雅间,极其自然地在我身边的空位上坐下。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端起桌上那八杯桃仁果酒,看都没看陈情一眼,仰头一杯接一杯,连干八杯,滴酒未剩。

放下酒杯后,李长秋拿起桌上的银蟹八件,熟练地剥开一只大闸蟹,挑去寒凉的蟹心,将满满一勺蟹黄伴着温热的姜醋汁,放进了我面前的白瓷碟里。

“趁热吃,垫垫肚子。”

我看着碟子里剥得干干净净的蟹肉,冲他弯了弯眉眼。

三年过去了,他剥蟹的手法,和当年在苏州别院廊下时一模一样。

对面的陈情看到这一幕,嫉妒得眼睛发红。

第十三章

酒过三巡,李长秋按照我们白日里定好的计策,假意被门外的北镇抚司千户叫走,起身离开了雅间。

见李长秋一走,陈情立刻给站在角落里的酒楼杂役王四使了个眼色。

王四端着一只青瓷茶壶走过来,趁着给我添茶的工夫,袖口微动,将一包无色无味的药粉抖进了我面前的茶盏里。

“世子妃,请用热茶解解腻。”

我端起茶盏,用宽大的双面绣帕遮住唇角。

在陈情紧盯的目光下,我看似仰头喝下了半盏茶,实则手腕在绣帕掩护下一翻,整盏毒茶全数倒进了袖袋内侧早就备好的隔水油布囊中,半滴都没沾唇。

放下空茶盏,我故意在王四退下经过屏风死角时,向韩铮递了个眼神。

埋伏在屏风后的韩铮一把捂住王四的嘴,将他无声无息地拖进隔壁暗间,当场从他怀里搜出了还剩半包的西域迷药,以及甄府管事刚给他的五十两官银银锭!

雅间内,我用手扶住额头,故作头晕目眩地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出雅间,朝着后院的静室回廊走去。

果不其然,我刚走到后院的回廊转角,一直尾随在后的陈情立刻从假山后窜了出来,伸手就来抓我的衣袖!

“薛琬,怎么走得这么急?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走,我扶你去前面的客房歇会儿!”

我顺势退后一步,装出四肢乏力的模样,任由他将我带进了后院最深处的那间厢房。

一进屋,陈情立刻反手插上门栓,脸上露出了狰狞贪婪的真面目。

“陈情,你……你在我茶里下了什么?”我靠在桌沿上,冷冷地看着他。

陈情得意地哈哈大笑,一步步朝我逼近。

“下了什么?自然是甄侍郎特意从西域弄来的极品迷仙散!”

“薛琬,你以为你攀上李长秋就能摆脱我了?做梦!”

“甄家花三十万两印子钱买的那批岭南水泡丝明天就要上太和殿验货了,没有你们薛家的固丝秘方,我们全都得完蛋!”

“今天我就把你办了,再让外面的画师进来画下你衣衫不整躺在我怀里的春宫图!”

“到时候你身败名裂,李长秋必定休了你,你不仅要把薛家的固丝秘方乖乖交出来替甄家遮掩假丝,还得跪着回来给我当一辈子贱妾!”

话音刚落,我原本虚软的身子猛地站直,脸上哪还有半点中毒昏迷的模样!

我拍了拍手,似笑非笑地看着脸色骤变的陈情。

“陈探花这番供词,说得可真是清楚明白。”

“不知屏风后面的张大人和李指挥使,记清楚了没有?”

第十四章

陈情浑身一僵,惊恐万状地抬头看向内室的云母屏风。

砰的一声巨响!

屏风被人一脚踹开!

李长秋手按绣春刀,与顺天府尹张大人、两名正在奋笔疾书记录口供的刑房主簿,以及十名手持铁尺的北镇抚司缇骑同时走了出来!

韩铮更是直接把五花大绑的杂役王四,连同那袋装满毒茶的油布囊、半包迷药和甄府的五十两赏银,重重扔在了陈情脚下!

“陈……陈情你完了!我都招了!是甄侍郎家的刘管事给我五十两银子,让我配合你给世子妃下药夺秘方的!”王四磕头如捣蒜,哭喊着指认。

陈情大脑一片空白,吓得双腿发软,转身就想去拉门栓逃跑。

李长秋眼底寒光暴涨,大步上前,一脚狠狠踹在陈情的后心上!

咔嚓一声脆响,陈情惨叫着扑倒在地,门牙当场磕掉了两颗,满嘴是血。

李长秋走过去,一脚踩在陈情的右腿膝盖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陈情,买凶下药、图谋不轨、伙同甄氏以假丝欺君,桩桩件件,张大人都已经记在案卷上了。”

“敢动本官的夫人,你是嫌九族的脑袋太多了吗?”

陈情疼得在地上抽搐哀嚎,涕泪横流。

“张大人饶命!李指挥使饶命!都是甄鹤年和甄宝悦逼我的!是他们借了印子钱买水泡丝,逼我来偷薛家秘方的,我还没碰到琬琬一根手指头啊!”

张大人冷着脸合上供状,盖上顺天府大印。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来人,给本官锁拿钦犯陈情!”

李长秋对着缇骑冷声下令。

“把陈情和王四秘密押入北镇抚司诏狱看管,封锁后院消息,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等明日太和殿皇商大典,本官要给工部甄侍郎送一份大礼!”

第十五章

处理完临江仙的脏事,李长秋带着我乘马车回到了靖安侯府。

一进内院寝房,李长秋便挥退了所有丫鬟,反手关上房门,一把将我按在门板上。

他低头看着我,握着我手腕的指尖竟然有些发凉。

“虽然知道你是假装喝下毒茶,可刚才在屏风后面听见陈情说那些混账话的时候,我还是差点没忍住直接拔刀剁了他。”

李长秋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温热。

“琬琬,下次设局,不许再拿自己当诱饵了,我受不住。”

我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心里暖融融的,伸手抚平他皱起的眉头。

“有你在屏风后面守着,我知道他连我的衣角都碰不到。”

我的目光落在书案上摊开的一本厚厚图册上。

那是北镇抚司去年查抄江南贪官时收拢的《天工织造图谱》孤本,后来李长秋找了无数工匠重新绘制改良,昨晚刚搬进新房里。

我走过去,好奇地伸手翻开第一页。

只见每一页精密的机括图纸右下角,都用极小的小楷刻着一行批注:

“甲子年冬,绘于雁门关,愿琬琬岁岁平安。”

“乙丑年春,改于京城,若遇薛琬,请替我告诉她,李长秋心悦她,至死不渝。”

整整三十六页图谱,三十六句藏在机括里的情话。

我握着图谱,眼眶一下子热了。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这一千多个日夜里,那个被我用五百两银子救下又赶走的少年,从来没有一刻停止过爱我。

李长秋从身后走过来,伸手环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耳根有些泛红。

“怎么翻出这个了?那时候以为这辈子都娶不到你了,夜里睡不着瞎写的。”

我转过身,主动勾住他的脖子,仰头看着他。

“李大人,图谱我都看完了,等明天太和殿大典一结束,我们回来就把洞房礼补上吧。”

李长秋眼神瞬间暗了下来,一把将我打横抱起放在床榻边,低头亲了亲我的唇角,声音沙哑。

“这可是夫人亲口许的,明晚就算你哭着求饶,本官也绝不停手。”

第十六章

次日辰时三刻,皇城太和殿外广场。

钟鼓齐鸣,旌旗蔽日,文武百官与天下皇商齐聚高台之下。

一年一度的皇家织造供奉大典正式拉开帷幕。

高台左侧,工部侍郎甄鹤年穿着绯色官袍,带着甄宝悦站在五十口大樟木箱子前。

因为昨晚北镇抚司封锁了临江仙后院的消息,甄鹤年还以为陈情已经得手拿到了秘方,正满脸得意地看着高台右侧。

高台右侧,我和我爹薛敬之并肩站立,面前只放着一口用明黄绸布盖着的紫檀木箱。

甄宝悦看着我们孤零零的一口木箱,忍不住大声嗤笑起来。

“薛琬!前天你在喜堂上让李指挥使替你撑腰又怎么样?”

“今天可是太和殿当众验看皇家贡品的日子,靠的是实打实的万匹云锦!”

“我们甄家云锦庄足足备了五万匹金线贡缎,耗资三十五万两白银!”

“你们薛家十二座工坊全被封了,连根丝都织不出来,拿个空箱子来欺君罔上,我看今天谁还能救得了你们薛家!”

甄鹤年也摸着胡须,上前一步对着主持大典的司礼监掌印曹公公拱手道。

“曹公公!江南薛氏工坊被查封,今日大典却拿空箱子糊弄太后万寿节,此乃大不敬之罪!老夫恳请即刻剥夺薛氏皇商资格,将其父女下狱问罪,由我甄氏接管天下织造总办!”

我没有等他们叫嚣完,直接迈步走到高台正中央,对着曹公公和满朝文武朗声开口。

“曹公公,诸位大人,甄侍郎口口声声说甄家备了五万匹上等贡缎,民女斗胆,请当众开箱验看甄家箱底的存货!”

甄鹤年脸色微变,厉声喝道。

“放肆!老夫的贡缎岂容你一个妇道人家乱翻!”

我不理会他的阻拦,直接走到甄家最前面的三口大木箱前,一把掀掉了最上面那两匹用来遮羞的好缎,伸手将压在箱底的绸缎猛地抽了出来!

轰!

随着箱底的绸缎见了正午毒辣的日头,一股刺鼻的酸腐霉臭味瞬间在太和殿广场上炸开!

只见那些绸缎上密密麻麻布满了黑绿色的霉斑,我双手握住布匹两端轻轻一扯,刺啦一声,整匹贡缎像烂纸一样当场碎成了好几截!

全场百官哗然,纷纷捂着鼻子往后退!

“天呐!这箱底装的根本不是云锦,全是发霉腐烂的水泡丝啊!”

“工部侍郎甄家居然拿上面的好缎遮掩,用发霉的烂布充当太后万寿节的贡品!”

甄鹤年脑子里轰的一声,脸色瞬间灰败。

“怎么会这样……这怎么可能发霉……”

我从袖中取出一叠早已被韩铮查获的账册和通关文书,当众亮在百官面前。

“甄大人不必装糊涂了!这是你甄家向九门钱庄借贷三十万两印子钱的契约,这是你们从岭南低价收购水泡劣丝的原始账册,而这一张,则是甄大人你利用工部侍郎职权、私自给这批发霉劣丝签发的漕运免检放行文书!”

“桩桩件件,皆有官印账目可查!”

就在这时,甄家云锦庄的刘大掌柜连滚带爬地从广场外冲了进来,哭喊道。

“老爷!完了!九门钱庄的人听说咱们的贡缎验货露了馅,刚刚带着顺天府的衙役把咱们甄侍郎府和云锦庄全部查封抵债了!”

甄鹤年双腿一软,一口老血直接喷在官袍上,瘫倒在地上。

甄宝悦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跌坐在木箱旁。

第十七章

恰在此时,曹公公走上前,展开手中的明黄圣旨,向满朝文武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江南薛氏织造,世代忠良!四天前禁军封门,乃奉圣上绝密手谕,封闭工坊隔绝外人,秘密赶制太后万寿节九重百鸟朝凤天衣!今大功告成,特昭告天下,由薛氏少东家薛琬正式执掌天下皇商总办金印,统管十三省织造漕运,钦此——!”

我从怀中取出那方三天前便已密授于我的纯金皇商总办大印,高高举起。

与此同时,父亲薛敬之打开身旁的紫檀木箱。

那件耗时数月、由真孔雀羽金线织就的九重百鸟朝凤天衣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夺目的瑞彩金光,满朝文武齐齐躬身祝贺!

紧接着,北镇抚司指挥使李长秋手按绣春刀,带着顺天府尹张大人和一队缇骑,押着身穿囚服、戴着重枷、满嘴血污的陈情和杂役王四走上高台。

看清陈情凄惨模样的瞬间,甄宝悦两眼一翻,直接吓晕了过去。

李长秋抽出腰间绣春刀,将昨晚陈情画押的血手印供词甩在百官面前,声音冷冽。

“工部侍郎甄鹤年,贪墨河道官银五十万两,私签放行文书,以岭南发霉水泡丝欺君罔上,更指使陈情于昨夜临江仙夜宴买凶下药,企图谋害正一品诰命侯夫人、窃取薛氏皇商秘方!”

“人证物证俱在,圣上口谕:甄鹤年即刻革职查办,抄没全族家产,流放宁古塔!”

“原新科探花陈情,忘恩负义,收受甄氏贿赂协同欺君,下药行凶未遂,革去一切功名,杖责八十,刺配琼州矿洞终身苦役,永不叙用!”

第十八章

陈情拖着沉重的铁链,在地上拼命爬向我的脚边。

他满脸血污,涕泪横流,用额头撞击着石板地面,磕得砰砰作响。

“琬琬!琬琬我错了!求求你救救我!”

“我是被甄宝悦那个毒妇害了啊!我心里爱的人一直是你!”

“你还记得三年前在破庙里你喂我喝药吗?你还记得你送我的白玉佩吗?我一直贴身戴着啊!”

“看在我陪了你三年的份上,你让李指挥使饶我一命吧!我不要去琼州挖矿,去了那里会死人的啊!”

我站在高台上,低头看着脚边摇尾乞怜的陈情。

我从袖袋里摸出那枚大婚前夜在曲江画舫上,他扔在我脚边的生锈铜板。

我松开手指。

铜板当啷一声,掉在陈情满是血泥的脸旁。

“陈情,这枚铜板,原封不动还给你。”

“拿去流放路上买口馊饭吃吧,不用找了。”

两名缇骑上前,架起嚎啕大哭的陈情和瘫死过去的甄家父女,一路拖出了皇城大门。

三日后,甄家全族被抄没流放,甄宝悦在流放路上因试图逃跑,被押解衙役打断双腿,最终冻死在了去往宁古塔的雪地里。

陈情挨了八十廷杖,彻底成了废人,在琼州矿洞里不到半年便死于塌方。

而我和李长秋的新生活,才真正拉开序幕。

大婚满月的那天夜里,靖安侯府的寝房内红烛摇曳。

李长秋刚沐浴出来,只穿了一件松垮的雪白中衣,发梢还滴着水珠。

他自从名正言顺成了我的夫君之后,白日里在北镇抚司还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可一回到侯府关上房门,就彻底原形毕露,比当年在信里还要粘人百倍。

此刻,他大步走到书案前,一把抽走我手里正在核对的江南皇商总账本,直接将我打横抱了起来,放在雕花拔步床的锦被上。

“李长秋你干什么!我这还有三本苏州织造坊的账没算完呢!”

李长秋低头亲了亲我的耳垂,温热的手掌顺着我的腰线往上,声音微哑。

“白日里你管十三省的账,到了晚上,该算算我们夫妻俩的账了。”

他从床头摸出那个我用双面异色绣给他缝的苍鹰晚香玉荷包,晃了晃。

“青芜妹妹当初在信里是怎么答应我的?”

“说只要哥哥替你把江南那几家不听话的丝商收拾服帖了,今晚你想让我怎么伺候都行。”

我的脸瞬间红透了,伸手去推他的胸膛。

“那、那是信里随口胡说的,做不得数……”

李长秋低笑一声,捉住我的双手扣在头顶的锦枕上。

“那可不行,本官办案,向来讲究证据确凿,言出必行。”

他低下头,吻住我的唇角,在我耳边低语。

“乖琬琬,叫声长秋哥哥来听听,今晚我给你当一宿的看门犬,好不好?”

红浪翻涌,烛影摇红。

窗外明月高悬,照亮了满院的海棠花。

床头的小几上,李知微让人送来的贺信静静地摊开着:

“琬琬,我娘听说你把侯府的账目管得井井有条,还把我哥那个冷面阎王治得服服帖帖,高兴得连夜去庙里还了三个大愿!”

“这靖安侯府和万里锦绣,往后就全交给你掌印啦!”

(完)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