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全家都是前朝顶尖暗卫,最大的愿望是攒够赎身银去江南买田。
为了赚高额赏银,我爹娘混进摄政王府当老太妃的护院和嬷嬷。
我哥成了长公主的贴身侍卫,我则成了摄政王萧景珩的试毒通房。
直到王府中秋赐宴,我们一家四口在假山后头撞见。
好家伙,摄政王府四位主子的命,全攥在我们一家手里。
我们默默算着日子,等年底领了赏银就集体赎身。
偏偏萧景珩南巡回来,带回个自称民间奇女子的穿越女。
柳如烟讲究人人平等,非要拉着我和王府粗使婆子一起蹴鞠。
她还翻出我用半条命换来的免死铁券,直接塞在摇晃的酒桌腿下。
她叉着腰,一脸天真地向萧景珩邀功:
「王爷你看,这破铁片垫桌子刚刚好,省得她整天抱着当宝贝!」
萧景珩揽着她的腰哈哈大笑,看都没看我一眼:
「死物罢了,她一个试毒的奴才,哪有你半点鲜活有趣。」
我垂眸退下,转身将刚送来的剧毒点心原封不动端上桌,用暗语传信:
「银子攒够了,江南的田契已拿到。」
暗处立刻传来三声夜枭啼叫:
「服药,诈死,出城!」
1。
萧景珩南巡回府第三天,暖阁摆了一桌酒。
新带回来的姑娘叫柳如烟,自称从一千年后来。
满桌人没一个敢接这话,王爷给她夹了筷子鱼,笑着说胡说也胡得有趣。
酒桌晃,一条腿短了半寸。
柳如烟蹲下去翻我的妆匣,抽出那块铁券,塞进桌腿底下。
匣子是我娘替我收着的,当天被郑管家一并搬来给她挑新鲜玩意。
铁券长六寸,正面七个字,免死一次,钦赐阮氏。
三年前王爷在书房遇刺,我替他喝了那盏毒酒。
吐了三天血,太医让准备后事,先帝听说,赐下这块券。
贴身带了三年,洗澡都没解下来过。
“王爷你看,这破铁片垫桌子刚刚好。”
柳如烟叉着腰邀功,脸上带着讨赏的笑。
“省得她整天抱着当宝贝,小家子气。”
萧景珩揽着她的腰大笑,眼皮都没抬一下。
“死物罢了。”
“她一个试毒的奴才,哪有你半点鲜活有趣。”
膝盖砸在青砖上,我膝行两步,手伸到桌腿边。
“王爷,这是先帝钦赐,动不得。”
一只绣鞋踩住了券面。
“先帝早死啦。”
柳如烟歪着头看我,像在看不懂事的孩子。
“在我那儿,这种铁片进博物馆都得排队,你抱着它又不能当饭吃。”
郑管家过来一脚踹在我肩上,我趴下去,脸贴着砖。
“姑娘的东西也是你能碰的?”
桌腿被抬起来,铁券往里又塞了半寸,酒不晃了。
满屋子人都在笑。
我从砖上撑起身,去够那道铁边。
“阮栖迟。”
王爷终于看了我一眼。
“你替朕试过十七回毒,朕记着。”
“可如烟头一天进府,你就摆脸色给她看?”
“奴才不敢。”
“不敢就把手收回去。”
柳如烟蹲下来,托着腮打量我。
“王爷,她好像很在乎这个哎。”
“那更得垫了,一块铁片压着人三年,多不平等。”
郑管家把我拖起来的时候,我的指甲在砖缝里劈了两片。
“姑娘说了,这上头的字碍眼。”
“回头拿去铁匠铺磨平,打一对耳坠,也算这铁片积德。”
萧景珩给自己倒了杯酒,酒面纹丝不动。
“掌嘴二十,教她记住奴才的本分。”
2。
掌嘴用的是牛皮拍子,郑管家亲自动手。
打到第十二下,我听见自己后槽牙松了。
打完扔在廊下,没人管,府里的规矩是罚完自己爬回去。
哑婆子秦无衣端着水过来,替我把嘴里的血抠出来。
她在府里扫了十年地,不会说话,谁都当她是聋的。
上药时她的手在我掌心按了三下。
轻,重,轻。
暗卫营的老规矩,问的是,还活着吗。
我回了一下,活着。
她从袖里摸出半枚铜钱,塞进我手心。
铜钱边上有个豁口,正面刻着半只夜枭。
“留着。”
十年没开过口的嗓子,声音跟磨刀一样。
我攥住那半枚钱,没敢问。
夜里我哥翻墙进来,带了瓶伤药。
阮长晏在长公主府当贴身侍卫,一年到头见不着三面。
“账房那边我打听过了。”
他把药瓶塞我手里,压着声。
“咱们的赏银一笔一笔记在册上,四年,三千八百两。”
爹在太妃跟前当护院,年赏二百两。
娘是太妃的嬷嬷,三百两。
我哥五百两,我试一回毒五十两,试了十七回。
江南二十亩水田的田契,托南边的旧人买好了,压在城外药铺的柜底。
只差年底那道赎身文书,王爷画个押,我们一家四口就能脱籍。
中秋那天府里赐宴,我们四个在假山后头撞见。
爹端着太妃的醒酒汤,娘抱着太妃的斗篷,我哥佩着长公主的腰牌,我端着王爷的试毒盘。
四个人对着看了半天,谁也没敢先笑出声。
娘先掉的泪,说攒够了,年底就回家。
那晚我们蹲在假山后头分了一块月饼,一人一口。
“妹妹。”
我哥临走停在墙头。
“长公主这几天不太对,把我调去外院了。”
“说是府里要备白事,让我学着办。”
“太妃身子好端端的,备什么白事。”
第二天我去账房领伤药,何先生翻着册子不抬头。
“阮姑娘的赏银,账上挪走了。”
3。
挪去哪儿,何先生不说,只让我去问柳姑娘。
柳如烟正在院子里划白线,说要办王府第一届平等蹴鞠赛。
粗使婆子、马夫、扫地的、浆洗的,全被她赶到院里站成两排。
“从今天起,没有主子奴才,只有队友。”
她拍着手,笑得眼睛都弯了。
“谁不来,就是不给王爷面子。”
周婆子在浆洗房干了二十年,一条腿有关节病,走路都拖。
她被推上场,跑了三趟就摔了。
膝盖着地的声音我在廊下都听见了。
柳如烟跑过去,蹲下来看,然后站起来拍手让人扶。
“没事没事,运动损伤,热敷就行。”
热敷用的是刚烧开的水,浇在肿起来的膝盖上。
周婆子叫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我冲进院子把她抱起来,柳如烟拦住我。
“你干嘛呀,她自愿参加的。”
“她腿断了。”
“那是她自己身体素质差。”
柳如烟叉着腰,一脸委屈地看向闻声出来的萧景珩。
“王爷,我好心带她们锻炼,她们一个个娇气成这样,还赖我。”
萧景珩皱眉看的是周婆子。
“嚎什么,扰了姑娘的兴头。”
“拖出去,撵了。”
浆洗房的婆子被撵出府,等于扔在城根下等死。
我跪下求,说这婆子干了二十年。
“二十年怎么了?”
柳如烟蹲下来跟我平视,语气特别耐心。
“二十年就该躺在功劳簿上混吃等死?我这是给她自由。”
周婆子被两个小厮架着往外拖。
路过我身边时,她的手往我袖里塞了个东西。
半枚铜钱,豁口,半只夜枭。
跟秦无衣给我的那半枚,能拼成一整个。
拖到二门口,她忽然回头喊了一句。
“主上,券在桌脚,翻过来!”
郑管家一巴掌捂住了她的嘴。
我端着药碗站在原地,回头看廊下的哑婆子。
碗碎在她脚边。
十年没抖过的手,抖得连药渣都端不住。
4。
酒席散了,暖阁没人,我摸进去跪在桌边。
桌腿抬起来一寸,铁券露出个角。
刚捏住边,灯亮了。
柳如烟站在门口,身后跟着郑管家和四个小厮。
“我就知道你会来偷。”
她抱着胳膊,笑得很得意。
“铁片在哪儿不能捡,非得等没人的时候,做贼心虚吧。”
“这是我的。”
“你的?”
她一脚把桌子踹歪,铁券滑出去老远。
“你身上哪根头发是你的?王爷给的饭,王爷给的衣裳,你连命都是王爷的。”
“想要啊?”
她把绣鞋踩在券上,往后退了半步。
“爬过来,学两声狗叫,我就还你。”
灯芯爆了个花。
我趴下去,往前爬了三步。
叫了一声。
第二声还没出口,萧景珩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热闹什么呢。”
柳如烟立刻迎上去,挽住他的胳膊撒娇。
“王爷你看她,为块破铁片给我学狗叫,笑死我了。”
萧景珩低头看我一眼,笑了。
“阮栖迟,你从前挺硬气的。”
“毒酒都敢一口闷,如今为块铁学狗。”
我跪着,把额头抵在砖上。
“王爷,这券上有先帝的印。”
“先帝的印怎么了,先帝躺在陵里,管不着朕的府。”
柳如烟从鞋底下抽出券,翻来覆去看。
“字太多了,磨平吧。”
郑管家连夜送去铁匠铺。
三更天他回来了,脸色难看,券又原样捧回来。
“铁匠不敢动,说上头是御印,熔了要抄家。”
柳如烟正卸耳坠,头也不回。
“熔不了就砸,砸碎了给我铺花盆。”
郑管家把券往杂物房一扔,锁了门。
我在门外站到天亮。
5。
第五天,柳如烟亲手做了一锅甜汤,说要给王爷补身子。
端上桌前,她指名要我试。
“她试毒专业嘛,让她证明给大家看,这汤干干净净。”
盘子递到我面前,我闻了一下。
夹竹桃的汁,熬进奶里,甜味压得住。
我的解毒丹装在青瓷小瓶里,随身带了三年。
摸袖子的时候摸了个空。
柳如烟从怀里掏出那个瓶子,晃了晃。
“找这个呀?昨天我拿去赏小厮了。”
“一人两粒,甜甜的,他们可爱吃了。”
“奴才的药,凭什么比主子的糖金贵。”
萧景珩在给柳如烟剥橘子。
“试吧。”
“姑娘一片好心,你别扫兴。”
我看了那盘汤很久,端起来喝了。
半盏下去,喉咙开始收紧。
一整盏喝完,我把空盘倒扣在桌上,行了个礼。
“回王爷,无毒。”
血是走回廊下才吐的。
扶柱子的时候,柱子在转。
柳如烟跟出来看,捂着嘴后退两步。
“哎呀她怎么这样,是不是嫌我做的不好吃,故意吐给我看?”
萧景珩走过来,看了看地上的血,又看了看我。
“她底子好,扛得住。”
“上回喝了鹤顶红,第二天不也照常当差。”
“如烟别怕,她皮实。”
三年,十七回,我的胃已经装不下凉粥。
太医说过,再有一回,神仙也拉不回来。
娘听见动静从太妃院里跑过来,扑到我身上。
“王爷,我女儿不能再试了!”
“她替王爷喝了三年的毒,府里哪个人不知道!”
柳如烟皱起眉。
“嬷嬷你这话什么意思,说王爷害她?”
“人人平等,我做的汤我自己也喝了半碗,怎么没事?”
那半碗是她自己兑了水的。
娘还要说,被郑管家一把薅住头发拖开。
“太妃跟前的人,跑到前院撒野。”
“慎刑司走一趟。”
6。
太妃那天夜里出事了。
柳如烟给太妃献了三天药膳,说老年人要补钙补蛋白。
豆腐上长了绿毛,她刮下来熬进汤里,说这叫消炎的神药。
太妃拉到脱水,太医院跪了一地。
罪落在娘头上,说她没拦。
慎刑司的杖二十,打在太妃院里的青石上,全府都来看。
娘咬着一块布,打到第十下不叫了。
爹跪在太妃廊下磕头,护院的腰牌被摘了。
“老奴替她。”
郑管家一脚踹开。
“你算什么东西,太妃的护院,说换就换。”
我拖着爬过去,抱住王爷的靴子。
“王爷,我娘六十了。”
“求王爷开恩,我再试三回,试十回都行。”
萧景珩低头看我,眼里有点笑意。
“早这么懂事不就好了。”
“如烟新研制了一炉安神丹,明日起你每日一粒。”
“记着,试完了要笑,别让姑娘扫兴。”
杖停了,娘被抬回去,趴在门板上,后背没一块好肉。
爹坐在门槛上给她擦血,一句话没有。
我哥的伤药送不进来,长公主府这几日闭门。
夜里秦无衣来送水,手指在我掌心敲。
三长两短。
暗卫营的急讯。
“姑娘,账房那本册子我看了。”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
“四年三千八百两,一文没动过,全划进了平等院的工料。”
“柳姑娘说,奴才不该有私产。”
我攥着那半枚铜钱,钱边割进肉里。
“赎身文书呢。”
“文书在陵寝司,盖的是陵寝司的印。”
“咱们四个的名字,写在另一张纸上。”
“什么纸。”
哑婆子沉默了很久,才伸出手指,在我掌心一笔一笔地写。
写到第二个字,我的手抖得握不住。
7。
殉主名单。
太妃薨,护院阮松年、嬷嬷卫嬿、试毒通房阮栖迟,三人殉。
长公主薨,贴身侍卫阮长晏,殉。
陵寝司的朱印盖在末尾,日子填的是腊月十八。
秦无衣把那张纸的抄件塞进我手里,纸角还带着账房的墨味。
“姑娘,四年了。”
“太妃的护院、太妃的嬷嬷、长公主的侍卫、王爷的试毒人,四个位置,全是王爷亲手安排的。”
“咱们以为是咱们混进来的。”
我坐在柴房门口,把那张纸看了七遍。
赏银三千八百两,一分不给,人还得跟着主子进陵。
省下的银子,够修三座平等院。
第二日我去账房,何先生正在结工料钱。
“阮姑娘还来问银子?”
他把算盘一推,笑得和气。
“柳姑娘说了,人人平等,府里不该有私产。”
“你们四个的赏银,充公修院子,这是积德。”
“年底王爷另有恩典。”
我问什么恩典。
他把册子合上,说了两个字。
“殉主。”
“忠仆殉主,陵寝司给立碑,风光。”
那天下午,长公主府抬出来一个人。
我哥被门板抬着,右腿从膝盖以下拧了个方向。
柳如烟去长公主府讲人人平等,我哥拦在二门不让她进内院。
她当场就哭了,说侍卫扯她衣袖,非礼她。
长公主萧令仪下令杖三十,打完撵去外院看门。
腰牌收了,佩刀收了。
我跪在门板旁边,我哥抓住我的手,指甲抠进我腕子。
“妹妹,别哭。”
“长公主府也在备白事,跟我说的日子,腊月十八。”
“太妃和长公主,同一天。”
8。
太妃剩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太医院不敢用药。
我把柳如烟那锅药膳的渣子要过来,一样样摆在她床头。
豆腐绿毛、蜂蜜、大量牛乳、还有一味她管叫补钙的贝壳粉。
“太妃脾胃弱,牛乳滑肠,蜂蜜再一压,泻上加泻。”
“绿毛有毒,熬三个时辰也去不掉。”
太医令验完,脸都青了,跪下磕头。
我拿了自己藏的最后半副药,配上甘草绿豆,煎了两个时辰灌下去。
天亮时太妃止住了泻。
她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卫嬷嬷。
“打死了没有。”
“回太妃,还剩一口气。”
太妃看了我很久。
“你救哀家做什么,哀家的嬷嬷打了,你的爹摘了腰牌,你自己在慎刑司挂了三回号。”
“奴婢是太妃的试毒人。”
“奴婢救的是差事。”
太妃笑了一声,笑完就咳。
当天下午,柳如烟被叫到慈宁院。
太妃让人把药渣摆在她面前,问她认不认。
“我是好心!”
柳如烟跪着,脖子还挺得笔直。
“我们那儿老人都这么补,谁知道她这么娇气。”
“再说了,我一个现代人,跟你们这些古人计较什么。”
太妃手里的佛珠停了。
“掌嘴。”
郑管家刚要动手,太妃抬手。
“让阮栖迟打。”
我打了十下,一下没留手。
柳如烟捂着脸尖叫,说王爷不会放过我。
太妃收回她一半对牌,撵出慈宁院,罚俸三月。
娘的杖罪销了,爹的腰牌还了回来。
那晚我扶着娘喝粥,她喝了两口,眼泪掉进碗里。
“阿迟,年底就能回家了。”
我把殉主名单压在碗底,没敢给她看。
三更天,我的房门被踹开。
柳如烟带着七八个小厮,火把照得满屋亮。
“搜。”
“我的水晶镜子丢了,全府就她一个恨我。”
翻箱倒柜两个时辰,镜子没搜出来。
从我枕头底下搜出一个小纸包。
暗卫营的假死药,我攒了三年,攒了四粒。
柳如烟捏起来对着火把看,笑了。
“糖豆啊。”
9。
四粒药,她当着我的面分给了小厮。
“赏你们的,一人一粒,甜。”
我扑过去抢,被两个小厮按在地上。
药进了他们嘴里,一人一口水送下去。
“柳如烟!”
我第一次喊她的全名。
“那是毒药,会死人的!”
她蹲下来,捏着我的下巴左右看。
“吓唬我呀?”
“我告诉你,我在那儿好歹学过急救,你这点小把戏——”
小厮甲打了个哈欠,说困。
小厮乙靠着门框往下滑。
半炷香工夫,四个人躺了一地,脸青唇紫,出气比进气少。
柳如烟这才慌了,抓着郑管家喊叫。
“怎么会这样,我明明看他们吃的是糖!”
太医来的时候,人已经凉了两个。
柳如烟跪在地上,忽然指着我。
“是她!她拿毒药伪装成糖,故意让我赏人!”
“她想害我!”
萧景珩赶来,看了看地上的人,又看了看我。
“阮栖迟,你胆子长齐了。”
我跪着,一句话没说。
辩解要给会听的人听,这府里没有。
“杖四十,扔柴房。”
爹从太妃院跑过来,趴在我身上。
“王爷,是老奴藏的,老奴要毒老鼠!”
四十杖打完了爹的二十,我挨了二十。
爹六十有三,打完起不来,趴在雪地里喘。
我哥拖着那条断腿从长公主府爬过来,爬了半条街。
他抱着爹的头,冲我摇头,让我别出声。
柴房门锁上,柳如烟在门外跺脚。
“贱婢,明天我就让王爷把你发去窑子,看你还能装什么清高。”
半夜锁开了。
秦无衣摸进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包。
杂物房的锁她撬了三夜。
铁券躺在布里,边角被桌腿硌出两道印,字还全。
“姑娘,周婆子临死那句话,你听懂了吗。”
“券在桌脚,翻过来。”
我把券翻过来。
背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字。
10。
先帝的御笔,一笔一划都还在。
暗卫营三千七百口,身契尽付持券人。
见券如见朕,敢有阻者,以谋逆论。
末尾是先帝的私印,跟正面那方钦赐印是一对。
秦无衣跪下去,额头贴地。
“暗卫营左执事秦无衣,参见主上。”
我拿着券的手在抖。
“我爹……”
“阮松年,暗卫营指挥使。”
“先帝驾崩那夜,把三千七百人的身契交到他手上。”
“说,等天下太平了,让弟兄们回家种地。”
柴房的门被推开一条缝,我哥撑着门框站着。
“妹妹,爹让我告诉你。”
“咱们的赎身银,从来不在王府账上。”
“咱们要赎的,也不止咱们四个。”
外头忽然亮起火把。
马夫老周站在火光里,身上还是那件破皮袄。
门房老赵、浆洗房的孙婆子、厨房的哑火头、太妃院里两个洒扫的小丫头。
一个接一个跪下去,跪了满院子。
“暗卫营旧部,参见主上。”
三千七百口,散在这府里的,有四百一十六人。
装聋的装了十年,装哑的装了十年,装瘸的装了十年。
先帝崩后萧景珩清洗暗卫营,我爹带着剩下的弟兄藏进了他自家府里。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这句话我爹说了四年。
“主上。”
秦无衣抬头。
“王爷找这块券,找了四年。”
“他知道券在先帝赐的人手里,可他不记得赐给了谁。”
“他把咱们四个安在四个位置上,就是要把券逼出来。”
“年底赏银是饵,殉主名单是刀。”
“他等的就是咱们走投无路那天,把券拿出来换命。”
我坐在柴草上,把券贴在胸口。
三年毒酒,二十杖,四十杖,我爹的腰牌,我哥的腿,周婆子的膝盖。
原来他一直在等我自己把命根子递上去。
天亮了。
厨房送来一屉点心,说是柳姑娘亲手做的,赏柴房。
我掀开笼布闻了闻。
砒霜拌进豆沙里,糖放得足,甜味压得住。
跟三年前那盏毒酒一个路数。
我把点心原样端出去,一路端到前厅,摆在萧景珩面前。
“王爷,柳姑娘赏的。”
“奴才不敢独享。”
萧景珩正在喝他的安神丹汤,抬眼看我。
“你倒是学乖了。”
我把铁券从怀里拿出来,放在点心盘边上。
正面朝上。
“王爷,这券您找了四年。”
11。
萧景珩的汤碗停在嘴边。
“拿来。”
他伸手,声音都变了。
我按住券。
“先帝赐的,得跪着接。”
“放肆!”
茶盏砸在我额角,血顺着眉毛往下淌。
满院子的旧部没一个动。
秦无衣站在我身后,把券翻了过来。
先帝的私印对着萧景珩。
他看清那行字的时候,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暗卫营……身契……”
“三千七百口,见券如见朕。”
我替他念完。
“王爷清洗了四年,杀了两千一百口。”
“剩下的都在您府里,给您抬轿、烧火、洗衣、扫院子。”
“您找的券,一直在您的酒桌腿底下垫着。”
萧景珩站起来,一脚踹翻桌子。
“反了!”
“府兵!给我把这院子围了!”
亲兵冲进来,站住了。
领队的校尉姓陈,他把刀横过来,跪下了。
“暗卫营右执事陈砚,参见主上。”
四百一十六人,把王府前后围了个严实。
太妃是被抬来的。
她坐在软榻上,手里捧着先帝的遗诏,看着我,看了很久。
“哀家早知道你不一般。”
“喝了三年毒还能站着的人,全天下没几个。”
遗诏展开,先帝亲笔写着暗卫营放籍一节,跟券背对得上。
宗人府的老宗正抖着手核对印信,核完跪下。
“券真,诏真。”
“持券人可自去奴籍,并可代三千七百口销籍。”
殉主名单被秦无衣呈上去。
太妃看到腊月十八那四个字,佛珠断了线。
“景珩。”
“哀家的嬷嬷,哀家的护院,你打算让他们给哀家陪葬。”
“哀家的遗诏在哀家枕头底下压了四年,你等的就是哀家咽气。”
萧景珩后退两步,撞在柱子上。
“祖母,孙儿……”
话没说完,他弯下腰,吐了一口血。
血是黑的。
太医令扑上去掐脉,掐完抬头看我。
“朱砂、水银、铅霜,日日进补,至少三个月。”
“毒入骨了。”
柳如烟的安神丹,一日一粒,她亲手端给他三个月。
我最后一次给他试毒,是喝夹竹桃那天。
那之后我被关了柴房,再没人替他试过。
柳如烟被拖进来的时候还在喊。
“不可能!朱砂安神,古书上都这么写的!”
“我是穿越女!我知道未来!”
太妃把佛珠砸在她脸上。
“哀家的孙儿,被你补成这样。”
12。
柳如烟跪在青石上,还在说她的好心。
“我给他们平等,我带他们蹴鞠,我教他们科学,他们不领情!”
我蹲下去,跟她平视。
“周婆子的膝盖,你让人浇了开水。”
“她被撵出府,第三天死在城根下,我爹去收的尸。”
“太妃的药膳,你刮了豆腐上的绿毛。”
“长公主的脸,你给的美白霜里有铅粉水银,她现在见不得人。”
“我的四粒药,你赏给四个小厮,死了两个,他们的娘昨天在府门外跪了一天。”
“我哥的腿,你说他非礼你。”
“他替长公主挡过三刀,左肩一道,后背两道。”
“他拦你,是怕你冲进内院惊了长公主的胎。”
柳如烟张着嘴,一个字也接不上。
太妃让人取来一张纸。
平等契,柳如烟自己写的,进府第一个月逼全府按手印。
上头有一条,凡我柳如烟所立规矩,先从我做起,主奴同罪。
“你立的规矩,哀家照着办。”
太妃一条一条念。
“伤人肢体者,逐出府,永不叙用。”
“下药害人者,杖四十,发暴室。”
“诬告者,加一等。”
柳如烟尖叫着往后爬,抓住萧景珩的衣摆。
“王爷救我!我是你的如烟啊!”
萧景珩靠着柱子喘气,一句话说不出来。
四十杖打在暖阁门口,就是她当初让我学狗叫的地方。
打到二十,她开始喊人人平等。
打到三十,她开始喊救命。
打完拖去暴室,路上她还在喊她是穿越女,她有用,她会做肥皂。
暴室的门一关,什么都听不见了。
后来听说她在里头洗衣服,一双手泡烂了。
再后来听说没人肯给她送饭,因为她当初把送饭婆子的月钱全扣了,说要治她们的懒。
那些婆子的家里人,一个都没忘。
腊月里有人看见暴室后门抬出去一个草席。
太妃说,不必报丧。
13。
萧景珩躺在床上,四肢不能动,只剩一张嘴能说。
毒进了骨,太医院用了三副方子,越用越坏。
他让人来柴房找我,一天三趟。
第一趟我没去。
第二趟来的是郑管家,跪在门口磕头。
第三趟他自己被人抬来了。
“阮栖迟。”
他说话漏风,嘴角挂着涎水。
“朕命你解毒。”
我把铁券拿出来,正面朝上,举到他眼前。
免死一次,钦赐阮氏。
他眼里有了光,喉咙里嗬嗬地响。
“救朕……朕免你的死……朕给你银子……三千八百两,朕给十倍……”
我把券收回怀里。
“王爷,这券免的是我的死。”
“救不了你。”
“死物罢了。”
他愣住了。
我把那句话原样还给他,一个字没改。
“你一个试毒的奴才,哪有她半点鲜活有趣。”
“王爷当日说得对,奴才这三年,就当自己是块死物。”
“死物不会解毒。”
他伸手来抓我的衣角,抓了个空。
抬走的时候他还在喊,喊到院子里就没声了。
长公主萧令仪是坐着车来的。
脸上蒙着纱,纱底下溃烂了一片。
她在我哥面前跪下了。
阮长晏拄着拐站在门边,那条腿接得不好,走路一高一低。
“长公主请起,奴才受不起。”
“阿晏,我错了。”
她哭得纱都湿了。
“你替我挡了三刀,我打断你的腿。”
“我不该信她。”
我哥把腰牌放在地上,退后一步。
“腰牌还您。”
“奴才是暗卫营的人,不当侍卫了。”
腊月十八那天,太妃和长公主都好好活着。
陵寝司的殉主名单被宗人府当堂销了。
宗正拿着笔问我们四个的名字怎么写。
我爹说,阮松年,卫嬿,阮长晏,阮栖迟。
写完他吹了吹墨。
“从今日起,四位是良民。”
秦无衣带着四百一十六人在府门外跪了一地,把身契一张张交上来。
我按着券背上的字,一张一张点了名,一张一张烧了。
烧到周婆子那张,我多烧了一叠纸钱。
14。
出城那天下着小雨。
四辆板车,爹赶一辆,我哥赶一辆,秦无衣和陈砚各赶一辆。
后头跟着二百多口人,都是要回南边的。
剩下的人留在京里,销了籍,各自寻营生。
城门口的守军验了宗人府的文书,放行。
我回头看了一眼王府的角楼。
角楼上没人。
三个月后听说摄政王薨了,小皇帝亲政,太妃垂帘。
丧仪办得极简单,府里的老人说,抬棺的都是外人,没一个熟脸。
江南的田在湖州府城外,二十亩水田,三间瓦房,一口井。
田契从药铺柜底取出来那天,纸都脆了。
我爹蹲在田埂上抓了把土,抓了很久,没说话。
娘的后背留了疤,阴雨天疼,得贴膏药。
我哥的腿接不回来了,走路一高一低,可他下田比谁都快。
秦无衣改了名叫秦婶,住隔壁那间,天天来蹭饭。
周婆子的坟在田东头,我们给她立的碑,碑上刻的是她的名字,周素娥。
她进王府二十七年,府里的册子上只写着浆洗周氏。
那半枚铜钱,我跟秦无衣那半枚拼上了,用红绳串着,挂在堂屋的钉子上。
铁券埋在田东头,跟周婆子的坟挨着。
先帝说见券如见朕,我把它埋进土里,让它替我们守着这块地。
至于那四粒假死药,到底没吃上。
娘问我可惜不可惜,攒了三年。
我说不惜,药是给活不下去的人预备的。
第一年秋收,二十亩田打了六十石稻。
我爹挑着新米去镇上换盐,回来跟我娘说,镇上人称他阮老爷。
我娘骂他一句老不羞,转身进屋,抹了半天眼泪。
腊月十八那天,我们四个在院子里摆了一桌酒。
桌腿短了半寸,酒晃。
我哥蹲下去,从灶边捡了块碎瓦片,塞进桌腿底下。
酒不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