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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21:24:04

钱永明的收据比钥匙早到了七十分钟。

他把黑色公文包往掉漆的铁皮桌角一搁,抽出两张提前印好的粉色移交单,推到台灯底下的玻璃板上。最末一格“交接完成时刻”黑字打印着:十一月十八日零三点整。

“三点这一档给咱留着呢。”钱永明是来接临江市北堤老库场地的。他指了指窗外沿江路辅道上的拖车,“带班的把抓斗机从西工地调过来,过一夜四千八,光有司机也挪不出个坑来。你给个准话,我好告诉他能不能把人从车里叫起来。”

杜红梅在这里调了十六年车,很少有人找她要这种准话。司机问过江堵不堵,她可以告诉他上一趟走了多少分钟。问一车鱼几点进人家的门,她得等门开了才晓得。她把粉联翻过来垫在肘底,免得自己记数时顺手在上头写了字。

跟钱永明来的清产干事小吴带着个硬壳本,假日期间在这儿跟过两回车。今晚他负责清点房屋、钥匙和留下来的设备。门外二十几个工人归带班的管,货还归杜红梅。他翻到折角那页,请两个人先看末行小字。移交约定是两库把库存差异销清再签场地,三点这一档过了,下一个窗口在四点。

“单子印得早,钥匙还得等库里最后一笔账平了才能递。”杜红梅抬眼看了下墙上的挂钟——凌晨一点五十分,“外环新库一点半传过来的汇总表写着一千四百二十箱全转完了,可我这儿十分钟前刚接着巡库小赵的报急,二号库东北角的C04保冷待装间里,还整整齐齐码着十八箱货。”

钱永明停下了收公文包的手:“那张表是外环自己出的,也能先打个满数?”

杜红梅伸手摸到台历下面。主钥匙上挂着几块黄铜牌,能摸出齿的是调度室那把扁钥匙。钥匙圈的卡扣早些年坏过,她自己换了一截渔线,此后一拽就是一整串。连钱永明进来时倚了一下的这扇门,交了场,都得归他来管。

电话响了。她把钥匙放回原处,开了免提。

“杜姐,你把收到的那份念给我听一下,最底下一格。”是外环新库二号月台的周涛。

“一千四百二十。怎么?”

“我这一班收到一千四百零二箱。四个月台的货都落地了,有个搬货的问我,缺的十八箱是不是从他手底下滑走的。我没敢说是,也没敢打发他回去。”

周涛身后响了几声叉车倒车的蜂鸣。木板刮地一响,周涛把听筒挪开些:“借过,空托盘别碰着线。”

钱永明凑到电话前:“你说的是咱这趟搬迁的数?水产市场自家的货也从你们那儿过,可别给人家也添到这本账上。”

“我手底下就是搬迁这一叠。第六趟老陈送来的大黄鱼,一点二十四分我和带班的两个人签完,最后一箱是我扫的。车在那儿又停了十一分钟,把冷机外头那块松的护板扣好,一点三十五拿着空车条出了外环。您要是把表给我,我能对到箱,光在这儿说差十八,我就只能背着这十八。”

杜红梅请他把四个收货口的原单都夹住,打开外环同时传给两边的汇总明细。周涛从收货终端调出同一趟移交任务的实收清单,两人对的是箱码,不用对方念完一千四百多行:两份清单按码求差,只有XC-3101至XC-3118在汇总上有、在实收清单上没有。小吴在两张打印件上各画了个圈,圈里写上“旧”和“新”。杜红梅让他把“旧”划掉,换成“汇总”。“两份都是外环出的。写旧库,下一班来的还要猜你在哪儿点过。”

她翻开车次夹,把第七趟昨夜排好的那页露出来。原排陈师傅回来接最后一车,旧库装货栏等他签,另一端的收货栏归周涛。小吴忽然摸着司机栏,问这里是不是有个姓陈的已经签过。杜红梅把纸侧过来迎着灯:果然有个凹下去的“陈”,却一点墨都没有。是上面第六趟那张垫着写下来的。他用指肚从旁边又摸出半个“六”,自己笑了一下。

窗外二号装卸台方向传来柴油引擎低沉的轰鸣声,两道雪亮的车灯扫过调度室的玻璃窗。一辆印着“北堤冷链·城北转运”蓝白涂装的厢式冷藏车缓缓倒进泊位,车身停稳,尾灯闪了两下熄灭。

“走,去装卸台看车、看货。”杜红梅抓起桌上的硬质塑料夹板,拉紧棉工装拉链推门往外走。

江风把棚顶防雨布吹得啪啪响。棚脚下两个老装卸工各背了只帆布包,一高一矮,原是上个班借来帮忙的,活已经结了。去外环宿舍最后一班厂车两点半在门口接人。高个那个往自己那张座位条上瞅了半天,请杜红梅替他读读是几号,刚才有人拿着一样的蓝纸条,说靠窗的才是十四。她念的是十四,两人对看一眼都笑了:“原来车票上也得点数。”

冷链车驾驶室门推开,跳下来的是连跑了七夜迁址转运线的老司机陈师傅,五十岁出头,眼眶底下泛着青黑,手里捏着一张外环新库门岗一点三十五分盖章的空车返程闸票。车停稳后,他才走过去扳开后门锁杠,拉开了厚重的保温厢门。

冷气沿着车厢底板往下落。钱永明踮脚朝里看,车厢四角看得到底。陈师傅把靠门的挡货杆取下来横搁在脚边,杆子底下也没压着东西。平时卸鱼捎回来的空筐,今晚外环返洗区全数接了过去。

“我这一趟可卸得太干净了,连自己的搪瓷缸也叫人端下去了。”陈师傅把闸票递给杜红梅,先把驾驶室窗缝里夹着的车次牌抽下来,从“六”翻到“七”。调度夹板上拟配的车牌跟他车头那块一样,苏A·L8902。他越过杜红梅的肩膀,看见保冷待装间的灯还亮着:“那是我的末趟。给我台车,十几分钟就装好。要是真有人漏扫了,先记我的名字,他们那头不就能散班了?”

“你的名字我留着。等你过了尾板来签。”她把空车条别进第六趟的夹子,陈师傅向她伸来的手只接到自己的手套。他没再争,把挡货杆扶到墙边,留出推车过的道。

钱永明还在看那块车次牌:“外环说短,可能漏点。北堤说有,眼跟前看得见。是哪边数错了,还是两处说的压根儿就不是一批?”

小吴从她夹板底下看见一抹黄,斜杠漏出半截:“这两张都打过勾了吧?我在收家当那边见过,验一件划一下。”

“你翻面看看。”

他先翻了旧的。正面空空的,背面就一道斜杠和一行字:“画了这个,班组还得现场复点。”昨晚司机周建国的爱人蒋玉兰来取寄存的家当,把夹在工具箱里的一张旧班组空表交回了保管柜。老孙当着她的面递过来的时候,杜红梅正在等柜位数,随手放进了夹板。今晚填的是另一张,纸黄,字是复写出来的蓝。第十二行有C04、十八个箱码和拟配车牌。那一撇落在复点格里,旁边装车时间、司机签名都还空着。

“原来让下一班接着看。”小吴把旧表还给她,指甲缝里蹭进一小点蓝。

隔着C04门上的方窗,能看见两只托盘和两垛印着蓝色浪花的白泡沫箱。小赵守在当中,哈出来的白气糊了一小块玻璃。

小赵朝她做个往下按的动作。杜红梅指了指旁边的值守玻璃房,让他留守,先别把台车推进来。

凌晨两点零六分。门岗值守员按当夜移交手续,把北堤南门的读数调到杜红梅跟前。外环报表和南门过车记录的页脚都印着同一个授时站,夜班校时栏两边都是正常。陈师傅摘了老花镜往衣摆上一擦,没急着戴,先听她把两行念完。

杜红梅打开外环总表最末那批货的明细,又拿起第七趟的车次单,沿拟配车牌找门岗回条。

“外环。XC-3101到3118,批次20261117-D03,已转库,01:28:14。”

“北堤南门。这趟车回来准备装货,进闸,01:55:03。”

值守员把两条记录打了出来。钱永明把两张纸一左一右铺在窗台上。放早的那一张写着货已经到了,放晚的那一张上,来接它的车才刚回到老库。

“一点二十八,我在外环低着头扣护板呢。”陈师傅两手往外一摊,“它倒比我先跑完一趟。”

钱永明看了眼空车后门:“也可能上过别人的车。”

“这句话我认。车在查,货也查。”杜红梅把表留在窗台上,请小吴去对昨夜十一点开班以来实际能走货的门和车,钱永明陪她进冷间。她先把电话接回外环,告诉周涛可以用原交接号对资料了。他把四个收货口都叫了起来,约好有了结果就打回来。

两点零九,小吴拿着三处门的清单去找门岗当班人。

C04门一开,寒气贴着门框往下落。两垛各九箱。

“这次咱们换个点法。”杜红梅把印着预配号码的那面朝里折了。小赵正要把号码念给她听,她让他等一下,“你记一张,我记一张。都从靠门这头走,看见哪箱记哪箱,别给我报尾号。”

小赵把铅笔贴在胸口捂了一会儿:“我那张没划格。”

“一箱写一行,空的地方有用。”

他们错开一垛走。小赵的笔尖落到第一行,杜红梅才走到靠门的那只。箱身热敏签上,XC-3101。箱盖另有一张蓝底厂签,批次20261117-D03,与箱身那行小字相合。她在自己纸的右首留了一截,专记读不清的。记完人挪开,让对方能走到同一面前。谁都没把纸翻给谁看。

钱永明刚开始还隔着玻璃给他们数。他的手指一直点到了九,到另一垛时忍不住问能不能把顶层倒一下,这么侧着脖子实在不好看。小赵朝他摆手,请他把旁边的小台车推来,正好把看过的和还没看的错开个身位。

泡沫箱底擦过托盘,响得人牙根发酸。钱永明扶稳往回滑的车把。

第二垛靠过道有只箱子的标签翘了个角,恰好把号码末尾折进透明胶带边。小赵蹲在那里多看了两眼,又给下一只让了道。等轮到杜红梅,她光看见胶带反回来的白光。

她把手电贴着箱壁移了半寸。缝里那道斜笔露了出来,下面还有一点竖。四。箱号XC-3114。她把灯挪到厂签那面,照准批号。等字都写完,她用自己袖子挡住那束光,再让小赵从另一个角度读。

两张纸合到一起时,小赵那边有两个3117。杜红梅一张纸十八行,末尾的数没有一个重复。可她手快过眼的时候也多,不能因为自己拿红笔就算她的对。

两人按草纸上记的垛位各自折返,分别复读,再请钱永明看一眼卷角箱的原签。小赵从侧面看清了,给他比了个四。他们把原签原样拍下,透明胶带只固定翘起的边,没盖住码,也没换一张新签。

“我跟着你念,这个错就看不见了。”小赵保留自己原来那个7,在旁边补了行“回看原签为3114”。等杜红梅签过,他又注上“第二垛靠道”。等箱子一搬走,就没有地方可指了。

把外环传来的缺码表放到两张点数纸中间,一行一行朝下划,XC-3101至3118,每个码都只落到一只箱子上,十八只箱身与各自厂签的批号都对得上。两张草纸和原签照片夹到今晚黄联的附页,铅笔写错的那个7还在。杜红梅跟小赵把各自的名字签在复点栏,钱永明只签了见证。

“能写货全好吗?”小吴回来拿放在门口的笔,他还惦记资产移交单上那格“现状”。

“写你能摸着的。”杜红梅拎着那张单给他看,“十八只原签外箱在这里,封口也看过了。鱼归质控,你给鱼开证明,它也不会出来谢谢你。”

小吴把“外箱”圈出来,才在后面添了“完好”。

杜红梅和钱永明跟着小吴回到值守房,两本台账已按交接号排开。

“查得怎么样了?”钱永明推门进去问。

“开班底数一千四百二十,在北堤。出车分别是这三辆,前六趟北堤装车号都找到对应的外环签收号。最后一趟老陈拉走的大黄鱼,一点二十四双签。六张装载单合起来是实打实的一千四百零二箱。”小吴没有照打印的顺序摆纸。外环三号口有一辆先到后卸,若从上往下一页压一页,两个不同车牌能对上同一趟。他把到站先后的小圆点留给自己看,另外拿交接号穿起两头,谁签的那页就朝谁。

门岗本上也记空车入闸,院内拉空托盘的电瓶车绕了一圈,没到大门口。小吴跟值班人从昨晚十一点起把南门的每一条出闸记录逐一对出门联,载货出去的只有六趟。西便门从开班就封着,两次巡门照片对得上实物封签的全号,封签仍在。北面是人行转闸,杜红梅向门岗要了本班进出登记和通道录像。和登记时点逐一对过,过去的都是接班或下工的人,没有抱箱离开的。小吴在每趟实际装车清单里逐个查缺单上的十八个箱码,一个都没有。

外环那头打来了。杜红梅按免提时听见一阵响,一沓薄纸被人在桌上墩齐。

“三号口这一张,我刚才差点把它算成第二笔。”周涛把手工联放低一点,避开值班视频镜头的反光。SG-019,零点四十二分,第二趟卸货。复写纸起了皱,底下的零没印全,远看像个六。上联随车交回北堤,底联留在外环。小吴从排好的六叠里抽出对应那页。

三号口值守的年轻人姓程。他用指甲抵着当时写歪的那个圈,在电话里读了两联上的起止码,XC-1411到1434,二十四只。早些时候手持机断了会儿网,他先逐箱抄到手工联上,联网后再核原箱把码补扫。谁写的、哪台机补的,一行一行还能认出来。杜红梅问:“那你们把纸上的二十四再加一遍,会得到什么数?”小程愣一下,按了两下计算器:“一千四百二十六。比那张错表还多六箱呢。”

“纸留下。”周涛说,“没它你叫我怎么把这二十四找回来?加总的时候一个码算一次就是了。”

四个收货口的交班夹和用过的枪查完,班长又把两把备用枪插回底座核掉线存项,一把连领用记录都没有。按唯一箱码算,实收仍是一千四百零二。四口各自清点了与这批货有关的待验、已收位置,一处一处回电话,跟缺码表能对上的一箱也没有。杜红梅的听筒盖子松了,她用手轻轻合住,等第四个口说完才松手。

周涛没立刻挂。怕丢货的那个搬运工凑到镜头前,扶正歪掉的工牌。周涛叫了声“贵叔”。“人能走了吗,杜姐?他约了人来替他,接班的在外面等。”

“他经手哪趟?”

“三号口那趟,掉线的二十四箱。他领错过一回工钱,从那以后,临时签过的纸没销干净,再晚也不回去。”

杜红梅把北堤那联举到镜头前,让他们看清底联上没印全的那个零,请小吴把两联同号和已补扫的二十四条明细抄在交班页上。周涛在那头当着阿贵把结果念给接班人听,两人重新对了工号。话筒里有人长舒一口气:“你下回给我支浓一点的笔!”接着是衣料摩擦的沙沙声,另一个人说:“走吧,东西我接着了。”贵叔下班了。周涛还留下来等那十八箱。

钱永明把外套从椅背上取下来,好给单据腾地方:“拿一只给我看看,外环的表在哪儿把它添进去的?”

杜红梅在当班可查的迁库端打开明细来源,先选XC-1001,再把刚才几个人为它蹲过的3114拉到旁边。

第一趟运去的1001,外环B区02间的货位,北堤装载号,收货人的签名和时间,三格都填实了。3114也有一个外环的地址,C区09间。它的两格却够干净的,一个装载号都没有。杜红梅把预留那条记录往前摊开:昨晚十一点做计划,外环接了预约,给十八只箱子在那间房划出位置。货此刻脚底下挨的还是北堤C04的托盘。

“我在外环给你拉把椅子,你人就算到了?”钱永明问。没等谁答,他自己又低下头去看总表上的状态名。

外环信息值守员小郑从值班台调来当时用的模板,把原行来源展给他们看。迁库以前这张表是给车队排目的地的,有实收就取实收,还没收就用预排位置,一箱也只列一行。外环把旧表接过来,汇总那一栏换成了“已转库”,显示条件还照旧。这次前六趟已经收齐,每箱取得的都是实收。最后十八箱没有装载、没有实收,它取到的便只有预留位置。小郑在同批里换了一箱,接着把十八行摊开,每一行的来源都是同一批预约。小吴在纸上把一千四百零二和十八上下相加,正好是收据底下那个让人放心的漂亮数字。

杜红梅记下原报版本BB-0128、出表终端WH-TMP-02和生成时间。小郑锁存了原表。库方两边的值班人各自可以确认业务,正式更正报表模板要由信息值守岗操作。现在小郑只给记录挂上待核的标记,回拨号写在末尾。

“原来我刚才想让外环签的,是它替这十八只箱子留的地方。”钱永明把笔帽转下来,套到笔尖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南侧总调度室。

那两张粉色交接收据还摊在台灯底下,最末一格的“03:00”一点没褪,签名处还是白的。

离三点还剩三十五分钟。车已经预冷,单程二十分钟,前后得两头核码、装卸、签收。钱永明的手续十分钟就能办完,可实收那一格,总不能从这边伸手过去签。

“请你给我下一档。”杜红梅把粉联推还给他,“三点我不交钥匙。你让那二十几个人空等,钱不该算你一个人头上,我写是我留的车。”

钱永明站了一会儿,先拨了老刘的号码。

老刘那边吵,钱永明开了免提。有人在数身后的工人,数到二十六,唤了声“小满”。小满就在听筒旁边,回得特别响。

“里头还有一车。主门四点交。先把东边围墙外那半截围挡立起来,警示灯也可以先接。你手底下几个能先干?”

“搭围挡的人都能动,抓斗机动不了。车在哪儿等也是等,别回头你们拿我这张在辅道上干活的照片,就说机器也干了一小时。”

“我只给抓斗机记等。三点起算,进去再记止。你先别签。我能给你证明它等了多长,费按你们合同回去核。”

钱永明隔着窗朝外比了个四。外头有人竖起三根手指。他只好开窗喊:“四点进门!三点先干外面!”

小吴照两拨活另画了两格。钱永明扫了一眼,把页眉上“集体窝工”划了去。抓斗机一夜的保底钱是四千八,多等这一小时怎么计费,两个人都没在电话里替对方定。

杜红梅在改约说明上写下留车的原因,签了自己的名字。钱永明签完,通知电工把停电操作顺到四点。一个端着搪瓷碗的工人经过,听见了,冲同伴喊:“你那半碗面还来得及热!”

两点二十八分,装卸台的照明还亮着。钱永明点了点粉单上的时刻,把它收回公文包。

“陈师傅,小赵,装车!”杜红梅拎着夹板走出调度室,站到冷藏车尾板旁边。

陈师傅把脚踏板放好,守在车厢口。墙根的两位老装卸工刚才已经把包挎上了肩,高个的临走瞥了一眼,狭窄的待装通道里,小赵正要把台车顶过一道接缝,车轮冻得不大听使唤。他把肩带往同伴臂弯上一挂,回来接住车头。另一个说了一句“你倒把我也扣下了”,把两只包放回一处。两点半,从窗缝里看得见末班车的尾灯转过路角。两个人都没去追。

“XC-3101,装车。”小赵报出箱码。

旧库的蓝字黄联只有一道铅笔斜杠。杜红梅保留原笔迹,把有十八格的明细附在这行后面,每过车尾一箱,核过原箱码和厂签才在对应格里落勾。刚才那只翘角的箱子由小赵自己送到车尾,他把贴过透明胶的边指给陈师傅看,免得新库误当半路换了签。陈师傅把这句话写进给周涛看的交车便条。

“哎,我们这两张条给谁?”矮个那个下巴冲墙边扬了扬。杜红梅还以为他问班车靠窗还是靠走道,想说车都走了,这才看清他手里攥着的是借工单。两个人跟原班的工时半点收了,新库劳务员还没见着面。真要两头都说这半截不归自己,搭手搬的最后十八箱不会在谁的纸上显出来。

“留我这儿,几点放下最后一箱,我几点签。”她找了只小夹子把两张薄单扣牢,纸角露在胸袋外面。

两点三十八分,十八箱码齐在车厢里。杜红梅和小赵对回装载附页签了实际装车,陈师傅接过笔,在“承运接箱”四个字底下签了名。笔尖轮到“品质”那格时他停住,杜红梅把质控联从下面抽走,把他该拿的那张司机联递给他。他把单子折成能放进证件袋的大小,用指节敲了敲单上自己的签名:“我收的是这十八箱,我送到。别的格子,你饶了我。”

老陈关好两扇门,扣上橘红封签BD-000170。小赵退了好几步,才把车牌苏A·L8902、锁杠和完整封签拍进同一幅。照片跟第七趟装载单一起传给外环。

两点四十分,苏A·L8902号冷藏车亮起大灯,缓缓驶过北堤老库南门道闸。道闸抬杆落杆的瞬间,门岗终端自动将出库时间戳写入了迁址平台。

车灯消失在沿江路尽头。杜红梅回到调度室,冷间清点的两张纸摆在她左手,老陈签过的装载单在右手。外环收货那张还没有。小吴问能不能先把旧报表上的十八只挪到“路上”,数字就顺眼了,待会儿补个手续。她从左手一叠里抽出一点二十八那张,给他看下端的时间:“现在车在路上。那张表出来的时候,车在哪儿?”

“在外环,护板还没扣好。”他把表又推回来。

原报BB-0128已经锁存。她把两地过车记录、缺码表、两张点数草纸和第七趟装车单号添到异常申请里,只剩新库的签收号没有可填的,申请就停在那里。

两点五十八,外面已能看见一排没立正的警示灯,先亮了两盏。钱永明重新摊开移交收据,另取一张空的,搁在刚才头两张下面。一支笔不够用,他向杜红梅借黑的。杜红梅那三支笔,红的点数,蓝的填调班,只有黑的用来签交接。她拔下黑笔时,胸口的两张零工单也带出来,落在他腿上。钱永明替她拾起来,读到了上面的班组名称,顺手把外环接班处收单人的电话写在单背后的空角。

三点整。电工在原停电时刻那栏记下改约,小吴出去给抓斗机记起等。室内的灯还亮着。过了两分钟,白色座机才响。

刘建军是外环今晚带班的。他说车三点整到的二号月台,他跟周涛对过锁杠上的BD-000170和出车照片才剪封。司机便条上写的那只翘角箱也找到了,码跟厂签都能读。周涛在旁边没顾上说话,杜红梅听见有人问从哪头起卸,他远远回了句:“把手推车停平喽,再上人!”

电话里能清晰听见手持终端“滴、滴、滴”的连续扫码提示音。

到了三点十四分,她手边的打印机先动了一下,卷进去一页纸。周涛的声音随后过来:“杜姐,十八个码,批次也逐个对了。进了我们C区09间,最里面那排还留得下个转身的地儿。我签收,刘师傅复核,也签了。”她接住回执,看到第七趟的交接号,才把它夹到空位上。收货人和复核人的签名分开挨着,两个人竟把日期写成了两种样子。

“小郑,可以改了。”杜红梅在业务端确认装载,刘建军从外环确认实收,两端各自具名。负责汇总模板的信息值守员小郑这才开始更正。

他先用一点二十八分那批原始事件试算,把更正后的条件套回当时。屏幕上仍有一千四百二十个箱码,其中实收一千四百零二,余下十八个码还在预留栏里。原快照BB-0128与历史试算分开存着,明天有人问周涛那时到底收过多少,他有据可查。再用三点十四分签收后的事件重新出表,新版BB-0316才有一千四百二十箱实收。

三点十六分,值守回执写下小郑的名字、两边复核人、旧版号、新版号和更正原因,连同生效时间03:16:08一并留档。钱永明在新版下面签了名,还特地翻出旧版看。两张表最底下那个总数从外表看一模一样,他很轻地说了句:“难怪你昨晚就跟我讲,总数我别先抄。”

“看看你那搪瓷缸!”是周涛发来的值班连线,声音从小吴的平板里钻出来。

外环二号月台的灯下,周涛举着沿口磕掉一块蓝的茶缸。陈师傅伸手接回来,在工作衣上擦了一下才放进驾驶室。两个人站在敞开的后门旁,由车尾看到最里面的隔板,铝槽露出来,没留下一只箱子。周涛扶门,老陈扣上两侧锁杠。画面停在那里。三点二十二分,外环门岗传来空车出站回条,去向是城北车队的停车场。

钱永明把黑笔还给她:“从我眼前空着回来一次,在他们那儿又空着出去一次。可以收班了。”抓斗机的工时单还差个止点,夹在他的硬壳本里。

装卸台两位师傅的借工单上都落了实际完工的两点三十八分,三点四十五来拿存根。高个的沿座位条中线撕开,一人半张,各自裹住已经签过的借工单存根。还有一阵子才有早公交,老孙收起柜台上最后一把柜尺,招呼他们一起去墙外有顶棚的站牌等。

杜红梅把昨晚老孙从蒋玉兰手里接来的空白旧黄联装进样表袋,在纸袋上写“旧班组用”。今晚那张带蓝色复写字的黄联却还有一角露在夹板外面。她一抬手能碰着,决定等钥匙交清再收。

四点整,电子钟的末位跳回零。老刘从外侧围挡回来,身上有股潮木头味。他在门口等机器进场,手上那张工时确认单已经填好起点。

杜红梅从台历底下拽出那串钥匙。黄铜牌磕了一下桌沿,连在渔线上的扁钥匙也拖出来。钱永明照着附页清点,指尖落到最后一把:“这把我先前没数进去。”

“你刚才进来的那道门。”

他在两联附页上各补了“调度室”三个字。杜红梅逐项对过,签了实物清零交接单,把整串钥匙放进他的手里。钱永明扣好腰间的钥匙包,在粉色收据的实收栏签下名字和“04:00”,撕一联给她。纸边一高一低。

小吴向门口报“钥匙实收”。抓斗机这才进场,老刘和钱永明在工时单上签足了一小时。机器一发动,杜红梅坐了十六年的桌子跟着一抖。她隔着工装按了按过去常挂钥匙的位置,忽然觉得该腾出手来抱这个档案夹了。

钱永明在门外给电工打了个手势。库区总闸落下,廊檐下施工队架的电池灯还亮着。杜红梅抱着夹子从门里出来,借那点光找到了标着字的纸隔页。

杜红梅解开夹子,蓝字黄联上那道铅笔斜杠还在。她拢住复点附页,从翘起的纸角一直理到最后一格,把它们一起推进“已复点”的夹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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