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叫韩野,二十八岁,现在在城北一家健身房当教练。
每天的工作是带课,一节课四十五分钟,教一群只想出汗的白领做燃脂操。音乐开得很响,灯很亮,镜子照着一屋子人。我站在最前面喊口号,喊到嗓子冒烟。
他们不知道我以前是干什么的。有学员问我,教练你是不是练过。我说练过一点。他说练什么。我说散打。他说怪不得你胳膊粗。我笑一下,接着带课。
其实我不只是练过一点。我从十四岁开始练散打,进过省队,拿过全国青年赛的第三名,最好的一次是省运会冠军。我的级别是五十二公斤,那年决赛我打满三个回合,赢在最后三十秒。
后来我伤了膝盖。右膝半月板撕裂,前交叉韧带断了半截。医生说我这个膝盖,最多还能撑两年,撑完了连走路都得小心。
我在手术台上躺了四个小时。醒过来第一句话问的是我还能不能打。医生说先想着走路。
那年我二十三岁。我在省队的宿舍里躺了三个月,每天早上做康复,晚上看着窗外的操场。队友们去训练,我一个人坐在窗台上,手撑着膝盖,不敢弯。
退役的手续办得很快。队里给我发了一笔补偿,五万多块。我拿着这笔钱回了郑州,租了个小房子,找了份健身教练的活。
我爸妈那边,我瞒了半年。我妈知道我退役之后哭了一场,说你这十几年白练了。我爸一句话没说,就坐在沙发上抽烟。
我爸从我开始练拳那天起就反对。他说女孩子练这个,不成样子。他说你看人家姑娘,学舞蹈,学钢琴,你倒好,天天跟人打架。
我十四岁那年第一次跟他吵,我说这不是打架,这是比赛。他说比赛也是打。他说你要是考不上大学,我不养你。
我说我不用你养。
后来我拿了省冠军,他一场没来看过。我妈去了,坐在观众席上,看见我被打了一拳,眼泪就下来了。她后来跟我说,她不敢看,但是又不敢走,怕我看见了心里不好受。
退役之后,我在健身房干了三年。三年里我很少提以前的事。有一次一个学员在更衣室看见我腿上的疤,问怎么弄的。我说摔的。他说摔得这么长。我说是踢球摔的。
我不想让人知道我以前是干什么的,因为说了之后,他们就会问,你怎么不打了。每一次回答,都像把一块结痂的皮撕开。
但是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扔。我的旧拳套,一双红色的,上面有汗渍和磨损。我把它们放在衣柜最底下,用一个塑料袋装着。
有一天我收拾衣柜,把它们拿出来,摆在桌上。拳套上的皮已经裂了,里面的海绵硬得像石头。我把手伸进去,握了一下,那个感觉还在。
我坐在那儿,握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台上,台下全是人,灯很亮。对手在我对面,看不清脸。裁判说开始,我抬手,然后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我躺在床上,右膝隐隐地疼。
2
健身房的老板姓贾,四十多岁,胖,说话很客气,但是欠工资。
我干了三年,工资从没按时发过。这个月拖到下个月,下个月拖到下下个月。有一回拖了两个月,我去问,他说资金周转不过来。我说我房租也要交。他说你再等等。
我等了。因为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健身房里有十几个教练,大部分是年轻人,教瑜伽、动感单车、普拉提。我教搏击操,一节课来八个人,算少的。老板说你这个课没人气,要不要改成跳操。我说我不想改。
他说你这个人太倔。我说我只会这个。
其实我会的不只是搏击操。我会打拳,会摔,会地面技术。但是这些在健身房里没用。这里的会员要的是瘦,是出汗,是拍照片发朋友圈。他们不想被打。
三月底,健身房出了一件事。老板收了一批会员的钱,跑了。
那天早上我来上班,门口围了三十多个人,都是来退卡的。大门锁着,里面灯是黑的。有人在拍门,有人在骂,有人抱着孩子站在旁边。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一个会员看见我,说教练你也被骗了。我说我被欠了两个月工资。他说那你赶紧去告他。我说告了也没用,人都跑了。
那天下午我回了家,坐在沙发上,算了算自己的存款。卡里两万八千块,加上那两个月的工资,一共三万二。
我三十岁了,除了这三个月的钱,什么都没有。
我妈那天打电话来,问我最近忙不忙。我说不忙。她说那你回来住几天。我说好。
我回老家住了半个月。我妈天天给我做饭,做我爱吃的。她不说我什么,就是做饭。有一天晚上她坐在我旁边,说小野,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说不知道。她说你还想打拳吗。
我愣了一下。她说你别骗我,我看你每次看电视上的比赛,眼睛都不动。
我说我膝盖不行了。她说膝盖不行了,就不能打了吗。我说不能。
她说那你能教吗。我说教什么。她说教别人打。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我想起在省队的时候,教练说过一句话,说拳台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想赢的,一种是不想输的。他说你要做第一种。
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想赢的人,输了还会再来;不想输的人,输了就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跟我妈说,我想开个拳馆。
她说你有钱吗。我说有一点。她说够吗。我说不够。她说我有。
我看着她。她说我这些年攒了一点,你拿去用。我说妈,那是你的养老钱。她说我养老有你。
我说我可能赔。她说赔了就赔了,你爸那边我去说。
我爸那时候在客厅看电视,听见了,说了一句,赔了别回来哭。
我说我不哭。
他没再说。
三月中,我回到郑州,开始找地方。拳馆不需要大,一百多平就够,但是要有空间,要能挂沙袋。
我看了七个地方,最后选了城北一个老旧小区的地下室。原来是仓库,空了很久,月租两千三。地下室潮,光线不好,但是便宜。
签合同那天,房东说这个地方租不出去,你租了可得好好干。我说我尽量。
我拿着钥匙站在那个空荡荡的地下室里,四面是水泥墙,地上有一层灰。我把灯打开,灯管闪了两下才亮。
我在中间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去,用手抹了一把地。灰很厚。
我想,就从这儿开始吧。
3
装修花了二十天。
我自己刷墙,自己搬砖,自己装灯。我妈从老家来帮我,她不会刷墙,就给我递工具、买饭。她说你这个地方像防空洞。我说防空洞也能练拳。
我买了两个二手沙袋,一个立式的,一个吊式的。吊式的那个需要装架子,我找了电焊师傅,花了八百块。
地面铺了一层橡胶垫,是健身房的旧货,一块一块拼起来的。踩上去有点软,脚感还行。
第一天开馆,来了零个人。
第二天来了一个,是个高中生,瘦得像根竹竿。他说他想学拳,因为在学校被人欺负。我说学拳不能用来打架。他说我知道,我就是想有点底气。
我教他站架、出拳、移动。他学得很认真,但是身体太软,一拳打出去,自己先晃。我说你先把腿练稳。他说怎么练。我说蹲马步。
他蹲了十分钟,腿抖得不行。我说再蹲五分钟。他说教练我不行了。我说你行。
他蹲完了,站起来,说腿不是自己的了。我说习惯就好。
第三天来了两个女孩,一个叫李珊,一个叫周雨。她们是附近大学的,说在网上看到我发的帖子。我在帖子里写:女子拳击课,零基础,一个月四百。
李珊说她想来减肥。周雨说她想来学点防身的东西。
我说行,明天开始。
一个月之后,馆里有了八个人。都是女孩,年龄从十八到三十五。有大学生,有上班的,有一个开小超市的。
我教她们基本的直拳、勾拳、摆拳,教她们怎么移动,怎么防守。她们学得慢,但是很认真。
有个女孩叫陈静,三十二岁,在一家公司做会计。她学得最慢,但是她来得最早。每天提前半小时到,自己在那儿练空击。
有一次我问她,你为什么这么拼。她说她想变强一点。
她说她结婚五年,丈夫脾气不好,经常摔东西。她说她不指望能打,她就想有一天,她不怕了。
我没说话。我说那你练。
她说我练。
三个月之后,她的直拳打得有模有样。有一回她对练,一拳打在沙袋上,声音很响。她自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天晚上我收拾馆里,坐在垫子上,看着那个沙袋。沙袋上有汗渍,有一块被打破的皮。
我忽然觉得,这个地方有用了。
四月底,来了一个人。
他叫高远,三十四岁,是康复师,在附近一家运动康复中心上班。他说他是来看场地的,他有个客户想学拳,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
我说我这儿安全。
他看了看我的场地,看了看我的沙袋,说你这儿的地太硬,垫子太薄,学员容易伤膝盖。他说沙袋的架子焊得不牢,打重了会晃。
我说你懂这个。他说我是干这个的。
他走到我面前,说你这膝盖,是不是有旧伤。
我愣了一下。
4
我说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说你站着的时候重心偏左,右腿不太吃劲。他说你走路的时候右膝有轻微的外旋。他说这是典型的术后代偿。
我没说话。他说我不问你怎么伤的,我就是提醒你一句,你这样带课,撑不了几年。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还不改。我说我怎么改。他说你得练力量,把大腿的肌肉练起来,替膝盖分担。
我说我练过。他说你练得不对。
那天他在我馆里待了一个多小时,教了我几个动作。靠墙静蹲、单腿硬拉、臀桥。他说这些动作不伤膝,能练到该练的地方。
我照着他说的做了两组,腿抖得不行。他说你比我预想的弱。我说我三年没练了。他说三年就能退成这样。
我说我退役了。
他停下来看了我一眼,说你以前是运动员。我说是。他说什么项目。我说散打。
他点了点头,说怪不得。他说你这个底子在,练回来不难。他说难的是你敢不敢再上。
我说我不上了。他说那你就好好教。
我说我好好教。
从那天起,他每周来两次,帮我调场地。他把垫子换成了厚的,沙袋的架子重新焊了一遍,还在墙上贴了一张训练计划表。
我说你这样我付不起钱。他说我不要钱。我说那你要什么。他说我要你把膝盖养好。
我说你这个人有点怪。
他说我这个人不怪,我就是见不得人糟蹋自己的身体。
五月中,陈静带来一个消息。她说市里要办一个业余拳击比赛,女子组,分级别,允许零基础的报。
她说教练,你能不能带我们去打。
我说你们才练了三个月。她说我们想试试。
我说打拳不是试试的事,上台是要挨打的。她说我们不怕挨打。
我看了她一会儿。她说教练,你不是说过吗,拳台上只有两种人。她说我们想做第一种。
我说那句话是我教练说的。她说那你也说过。
我说行,报。但是有一个条件,谁想上台,先跟我打三个月的实战。
她们答应了。
六月开始,馆里的气氛变了。每天晚上的课变成两个小时,一个小时技术,一个小时体能。她们跑圈、跳绳、打沙袋、做对抗。
李珊的体能最好,周雨的拳最重,陈静的防守最稳。还有一个叫小孟的,十九岁,学得快,但是容易急。
我教她们一件事:被打到了不要慌,先护住,再看清对手,再还手。
我说这是拳台上最重要的一课,也是生活里最重要的一课。
高远那段时间来得更勤了。他不光帮我调场地,还帮我做康复。他给我做手法,按膝盖周围的肌肉,按得我直冒汗。
有一次他按到一个地方,我疼得叫了一声。他说这儿有粘连。我说你轻点。他说轻点没效果。
我说你这个人心真硬。他说我心不硬,我手硬。
按完了,他坐在旁边,说韩野,你这个膝盖,如果好好练半年,可以支撑一场比赛。
我说我不打。他说我没让你打,我是告诉你可能性。
我说我不想听。
他说你为什么不想听。我说因为我听了就会想。
他没再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馆里待到很晚。我把那双旧拳套拿出来,戴在手上,对着沙袋打了一组。打到第三拳的时候,膝盖疼了一下。
我停下来,站在那儿,喘着气。沙袋在灯下轻轻地晃。
5
七月,陈静出了一件事。
她丈夫找到馆里来了。
那天晚上八点,我们正在训练,门被推开,一个男的站在门口,四十岁左右,脸很沉。他说陈静你出来。陈静站在垫子上,脸一下就白了。
我说这里是训练场,有事出去说。他说我找我老婆。我说她正在上课。他说上什么课,天天跟一帮人打拳,像什么样子。
陈静从垫子上下来,说我们出去说。他说就在这儿说。他说你是不是想跟我离婚。陈静没说话。他说你翅膀硬了。
我走过去,站在陈静旁边,说你出去,这是我的地方。他看了我一眼,说你谁。我说我是她教练。他说教练管得着吗。
我说管不着,但是我的地方不许闹事。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我比他矮半个头,但是我站得很稳。他大概也听说过这个地方是干什么的,最后骂了一句,转身走了。
陈静站在那儿,手一直在抖。我说你继续练。她说教练我对不起。我说你没对不起我。
那天训练结束,我把她留下来。我说你打算怎么办。她说我想离婚。我说你怕他吗。她说怕。
我说怕就别硬碰,先找律师,把该准备的准备好。她说我没钱请律师。我说我认识一个人,我帮你问。
第二天我给高远打电话。他有个同学是律师,做婚姻案件的。他把电话给了我,我转给了陈静。
半个月后,陈静搬出来了,住在她妹妹家。她说律师在帮她办,男的还在闹,但是不敢动手了。
她说教练,我现在不怕了。我说为什么。她说因为我知道我打不过他,但是我不怕了。
我说这个话有点绕。她说绕就绕,我心里清楚。
八月,比赛的日子定了,九月十五号,市体育馆。
报名要体检,要称重,要签免责。我带着她们四个去体检。医生看了她们的资料,说零基础三个月就上台,胆子真大。
我说她们胆子大,我有数。
称重那天,李珊五十一公斤,周雨五十三,陈静五十四,小孟四十九。都符合报名的级别。
回来的路上,她们在车里很兴奋,说教练我们真的要去打了。我说真去。李珊说她有点怕。我说怕正常,上台前谁都怕。
我说我当年第一次上台,腿抖得站不住。她说你怎么克服的。我说我没克服,我就是上去了。
九月开始减量训练。不打对抗了,只练技术、练体能、练呼吸。
高远那段时间天天来。他给她们做放松,教她们怎么在台上喘气,怎么在回合之间恢复。他说拳台上有一半是体能,一半是脑子。
李珊问他,那你打过吗。他说没打过,我是做康复的。
她说那你懂这么多。他说我懂是因为我见得多。
九月十号,训练结束,我把她们叫到一起。我说上台之前,我讲三句话。第一句,护住头。第二句,别慌。第三句,输了也是赢。
她们说记住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馆里,把灯关了,只留一盏。我站在中间,闭上眼睛,想象自己站在台上。灯很亮,台下很吵,对手在我对面。
我抬手,出拳。膝盖疼了一下。
我睁开眼,看着空荡荡的地下室。
我忽然想,也许我这辈子真的打不了了。但是这个念头刚起来,又被我压下去了。
6
九月十五号,市体育馆。
我们早上八点就到了。检录、换衣服、缠手、戴护具。馆里的空气很闷,到处都是人,有选手,有教练,有家属。
李珊第一个上。她的对手是个练了两年的,个子比她高,胳膊长。我在台下喊,护住头,往前走。
第一回合她被打了两拳,头晕了一下,但是没倒。第二回合她学会了往里切,打进去两记直拳。第三回合她体能不行了,被打了一串。
最后判定,输了。
她下台的时候眼泪在眼里转。我说别哭,你打完了。她说我输了。我说你上台了。
她抹了一把脸,说教练,我下次还要来。
周雨第二个上。她的拳重,一上来就把对手压住了。三个回合打完,赢了。
她下台抱着我,说教练我赢了。我说我看见了。她说我手还在抖。我说抖正常。
陈静第三个上。她的对手也是个三十多岁的,看着很稳。第一回合陈静有点保守,被对手压着打。回合之间我跟她说,你别退,你退她就追。
第二回合她开始往前压,打了两记组合。第三回合两个人都有点乱,最后三十秒,陈静一记后手直拳打中对手下巴,对手退了两步。
判定,陈静赢。
她下台的时候没哭,也没笑,就是站在那儿,看着自己的手。她说教练,我打了。我说你打了。
她说我今天不怕了。我说我知道。
小孟最后上,她的对手是个练了一年的,技术比她好。小孟打得急,第一回合就冲上去,被打了几记反击。第二回合她稳了一点,但是差距还在。
判定,输了。
她下台的时候很失落,说教练我太急了。我说你是急,但是你没错,你就是还得练。
那天我们四个人,两胜两负。回馆里的路上,车里很安静,后来又热闹起来。李珊说下次我要赢。周雨说我下次还要打。陈静说我不打了,我够了。小孟说我下次不急了。
我说你们都打得很好。
那天晚上高远来了,带了一箱水。他说他看了视频,说陈静那一拳很漂亮。
我说她练了四个月。
他说四个月能打成这样,说明教练好。我说是学员好。
他坐在我旁边,说韩野,我今天在台下看你,觉得你比台上的人还紧张。
我说当然紧张,我打不了,只能看着。
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再打一场。
我说没有。他说你说没有的时候,眼睛在往上看。
我说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看。他说我是做康复的,看人看得多。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韩野,你才二十八,不是八十二。
我站在馆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地下室的灯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地上一条黄线。
我回馆里,把那双手套又拿出来了。这次我没打沙袋,我就戴在手上,坐着。
坐了很久。
7
十月,高远跟我讲了他的事。
他以前也是运动员,练的是摔跤,古典式。他说他十八岁进省队,最好的成绩是全国青年赛第五。
二十二岁那年,他在训练中被人摔了一下,颈椎受伤。他说当时整个人都麻了,从肩膀麻到手指。医生说不能再摔了。
他说他退役之后在家待了一年,天天打游戏,什么都不干。他妈看不下去,说你这样下去就废了。
后来他去学了康复,考了证,做了康复师。他说他做这个,是因为他知道一个运动员伤了之后有多难。
我说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他说因为我看你跟我当年一样。
我说我不一样,我还在干活。他说你是在干活,但是你心里那口气没散。
我说什么气。他说不服气。
我没说话。
他说韩野,我不是劝你复出。他说我是想告诉你,不服气不是坏事,只要你别拿它赌命。
我说我这个膝盖,赌不了命。他说你这个膝盖,练好了能打一场。
我说你为什么这么肯定。他说因为我看过太多人,能打不能打,我一眼就知道。
十一月,我开始偷偷练。
每天早上六点,馆里没人,我一个人练。跳绳、空击、步伐、打沙袋。一开始只练二十分钟,膝盖就疼。后来慢慢加到一个小时。
高远给我的康复动作我天天做。靠墙静蹲从一分钟加到三分钟,单腿硬拉从五公斤加到十五公斤。
练了半个月,膝盖的疼减轻了。我知道这是肌肉撑起来了。
我没告诉任何人。我不想让人知道我在练,因为一说了,就得有个结果。
十二月初,高远来馆里,看见我在打沙袋。他站在门口没说话。
我停下来,说你怎么来了。他说我路过。他说你在练。
我说练一点。他说练多久了。我说半个月。
他走过来,蹲下,摸了摸我的膝盖。他说肿了一点。我说不疼。他说不疼也肿了。
他站起来,说韩野,你这样练,三个月就能打。但是你要是硬上,六个月就得废。
我说我想打一场。
他说为什么。我说因为我不想就这么算了。
他看着我,说行。他说我帮你。但是有条件。
我说什么条件。他说你听我的,训练计划我来定,我说停你就停。
我说行。
从那天起,我正式开始备战。他每天早上来,给我做热身,然后带我练。他不懂拳击技术,但是他懂身体。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加量,什么时候该休息。
技术我自己练。我把以前的录像翻出来看,看自己的步伐,看自己的出拳。我发现我以前的动作有很多毛病,都是年轻时候靠身体硬撑过去的。
现在不行了。现在我得靠技术。
我跟自己说,韩野,你这一场,不是为了赢。是为了打完。
十二月下旬,我去了一趟省队,找我的老教练。
他姓赵,六十多岁,退休了,但是还在队里带小孩。他看见我,说你回来了。
我说我想打一场。他说你膝盖。我说练好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你还想打。我说想。他说为什么。我说因为我没打完。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我帮你安排。他说市里明年三月有个退役运动员的表演赛,不记成绩,但是有观众。
我说我去。
他说你别急着答应。他说上台挨打的是你。
我说我知道。
8
一月的训练是最苦的。
每天早上六点到八点,晚上八点到十点。高远给我定了计划,一天两练,一周六天,剩一天做恢复。
早上练体能:跳绳十分钟、冲刺跑、核心、力量。晚上练技术:空击、沙袋、手靶、对抗。
对抗是最难的。我找不到合适的陪练。省队的队员都在备战,赵教练给我找了一个退役的男队员,姓孙,三十岁,比我重十公斤。
第一次跟他打,我被压得喘不过气。他的速度不快,但是位置很好,我怎么动他都能堵住。
打了三个回合,我坐在地上,喘得像风箱。他走过来,说韩野,你的步伐散了。
我说我知道。他说你以前不是这样。我说我三年没打了。
他说三年能把步伐忘成这样。他说你以前靠腿,现在腿不行了,你得靠脑子。
从那天起,我每天加一个小时的空击,专门练步伐。前进、后退、侧移、转身。我在馆里画了几条线,踩着线走。
学员们看见了,问我练什么。我说练基本功。
李珊说教练你这个基本功练得比我们还认真。我说基本功是一辈子的事。
二月初,她们知道了我要打比赛。
是周雨在省队的一个亲戚说的。她跑来问我,教练你要打表演赛。我说是。她说你怎么不告诉我们。
我说还没定。她说定了告诉我们,我们去看。
我说行。
从那天起,馆里的气氛变了。她们训练更认真了。陈静说教练,你要是上台,我们得给你当啦啦队。
我说你们别喊,喊了我紧张。
三月,父亲中风了。
那天晚上我妈打电话来,声音不对。她说你爸倒了。我说什么时候。她说下午,现在在医院。
我当晚开车回去。到医院的时候是半夜,我爸躺在病床上,嘴歪了,右手动不了。我妈坐在旁边,眼睛肿着。
医生说是脑梗,面积不大,但是位置不好,影响语言和右侧肢体。要住院,要康复。
我在医院陪了三天。我爸醒过来之后,看见我,嘴动了一下,说不出话。他着急,用手拍床。
我说爸,你别急,慢慢来。他说不出来,眼泪从眼角流下来。
我给他擦眼泪。我说没事,能好。
那三天我没训练。第四天早上,我在医院的走廊里做靠墙静蹲,被我妈看见了。她说你干什么。我说练腿。她说你爸这样,你还练。
我说妈,我三月要打一场比赛。她愣了一下,说你要打。
我说是。她说你膝盖。我说练好了。她说你不要命了。
我说妈,这一场我打完就不打了。
她站在那儿,看了我很久。她说你爸要是知道了,得骂你。
我说那你别告诉他。
她说我不说,但是你自己想清楚。
我说我想清楚了。
我爸住院半个月,出院的时候能说几个字了,右手还是不行。我给他请了一个护工,我妈在家照顾。
我回郑州之前,去病房跟他告别。他躺在床上,看着我。我说爸,我过些日子再回来。他说了一句,别打。
我愣了一下。他说别打。
我说爸,我打完这一场,就再也不打了。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转身走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说了一句,小心。
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听见他说小心。
9
回到郑州,离比赛还有一个月。
高远看了我的训练记录,说你这半个月掉了太多。他说体能掉了两成。
我说我家里有事。他说我知道,但是比赛不会等你。
从那天起,训练加到一天三练。早上体能,下午技术,晚上对抗。我每天练到腿抬不起来。
练到第三周,手腕伤了。
是打手靶的时候,一拳打偏,手腕别了一下。当时不觉得,晚上肿了起来。
高远看了,说是腕关节扭伤,要休息一周。我说不行,还有两周比赛。
他说你要是硬练,两周之后上不了台。
我说那怎么办。他说你这一周只练腿和体能,手腕不动。
我说行。
那一周我练得像个瘸子。跳绳、跑步、深蹲、核心,就是不碰拳。我看着别人打沙袋,心里痒得难受。
高远说你现在的心情,我懂。他说他当年伤的时候,天天想偷偷练。
我说你偷练了吗。他说练了,然后伤更重了。
我说那你还劝我。他说我劝你是因为我吃过亏。
一周之后,手腕消肿了。我试了试,还能打。
三月十号,赛前一周,我去医院做了体检。膝盖的核磁显示,半月板有磨损,韧带稳定。医生说可以打,但是要注意。
我说注意什么。他说别硬撑。
我说好。
赛前三天,称重。我五十二点三公斤,对手五十一。我们差了一点三公斤,在允许范围内。
称完重,我看见对手了。她姓林,二十六岁,比我小两岁,也是退役的,练的是泰拳。她看着我,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膝盖隐隐地疼,手腕也疼。
高远给我发信息,说睡不着就起来走走。
我起来,在屋里走了几圈。窗外很静,路灯亮着。
第二天早上,我妈来了。她坐了一夜的火车,拎着一个包,里面是我以前的护齿和护裆。
她说你爸让我带来的。我说他怎么会。她说他让我带的,他说这个护齿是他买的。
我拿着那个护齿,看了很久。那是我十八岁那年他买的,那时候他嘴上反对,但是偷偷去体育用品店买了一个最好的。
我说妈,你怎么不早说。她说他不让说。
三月十五号,比赛当天。
我早上六点起来,做了热身。高远在馆里等我,给我缠手。他缠得很慢,很仔细。
缠完了,他握着我的手,说韩野,记住三件事。第一,护住头。第二,别慌。第三,你打完了就是赢。
我说记住了。
我到体育馆的时候,馆里已经坐了一半人。我的学员坐在第三排,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韩野加油。
我看见那块牌子,忽然有点想笑。
检录的时候,我的手心全是汗。工作人员说放松。我说我放松。
上台之前,我在通道里站着。灯很亮,音乐很响。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我想起十四岁第一次上台,想起二十三岁最后一次上台,想起这三年在健身房喊口号。
我睁开眼,走上台。
10
第一回合,我被压制了。
对手的速度比我快,她的前手拳很准,一直点我的脸。我往前压,她就侧移,我转身,她就打我的肋。
打了三十秒,我挨了三拳。台下的声音很吵,但是我听不清。
我知道我的问题在哪儿。我站得太直,重心太高。这是三年没打留下的毛病。
我压低重心,往前切。她退了一步,我一记直拳打过去,擦到她的下巴。
第一回合结束,我回到角落。高远递水,说你还行。他说你呼吸乱了。
我喘着气,说我知道。他说第二回合别急着追,让她来。
我说好。
第二回合开始,她还是在动。我不追了,我站在中间,等她进。
她进了两次,我都挡住了。第三次她进的时候,我一记后手直拳打中她的脸。她的头往后仰了一下。
台下有人喊。我听见我的学员在喊我的名字。
那一刻我忽然很清醒。我看见她的手在往下掉,我知道她累了。
我往前压,打了一组组合。两记直拳,一记勾拳。第三拳打中她的肋,她退了两步。
第二回合结束。我回到角落,腿在抖。高远说韩野,你还有一回合。
我说我知道。
第三回合,我们两个都慢了。她的拳还在,但是重了。我的腿沉,但是还能动。
打了大概一分钟,她忽然一记高扫踢过来。我抬手挡,手臂麻了一下。
我退了一步,站稳,往前压。她也往前压。我们在台中间对了一组拳。
最后三十秒,我什么都听不见了。我只看见她的拳,看见她的眼睛。
我打出去一记直拳,她也打出来一记。我们两个的拳同时到。
铃响了。
我站在台上,喘着气。她站在我对面,也喘着气。裁判举起我们的手,说平局。
台下鼓掌。
我下台的时候,腿软得走不动。高远扶着我,说走慢点。
我坐到休息区,脱了护具。手在抖,抖得解不开缠手布。
高远蹲下来,帮我解。他解得很慢。他说韩野,你打完了。
我说我打完了。
他说你第二回合那记后手,很漂亮。
我说我感觉到了。
他说你哭什么。
我说我没哭。他说你眼睛红的。我说汗。
他笑了,说你这个借口用了十年了。
我的学员跑过来,围着我。李珊说我拍了视频。周雨说教练你太厉害了。陈静说我看见你挨了一拳,我心都揪起来了。小孟说教练你为什么不还手。
我说我还了。
那天晚上,我们一群人去了馆里。买了啤酒和烤串,坐在地下室的垫子上。
李珊说教练,你以后还打吗。我说不打了。
她说为什么。我说因为我打完了。
她说打完了是什么意思。我说就是,我心里的那口气,散了。
她想了想,说那我什么时候能散。我说你打着打着就散了。
陈静说教练,我今天看你上台,我忽然不怕了。我说怕什么。她说怕老。她说我三十五了,我一直觉得我老了。她说我看你在台上,觉得三十五也能打。
我说三十五当然能打。
那天晚上我们喝到很晚。我坐在垫子上,看着她们笑。地下室的灯不是很亮,但是每个人的脸都很清楚。
高远坐在我旁边,说韩野。我说嗯。他说你今天很漂亮。
我说你别夸我,我不习惯。
他说我不夸你,我说实话。
我说那你多说两句。他说不说了,说多了你又跑。
我笑了。
11
比赛之后,我的膝盖疼了一个星期。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一种沉的疼,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磨。我去医院做了核磁,医生看了片子,说半月板的磨损加重了,韧带有轻微的水肿。
他说你这个膝盖,以后不能再承受高强度的对抗。
我说我知道。他说你知道还打。我说我就打一场。
他说一场也伤。他说你现在这个情况,建议做关节镜清理。
我说做了之后能好吗。他说能缓解,但是不能恢复到从前。
我说那就不做。
他说你这个想法不对。他说你不做,以后走路都疼。
我说我再想想。
从医院出来,我在路边坐了一会儿。三月的风还有点冷。我把报告单折起来,放进包里。
高远在门口等我。他说怎么样。我说磨损加重了。他说我猜到了。
我说医生建议做关节镜。他说做吧。我说做了就不能练了。
他说你现在也不能练了。
我说我还能教。
他说教也要站着。
我没说话。
他说韩野,你别拿膝盖赌气。他说你这三年,一直在跟这个膝盖赌气。
我说我没有。他说你有。他说你不肯承认它坏了,所以你一直硬撑。
我说我承认它坏了。他说你承认,但是你不服。
我说不服有错吗。他说没错,但是不服不能让你变成铁人。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我想起二十三岁在手术台上,医生说先想着走路。我想起这三年在健身房,每次蹲下去都要扶着东西。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说妈,我膝盖要做手术。她在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说做吧。
她说你爸当年说的那句话,你还记得吗。我说哪句。她说他说人不能跟自己的身体较劲。
我说我记得。
四月初,我做了关节镜手术。手术不大,做完第二天就能下地。医生说恢复要三个月,前一个月不能负重。
那一个月我坐在馆里的椅子上带课。我坐着讲,学员练。李珊说教练你这样像个监工。我说我就是监工。
高远每天来给我做康复。他按我的腿,按得我龇牙。他说忍着。我说我忍着。
有一天他按到膝盖后面,我疼得抓住他的手。他没松,说这儿最紧。我说你轻点。他说轻点没用。
按完了,他坐在旁边,说韩野,你这个人,疼的时候不喊,非要抓人。
我说抓人比喊有用。
他笑了,说你这个人真是。
五月,馆里的人多了。
比赛之后,李珊把视频发到了网上,配了一段话,说我们教练是退役运动员,带我们四个零基础的打比赛。视频转了几万次,很多人留言说想来学。
那个月来了二十多个人,有男有女。地下室装不下了。
我开始找新场地。找了半个月,在附近找到一间二楼的场地,一百八十平,采光好,月租四千五。
我算了算账,手里的钱刚好够押金和装修。
搬家那天,学员们都来帮忙。搬沙袋、搬垫子、搬镜子。李珊扛着沙袋上楼,说教练这个比我还重。我说你放下,我来。
她说你膝盖。我说我膝盖好了。
她说医生说了三个月。我说我心里有数。
新馆装好之后,我在墙上挂了一块牌子,写着:韩野拳馆。
高远看了,说这个名字太土。我说我就叫这个。他说你不如叫第二回合。
我愣了一下。他说你的人生,第二回合才刚开始。
我说这个名字好。
他说那改吧。我说不改了,牌子都挂上了。
他笑了。
12
六月,陈静的离婚官司开庭。
她提前一周来找我,说教练,你能不能陪我去。我说我去合适吗。她说合适,我一个人害怕。
我说行。
开庭那天,我穿了一件衬衫,坐在旁听席上。陈静坐在原告席,她丈夫坐在被告席。法官问了很多问题,财产、孩子、家暴的证据。
陈静拿出了几样东西:医院的验伤单,微信的聊天记录,还有一段录音。录音里她丈夫在骂人,摔东西。
她丈夫的律师说这些不能证明家暴。陈静的律师说有验伤单。
法官问陈静,你有没有证人。陈静看了我一眼。
我站起来,说我是她的拳击教练。我说我见过她丈夫到拳馆闹事,当着十几个人的面骂她,还威胁她。
法官问我有没有证据。我说有监控,还有学员的证言。
陈静的丈夫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凶。我没躲。
庭审结束,法官说择日宣判。
出来的时候,陈静站在法院门口,腿有点软。她说教练,我刚才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我说你说了就行。
她说我没想到我能说完。
我说你练了半年拳,这点场面算什么。
她笑了,说我这个拳没白练。
七月中,判决下来了。准予离婚,孩子归陈静,房子归她丈夫,但是要给她一笔补偿。
她拿到判决那天,来馆里,站在垫子上,说教练,我自由了。
我说恭喜。
她说我想打一场。我说打什么。她说比赛,我想再上一次台。
我说行,十一月有一场。
她说那我开始练。
从那天起,她练得比谁都狠。她三十五岁,体能不如年轻人,但是她每天都在加练。她说她要把这半年憋的气都打出去。
八月,高远跟我表白了。
那天晚上馆里没人,他在帮我收垫子。收完了,他坐在地板上,说韩野,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他说我想跟你处对象。
我手里拿着水杯,愣了一下。我说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这么直接。
他说我不直接说不好。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会答应。他说我不知道,我就是想说。
我说你为什么想跟我处。他说因为你这个人有意思。
我说哪儿有意思。他说你嘴上硬,心里软,还爱逞强。
我说这不是夸我。他说这就是夸你。
我把水杯放下,说高远,我这个人不好相处。他说我知道。我说我膝盖不好,以后可能还有别的毛病。他说我知道。我说我脾气不好,说话冲。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什么都知道,那你还想处。
他说我知道这些,我还想处,说明我是真想。
我看着他,说行。
他愣了一下,说行是什么意思。
我笑了,说你怎么跟我学。他说你说话就这样,我学坏了。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家。路上他牵着我的手,牵得很紧。我说你松点。他说不松。
我说你这个人真烦。他说我烦你一辈子。
九月初,我爸能走路了。
他恢复得比医生预想的好,右手能抬起来了,说话也清楚了。我妈说是他自己争气,天天练。
我回老家看他。他坐在院子里,看见我,说回来了。我说回来了。
他说你那个比赛,我听说了。我说你怎么听说。他说你妈说的。
我说哦。他说你打赢了。我说平局。他说平局也是没输。
我坐在他旁边,说爸,你以前不是不让我打吗。他说以前是以前。
他说你打的时候,我在电视上看了。我说你看了。他说你妈找的录像,我看了一遍。
我说你觉得怎么样。他说你第二回合打得好。
我愣了一下。他说你第一回合太急。
我说你都看出来了。他说我看了一辈子人打架,看不出来才怪。
我笑了。他说你别笑,我说的是真的。他说你这个人,从小就是急,一急就乱。
我说我改。
他说改不了就别改,知道就行。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吃饭。我妈做了四个菜。我爸吃饭的时候手还在抖,但是能自己吃。
他吃到一半,说了一句,小野,你以后别打了。
我说我不打了。他说那你干什么。我说我教人打。
他说教人打也是打。我说不一样。他说有什么不一样。我说我教她们不怕。
他停了一下,说这个不一样。
十月初,省队的赵教练给我打电话。
他说市体校要招一个拳击教练,带青少年队。他说他推荐了我。
我说我没带过青少年。他说你带过一群零基础的大姐。他说都一样。
我说工资多少。他说一个月六千,有编制。
我说我想想。
挂了电话,我在馆里坐了一会儿。六千块,有编制,稳定。这是我这些年最想要的东西。
但是我这馆刚搬,学员四十多个,正是往上走的时候。我要是走了,这些人怎么办。
高远晚上来,我跟他说了。他说你怎么想。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你要是想稳定,就去。他说你要是想干自己的事,就留。
我说这两个我都想。他说人不能什么都要。
我说我知道。他说那你就选一个你最舍不得的。
我想了一晚上。第二天我给赵教练打电话,说我不去了。
他说为什么。我说我这儿有人要带。
他说你带那些人有什么用。我说有用,她们能自己站住。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行,你自己想清楚。
我说我想清楚了。
他说你这个脾气,跟你十四岁那年一样。我说是。他说改不了就别改。
13
十一月,陈静第二次上台。
她这次准备的比上次充分。练了四个月,每天两个小时,体能和技术都上来了。
她的对手是个二十八岁的,练了三年,战绩两胜一负。
第一回合,陈静打得很稳。她不急,护住头,等对手进。对手进了两次,都被她挡住了。
第二回合,她开始往前压。她的拳不重,但是很密。一记直拳,一记勾拳,打得对手有点乱。
第三回合,两个人都有点累。陈静的体能反而好一些,她一直在动。最后二十秒,她一记后手直拳打中对手的脸,对手退了一步。
判定,陈静赢。
她下台的时候,没有哭,也没有笑。她走到我面前,说教练,我赢了。
我说我看见了。
她说我这次不怕了。我说你上次也不怕。
她说上次是硬撑,这次是真不怕。
那天晚上我们在馆里吃饭。她买了蛋糕,说是庆祝。她说教练,我想跟你说件事。
我说你说。她说我想考教练证。
我愣了一下。她说我想在你这儿当助教。
我说你没经验。她说我跟你学。
我说行。她说那工资。我说一个月两千,管一顿饭。她说行。
十二月初,陈静开始当助教。她带新来的学员做热身,教基本功。她教得很耐心,因为她自己就是从零开始的。
有个新来的女孩,二十多岁,学得很慢。陈静一遍遍教她,不烦。那女孩说陈教练你真有耐心。陈静说我教练当年也是这么教我的。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挺暖。
十二月中,拳馆遇到困难了。
房租四千五,水电、器材、保险费,一个月固定支出六千多。学员四十多个,一个月收入一万六。算下来能剩几千,但是不稳定。有的人来一个月就不来了,有的人拖欠学费。
那个月有三个学员退课,走了之后没再补上。我算了算账,年底要交下一季度的房租,一万三千五,手里只有八千。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张账单,坐了很久。
高远晚上来,看见我在算账。他说差多少。我说五千。
他说我给你。我说不用。他说你先用着。我说我不借。
他说你这人。我说我这个人就这样。
他说那你打算怎么办。我说我想办法。
第二天我在群里发了一条信息,说拳馆年底有活动,报季度课送一个月。当天有六个人报名,收了七千二。
我想,还行,能撑过去。
但是我知道这不是长久办法。我得想别的路子。
一月,高远给我出了个主意。他说你可以做企业课,去公司给员工上防身课,一个小时三百,一次来十几个人。
我说我不认识公司。他说我认识几个。他说他做康复,认识一些健身房和公司的人。
他帮我联系了三家。第一家是个互联网公司,二十多个人,讲的是女性防身。我去了,讲了一个小时,教她们怎么挣脱、怎么喊、怎么跑。
讲完之后,那个公司的行政跟我说,能不能每周来一次。
从那个月开始,我每周去两家公司上课,一个月多挣三千多。
拳馆的账,终于能平了。
二月,我带着高远回了老家。
我妈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很高兴。她说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我说早说干什么。她说早说我好准备。
她做了一桌子菜。我爸坐在桌边,看着高远,说你是干什么的。高远说我是康复师。我爸说康复师是干什么的。他说是帮人恢复身体的。
我爸说哦,就是按摩的。高远说是,差不多。
我在旁边差点笑出来。
吃饭的时候,我爸问高远,你家里什么人。高远说我爸在县里,我妈走得早。我爸说那你一个人。他说是。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一个人不容易。
吃完饭,我爸叫我到院子里。他说这个小伙子不错。我说你怎么看出来的。他说他吃饭的时候先给你妈盛汤。
我说你们怎么都看这个。他说这个最实在。
他说小野,你这个人,从小就不服输。他说不服输是好事,但是过日子不能天天较劲。他说你得学会跟人好好过。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就好。他说你妈跟我过了四十年,我也没学会。他说你别学我。
我笑了,说爸,你今天话挺多。他说我病了之后,想明白一些事。
三月,拳馆的学员去打市级比赛。
这次去了六个人,陈静当领队。她带着她们检录、热身、缠手。我在台下看着,觉得她像个教练了。
六个人,四胜两负。团体总分第三。
回来之后,陈静说教练,我们拿奖了。我说我看见了。
她说我们明年能不能打全国赛。我说能,但是得练。
她说那我们练。
四月,来了一个小女孩。
她十二岁,叫豆豆,个子小,很瘦。她妈带她来的,说她总在学校被欺负,想让她学点东西。
我说十二岁学拳早了点。她妈说她不学拳,学点胆子就行。
我说那让她来试试。
豆豆第一次来,站在垫子边上,不敢进去。我说你进来。她说我不敢。我说你进来,我不打你。
她进来了,站在我旁边。我教她站架,她学得很认真。她打沙袋的时候,力气很小,但是每一拳都打得很正。
我说你打得不错。她说真的吗。我说真的。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从那天起,她每周来两次。她妈说她现在在学校敢说话了。她说有一回同学抢她的笔,她说你还给我,那个同学就还了。
我听了,觉得这个拳馆没白开。
五月,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市体育局打来的。他们说想让我去给社区的妇女做防身讲座,一个月两次,有补贴。
我说行。
第一次讲座在一个社区的活动室,来了三十多个人,都是四十岁以上的。我讲了两个小时,教她们怎么挣脱、怎么求救、怎么用身边的物品。
讲完之后,一个老太太拉着我的手说,姑娘,你讲得实在。她说她年轻时候遇到过坏人,那时候她什么都不会。
我说现在学也不晚。
她说我这把年纪学什么。我说学个心安。
她笑了,说你说得对。
六月,拳馆的墙上多了一张照片墙。
是学员们比赛的照片,有赢的,有输的,有哭的,有笑的。我在每张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写着名字和日期。
李珊看着照片墙,说教练,我们这些人,以前都没想过自己能上台。
我说现在想了。
她说我现在想打全国赛。
我说那就练。
她说教练,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我说因为我也被人这么带过。
她说谁带你。我说我教练,赵教练。
她说他现在在哪儿。我说在省队,带小孩。
她说你不想回去吗。我说我在这儿挺好。
七月,赵教练来看我。
他站在拳馆里,看了一圈,说这个地方不错。他说比省队的训练馆小,但是有人气。
我说这儿的学员都是零基础的。他说零基础也能练出来。
他看了我们的训练,看了陈静带课,看了豆豆打沙袋。他说韩野,你这个方法对。
我说什么方法。他说你不逼她们,你让她们自己往前走。
我说逼没用。他说对,逼没用。他说我当年逼你们,逼出来几个,也逼走几个。
我说你现在还逼吗。他说不逼了,老了。
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韩野,你这儿缺个正规的场地。
我说没钱。他说慢慢来。
14
八月,豆豆在学校出了一件事。
她放学的时候被三个男生堵在楼道里,要抢她的钱。她没跑,也没哭。她护住头,往墙边退,然后喊了一声,你们再过来我就喊人了。
那三个男生愣了一下。她又喊了一声,有人吗。
楼道里的一个老师听见了,出来看了。那三个男生跑了。
她妈第二天来馆里,跟我说这件事。她说豆豆回家跟她说的时候,她哭了。
我说孩子没受伤吧。她说没有。她说我没想到她真能用上。
我说我教她的第一件事就是喊。
她妈说,教练,谢谢你。
那天豆豆来训练,我跟她说,你做得对。她说我当时腿都在抖。我说抖也对。
她说我没打他们。我说不用打,你能走就行。
她说是你教我的。我说我教你的,你做到了。
九月,李珊报了全国业余拳击赛的选拔。
选拔在省城,要打三场。她练了两年,技术不错,体能也好。她二十六岁,是最好的年纪。
我陪她去的。赛前称重,她五十一公斤,正好。
第一场她打得很顺,赢了。第二场遇到个强手,打了三个回合,判定输了。
她下台的时候很失落。我说你输在哪儿。她说我第三回合没劲了。
我说你知道就好。她说我还能打吗。我说能,这是双败淘汰,你还有机会。
第三场她打得很拼,赢了下来。最后排第六,没进前四。
她坐在休息区,说教练,我差一点。我说差一点就是差一点。
她说我明年还来。我说好。
回来的路上,她在车上睡着了。我看着她,觉得这个人跟两年前不一样了。两年前她上台腿都抖,现在是输了还能想明白为什么输。
十月,拳馆要扩了。
二楼的场地一百八十平,现在有六十多个学员,挤得不行。旁边有一间空着的屋子,一百二十平,房东问我要不要。
我说要,但是没钱。
高远说他把积蓄拿出来。我说不用。他说我们是对象。我说对象也不能拿你的钱。
他说那你想怎么办。我说我去贷款。
他说你贷得到吗。我说我去试试。
我跑了三家银行,两家说要抵押,一家说要担保。我什么都没有。
最后是一个学员帮了我。她在一家小贷公司上班,说可以帮我做信用贷,利息不高。我贷了八万,分三年还。
签合同那天,我手有点抖。八万块,一个月还两千五。
高远说你想清楚了。我说想清楚了。
他说你要是还不上,我帮你还。我说你别老说这种话。
他说我说的是实话。
十一月,新场地装好了。两间打通,三百平,一个标准拳台,六个沙袋,一面大镜子。
装拳台花了三万。是我找省队退役的一个师傅做的,用的是旧材料,但是结实。
拳台装好那天,我把学员都叫来。她们站在台下,看着那个台。
李珊说教练,我们能上去吗。我说能。
她爬上去,站在台中间,说这个台比比赛的那个还高。我说一样高。
她说教练,你上来。我爬上去,站在她旁边。
她说你还记得我第一次上台吗。我说记得。她说我那天腿抖得站不住。
我说现在呢。她说现在不抖了。
我说那你就站住。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留在拳台上,坐在台边。灯关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我摸着台面的帆布,上面有一层细细的粉。
我想起十四岁第一次上拳台,那个台很旧,帆布破了个口子。我站在上面,什么都不会。
我想起二十三岁最后一次上台,那个台很新,灯很亮。我在台上倒下,看见天花板上的灯。
我想起三月那场表演赛,我站在台上,对手在我对面。
三个台,三个人生。
我从台上下来,膝盖有点疼。我扶着绳子,慢慢下。
十二月,高远跟我求婚了。
他没买戒指,拿了一副新的拳套,红色的。他说这个比戒指实用。
我说你这个人真不会办事。他说我不会办事,但是我会过日子。
我说行。
他说你又说行。我说行就是行。
他笑了,说那我以后天天给你做饭。
我说你会做饭吗。他说我学。
那天晚上他给我做了一顿饭,四个菜,两个糊了。我说你这个手艺不行。
他说我练。
我说练多久。他说练一辈子。
15
一月初,高远带我去了一趟他老家。
他老家在豫东一个县城,开车三个多小时。他爸住在老房子里,一间平房,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
他爸七十多岁,个子不高,背有点驼。看见我,他说这就是那个练拳的姑娘。我说是。他说电视上那个。
我愣了一下。他说他看了我那场比赛的视频,是高远给他找的。
他说你打得不错。我说谢谢叔叔。他说别叫叔叔,叫老高就行。
我说那不合适。他说有什么不合适的,我这辈子就姓高。
那天中午他爸做了一桌子菜,都是家常的。土豆炖鸡、炒青菜、拌黄瓜。他说他不会做别的。
吃饭的时候他问我,你开拳馆挣钱吗。我说能撑住。他说撑住就行,别想着挣大钱。
他说他年轻时候在供销社上班,一个月三十多块,养了两个儿子。他说那时候也想过做买卖,但是没敢。
他说人这一辈子,胆子小一点,日子就稳一点。
我说叔叔,我胆子不小。他笑了,说看得出来。
吃完饭,他带我看他种的那棵枣树。他说这棵树是他结婚那年种的,四十多年了。他说每年结的枣不多,但是甜。
他摘了几个给我,说尝尝。我吃了,确实甜。
那天下午,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我坐在旁边。他忽然说,姑娘,我这个儿子,从小就闷。他说他不会说话,但是心实。他说你多担待。
我说他挺好的。他说好什么,一天说不了三句话。我说我也说不了几句。
他笑了,说那你们俩正好。
回郑州的路上,高远说,我爸挺喜欢你。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他给你摘枣了。他说他这个人,不喜欢的人,一个枣都不给。
我笑了。
二月,我去医院复查膝盖。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半月板磨损没有加重,韧带的稳定性也行。他说你这个膝盖,正常生活没问题,但是别做高强度对抗。
我说我不做了。他说你上次也说。我说这次真的。
他笑了,说你们这些运动员,说的话都不算数。
我说我算数。
三月初,拳馆来了一个实习生,是体院的学生,学运动训练的。他叫小马,二十二岁,想学拳击教学。
我说你先跟着陈静学。他说好。
他跟着陈静学了半个月,回来跟我说,陈教练教得挺好的。我说她是从零学起来的,她知道零基础的人卡在哪儿。
他说那我得学多久。我说一年。他说一年太长。我说一年不长,你练三年才能教。
他说教练你练了多少年。我说十四年。
他不说话了。
三月中,市体育局组织了一次社区体育指导员培训,让我去讲拳击基础。我去了,讲了三天,带了三十多个人。
讲完之后,有个社区的大姐跟我说,教练,你能不能来我们社区开个班。我说我们馆在城北。她说我们社区在城南,太远了。
我说那你们自己学,我教你。
她说她学不会。我说你学得会。
她就真学了。三个月后,她在社区组织了一个拳击小组,十几个人,每周练两次。
她给我打电话,说教练,我们练得挺好。我说好。
她说有人问我们是不是在打架。我说你怎么说。她说我说我们在练胆子。
我笑了,说这个说得好。
四月,拳馆的男班开始有起色。
阿南带的男班,一开始只有五六个人。后来他搞了一个实战日,每个月一次,让学员上台打两个回合。
这个日子的吸引力很大。来的男的多了一半。
我看过两次。他们打得不凶,但是很认真。有一个人输了,下来跟我说,教练,我下次还来。
我说你为什么还来。他说我想赢一次。
我说那你练。
五月,我爸来郑州住了一段。
是我妈带他来的,说是复查。复查完了,他们在我这儿住了半个月。
我爸每天早上在小区里走路。有一次他走到拳馆门口,站在外面看。
我出去,说爸,你进来。他说我不进。我说进来看看。他说看什么。
他还是进来了。他站在拳台边上,看学员打沙袋。看了一会儿,他说,这些人打得不行。
我说她们才练了半年。他说半年也该有点样子。我说她们不是运动员。
他说哦。
那天晚上他跟我说,小野,你这个馆,比我想的好。
我说你以为是什么样。他说我以为是一群人在打架。
我说现在呢。他说现在看着像回事。
我妈在旁边说,你爸这辈子第一次夸你。我说是吗。她说他以前只骂。
我说爸,你以后多夸夸。他说夸什么,夸多了骄傲。
我妈笑了。
六月,高远的康复中心搬了新地方,离拳馆两条街。
他说这样方便,中午能一起吃饭。我说你这个人真是。
他说我这是会过日子。
从那个月开始,我们中午经常一起吃饭。有时候在拳馆,有时候在他那儿。他做饭,我洗碗。
有一次他做饭的时候,我从后面抱了他一下。他愣了一下,说你怎么了。我说没怎么。
他说你这样我不习惯。我说慢慢习惯。
他笑了。
16
第二年春天,我们办了一件大事。
我在拳馆开了一个女子拳击训练营,专门收零基础的女性,一期十二周,学费一千八。
这个想法是陈静提的。她说很多女的想学,但是不敢进健身房,怕被人看。她说你不如专门开一个班,全是女的,关起门来练。
我说这个能行吗。她说能行,我第一个报。
第一期招了二十个人,年龄从十八到五十。有大学生,有上班的,有全职妈妈,有一个退休的阿姨。
开营那天,我站在台上,说了一句话:这个训练营不教你们打架,教你们不怕。
台下有人笑。我说别笑,不怕是很难的事。
十二周下来,二十个人走了三个,留下十七个。结营那天,我们办了一个小型的内部赛,两个人一组,打两个回合。
那个退休的阿姨也上台了。她五十二岁,打得慢,但是每一拳都很认真。她的对手是个二十五岁的姑娘,两个人打得像跳舞。
台下都在笑。阿姨下来的时候说,我这辈子没这么痛快过。
我说你打得挺好。她说我手都抬不起来了。
那天晚上,陈静说教练,这个训练营可以一直办下去。我说可以。
她说那我们下一期什么时候。我说下个月。
四月,李珊又去打选拔。
这次她准备得更充分。她请了假,天天泡在馆里。我给她单独排了计划,一天两练。
第一场她赢了,第二场赢了,第三场遇到上次赢她的那个,打了三个回合,这次她赢了。
她进了前四。
回来之后,她在馆里跳起来,说教练我进了。我说我看见了。
她说我能去全国赛了。我说能。
五月,全国业余拳击赛在省城办。李珊去打,打到八强,输了。
她回来的时候,情绪不高。我说八强不错了。她说我想进四强。
我说你想进四强,得再练一年。她说我练。
我说你三十岁了。她说三十岁不能打吗。我说能打。
她笑了,说教练你这个人,说话总是先泼冷水再给热水。
我说我这是实话。
六月,豆豆不来了。
她妈说她上初中了,功课忙,学不了。我说理解。
她最后一次来,站在垫子上,说教练,我以后还能来吗。我说能,放假来。
她说我以后想当警察。我说为什么。她说警察能抓坏人。
我说那你得好好学习。她说我学。
她走了之后,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这个小姑娘来的时候不敢进垫子,走的时候敢说想当警察。
我想,这个拳馆做的事,可能就是让人从不敢变成敢。
七月,我带着高远回了一趟老家。
我爸的身体恢复得不错,能自己走路了,就是右手还不太灵活。他每天在院子里走两圈,走完了坐在椅子上晒太阳。
他看见高远,说又来了。高远说是,来看您。
我爸说你这个对象找得不错。我说你怎么又夸他。他说我夸他不夸你。
我妈在旁边笑。
吃饭的时候,我爸说,小野,你那个拳馆,挣不挣钱。
我说能撑住。他说撑住就行。他说你这个年纪,别想着挣大钱。他说人这辈子,能有一件事干得下去,就不错。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妈当年跟我过,苦了十几年。他说现在好了,你也好了。
我说爸,你别说这些。他说我说说怎么了。他说我这一病,话多了。
我妈说你就让他说,他憋了一辈子。
八月,拳馆的贷款还了一年。
每个月两千五,一年三万,还剩五万。我算了算,还得还两年。
高远说你别算那么细。我说我不算心里不踏实。他说你这人就是爱操心。
我说我不操心谁操心。他说我操心。
那天晚上他把一张卡放在我面前,说里面有三万,你拿去还贷。我说我不要。他说你拿着。
我说高远,我们还没结婚。他说快了。
我说那也不行。他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死脑筋。我说我就是死脑筋。
他把卡收回去,说行,那我存着,等你哪天撑不住了再给你。
我说我不会撑不住。他说你别说大话。
九月,拳馆来了个新教练,是个退役的男运动员,练泰拳的。他叫阿南,二十七岁,技术好,人也能干。
我招他,是为了开男班。拳馆现在女学员多,男的少,但是有男的来问。我说你带男班,我带你。
他说行。
他来了之后,馆里的气氛变了。男学员多了起来,也有女的来学泰拳。
陈静说教练,你不怕他抢你生意。我说不怕,拳馆大,容得下。
她说你这个人真大方。我说我不是大方,我是知道一个人干不大。
十月,我和高远领了证。
没办婚礼,就是两家人一起吃了顿饭。我妈来了,他爸也来了。他爸七十多岁,走路慢,但是精神好。
吃饭的时候他爸拉着我的手说,姑娘,我这个儿子不会说话,你别嫌他。我说我不嫌。
他说他这个人,心里有,嘴上没有。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就好。
我妈在旁边说,我们家这个也是,嘴上厉害,心里软。她说完看了我一眼。
我说妈,你别说了。她说我说说怎么了。她说我憋了这么多年。
那天大家都笑了。
17
过年之前,拳馆办了一次年会。
就在馆里,拳台上摆了几张桌子,买了烤鸭和啤酒。学员来了四十多个人,还有家属。
我站在台上,说了一句话,这一年,我们没白干。
台下鼓掌。
陈静上台说了两句,说她去年离婚,今年当了助教,明年想考证。她说她三十五岁,重新开始,不算晚。
李珊上台说,她明年要进全国四强。周雨说她想开个分馆。阿南说他要把男班带起来。
轮到我,我说我不会说。大家说你说两句。我说那我说一句,明年我还在这儿。
台下笑了。
那天晚上人散了,我坐在拳台上,看着空酒瓶和吃剩的菜。高远上来收拾,说你别坐着,干活。
我说你让我坐会儿。他说你坐。
我坐在台上,看着灯。这个拳台是我一万一万攒出来的,帆布是我跟阿南一起绷的。绷的时候手磨出了泡。
高远坐在我旁边,说韩野,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没伤,现在会怎么样。
我说想过。他说会怎么样。我说可能在省队当教练,也可能早就不干了。
他说你后悔吗。我说不后悔。他说真的。我说真的。我说我要是不伤,就不会开这个馆,也不会认识你。
他笑了,说那我得谢谢你的膝盖。
我说你别谢,它现在还疼。
腊月二十九,我回了老家。
我妈在厨房忙,我爸坐在客厅看电视。我进去,他抬头看了一下,说回来了。我说回来了。
他说你那个对象呢。我说他回他爸那儿了。他说哦。
他关掉电视,说小野,我跟你说个事。我说你说。
他说你妈这些年,跟我受了不少委屈。他说我年轻时候脾气不好,动不动就发火。他说你练拳那几年,我天天骂你,其实我是怕。
我说怕什么。他说怕你受伤。他说我看你比赛,看一次怕一次。他说我后来不去了,是因为不敢看。
我说你怎么不早说。他说我说不出来。
他说现在我想说了,我这把年纪,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我说爸,我知道了。
他说你知道就好。他说你别学我,有话就说。
我说我尽量。
三十晚上,我们一家人吃饭。我妈做了八个菜,我爸喝了半杯酒。他说今年好,人都齐。
我给高远打了个电话,问他在哪儿。他说在他爸家,正吃饭。我说你吃好。
他说你也是。他说韩野,新年好。我说新年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烟花。我们这个小区不让放,但是远处有人在放,一朵一朵的。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在省队的宿舍里过年。那时候队里不放假,我们训练到年三十,晚上一起吃饺子。教练说,你们这些人,将来会感谢现在的自己。
我那时候不信。现在信了。
正月十五,我回了郑州。
拳馆还没开门,我一个人进去,把灯打开。灯管还是闪了两下才亮。
我走到沙袋前面,打了一组拳。膝盖疼了一下,但是不厉害。
我停下来,看着沙袋。沙袋上有汗渍,有磨损,有我们这些年打出来的痕。
我把那双旧拳套从柜子里拿出来。皮已经裂得更厉害了,海绵硬得像石头。
我把它们放在拳台的角落里,跟新拳套摆在一起。
新的红,旧的暗。一个是我十八岁买的,一个是我去年结婚得的。
我站在台上,看着这两副拳套。
一副是我打过的,一副是我要打下去的。
二月,拳馆重新开门。
第一天来了三十多个人,有老学员,也有新来的。陈静在门口登记,李珊带着热身,阿南在男班那边喊。
我站在拳台边上,看着他们。
高远来了,手里拿着两杯豆浆。他递给我一杯,说喝。我接过来,说你怎么天天买豆浆。
他说习惯了。他说你第一次来我那儿看膝盖,我就想给你买豆浆。
我说你那时候就惦记我。他说我那时候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倔。
我说现在呢。他说现在觉得你这个人倔得好。
三月,训练营收了第二批,二十四个人。
这次来的人里,有一个四十五岁的女的,是个出租车司机。她说她开了十几年夜班车,遇到过好几次危险。她说她想学点东西。
我说你学。
她学得很认真。她说她晚上出车的时候,会把学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一遍。
有一次她跟我说,教练,我上个月遇到一个醉汉,上车就不老实。她说她一脚刹车,回头说了一句,你再动我报警。那个人就老实了。
我说你怎么敢。她说我练了三个月,我知道我能喊。
我笑了,说这就够了。
四月,我去了一趟省队。
赵教练在带一群小孩,七八岁的,穿着小拳套,打得歪歪扭扭。他看见我,说你怎么来了。
我说来看看。他说你不是不来吗。我说我来看看。
他带我参观训练馆。馆还是那个馆,墙上的标语换了新的,写着拼搏两个字。
他说现在条件好了,有空调,有新的器械。他说就是孩子少了,家长不愿意送。
我说为什么。他说怕受伤。
我说我小时候我妈也怕。他说你妈怕,但是你还是来了。
我说因为我爸反对,我就偏要来。
他笑了,说你这个脾气,从小就有。
走的时候,他送我到门口,说韩野,你那个馆,办得不错。
我说还行。
他说你别谦虚。他说我看了你那个训练营的报道,挺好。他说你做的事,比我做的事有意义。
我说你带的是专业运动员。他说专业运动员就那么几个,你带的是普通人。
他说普通人更需要有人教。
我站在省队门口,看着那个熟悉的操场,站了一会儿。然后我转身走了。
18
第二年三月,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把拳馆的名字改了。
从韩野拳馆,改成第二回合。
牌子是重新做的,白底红字,下面一行小字:女子拳击训练营。
高远说这个名字好。我说是你起的。
他说我随口一说。我说随口一说才真。
改名那天,我在门口挂了一块牌子,上面写了一段话:第一回合输了没关系,第二回合还能站起来。
有个学员看了,说教练,这话有点鸡汤。我说鸡汤也管用。
她说为什么。我说因为有人真的站起来了。
四月,我接了一个采访。
是一个本地媒体做女性话题的,想拍我的拳馆。他们来了三个人,拍了两天。拍了训练、拍了学员、拍了我。
记者问我,你为什么只教女的。
我说因为女的需要。
她说为什么需要。我说因为这个世界对女的不太客气。
她说这个话说得有点绝对。我说不绝对,你随便问一个女的,她有没有在夜里走过一段不敢走的路。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有。
我说那就对了。
采访播出之后,拳馆来了很多人,有的是来学的,有的是来看热闹的。我定了一条规矩,来看热闹的,先交一节课的钱。
有个女的说你这人真会做生意。我说我不是做生意,我是不想浪费时间。
五月,陈静考下了教练证。
她拿着证来给我看,说教练,我考过了。我说恭喜。
她说我现在是正式教练了。我说你早就是正式教练了,就缺个证。
她说这个证我考了两次。我说两次不算多。
她说我第一次没过,哭了一晚上。我说哭完就好了。
她说教练,我想带一个班。我说你带。
她带了一个初级班,十二个人。她带得很认真,每个人她都记着名字和进度。
有一次我看见她蹲在一个学员旁边,教她怎么握拳。那个学员四十多岁,学得很慢。陈静一遍遍教,不烦。
我站在门口看着,忽然觉得这个人是真的变了。
六月,一个学员在训练中晕倒了。
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练到一半忽然脸色发白,倒在地上。我们赶紧让她平躺,抬高腿,给她喝糖水。
她醒了之后说,教练我没吃早饭。
我说你为什么不吃。她说她想减肥。
我说你减肥不能不吃。她说我怕胖。
那天我把所有学员叫到一起,讲了一课。我说你们记住,练拳不是为了瘦,是为了强。瘦不等于强,饿出来的瘦是虚的。
我说我自己当年为了压体重,一天只吃一顿,结果比赛的时候没劲,被人打倒。
我说这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她们听得很认真。
那个姑娘后来跟我说,教练,我以后按时吃饭。我说好。
七月,我爸的身体又出问题了。
是心脏,查出来有房颤。医生说要做手术,射频消融。手术不大,但是年纪大了,有风险。
我回去陪他。手术前一天晚上,他躺在病床上,说小野,我这个心脏,是不是不行了。
我说能治。他说治了还能活几年。我说能活很多年。
他说活那么多年干什么。我说看我把拳馆开大。
他笑了,说你这个拳馆能开多大。我说开十家。
他说你就吹。
我说我不吹。
手术做了三个小时,很成功。他醒过来第一句话是,小野,我梦见你打拳了。
我说我早不打了。他说你在梦里打,打得挺好。
我说那是你想看我打。
他说是,我一直想看。
八月,我把那场表演赛的录像给他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认真,看到第二回合我打那记后手直拳的时候,他说了一句,好。
我妈在旁边说,你爸这辈子没夸过谁好。
我爸说,打得好就是好。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等这句话等了十四年。
九月,拳馆办了一次公开赛。
是我们自己办的,请了三个城市的拳馆来,一共四十多个选手。场地在区里的体育馆,街道办帮着协调的。
陈静当裁判,李珊当选手,周雨带分馆的人来,阿南负责场地。
我负责总协调。
那天来了三百多个观众,坐满了体育馆的一半。有学员的家属,有附近的居民,有来看热闹的。
李珊打了一场,赢了。她下台的时候说,教练,这个台是我们自己的。
我说是。
陈静说,教练,我当裁判有点紧张。我说你吹过哨吗。她说没有。我说那你就当自己是在带课。
她说好。
比赛办到晚上八点,最后一场打完,我把所有人叫到台上,说了一句话:这个台,以后每年都有。
台下鼓掌。
十月,我在体育馆的门口站了一会儿。
灯灭了,人走了,地上还有瓶子和纸。我看着那个空台,想起二十年前我第一次上台。
高远走过来,说走吧。我说等一下。
他说等什么。我说等这个感觉过去。
他说什么感觉。我说就是,我好像终于把这件事做完了。
他说做完了还有下一件。我说下一件是什么。
他说下一件是你明天早上六点起来带课。
我笑了,说你说得对。
19
五月,拳馆出了一件事。
一个学员在训练的时候崴了脚,骨头没事,但是韧带拉伤。她家里人来了,说要赔。
我说医药费我出,训练费退给她。她家里人说不行,说我们没有安全措施。
我把场地的安全检查记录拿出来,把保险单拿出来。我说我们买了场地责任险,医药费保险能报。
她家里人还是不满意,说要投诉。
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坐了很久。我想,这个事要是闹大了,拳馆可能就开不下去了。
高远说你别慌。他说这个事他们理亏。他说你把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保险和律师。
我找了律师。律师说这种案子一般是协商,赔一点钱就过去了。
我说赔多少。他说三五千。
我给了五千,签了协议,事情了了。
那之后我把拳馆的安全流程重新做了一遍。热身时间从十分钟加到十五分钟,对抗必须戴护具,教练必须持证。
陈静说教练,你这样太严了。我说严点好。
她说为什么。我说因为我不想再赔钱。
她笑了。
六月,李珊打进了全国四强。
是在外省办的比赛,我没去,陈静陪她去的。她在电话里跟我说,教练我赢了。
我说赢了谁。她说赢了上次那个。她说打了三个回合,第三回合她一拳打中对方的脸,对方晃了一下。
我说好。她说教练,我进四强了。我说我听见了。
她说你怎么不高兴。我说我高兴,我就是不会喊。
她说你这个人。
挂了电话,我坐在拳台上,看着灯。我想起她第一次上台,腿抖得站不住。现在她打进全国四强。
七月,李珊回来了。她带了一块奖牌,铜的。她说四强都是铜牌。
我说铜牌也是牌。她说我想拿金。我说那你得再练。
她说我练。
她把奖牌挂在墙上,挂在照片墙的中间。她说这个地方要留给金牌。
我说好。
八月,我把拳馆的贷款还完了。
最后一笔两千五打出去,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手机上的余额,坐了很久。
三年,八万块,还完了。
高远说你应该庆祝。我说庆祝什么。他说庆祝你不欠钱了。
我说我还欠你的。他说你不欠我。
我说你借我三万,我还没还。他说那三万我没给你。
我说你给了。他说我没给,我存着。
我笑了,说你这个人真会算。
九月,拳馆开了第三家分馆,是在城南。
是周雨开的。她跟我学了三年,考了教练证,攒了点钱。她说她想自己干。
我说你干。她说我怕干不好。我说干不好就慢慢干。
她说你不怕我抢你生意。我说这个城市大得很。
她笑了,说教练你这个人。
分馆开业那天,我去剪彩。她站在门口,说教练,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她说谢谢你教我。
我说我教你打拳,你自己学会做人。
她说这话说得太满了。我说不满,你自己想想。
十月,我带着高远去了趟海边。
我们结婚两年了,没度过蜜月。他说今年补上。
海边风很大。我站在沙滩上,看着海。他说你想什么。我说我想我以前的队友。
他说她们在哪儿。我说有的还在队里,有的退役了,有的当了教练。
他说你想她们吗。我说想。他说那你怎么不联系。我说联系了不知道说什么。
他说你可以说你现在在干什么。我说我在开拳馆。
他说那不就得了。
我笑了,说你这个人,什么都简单。
他说本来就简单。
十一月,拳馆办了一次女子拳击公开课,来了八十多个人。
我在台上讲了一个小时,讲为什么女性要学拳。我说不是因为这个世界危险,是因为你得知道自己能站住。
讲完之后,有个女的上台,说她被家暴了五年,去年离了,现在想学拳。
我说你学。
她说我三十五了。我说三十五正好。
她说我身体不好。我说练练就好了。
她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的人,说我想试试。
台下鼓掌。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开的不是一个拳馆,是一个让人重新站起来的地方。
十二月,我坐在办公室里算年终账。
这一年,拳馆挣了十八万,支出十五万,剩三万。三家馆,六十多个学员,五个教练。
不多,但是够活。
高远说你这个账算得清楚。我说不清楚不行。
他说你有没有想过做大。我说没想过。他说为什么。我说做大了就管不过来。
他说你可以请人管。我说我信不过。
他笑了,说你这个脾气。
我说我这个脾气改不了。
他说不用改。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拳台上坐了一会儿。灯关了,只有外面的路灯光从窗户照进来。
我摸着拳台的绳子,想起很多事情。
十四岁第一次上台,二十三岁最后一次上台,二十八岁那场表演赛,三十岁开馆,三十一岁带学员打全国赛。
我忽然想,人生大概就是这样,一回合接着一回合。第一回合输了,还有第二回合。
我站起来,走下拳台。膝盖疼了一下,但是不厉害。
我关灯,锁门,往家走。路上高远发信息说,饭做好了。
我回了两个字,马上。
20
现在拳馆有四家,学员一百多。
我还在带课,每天早上六点到八点,晚上七点到九点。陈静带初级班,李珊带进阶班,阿南带男班,周雨管分馆。
我的膝盖还是疼,天冷的时候更明显。医生说这是正常的,让我注意保暖。我买了一个护膝,黑色的,带上去像老头。
高远说你这个护膝太丑。我说管用就行。他说我给你买个好的。我说不用浪费钱。
他还是买了,一个灰色的,带支撑条的。我试了试,确实舒服。我说这个多少钱。他说三百。我说你这个人。
他说我这个人怎么了。我说你这个人挺好的。
去年冬天,豆豆来过一次。
她那时候十五岁,上高中了。她说她没当警察,想学法律。我说学法律好。
她说教练,我那时候学的拳,现在还记得。我说记得什么。她说记得怎么喊。
我说你还喊吗。她说喊,班里有人欺负人,我就喊。
我说你一个人喊有用吗。她说我喊了,别人也会喊。
我笑了,说那就行。
今年春天,训练营收了第六期。
这一期有一个女的,四十八岁,是一家公司的老板。她学了两个月,跟我说,教练,我以前觉得打拳是男人的事。
我说现在呢。她说现在我打了。
她说她年轻时候被人欺负过,一直没还手。她说她这半辈子都在忍。
我说你现在不用忍了。
她说我在台上打了一拳,眼泪就下来了。她说我不是疼,我是痛快。
我说我懂。
五月,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市妇联打来的。他们说想跟我合作,做女性防身项目,给她们提供场地和师资。
我说行。
项目做了三个月,培训了三百多个女的。有的是社区推荐的,有的是自己报名的。
结课那天,一个五十多岁的女的上台,说了一句话:我这一辈子,第一次觉得我能保护自己。
台下鼓掌。
我站在台下,忽然觉得,这十四年的拳没白打。
六月,李珊要去参加职业选拔。
她三十一岁,打业余打了四年。她说她想试试职业。
我说职业跟业余不一样,职业挨打更多。她说我知道。
我说你想清楚。她说想清楚了。
我说那我陪你。
她笑了,说教练,你每次都陪。
七月,拳馆办了一次内部聚会。
就在馆里,拳台上摆着菜。这次来了一百多个人,挤得满满当当。
陈静上台说,她去年带了四期班,教了八十多个人。她说她这辈子没想到能站在台上讲话。
李珊说她下个月要打职业选拔,不管结果怎么样,她都要说一声谢谢。
周雨说她的分馆开了两年,学员七十多。
轮到我,我站在台上,看着台下这些人。
我说我不太会说。台下笑了。
我说我只说一句,你们都站住了。
台下安静了一下,然后鼓掌。
那天晚上人散了,我和高远收拾。他搬椅子,我擦桌子。
他说韩野,你今年三十五了。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打算干到什么时候。我说干到干不动。
他说干不动了干什么。我说去社区,教老太太防身。
他笑了,说那我给你当助手。
我说你会教吗。他说我会做康复。
我说那也行。
八月,我把那副旧拳套扔了。
是真的扔了,扔进了垃圾桶。那副拳套跟了我二十年,皮都裂了,海绵都硬了。我留着它留了这么多年,忽然觉得不用留了。
高远说你真扔。我说真扔。
他说你不心疼。我说心疼,但是没用。
他说那你还扔。我说人不能一直留着旧东西。
他说这话有点道理。
我把新拳套挂在墙上。红色的,是我结婚那年他送的。我用了两年,有汗渍,有磨损,但是还在用。
九月,拳馆的墙上多了一块牌子,写着四个字:第二回合。
牌子下面是一张照片,是我那场表演赛的,我在台上,灯很亮。
有学员问,教练,这是你吗。我说是。她说你打得挺凶。我说我打得不好。
她说你这张照片为什么挂这儿。我说因为这个是我的第二回合。
她说第二回合是什么意思。我说就是输了还能再打。
她说那你输了。我说我平了。
她笑了。
十月,我坐在拳台上,写年终的总结。
这一年,四家馆,一百三十个学员,五期训练营,三百多个防身培训。
我写完了,合上本子。
高远走进来,说写完了。我说写完了。
他说那你下来,吃饭。
我从台上下来,膝盖发胀,扶着绳子一格一格挪。
他说你这膝盖。我说没事。
他说你别硬撑。我说我这是习惯。
他叹了口气,说你这人。
我笑了,说你这人。
那天晚上我们回家吃饭,他做了四个菜。我吃了一碗半。他说你今天胃口好。我说我高兴。
他说高兴什么。我说不知道,就是高兴。
窗外路灯亮着,楼下有人在遛狗。我坐在桌边,看着他给我盛汤。
我想起十四岁在省队的宿舍,想起二十三岁的手术台,想起二十八岁那个下雨的体育馆,想起三十岁在地下室刷墙。
我想,人这辈子,第一回合不一定赢。但是只要还能站起来,就有第二回合。
我端起汤,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