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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21:24:12

一觉醒来,我站在一个诡异的童话镇路口。

彩色纸片房在风中哗哗作响,小白兔和大灰狼手拉手冲我笑:“留下来吧,永远的那种。”

碰了房子就成纸片人,同化成童话NPC。

想跑?先爬完这座通天木质攀爬架,下面全是追着喊“宝贝别走”的疯批童话人物。

我和两个朋友跑酷逃生,推开天台门那刻——

整个世界“哗啦”变成了一本散页的童话书。

而书页上,赫然印着我们三个的画像。

我叫李远,二十七岁,社畜,母胎单身,唯一特长是能在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后站着睡着。

所以当我睁开眼,看见一个顶着彩虹色的蘑菇路灯、地面铺着荧光绿格子砖的路口时,我的第一反应是:完了,加班加到出现幻觉了。

第二反应是:这幻觉还挺好看的。

路两边整整齐齐排列着两排小房子,粉的、蓝的、鹅黄的、薄荷绿的,每栋都带着尖尖的三角屋顶和圆形的窗户,窗户里透出暖融融的橘色灯光。墙角还爬着塑料质感的藤蔓,开着永不凋谢的塑料小花。

太像了。

像极了公司前台那套“温馨家园”主题的积木模型,被哪个熊孩子一脚踹散,然后胡乱拼到了现实里。

我揉了揉眼睛,又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

“李远!你他妈终于醒了!”

一个胖乎乎的身影连滚带爬地从旁边冲过来,是我大学室友王大柱,外号柱子,两百斤的体重,一百九十斤的反骨。他脸上还挂着睡觉压出来的凉席印子,显然也是刚“落地”。

紧接着,又一个声音从另一侧响起:“别喊,别喊……我头疼。”

是我们铁三角的第三人,赵敏敏,前广告公司文案,现自由职业者,口头禅是“别催,在想了”,实际状态是“死了,在烧了”。她顶着一头乱毛坐起来,眯着眼睛打量四周,表情逐渐从迷茫变成惊恐:“这哪儿?影视城?哪个缺德剧组搭的景?还搞强制群演?”

“不知道。”我咽了口唾沫,指了指路口正中央竖着的一块木头牌子,上面用花体字写着——“欢迎来到童话镇!请尽情享受您的……永居生活!”

那“永居”两个字,是用红色颜料重重描过的,还往下滴着几道干涸的痕迹,看着像血。

“永居?”柱子皱眉,“谁要永居啊?我房租下个月才到期呢。”

话音刚落,一阵诡异的八音盒音乐响了起来,叮叮咚咚,调子跑得亲妈都不认识。路两边的房门“吱呀”一声同时打开,呼啦啦涌出一大堆……人?

也不能说是人。

一个穿着红色背带裤、头顶两只毛茸茸长耳朵的姑娘蹦蹦跳跳过来,身后跟着个拎着篮子、脸上涂得雪白的小矮人。一个穿着狼外婆同款睡袍、但脑袋明显是哈士奇的大高个儿,正搂着三只巴掌大的粉红小猪崽。还有个穿蕾丝裙子的姑娘,头发长到拖地,正用一把金梳子一下下梳着,梳下来的头发落地就变成了一条扭来扭去的小蛇。

所有人都挂着同款灿烂笑脸,齐刷刷开口:“欢迎新朋友!留下来一起玩吧!”

那笑容弧度太标准了,嘴角咧到耳根,眼睛弯成月牙,皮笑肉不笑,活像被同一个整容医生量产出来的。

我头皮一炸,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旁边粉色小屋的墙壁。

入手冰凉,带着点塑料的滑腻感。

然后,我眼看着自己的指尖开始变薄、变平,皮肤上浮现出诡异的网点纹路,就像被高清打印机扫过一样,顺着手臂往胳膊上蔓延!

“操!”我猛地缩回手,低头一看,手掌侧面多了一块巴掌大的粉红色印记,和那房子的颜色一模一样,还在隐隐发烫。

“别碰房子!”那个兔子姑娘尖叫一声,声音尖利得能划破耳膜,“碰了就会变成纸片人,跟我们一样,永远永远留在童话镇哦!”

她咧开嘴,露出两颗大门牙,冲我眨眨眼:“不过没关系,很快你就会习惯的啦~”

我他妈一点也不想习惯。

柱子吓得一把拽住我往后撤:“这什么鬼地方?传销窝点?他们是不是要给我们洗脑?”

“比传销恐怖多了,”敏敏声音都在抖,“你看那些人的脚……”

我低头一看,差点没当场跪了。

那些“居民”的脚底下,都连着一条细细的、半透明的线,线的另一头延伸进旁边的房子里。小白兔的线连着蘑菇屋,大灰狼的线连着砖头房,长发姑娘的线连着高塔。她们走来走去,那线就跟着拉长、缩短,像遛狗绳。

而我们仨脚底下,干干净净,啥也没有。

这意思很明显了——我们还没“上套”。

“跑!”我一把推开挡路的小猪崽,它轻飘飘的,手感像个充气气球,“找出口!这地方肯定有通关办法!”

我们仨撒丫子就跑,身后那群童话人物瞬间变脸,笑脸垮下来,露出一种诡异的、混合着哀怨和兴奋的表情,呼啦啦跟在后面追。

“别跑呀!留下来嘛!这里多好啊!”

“有吃不完的奶油蛋糕!永远不胖!”

“不用上班!不用还房贷!”

“每天都是星期天!”

柱子边跑边吼:“放屁!老子昨天刚发工资!还没花呢!”

我们沿着荧光绿格子路狂奔,两边房子颜色越来越粉,从鹅黄粉过渡到死亡芭比粉,看得人眼睛疼。跑过一个拐角,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圆形广场,广场正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直插天际的——

木质攀爬架。

对,就是儿童游乐场那种,只不过放大了几百倍。粗壮的圆木横七竖八搭成错综复杂的梯子、平台、滑竿,一直延伸到云彩里,顶端隐隐约约能看到一扇铁门。

广场上聚集了更多“居民”,三只穿西装的熊在打领带,一个光屁股皇帝在摆pose,七个小矮人骑着扫帚追着白雪公主跑。看到我们,齐刷刷转头,脸上挂起标准笑脸。

“欢迎新朋友!爬上去就可以拿到通关秘籍哦!”

“不过要小心别掉下来~摔成纸片人可就不好啦~”

“来来来,姐姐给你加油~”

那个红心王后打扮的女人甚至掏出了啦啦队花球。

“别听他们的!”敏敏眼尖,指着攀爬架底座一根柱子上贴的告示,“看那儿!”

我们凑近一看,泛黄羊皮纸上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通关规则:1. 禁止触碰任何房屋墙壁,违者同化,永久留镇。2. 每日日落前须抵达攀爬架顶端天台,逾期未到者,自动同化。3. 通关秘籍《如何离开童话镇》藏于天台铁皮柜内。4. 攀爬过程中,居民会进行……友好挽留。请各位新朋友尽情享受。”

落款:镇长 匹诺曹(鼻子没变长,说明这条是真的)

“友好挽留?”柱子咽了口唾沫,“刚才那大灰狼的口水滴我脖子里了,这叫友好?”

我抬头看了看那攀爬架,少说三十米高,木头被磨得溜光,不少地方还打了滑石粉。再回头看看身后越聚越多、脸上笑容越来越僵硬的童话角色们,小白兔已经开始掏胡萝卜了,看那架势是要砸人。

“爬!”我一咬牙,“总比变成纸片人强!”

我们仨手脚并用开始往上攀。柱子体重占劣势,但臂力惊人,吭哧吭哧爬得飞快。敏敏灵活,像只猴子似的在木杆间穿梭。我在中间,被两人的屁股时不时怼一下脸。

刚开始还算顺利,爬到五米左右高时,底下那群童话人物也动了。

小白兔第一个蹦上来,三条木杆并作两条蹦,边蹦边喊:“李远哥哥~你鞋带开了~快下来系一下~”

我低头一看,我穿的拖鞋,哪来的鞋带?

“别理她!”敏敏在上面喊,“她在骗你往下看!”

大灰狼更绝,直接开始讲鬼故事:“从前有个年轻人,不听劝,非要往上爬,结果掉下来摔成了二维码,被小猪佩奇捡回家当墙纸贴了……”

三只小猪崽在旁边配乐:“呼~呼~呼~”

皇帝光着身子往上爬,边爬边扭:“看我新衣服好看不?你下来看看嘛~”

王后举着花球在旁边指挥:“用力爬!摔下来我接住你!接不住算你的!”

柱子被一只追着他咬的姜饼人搞烦了,一脚踹过去,那玩意儿“啪”地碎成渣,结果下一秒又拼回来了,还多长出两条腿,跑得更快了。

“这他妈没完没了啊!”柱子欲哭无泪。

爬到二十米左右,我们仨都开始喘了。敏敏胳膊在抖,柱子腿在哆嗦,我后背汗湿透了。底下那群家伙跟打了鸡血似的,速度不减反增,小白兔都爬到我脚后跟了,仰着脸冲我笑,嘴里两颗门牙森白森白的。

“别走了嘛~留下来当我邻居嘛~我天天给你拔萝卜吃~”

那笑容看得我脊背发凉,脚下一滑差点踩空。柱子一把薅住我后领:“别往下看!看上面!”

我抬头,铁门就在三米开外,但中间隔着一根光溜溜的横杆,需要手脚并用吊过去。底下“居民”们突然安静了,齐刷刷仰着脸,嘴角越咧越大,笑容越来越诡异。

那个匹诺曹镇长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站在攀爬架底座,拿着大喇叭喊:“温馨提示~最后一关!必须三个人手拉手一起翻过去哦~掉下去任何一个,全员同化~”

“操!”柱子骂了一声,“这什么狗比规则!”

敏敏咬了咬牙:“我数一二三,一起荡过去。柱子你抓我腰带,李远你抓柱子裤腿。谁松手谁孙子。”

“我裤子不结实啊姑奶奶!”柱子哀嚎。

“那你就别松手!”

“一!”

底下大灰狼开始吃烤肠,吧唧嘴。

“二!”

小白兔掏出一把弹弓,瞄准我们。

“三!”

我们仨同时发力,荡了出去。柱子二百斤的体重差点把我胳膊扯脱臼,我咬着牙死不松手。敏敏在上头薅住横杆,整个人挂在上面,脸涨得通红。

底下“嗖”一声,弹弓射了颗胡萝卜过来,擦着我耳朵飞过去。

“别松手别松手别松手!”我疯狂念叨。

柱子嚎了一声,裤子“刺啦”扯开一道口子,但硬是挺住了。我们仨连滚带爬翻过横杆,撞开铁门,滚进天台。

“嘭”一声,铁门在身后关死,锁扣自动落下。

底下传来一片叹息声,哀怨得跟鬼哭似的。

“跑什么呀……多玩两天嘛……”

“现在的年轻人,一点耐心都没有……”

“我萝卜还没砸够呢……”

天台不大,正中央摆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柜,柜门上贴着张便利贴,写着“通关秘籍,拿走不谢”。

我哆嗦着手拉开柜门,里面躺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画着个卡通小人狂奔,标题是《如何离开童话镇——三天学会跑酷你也能行》。

翻开第一页,一行大字:“恭喜你走到这里!现在,请把这本书翻到最后一页,大喊‘我不玩了’,然后撕碎它。”

“……就这么简单?”柱子瞪眼。

“试试呗,还能咋的。”敏敏喘匀了气。

我们仨把手叠在一起,翻开最后一页,扯着嗓子喊:“老子不玩了!!!”

然后合力一撕——

“哗啦”一声巨响,天地变色。

整个童话镇像被人从中间翻开的画册,所有房子、树木、攀爬架、底下那群童话角色,统统扭曲、扁平、分解成一张张彩色的纸页,哗啦啦漫天乱飞。阳光碎裂成光斑,天空变成了一本巨大的翻开的书,书页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字。

等我们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站在一间昏暗的旧书店里,面前摊着一本巨大的立体童话书,封面上写着:“新编童话镇——永居版(警告:读者禁止入内)”。

而我们仨的画像,正印在书的扉页上,底下配了一行小字:

“上钩读者:李远、王大柱、赵敏敏。状态:已逃脱。备注:下次记得多印几本。”

柱子沉默了三秒,转头问我:“……咱们这算通关了?”

敏敏瘫在地上,有气无力:“我回去就改行,写恐怖小说。”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掌侧面,那块粉红色印记还在,正慢慢变淡,但没完全消失。

“走吧,”我叹了口气,把书合上,顺手塞进书架最底层,“回去吃顿火锅压压惊。”

走出书店,外面阳光正好,车水马龙。我们仨站在街边,心有余悸地对视一眼。

然后柱子突然说:“哎,你们觉不觉得……那个小白兔长得还挺可爱的?”

敏敏一脚踹在他屁股上:“你他妈想留下当纸片人直说!”

我摸出手机,准备叫车。屏幕上弹出一条未知号码短信:

“亲爱的读者,童话镇第二册正在筹备中,期待您的再次光临~ PS:您的朋友小白兔托我问您,萝卜好吃吗?”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抬头望天。

“二位。”

“嗯?”

“以后谁再提议去剧本杀,我跟他急。”

回去之后,我们仨谁也没提那事儿。成年人嘛,最擅长的就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柱子第二天照常去公司上班,敏敏接了个急活熬夜改方案,我连着请了三天假在家躺尸,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外卖都让放门口。

那块粉红色印记倒是消干净了,皮肤光滑如初,像做了个深度去角质。

我以为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第五天晚上,柱子给我打电话,语气有点飘:“李远,你……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哪儿不对劲?”

“哪儿都不对劲。”我窝在沙发上啃薯片,“加个班差点猝死,你说哪儿不对劲?”

“不是,我……”他压低声音,“我今天在工位上打了个盹,梦见那只小白兔了。她说我办公桌底下有个洞,让我钻进去看看。”

我嚼薯片的动作停了。

“你钻了?”

“我他妈差点钻了!”柱子声音都劈了,“我都弯腰掀桌布了,幸亏组长过来拍了我一巴掌,问我是不是在找屎。我一激灵醒过来,冷汗把衬衫湿透了。”

我坐直了:“你现在人在哪儿?”

“公司厕所。我不敢回工位,那桌子底下现在黑漆漆的,我总觉得有东西在往外瞅。”

我让他别动,马上叫上敏敏赶过去。路上敏敏在出租车里跟我说,她昨晚上写稿写到凌晨两点,屏幕光标突然自己跳出一行字:“敏敏姐姐,稿子明天再写嘛,我给你唱摇篮曲呀~”然后她的耳机里就开始放一首从来没听过的八音盒曲子,叮叮咚咚,跟童话镇那破广播一个调调。她吓得把电脑合了,但那歌一直在脑子里转,转了一宿。

到柱子公司楼下,他蹲在大门口抽烟,脸白得像A4纸。见着我们俩跟见着亲爹似的,差点没哭出来:“我请了半天假,真扛不住了。你们看我这手。”

他撸起袖子,手腕内侧有一圈淡淡的粉色印子,形状像个小房子的轮廓。

我跟敏敏对视一眼,默默各自撸袖子。我右手虎口有一小块,敏敏左手小拇指指根有一小块。颜色很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确实在。

“这玩意儿是不是在长?”柱子问。

我掏出钥匙在印子边缘划了一下,皮肤没破,但过了一小会儿,那印子边缘果然往外扩了一毫米。

“走,”我把钥匙揣回去,“去那家书店。”

书店叫“拾遗旧书店”,开在城东老街上,门脸儿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门口堆着发霉的旧杂志,玻璃上贴满“全场三折”的褪色贴纸。我那天从童话镇逃出来就在这儿落地,前台是个老太太,当时正戴着老花镜看《知音》,头都没抬。

今天老太太换了本《故事会》,照样没抬头。我们仨挤进去,我直奔最里面那个书架底层,伸手一摸——

空的。

“找什么呢?”老太太突然开口,眼皮都没掀。

“一本童话书,”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正常,“封面画着卡通小人跑酷,叫《新编童话镇》。”

老太太翻了一页杂志:“那书啊,被人借走了。前天来了个小姑娘,扎俩辫子,说是在找她哥哥。她哥上个月失踪了,就在你们站的这块地儿。”

我们仨汗毛全竖起来了。

“那小姑娘人呢?”

“进去了。”老太太朝书店后墙努了努嘴,“我说那书邪性,她不听。非要进去找她哥,我就给她开了门。”

我这才注意到书店最里面那堵墙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门。窄窄的,木头做的,刷着粉红色油漆,门上贴了块小木牌,用彩色笔写着:“童话镇入口——请脱鞋入内”。

跟那个鬼地方一模一样。

“你他妈就这么放人进去了?!”柱子急了。

老太太终于抬了抬眼皮:“我拦得住?那丫头眼睛哭得跟桃儿似的,说进去找五分钟就出来。这都两天了,影儿都没见着。”

敏敏深吸一口气:“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来了,推开门进去转了一圈,说里面就是个储物间,堆了点旧书,啥也没有。小姑娘自己跑了吧,可能。”老太太嗤了一声,“现在的孩子,动不动离家出走。”

我绕到那扇粉红门跟前,蹲下来仔细看。门缝底下确实有光透出来,但警察进去的时候肯定没光。我趴地上往里瞄了一眼——

正对上一只毛茸茸的、红通通的兔子眼睛。

那眼睛眨了一下,往后退了退,露出半张脸。是那只小白兔,但跟上次不一样了。上次她穿红背带裤,扎俩蝴蝶结,笑得甜腻腻的。这回她脸上全是灰,耳朵耷拉着,嘴角破了皮,脖子上拴着一根铁链子,链子另一头消失在黑暗里。她看见我,拼命摇头,张嘴说了句什么,没声音,但我认出口型了。

“快跑。”

然后一股大力从门板后面撞过来,“砰”一声把我弹出去两米远。柱子扶住我,脸色煞白:“你看见啥了?”

我把情况一说,柱子腿都软了:“那丫头还在里面?小白兔都被拴起来了,那丫头还能有好?”

敏敏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搜:“等等,你们还记得童话镇的规则吗?碰房子就同化。那本通关秘籍最后一页撕碎了就能出来。如果那丫头没找到书,她是不是已经……”

她没说下去,但我们都明白。

“得进去。”我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那丫头是为了找她哥。咱要是不管,她哥没找着,她又搭进去了。我良心上过不去。”

柱子哀嚎一声:“我裤子刚补好!”

“你闭嘴,你欠我的。”我看向老太太,“大娘,这门怎么进?”

老太太终于放下《故事会》,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晚上十二点,拿钥匙捅锁眼,顺时针转三圈,逆时针转两圈,门开了直接迈进去。记住,进去之后别回头,听见啥都别回头。”

“回头会怎样?”

“回头他就跟你回家了。”老太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金牙,“小姑娘进去之前,我就这么跟她说的。”

她把钥匙拍在我手心,补了句:“对了,书被人借走了是吧?那丫头进去的时候手里可攥着那本书呢。你们要想出来,得先找着她。”

十二点整,我们仨站在粉红门跟前。柱子把裤腰带紧了三个扣,敏敏把高跟鞋换成运动鞋,我攥着钥匙手心全是汗。

顺时针三圈,逆时针两圈。

“咔哒”一声,门开了。

一股霉味混着廉价草莓香精的味道扑面而来。门后不是储物间,是一条往下延伸的螺旋楼梯,木质扶手刷着亮晶晶的粉色油漆,台阶上铺着蕾丝花边地毯,两侧墙上挂满了照片,全是我们仨上次在童话镇拍的——被偷拍的。我爬攀爬架时屁股撅得老高那张、柱子被姜饼人追得鞋都飞了那张、敏敏翻横杆时五官扭曲那张。

每张照片底下都标了价:“贴纸款 9.9元/张,同化永久款 99元/位”。

“这他妈还搞会员制?!”柱子骂道。

我们硬着头皮往下走,楼梯越走越窄,走到最后只能侧着身子过。快到拐角时,底下传来一阵“哗啦哗啦”翻纸页的声音,夹杂着小姑娘的抽泣。

“哥……哥你在哪儿啊……”

我探头一看,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蹲在拐角处,怀里抱着那本《新编童话镇》,书页被她翻得乱七八糟。她旁边蹲着那只小白兔,铁链子缠在栏杆上,蹦都蹦不了,正用耳朵给小姑娘擦眼泪。

小白兔先看见我,眼睛瞪得溜圆,然后又拼命摇头。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小姑娘抬起头,眼睛红通通的,看见我们仨跟见了鬼似的:“你们……你们也是被那本书骗进来的?”

“说来话长,”敏敏蹲下去,“你先告诉我们,你哥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

“周小凡,十六岁,戴眼镜,左耳朵有颗痣。”小姑娘抹了把脸,“他上个月说去旧书店淘书,然后就再也没回来。我翻他电脑,发现他最后浏览的网页是什么‘童话镇沉浸式体验,包吃住’。我就找过来了。”

小白兔终于憋出一句话,声音又哑又急:“你哥……你哥在镇中心广场当路灯呢!镇长说新来的都得先当三天道具才能转正!你们快走!别管我了,我偷了镇长的钥匙,他正在抓我!”

话音刚落,整栋楼梯“轰”一声巨响,开始剧烈摇晃。底下传来匹诺曹尖细的咆哮声:“小白兔!你居然敢偷我的万能钥匙!还有那三个逃跑的!这次抓回来,全部钉在墙上当照片墙!!!”

楼梯扶手突然像蛇一样扭动起来,蕾丝地毯底下伸出一只只纸板手,抓我们的脚脖子。柱子一脚踩碎一只,那手“啪”地瘪了,但碎纸屑落地就又长出一只新的。

“往上跑!”我薅起小姑娘,敏敏拽住小白兔的铁链子,柱子殿后疯狂踩纸片手。我们连滚带爬往上冲,身后楼梯一节一节塌陷下去,变成软塌塌的纸板往下滑。

冲到顶推开粉红门,一头撞进旧书店。老太太正举着扫帚跟三个纸片人搏斗,见我们出来大喊:“关门!快关门!”

柱子回身一脚把粉红门踹上,我拿钥匙捅锁眼顺时针三圈逆时针两圈,“咔哒”锁死。

门外传来匹诺曹气急败坏的骂声,然后是一阵稀里哗啦纸页翻动的声音,渐渐远了。

我们瘫在书店地板上喘气。小姑娘抱着小白兔哭,小白兔一边哄她一边耳朵蹭她脸。

老太太把扫帚一扔,从柜台底下摸出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新编童话镇》。“都是这些年被那本书骗进去的,”老太太叹气,“我守在这儿,能救一个是一个。”

她看了看我们仨,又看了看小白兔:“你们五个,凑一桌了。想不想干票大的?把匹诺曹那老小子连锅端了,把里面困着的人全救出来?”

小白兔从我怀里探出脑袋,眼睛亮晶晶的:“我同意!我知道镇长的秘密——他鼻子变长的那个开关,就在他办公室墙后面藏着!”

柱子捂着刚被纸片手抓出血道子的胳膊,龇牙咧嘴:“我裤子才补好……”

敏敏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你闭嘴,这次我同意李远。”

我叹了口气,把那把黄铜钥匙揣回兜里,冲老太太点头:“行。但得加钱。”

老太太咧嘴一笑,金牙闪闪发光:“放心,阿姨不差钱。救出来的人,一人赔你们三本绝版签名书。”

柱子:“……我要《金x梅》插图版。”

“滚!”

我们花了三天准备。老太太,姓孙,退休前是区文化馆管档案的,一辈子跟纸打交道,对“书里那点猫腻”门儿清。她给我们仨一人配了一副劳保手套,掌心刷了层特制胶水,防纸片手抓。又塞给我们每人一沓黄纸,上面用朱砂画了歪歪扭扭的符,说是她早年在城隍庙跟个老道士求的,真假不知道,但“纸怕火,火怕符,符纸烧起来专克纸玩意儿”。

柱子负责背喷壶,里面灌满75%酒精,点火用。敏敏负责带剪刀和胶带,说是万一谁胳膊腿变纸片了,先剪了再粘回去。小姑娘叫周小萌,死活要跟着,被我们按住了,让她在书店守着那本原版书,只要书在,我们就能回来。

小白兔叫白朵朵,她说自己原来是个图书管理员,三年前被那本书吸进去的,当了三年的迎宾兔子,受够了。

第四天晚上十二点,孙老太把粉红门打开,我们五个鱼贯而入。这回走的是另一条道,白朵朵带的,说正经入口有匹诺曹的岗哨,她知道条运货的暗渠。

暗渠其实就是两排房子中间的夹缝,窄得柱子得侧着身子蹭过去。头顶上时不时有纸片蝙蝠扑棱棱飞过,翅膀扇出来的风一股子劣质油墨味儿。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豁然开朗,到了镇中心广场边上,那根巨大的攀爬架还在,但夜里看更瘆人,木头表面泛着惨白的光,像骨头搭的。

周小凡果然被钉在广场路灯底下,人缩了一圈,皮肤上印着斑马线,跟个纸扎的似的,嘴里还在背“欢迎光临童话镇”的台词,眼睛直勾勾的,跟丢了魂一样。白朵朵凑过去在他耳边喊了句“小萌来了”,他眼珠子才转了一下,“哇”一声哭出来。

“别出声!”我捂住他嘴,拿剪刀把他背后固定的纸板条剪断。柱子往他嘴里灌了半瓶矿泉水,人才缓过来,第一句话是:“那本书……那本书后面还有下册,匹诺曹在印第二部,要把所有人都扩印进去。”

“先别管第二部,”敏敏问白朵朵,“匹诺曹办公室在哪儿?鼻子开关怎么用?”

白朵朵往广场东边一指:“那栋粉得最不要脸的三层小楼,门口挂着‘镇长办公室’的牌子。钥匙我偷出来了,但开关具体在哪儿我不清楚,只知道在他办公桌后面那面墙上,有块颜色跟别处不一样。”

我们摸过去,匹诺曹的楼粉得确实扎眼,大半夜的还在发光。钥匙捅进去一拧,门开了,里头堆满了文件柜,柜子里全是档案袋,每个袋子上贴着一张真人照片——全是被吸进来的倒霉蛋。我翻了翻,最底下那层压着周小凡的档案,旁边还有十几份新的,其中一份贴着个穿校服的男孩照片,备注栏写着:“上周入镇,已转路灯岗,表现良好。”

匹诺曹本人不在,但办公桌上摊着一份手写通知,墨迹还没干透:“即日起,第二部扩印计划启动,首批扩印对象:李远、王大柱、赵敏敏。配额:每人三千册,发往全国各大书店。注:抓到活的可提成。”

柱子骂了句极脏的话,把那通知团了团塞兜里:“带回去给孙老太当证据。”

敏敏找到办公桌后面那面墙,拿手机手电筒贴着墙皮扫。扫到右下角,有一块颜色比周围浅了那么一丁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拿钥匙柄敲了敲,空心的。

“柱子,砸。”

柱子一肘子上去,墙皮“哗啦”掉了一块,露出后面一个铁皮匣子。匣子里头就一个红色按钮,下面贴张标签:“鼻子变长/恢复正常 切换键”。旁边还贴了张便利贴,匹诺曹自己的字迹:“按一下变长,按两下恢复,按三下自爆。严禁触碰!——镇长”

“自爆?”我们面面相觑。

白朵朵突然激动起来:“我知道了!他给自己设了保险,万一有人按三下,整栋楼就炸了。但炸的是他自己的楼,关别人什么事?他这人惜命得很,平时连楼都不出,怕的就是这个!”

“那他人在哪儿?”

“肯定躲在攀爬架顶上的天台!他每天晚上都上去检查铁皮柜,确保那本通关秘籍还在原位。但他不知道那本书早被我偷出来给小姑娘了,他放回去的是本假的。”

我脑子转得飞快:“也就是说,现在按一下,整个镇子里被他用鼻子规则拴着的人都会恢复?按三下,楼炸了,他自己躲在天台,炸不着?”

白朵朵点头:“对!但你们得先把他引出来。他要是知道你们在楼下,肯定不下来。”

柱子嘿嘿一笑,从兜里掏出那沓符纸和酒精喷壶:“引他出来?简单。老子在楼下放火,烧他娘的纸房子。他闻着味儿不对,肯定得下来看。小白兔你去天台门口守着,他一下来你就把天台门锁死,让他有家不能回。”

敏敏补充:“然后李远进办公室按按钮,我上楼接应,把周小凡和其他道具位的人全放出来。”

计划定好,分头行动。我跟柱子摸进办公室,敏敏带白朵朵和周小凡去攀爬架底下等着。柱子把符纸点着了往纸房子墙根底下一扔,酒精一喷,“轰”一声,火苗子蹿起两米高,纸房子烧起来那叫一个快,跟烧纸钱似的,黑烟滚滚,还带着一股子胶水烧糊的臭味。

不到两分钟,天台顶上传来匹诺曹杀猪一样的嚎叫:“谁敢烧我的镇!!!”

他顺着攀爬架往下溜,动作倒是快,跟个长鼻子蜘蛛似的。白朵朵瞅准他落地那一瞬间,从后面蹿上去,“咔哒”把天台门的锁给扣了。匹诺曹回头一看,鼻子都气歪了——本来他鼻子就长,这一气直接戳地上了,走路得往后仰着脖子。

“你们这群刁民!”他掏出一根纸糊的警棍,“我辛辛苦苦经营童话镇!给你们吃给你们住!让你们永远不用上班!你们居然造反?!”

柱子从火堆后面绕出来,一脚踹在他屁股上:“老子有班要上!老子房贷还没还完!你那破镇子连WiFi都没有!”

匹诺曹被踹了个狗啃泥,还想爬起来按警棍上的报警按钮,敏敏一剪刀把警棍剪成两截:“别费劲了,你那些纸片手下火一烧就跑,现在全在广场上乱窜呢。”

我趁着这工夫冲进办公室,对着那个红按钮就是一下。

“滴——”

一声长鸣,整个童话镇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所有纸片人身上冒出一层白烟,脸上的标准笑容跟卸了妆似的往下掉,眼神从空洞变得清醒,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尖叫和哭喊:“我怎么在这儿?”“我的脚!我的脚变回来了!”“妈呀我身上怎么有个斑马线!”

匹诺曹瘫在地上,鼻子缩回去了,露出底下那张皱巴巴的纸脸。他还在嘴硬:“你们以为按一下就能跑?没用!门只有我知道怎么开!”

“不用你开。”我冲着楼上喊,“敏敏!按三下!”

匹诺曹脸色“唰”地白了:“别别别!那楼里有我收藏的绝版书!!!”

“那你跟我们一块儿跑。”我蹲下去盯着他那双绿豆眼,“你带路,把所有人领到出口。到了外面,孙老太报警,你进去蹲着。你那些书,我们给你搬出来,捐给图书馆。”

匹诺曹还在犹豫,柱子又点着了一张符纸,在他鼻子尖底下晃悠:“三秒啊,不答应我就替你按了。”

“行行行!我带路!都跟我走!从攀爬架后面的紧急通道下去!别挤别挤!排好队!”

十几分钟后,旧书店后墙的粉红门被一脚踹开。周小凡背着周小萌第一个冲出来,后面跟着三只终于不再穿西装的小猪、一个光着膀子但总算知道羞耻的皇帝、七个哭着喊妈的小矮人、以及十几个一脸懵的失踪人口。白朵朵最后出来的时候,已经变回正常姑娘模样,扎着马尾辫,抱着那本原版书,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拿打火机把书点了。

匹诺曹是被柱子提溜出来的,灰头土脸,鼻子上还挂着半截没烧干净的纸片。孙老太早等在门口,手机举着录像,嘴里念叨:“证据啊,都是证据。”

警车呜哇呜哇来了三辆。匹诺曹被塞进后座的时候还在喊:“我那三千册扩印计划!你们不懂艺术!”

柱子冲他比了个中指:“你进去慢慢搞,看守所图书馆有纸有笔,够你画的。”

后来我们仨又恢复了日常:上班、加班、被甲方骂。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柱子把工位底下的黑洞拿水泥堵上了,敏敏写稿写了本小说叫《我靠跑酷逃出童话镇》,卖了二十万册。我手上那块粉红印子变成了一颗小痣,没事就爱抠两下。

白朵朵和周小凡兄妹俩在孙老太的书店旁边开了家奶茶店,叫“纸片人避难所”,生意还不错。匹诺曹最后判了三年,据说在里头办了份手抄小报,叫《监狱童话》,连载他自己的悔过书,写得还挺精彩。

上个月我们去喝奶茶,周小萌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姐,我跟你们讲,昨天有个客人落了一本书在这儿,你们猜叫什么?”

她把书往柜台上一拍,封面五个大字——《童话镇第二部》。

我们仨盯着那封面沉默了半天。柱子把书合上,摁进桌角的垃圾桶里,压了压,然后冲店员喊:“一杯杨枝甘露,多加冰。”

“不加冰的也行。”我补了句。

敏敏翻了个白眼:“你们俩怂不怂?”

我跟柱子异口同声:“怂。”

窗外阳光正好,那垃圾桶里的书安安静静的,没冒烟,没发光,也没往外蹦兔子。

我喝了口奶茶,心想这次应该没事了吧。

然后周小萌悄悄从背后又掏出一本,封面上写着:“番外篇——读者问答互动册”。

我把奶茶喷了一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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