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叫周宁,今年三十岁,在市三院急诊科当护士,干了七年。
急诊科的夜班从晚上七点半开始,到第二天早上八点。十二个半小时,中间没有真正的休息。我们把这段时间叫熬。熬过去,人就散架;熬不过去,也得熬。
那天晚上接班的时候,抢救室里已经躺了三个病人。一个喝多了从楼梯上滚下来的,额头开了个口子,血糊了半边脸。一个是心绞痛的老太太,捂着胸口直哼哼。还有一个是发烧的孩子,烧到三十九度八,他妈抱着他坐在椅子上哭。
我戴上手套,先去处理那个额头的。清创、缝合、包扎,六针。那人一直在骂人,骂他老婆,骂他兄弟,骂这个社会。我没理他,剪线的时候说了一句,别动。他愣了一下,安静了几秒。
心绞痛的老太太要做心电图,我推着机器过去。她拉着我的手说姑娘我怕。我说不怕,一会儿就好。她说我儿子在外地。我说你给他打电话了吗。她说打了,他说他明天来。
孩子那边要抽血。小孩血管细,哭得厉害,他妈按不住。我蹲下来,跟他说话,说你几岁了。他说五岁。我说五岁的男子汉不哭。他说疼。我说疼一下就好了,你看这个针,像不像蚊子。他说不像。我说那像什么。他说像钉子。
我笑了一下,说那阿姨轻一点,钉子也是小钉子。
抽完血,他妈说谢谢。我说不客气。
忙到十一点,急诊大厅稍微空了些。我坐在护士站的椅子上,喝了口水。白大褂的口袋里装着一堆东西:两支笔、一卷胶布、一把小剪刀、几块糖、一个小本子。本子上记着病人的情况,密密麻麻的。
这本子是我的习惯。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急诊的活太多,不记就会漏。有些人笑我土,我说土办法管用。
那天晚上十二点,救护车送来一个心梗的老人。
七十三岁,男,在奇牌室打牌的时候突然倒下。送来的时候还有意识,脸色灰白,满头汗。我推着平车往抢救室跑,一边跑一边喊,心梗,准备除颤。
值班医生是个年轻的,姓陈,叫陈默,上个月刚调来。他不怎么说话,戴着一副眼镜,手上动作很快。他一边贴电极片一边说,建立静脉通道,抽血,上监护。
我扎针的时候老人的手一直在抖。我说大爷,忍一下。他说我不行了。我说你行,你配合我。他说我疼。我说我知道疼,马上就好。
针扎进去,回血,接上液体。监护仪上心率一百三,血压八十多。陈默说要溶栓,家属呢。我说在外面。他说叫进来签字。
家属是老人的儿子和儿媳。儿子四十多岁,一进门就问,我爸怎么样。陈默说要溶栓,有风险,你签字。他拿着笔的手在抖,说能救活吗。陈默说我们尽力。
抢救了四十分钟。老人的心率掉到四十,然后是一条直线。陈默按压,我推药,护士长过来帮忙。按压了三十五分钟,中间除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陈默停了手,看了看监护仪,说记录时间。
我看了表,凌晨一点四十二分。
我把白布盖上去的时候,老人的儿子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他说我爸就这么走了。我说对不起。他说他下午还在打牌。我说我知道。
他忽然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说你们是不是没尽力。我说我们尽力了。他说他为什么不早送来。我说送来的时候已经心梗了。
护士长过来拉开他,说家属冷静。他松了手,蹲在地上哭。我站在旁边,胳膊上留了五个指印。
这种事急诊科天天有。我已经学会了不在当场哭,也不在当场说什么。等处理完,回到护士站,喝口水,接着干。
那天我坐在护士站,手有点抖。陈默走过来,放了一杯热水在我面前,说喝点。我说谢谢。他说刚才按压的时候你配合得很好。我说应该的。他说你干几年了。我说七年。他说七年还抖。我说七年也抖。
他没再说,去写病历了。
我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桌上。窗外的天很黑,急诊大厅的灯很白。有个病人在咳嗽,有个家属在打电话,有个保洁在拖地。我站起来,看了看手表,凌晨两点十分。
还有五个多小时。
2
我妈第一次见我穿白大褂,是我实习那年。
她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我出来,说这衣服真白。我说白不好,一沾血就得换。她说那也好看。她说你爸要是看见,肯定说你有出息。
我爸走得早,我十二岁那年。肝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他在医院住了三个月,我每天放学去看他。病房里有个护士姓李,四十多岁,说话很温和。她给我爸换药的时候会跟他说两句闲话,说你女儿又来了,说今天天气好。
我爸最后那几天说不出话,但是看见她进来,眼睛会动一下。他走的那天,那个护士给他擦了身,把衣服整理好,跟我说,孩子,你爸不疼了。
我那时候就决定要当护士。不是因为理想,是因为我看见一个人在最后的日子里,被人好好对待。
后来我考了护校,毕业进了市三院。七年,我换过三个科室,最后留在急诊。急诊累,但是我觉得踏实。这里的每一天都是实的,你能看见人在你手上缓过来,也能看见人在你手上走。
我的白大褂口袋里永远装着一堆东西,除了笔和胶布,还有几块糖。糖是给病人的。有的病人低血糖,有的病人家属紧张得发抖,我就塞一块糖过去。有一回一个老太太接了糖,说不甜。我说不甜也是糖。
她说你这姑娘心好。我说我心不好,我就是习惯。
她说习惯也是心好。
急诊科的护士长姓吴,五十岁,干了三十年。她管我们管得严,说话也直。她说周宁,你这个人心太软,干急诊不能太软。我说我知道。她说你知道还这样。我说改不了。
她说改不了就学着藏。她说你的软不能让家属看见,家属看见就慌。
我记住了这句话。从那以后我在病人面前不怎么笑,说话也短。病人说我冷,我说我忙。
其实我不是冷。我是怕。怕我一笑,家属就觉得有希望;怕我说一句安慰的话,人就真的没了。
去年冬天,科里来了个新医生,就是陈默。
他来那天穿着白大褂,个子高,头发有点长,眼睛很沉。护士长介绍说他从县医院调来的,急诊经验丰富。他点点头,没说什么。
第一周他几乎不跟人说话。交班的时候只说病情,不多一句。有护士说他冷。我说他不是冷,他是还没熟。
有一回我值夜班,他也在。半夜来了个哮喘的孩子,呼吸困难,嘴唇发青。他一看就说,雾化,激素,准备插管。我说孩子六岁,插管风险大。他说先雾化,看反应。
雾化做了十分钟,孩子缓过来了。他站在旁边看着,一直没走。孩子妈说谢谢医生。他说不用谢,观察两个小时。
孩子睡着之后,他坐在椅子上,摘了眼镜擦了擦。我递给他一杯水。他说谢谢。我说你刚才判断得挺准。他说经验。
我说你在县医院也干急诊。他说干,什么都干。他说县医院人手少,一个医生管三个科。他说那时候他一个月值十五个夜班。
我说那不累死。他说累,但是能学东西。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几句。他说话不多,但是每句都在点上。我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冷,是话都用在正事上了。
交班的时候他说了一句,周宁,你扎针的手法很好。我说谢谢。他说病人不怎么疼。我说我练过。
他说练过就好。
那天早上我走出医院,天刚亮,路上有人骑车经过。我忽然觉得这一夜没那么难熬。
3
三月,科里出了一件事。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喝酒之后胸口疼,自己走到急诊,说喘不上气。分诊台给他量了血压,一百六,心率一百一。分诊的护士让他等着,前面还有两个病人。
他等了二十分钟,忽然倒在大厅地上。等我们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家属来了之后闹得很凶,说医院耽误了。他们在急诊大厅拉横幅,堵门,骂人。有人拍了视频发到网上,说三院急诊见死不救。
医院成立了调查组。分诊流程、等候时间、监控录像,全都调出来查。查了半个月,结论是分诊按流程走,没有明显过错,但是流程本身有改进空间。
那半个月科里气氛很差。护士们上班都绷着。有人被家属指着鼻子骂,有人被推了一把。吴护士长天天开会,说要稳住。
有一天我在大厅值班,一个家属冲过来,说你们这些护士都是干什么吃的。我说你有什么事。他说我爸在里面躺了三个小时没人管。我说我去看看。
他不让我走,抓住我的白大褂。我说你松手。他说你不给我个说法我就不松。我挣了一下,他没松。旁边一个保安过来拉开他,他推了保安一把,保安撞在墙上。
后来警察来了。那个人被带走,我在警务室做了笔录。警察问我有没有受伤。我说没有。他说你胳膊上有淤青。我说那是前天抢救的时候碰的。
回科里之后,吴护士长找我谈话。她说周宁,你受委屈了。我说没事。她说你不用硬撑。我说我真没事。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干三十年吗。我说为什么。她说因为我见过太多人,在最难的时候,只有护士在他身边。
她说这个话说起来虚,但是真的。她说人到最后,医生可能不在,家属可能在外地,就护士在。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就好。她说你去歇半天,明天再来。
我没歇。我在护士站坐着,写了两个小时的记录。写到那个男人的时候,我停了一下。他四十六岁,有一个女儿,上初中。他来的时候是自己走的,还能说话。他等的那二十分钟,我在给一个老人插胃管。
我在本子上写了一句:分诊标准要重新做。
那天晚上陈默来找我。他拿着一份文件,说是分诊流程的改进建议,他自己写的,想让我看看。我说你怎么想起来写这个。他说那个病人,如果分诊的时候能识别出来是高危胸痛,就不会等。
我说你写了什么。他说加一条,胸痛病人不问等候,直接进抢救室做心电图。他说还有一条,分诊台要有护士实时巡厅。
我说这个建议好。他说你觉得能推下去吗。我说能,但是要有人牵头。
他说我来牵头。
我看着他,说你知道牵头是什么意思吗。他说知道,得罪人。我说你还干。他说干。
那天晚上我忽然觉得,这个人跟我想的不一样。他不是冷,他是把火都压在底下。
方案试运行的那一个月,我天天跟着他跑分诊台。他教分诊护士怎么问,问疼在哪儿,问多久了,问有没有出汗,问有没有放射到肩膀。他说这些问话一共要用四十秒,四十秒能救命。
有个护士说,四十秒太长了,后面还有人排队。他说排队的人不会怪你问得细,只会怪你问得不细。
那一个月,我们识别出来三个高危胸痛。三个都推进了抢救室,三个都活了。
吴护士长在科会上说,这三个人是白捡的。
我坐在下面,看了一眼陈默。他低着头在写东西,好像没听见。
后来我问他,你听见了吗。他说听见了。我说你怎么没反应。他说写下来比高兴重要。
我说你这个人是真没劲。他说我这个人是有劲,只是不往外使。
4
分诊改进的方案报了两次,第一次被退回来,说改动太大,涉及人手。第二次改了,只保留最核心的两条:高危胸痛直接进抢救室,分诊台加一个巡厅护士。
第二次通过了,试运行三个月。
试运行的第一周,就救回来一个。一个五十多岁的女的,说肩膀疼,以为是落枕。分诊护士按新标准问了症状,让她直接做心电图,结果是心梗。推进抢救室,四十分钟,溶栓成功。
那女的出院那天来护士站,给我们送了一面锦旗。锦旗上写着八个字:分诊精准,救命之恩。吴护士长把锦旗挂在走廊,说这是大家挣的。
陈默站在走廊看了一会儿,说这面锦旗应该挂在分诊台。我说为什么。他说因为是分诊台救的人。我说你这个人真较真。他说本来就该较真。
四月,我们开始经常一起值班。他排班排得巧,一周有三个夜班跟我重合。夜班的时候人少,话就多。
他跟我讲县医院的事。他说他在县医院干了五年,最忙的时候一天看八十个病人。他说有一回一个孩子高烧抽搐,他一个人抢救,插管、推药、按压,全是自己。孩子救回来了,他坐在走廊地上坐了半小时。
我说你为什么调来市里。他说想学更多。他说县医院设备不够,很多病看不了。
我说你家里人呢。他说没有。他说他妈走得早,他爸在老家,一个人。
我说你爸身体怎么样。他说还行,就是血压高。
他问我为什么干急诊。我说因为我爸走的时候,有个护士对他很好。他说这理由挺实在。我说你呢。他说他也是,因为他妈走的时候,医院的护士对他很好。
我看着他,说我们俩一样。他说一样。
那天晚上我们抢救了一个服药的女孩,二十出头,跟男朋友吵架。洗胃、输液、观察。她醒了之后一直哭,说不想活了。我坐在床边,跟她说话,说了两个小时。
陈默过来查房,看见我在那儿坐着。他说你怎么还不走。我说她一直哭。他说你坐着有用吗。我说有用,她刚才不哭了。
他看了那女孩一眼,说药量不大,观察一晚就行。然后他走了。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手里拿着两块糖,放在床头柜上。他说给她的。我说你还带糖。他说我学你的。
我笑了一下。
那女孩第二天出院,临走跟我说,姐,谢谢你陪我。我说以后别干这种事。她说不了。她说我男朋友昨天来了,在门口站着,没敢进来。
我说让他进来。她说他不敢。我说那你就出去见他。
她出去了。过了半小时她回来,脸上有点红,说过年要结婚了。我说恭喜。她说姐,你人真好。
我说我不是人好,我是干这行的。
五月,医院开始准备三甲评审。急诊科是重点检查科室,天天整改。抢救室的器械重新摆,病历重新规范,连垃圾桶的位置都要按规定。
我们连着加了半个月班。有一天我值完夜班没走,接着开会。开到中午,我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
陈默看见了,说你怎么了。我说没事,起猛了。他说你脸色不好。我说我昨晚没吃饭。
他转身出去,过了一会儿回来,手里拿着一份饭。他说吃了再走。我说不用。他说吃了。
我接过饭,坐在休息室吃。他在旁边坐着,没说话。吃完他说,你这样不行。我说我知道。他说你知道还这样。
我说科里人手不够。他说人手不够也要吃饭。
那天之后,他每次夜班都会多带一份饭。他说是他自己多做的。我说你会做饭。他说会一点。
有一回我打开饭盒,里面是土豆炖牛肉,还有一张纸条,写着吃了再干活。我把纸条夹在本子里。
我的本子越来越厚,里面除了病人的记录,还有几张这样的纸条。
5
六月的一个周六,下午四点多,高速上出了连环车祸。
急救中心打电话过来,说六个人,两个重伤,十分钟到。吴护士长在群里发消息,所有人到位。我那天本来休息,看见消息,骑车赶过去,到的时候第一批伤员已经推进来了。
抢救室里一下子满了。陈默在指挥,声音很稳,说一号床开放气道,二号床建立两路通道,三号床准备手术室。我负责分诊和记录,一边写一边喊,谁是家属,家属在外面等。
重伤的两个,一个是货车司机,胸腹联合伤,血压测不到。一个是副驾上的女的,头部外伤,昏迷。陈默带着两个医生在处理货车司机,我带着两个护士处理那个女的。
我给她建立通道,扎了两针才扎进去,血管塌了。我说加压,快。护士小李拿来了加压袋。我一边推液体一边看监护,心率一百四,血压七十。
陈默那边喊,准备输血,联系血库。我喊回去,血库已经在送。
那个货车司机抢救了五十分钟,中间停了两次。第二次停的时候,陈默没有说话,按压了很久。最后他抬头看了看钟,说记录。
我把时间写下来。那一刻我手很稳,字也写得很清楚。写完我转身去处理下一个。
副驾那个女的推进了手术室。后面四个轻伤的,清创、缝合、拍片。有一个老太太,是后排乘客,一直问她的老伴在哪儿。我说你老伴在后面那辆车,人没事。她说你骗我。我说我没骗你,他就在外面。
她不信,非要起来。我按住她,说你不能动,你锁骨断了。她说我要见我老伴。我说我去叫他。
我出去找了一圈,找到她老伴,一个瘦老头,胳膊上缠着绷带。我说大爷,你老伴要见你。他说我也要见她。
我扶着老头进去。老太太看见他,一下就哭了。老头说哭什么,人还在。她说我以为你没了。他说我这不在这儿吗。
我站在旁边,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那天一直忙到晚上十点。伤员都处理完,两个重伤的转去了ICU。我在护士站写记录,写了两个小时。写完抬头,看见陈默坐在对面的椅子上,闭着眼睛。
我说你睡着了。他说没有。我说你眼睛闭着。他说我在想事情。
我说想什么。他说那个司机,如果早来五分钟,也许能救。我说已经尽力了。他说尽力不等于没有遗憾。
我说你每次都这样。他说哪样。我说每次都把救不回来的算在自己头上。
他睁开眼睛看我,说你怎么知道。我说我也这样。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走出医院。外面下过雨,地上湿的。他问我要不要吃夜宵。我说吃。我们去了一家还开着的面馆,各要一碗面。
他吃得很快。我说你慢点。他说我习惯了。我说你这个人,什么都是习惯。
他放下筷子,说周宁,我跟你说一件事。我说你说。他说他在县医院的时候,有一个孩子,三岁,发烧来的。他看了,说是普通感冒,让回家吃药。第二天孩子送来,已经抽搐,是脑膜炎。孩子救回来了,但是留下了后遗症。
他说那家人后来没告他,也没骂他。他说那个孩子的妈还跟他说了一句谢谢。他说他这些年一想到那句话,就觉得难受。
我说所以你现在看每一个发烧的孩子都特别仔细。他说是。
我说那不是你的错,那是设备和人手的错。
他说是我的错,我当时应该做腰穿。
我说县医院做不了腰穿。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得对,但是我心里过不去。
我说过不去就记着,记着就能少犯错。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周宁,你这人说话有时候挺狠。我说我这是实话。他说实话有时候比安慰有用。
那晚我们吃到十二点多。面馆老板要关门了,我们才走。他骑车来的,说送我一段。我说不用,我自己走。他说这会儿路上没人,我送你。
我们推着车走了一段。街上很静,只有路灯和偶尔过去的出租车。他忽然说,周宁,我在县医院那几年,最怕的是晚上。白天忙,顾不上想。晚上人一少,就想那个孩子。
我说你现在还想吗。他说想,但是不那么怕了。他说在这儿干了半年,看了很多病,慢慢知道自己不是神。
我说知道这个不容易。他说是不容易。他说有些人干一辈子都不承认自己不是神。
我说你是哪种人。他说我是承认得比较早的那种。
我笑了,说承认得早说明你聪明。他说不是聪明,是被打醒过。
走到我家楼下,他停住。他说周宁,谢谢你今晚听我说这些。我说我也谢谢你带的饭。他说那不一样。我说一样,都是互相的。
他站在路灯下,看着我上楼。我走到三楼,从窗户往下看,他还站在那儿。过了一会儿,他骑车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忽然觉得心里有点东西在动。我说不清是什么,就是觉得这个人身上有很多层,每一层都不轻易给人看。
6
七月,三甲评审来了。
评审组五个人,在医院待了三天。急诊科是重点,看流程、看记录、看现场操作。他们看了分诊台,问了新标准的执行情况,还随机抽了十份病历。
抽病历那天,吴护士长把我们叫到一起,说别紧张,按平时做。
评审组抽到的一份,是那个心梗老人的。病历记录写得很完整,时间点、用药、签字,一条不缺。评审的专家看完,说这份病历写得好。
吴护士长说这是我们一个护士的习惯,她做什么都记。
专家问哪个护士。她说周宁。专家看了我一眼,说你这个记录方式可以推广。
我说我只是记习惯了。
他说习惯是最难推广的。
评审结果是在一个月后公布的。医院通过了。院长在大会上表扬了急诊科,说分诊流程的改进是一个亮点。
吴护士长回来开会,说这个功劳是大家的。她说特别是周宁和陈默,两个人牵头做的事。
散了会,陈默跟我说,其实主要是你写的方案。我说方案是你提的。他说我提的是想法,落地是你。
我说那就一人一半。他说行。
八月,我病倒了。
那天早上值完夜班,我在更衣室换衣服,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疼。我扶着柜子站了一会儿,疼得更厉害了。我蹲下去,出了一身汗。
等我缓过来,我照镜子,脸很白。我喝了口水,骑车回家。到家躺在床上,疼得睡不着。到了下午,我吐了一口,里面有血。
我去了医院,查了胃镜,胃出血。医生说需要住院,至少一周。
我躺在病床上,第一反应是科里排班怎么办。我给吴护士长打电话,说我住院了。她说你别管排班,好好治。
第二天陈默来了。他穿着白大褂,站在病房门口,说你怎么不早说。我说我以为是胃疼。他说胃疼能吐血吗。我说不知道。
他坐下来,看了看我的病历,说还好,出血量不大。他说你这几年是不是经常不吃饭。我说忙。
他说忙不是理由。他说你天天给别人做饭,自己不吃饭。
我说你也不是天天带饭吗。他说我带两份。
我笑了,说你还挺会说话。
那几天他每天下班都来,给我带饭。医院的饭不好吃,他就从外面买。有一次他带了一碗小米粥,说这个养胃。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他查的。
我喝着粥,说陈默,你这样会被人说闲话。他说说什么。我说说你对护士特别好。他说那就说。
我抬头看他。他说周宁,我不是对护士好,我是对你。
病房里很安静,走廊上有推车经过的声音。我说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这样。他说哪样。我说没头没尾。他说我说的是实话。
我说你为什么现在说。他说因为你躺着,跑不了。
我笑了,笑得胃疼。他赶紧说你别笑。我说你这个人真讨厌。
那天晚上他没走,坐在陪护椅上,看手机。我说你回去吧。他说我等你睡着。我说我睡不着。他说那你闭眼。
我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听见他轻轻地说了一句,周宁,你好好养,我等你回来上班。
我没睁眼,也没说话。但是我知道,我的脸红了。
7
我住了八天院。
出院那天陈默来接我。他帮我拎着东西,走到医院门口,说你要不要吃点什么。我说想吃面。他说走。
我们去了那家面馆。他给我点了一碗清汤面,自己要了一碗牛肉的。我说你怎么不给我点牛肉。他说你胃刚好,不能吃太油。
我说你管得挺宽。他说我这是医嘱。
吃完他送我回家。到楼下他说,这几天你一个人在家,别乱吃东西。我说知道。他说我给你买了小米和山药,放在门口了。我说你什么时候买的。他说昨天。
我站在楼道里,看着他放在门口的那个袋子,忽然觉得心里很暖。这些年我一个人过,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忽然有人替你想了一步,你反而不知道怎么办。
我说陈默,谢谢你。他说不用谢。他说你赶紧上去,外面凉。
我在家歇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他每天给我发信息,问我吃了什么,胃疼不疼。我一开始回得很简单,后来也回得多了一些。
有一天他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急诊科的走廊,锦旗还在。他说今天又救回来一个,分诊台识别出来的。我说好。他说这个功劳有你一半。我说我在家躺着。他说躺着也算。
九月我回去上班。吴护士长看见我,说瘦了。我说瘦点好。她说你可别再拼命了。我说我尽量。
那天值夜班,陈默也在。他看见我,说脸色还行。我说我歇够了。他说那就干活。
那天晚上的病人不多。凌晨两点,我们坐在护士站,各自写记录。他忽然说,周宁,我跟你说个事。我说你说。他说他想去读一个急诊的进修班,一年,在上海。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我说什么时候。他说明年春天。我说去多久。他说一年。
我说那你回来吗。他说回来。他说他本来想调去更大的医院,但是他想明白了,他适合在这儿。
我说为什么。他说因为这儿有他想干的事,也有他想见的人。
我没接话。他也没再往下说。
过了一会儿他说,周宁,你等我一年吗。
我把笔放下,看着他。他坐在对面,眼镜片上有台灯的光。我说陈默,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这么直接。他说我不直接说不好。
我说你让我想想。他说你想。
那天夜班剩下的几个小时,我们都没怎么说话。天快亮的时候,我去给一个病人换液。回来的时候,看见桌上放着一块糖,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想多久都行。
我把纸条折起来,夹进本子里。
十月,科里来了两个新护士,一个刚毕业,一个从别的科室调来。吴护士长让我带。我说我带不了。她说你带得了。她说你干了七年,该带了。
我带着那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姓林,二十二岁,说话轻声细气。第一次扎针,她手抖。我说你抖什么。她说怕扎不进去。我说扎不进去就重扎,病人不会怪你,你别自己先慌。
她试了两次,扎进去了。她说周老师,我手都出汗了。我说出汗正常。她说你怎么不出汗。我说我出过,出多了就不出了。
她说那我得出多少次。我说看你运气。
8
十一月,流感高峰来了。
急诊大厅每天都像赶集。输液的坐满了走廊,加床加到了门口。我们一天要接一百五十多个病人,护士站四部电话轮流响。
那段时间我每天走两万步。鞋底磨得快,白大褂一天换两件。嗓子哑了,说话靠喊。
陈默也忙。他一天要看六十多个病人,中午不吃饭,晚上十点才走。有一回他在诊室坐着,忽然头一低,趴在桌上睡着了。我进去叫他的时候,他醒了一下,说我没睡。我说你打呼了。他说不可能。
我说你去休息室躺十分钟。他说还有病人。我说病人我盯着。他看了我一眼,站起来去了。
十分钟之后他回来了,精神好了些。他说谢谢。我说不用。他说周宁,你这个人,嘴上硬,心里软。
我说你也是。
十二月初,那个老病人走了。
她姓方,七十八岁,慢阻肺,一年要住四五次院。她每次来都找我,说小周,我又来了。我说你来吧,床位给你留着。
她喜欢带东西来,自己包的饺子,自己腌的萝卜。她说医院的饭不好吃,你尝尝我的。我说我不能收。她说这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尝尝的。
她家里只有一个女儿,在外地。她一个人住,靠社区的钟点工帮忙。她说她不怕死,就怕死的时候没人知道。
十二月初她来的时候情况很不好,喘得厉害,嘴唇发紫。我们给她上了无创呼吸机,住了三天,情况稳定了些。第四天早上,她忽然不行了。
我值班,冲进去的时候她已经意识模糊。陈默也来了,抢救了四十分钟,没救回来。
她女儿赶到的时候,人已经在太平间了。她女儿站在走廊里,说我来晚了。我说你妈前几天还说你下个月回来。
她哭了,说她买了下个月的票。
我陪她去办手续。办完她说,我妈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我说她跟我说过,她不怕死,就怕没人知道。
她女儿捂着脸哭。
那天晚上我坐在护士站,把方老太太的病历翻了一遍。上面记着她每次来的日期,每次的用药,每次的血氧。我翻到最后一次,写着:患者情绪稳定,诉夜间咳嗽,已处理。
我在本子上写了一行:方阿姨走了,十二月四日,早上六点二十。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陈默过来,放了一杯热水在我面前。他说你别这样。我说我没事。他说你每次都说没事。
我说她每次来都给我带饺子。他说我知道。我说我一次都没吃过。他说为什么。我说规定不能收。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下次别管规定了,人家给你就吃。
我抬头看他。他说人走了,你连她包的饺子什么味都不知道,这才叫遗憾。
我说你说得对。
第二天我值完夜班,去了一趟方老太太家。她女儿在收拾东西,看见我,说周护士你怎么来了。我说我来看看。
她让我进去。屋子很小,桌上还放着一袋没包完的饺子馅。她女儿说,我妈走之前还在包饺子,说等周护士来了给她带。
我站在那儿,眼睛一下就酸了。
她女儿把饺子馅装进袋子,塞给我,说你拿回去吃吧。我说我不能要。她说你拿着,我妈要是知道你不拿,得骂我。
我拿回去了。晚上煮了,吃了一碗。馅是白菜猪肉的,放了一点姜。我一边吃一边哭,吃完了把碗洗了。
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难受的一碗饺子。
9
十二月下旬,科里办了一次小型的追思会。
是吴护士长提议的,说这一年科里走了不少人,大家心里都压着,得找个地方放一放。她把会议室腾出来,摆了几支白花,放了一张桌子。
来的人不多,二十几个,有医生有护士。每个人说一个自己记得的病人。
有人说一个老爷子,每次来都要给他孙子带糖。有人说一个女的,化疗掉光了头发,还天天化妆。有人说一个小孩,抢救的时候一直抓着他的手。
轮到我,我说了一个方老太太。我说她每次来都给我带饺子,我一次都没吃。我说我昨天吃了,是白菜猪肉的,放了姜。
说完我坐下,眼睛有点湿。
陈默说了一个病人,是那个三岁的孩子。他说他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孩子的名字。他说他每年都给那个孩子的家里打个电话,问问情况。他说今年那个孩子上小学了,能跑能跳,就是说话慢一点。
他说完,会议室里很静。
吴护士长最后说,我们干这行,救不回来的人比救回来的多。她说这不是我们的错,但是我们会记着。她说记着就是尊重。
散会之后,我和陈默一起走出会议室。走廊上的灯很亮。他忽然说,周宁,我想好了,进修班我还是去。
我说你去。他说你等我吗。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他站在走廊里,白大褂的扣子扣错了一颗。我伸手帮他解开,重新扣好。他低头看着我,没动。
我说陈默,我等你一年。他说一年很快。我说不快,但是我能等。
他笑了。他很少笑,笑起来眼睛会弯。他说那我明年三月走。
我说好。他说我每个月回来一次。我说不用,路费贵。他说我挣得比你多。
我说你挣得多也不能乱花。他说这不是乱花。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值夜班。凌晨三点,病人少,我们坐在护士站。他拿出手机,给我看他租的房子,上海的,一间很小的,月租三千五。他说离医院走路十分钟。
我说这么小。他说一个人住够了。他说你要不要来看看。我说我上班。他说你请假。我说请不了。
他笑了笑,说那我拍照片给你看。
一月,他办手续,交接工作。他把分诊改进的资料整理成一本册子,交给吴护士长。他说这个不能断。吴护士长说放心,断不了。
二月,他请科里的人吃了一顿饭。就在医院旁边的小馆子,两桌。吴护士长喝了点酒,说陈默你这个人,来的时候冷,走的时候倒热了。他说我一直热,就是没表现出来。
大家都笑了。
散场的时候他送我回家。路上他说,周宁,我走了之后,你别老不吃饭。我说知道。他说你别硬撑。我说知道。他说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说你怎么这么啰嗦。他说我这是提前说,省得到了那边想不起来。
我站在楼下,说陈默。他说嗯。我说你到了那边,好好学。他说好。我说学完了回来。
他说回来。
他转身上车,车开走了。我站在楼下,看着车灯拐过路口,消失在夜里。
那天晚上我在本子上写了一行:三月,他走。
三月一号,他真走了。
前一天晚上他值了最后一个夜班。交班的时候他站在护士站,跟每个人说了一句话。跟小林说扎针别怕,跟小唐说多问一句,跟我说好好吃饭。
第二天早上我上白班,走进护士站,看见他的柜子空了。柜子上贴着一张纸,写着:糖在第二个抽屉。
我打开抽屉,里面有一袋糖,还有一张纸条,写着:给低血糖的病人,也给你。
我把那袋糖放进自己的口袋,一直没吃完。
那段时间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夜班的时候没人递热水,抢救的时候没人喊得那么稳。有一回遇到一个疑难病例,我下意识地想找他,转头才想起他不在。
我给他发信息,说今天遇到一个主动脉夹层的,差点没认出来。他回了很长一段,讲怎么识别、怎么处理。最后说一句,你处理得对。
我把那段话看了两遍,然后存了下来。
四月,我一个人值了一个很难的夜班。连续三个抢救,一个心梗、一个车祸、一个药物过量。忙到天亮,我坐在护士站,手抖得拿不住笔。
我给他发了一条信息,说今天有点撑不住。
他过了五分钟回,说撑不住就歇一天,天塌不下来。
我看着这句话,忽然鼻子一酸。我想起很多年前在西安,也有人跟我说过一样的话。那时候我没听。这次我听了。
第二天我跟吴护士长请了一天假。她说你终于知道请假了。我说我一直知道。她说你知道你不请。我说以后请。
那天我在家睡了一整天。醒来的时候天黑了,我妈给我留了饭。我坐在桌边吃,觉得这一觉睡得很值。
10
三月,陈默走了。
他走的那天我没去送。科里排了我白班,走不开。中午我给他发信息,说到地方了跟我说一声。他回了两个字,到了。
之后我们每天联系一次,多半在晚上。他那边忙,进修班白天上课,晚上还要值班。他说上海的急诊比我们这儿还挤,一天两百多个病人。
我说你悠着点。他说我悠着。
四月,科里出了个空缺,副护士长的位置。吴护士长问我想不想干。我说我没干过。她说没干过就学。
我说我怕干不好。她说你这个人,干活不怕,就怕担责任。
我说责任太重。她说责任重才要人担。
我想了两天,答应了。
副护士长要管排班、管培训、管质量。排班是最难的,每个人的情况都要考虑。谁家有小孩,谁身体不好,谁要考试,谁刚值完夜班。一张排班表,我能改五遍。
第一次排班,有个护士来找我,说你怎么把我排了三个夜班。我说我看错了。她说你下次看清楚。我说对不起。
那天晚上我坐在办公室,把排班表重新做了一遍。做到十一点,眼睛都花了。
吴护士长路过,看了看,说你这个排法还是不行。她坐下来,教我怎么看。她说排班不是算术,是看人。你得知道谁能扛,谁不能。
我说这个我还不熟。她说慢慢来,我干了三十年,也排错过。
五月,我带小林值第一个独立夜班。她紧张,说周老师你别走。我说我不走,我在旁边。
那天晚上来了个腹痛的病人,四十多岁,女。小林问了病史,做了体查,说要请医生。我说你觉得是什么。她说可能是胆囊。我说你摸摸。她摸了,说右上腹有压痛。
我说你再想想。她说是不是胰腺。我说对了,位置不对,压痛也不对。
后来查出来是急性胰腺炎。小林说周老师,你怎么一眼就看出来。我说不是一眼,是十年。
她说十年太长。我说不长,你干着干着就到了。
六月,我接到一个投诉。
一个病人的家属说我们护士态度不好,要求换人。我看了记录,是我带的那个新护士,姓林。她给病人换液的时候,家属问她什么时候能出院,她说不知道,问医生。家属就不高兴了,说她态度冷淡。
我把小林叫来,问她怎么回事。她说我就是说不知道。我说你的语气呢。她说我就是正常说。
我说你正常说,人家听着就是冷。她说那我怎么说。我说你先说一句我帮你问,再说不知道。
她低着头,说我没想那么多。
我说这行,想得多一点,麻烦就少一点。
她点点头。我说你去跟家属道个歉。她说我又没错。我说你没错,但是你得去。
她去了。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着,说家属原谅她了。我说这就行。
她说周老师,这行真难。我说难。她说你为什么干这么久。我说因为我只会这个。
她笑了,说你不像只会这个。
七月,陈默回来了一次。
他瘦了,但是精神好。他说上海的进修班很有东西,学到了很多新流程。他给我带了一盒点心,说上海的,你尝尝。
我说你在那边吃得惯吗。他说吃不惯,太甜。我说那你还带甜的。他说给你尝尝鲜。
那天我们在面馆吃饭,他讲了两个小时上海的事。他说那边的急诊分区很清楚,抢救区和观察区完全分开。他说他们的分诊是护士主导,权限比我们大。他说他想把这些带回来。
我说你带回来,得有人推。他说你推。我说我现在是副护士长,推得动一点。
他笑了,说你现在说话有底气了。我说练的。
他说周宁,你变了。我说哪儿变了。他说以前你说话总往后缩,现在往前站。
我说人总得往前走。
他看着我,说那你也往前走一步。
我说哪一步。他说你往前走一步,我就往前走一步。
我笑了,说你这人说话越来越绕。他说我这是跟你学的。
11
八月,陈默把上海那套东西整理成方案,交到科里。
方案的核心是三件事:分诊护士权限扩大,抢救区独立管理,观察区限时周转。前两件好推,第三件碰了钉子。
观察区限时周转,说白了就是病人不能一直赖在观察床上,该住院住院,该回家回家。这一条动了很多人的习惯。有的病人习惯在观察区躺着输液,一躺三天。有的医生习惯把观察区当病房用。
方案报上去,开会讨论。一个老医生说话了,说我们这儿不是上海,病人情况不一样,照搬要出事。另一个说,限时周转会让病人不满意,投诉会更多。
陈默坐在那儿,一条条答。他说我们不照搬,我们改。他说限时不是赶人,是逼着流程往前走。
老医生还是不同意。会议室气氛僵了。
吴护士长看了我一眼。我站起来,说我说两句。我说我在急诊干了七年,观察区什么情况我最清楚。我说有一回一个老爷子在观察区躺了五天,最后查出来是肺炎,耽误了。我说如果我们三天就复查一次,他不用拖那么久。
我说限时周转不是赶病人,是给病人一个时间表,让医生护士都盯着。
会议室静了一会儿。那个老医生看了我一眼,说周护士,你说得有道理,但是执行起来难。
我说难就一点点来,先在观察区试一个月,只做记录,不改流程。
他说行,试试。
散会之后陈默说,你刚才那两句说得比我好。我说我拿病人举例。他说对,你拿病人举例,我拿数据举例。他说数据没人听,病人有人听。
九月,观察区开始试点。一个月下来,平均停留时间从四点二天降到二点八天,投诉没有增加。
十月,方案全面推行。医院把这个做法写进了简报。
十一月,科里来了一批实习生。吴护士长让我带教。她说你现在是副护士长,该带人了。
我带了六个实习生,四个学护理,两个学临床。我给他们上的第一课,不是操作,是说话。
我说你们记住三句话。第一句,我帮你问。第二句,我现在给你处理。第三句,你别急,我在。
他们说这有什么用。我说有用。病人最怕的不是疼,是没人管。
有个实习生问我,老师,如果病人骂你呢。我说你让他骂,骂完了你接着干。他说那不是很委屈。我说委屈,但是病人骂完就走了,你要是跟他吵,他能闹一天。
他说那我忍不了。我说忍不了也得忍,这行就是这样。
十二月,急诊来了一个闹事的。
一个男的,喝了酒,陪他老婆来看病。他老婆肚子疼,他嫌等得久,在大厅里骂人,把椅子踢翻了。保安过去劝,他推了保安一把。
我过去的时候,他正指着分诊台的小姑娘骂。我说你老婆在哪个诊室。他愣了一下,说三号。我说三号诊室现在有病人,你老婆排在第四个,前面还有两个。
他说等太久了。我说我去看看能不能提前。
我进去看了他老婆,疼得厉害,脸色白。我出来跟医生说了一下,医生说可以先做B超。我带着他老婆去做B超,那个男的跟在后面,不骂了。
检查结果是胆结石,需要住院。办手续的时候他跟我说,护士,刚才对不起。我说没事。他说我一着急就上火。我说理解。
他老婆说,他就是这个脾气,平时不这样。我说我知道。
他们走了之后,分诊台的小姑娘说,周老师你太厉害了。我说不厉害,我就是顺着他说。
她说那我学不会。我说你学得会,等你不怕了就会了。
她说我不怕。我说你不怕你手抖什么。
她笑了。
12
一月,我妈住院了。
她六十二岁,退休前在食品厂做包装工。她一个人住在老小区,我在医院附近租房子。她平时身体还行,就是血压高,一直吃药。
那天她给我打电话,说她头晕,站不住。我说你别动,我马上来。
我赶到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脸色白,说话有点含糊。我一摸她的手,凉。我说妈,你跟我去医院。
她说不去,歇歇就好。我说不行。
我把她扶下楼,打车到我们医院。急诊一查,是脑梗,轻微,但是位置不好,影响了右边的手脚。
我推着她去做CT的时候,心里很慌。我干了七年急诊,见过无数病人,但是推着自己的妈去做检查,还是第一次。
CT结果出来,医生说需要住院,溶栓。我说我来签字。医生说你是家属还是护士。我说都是。
她住院的那十天,我白天上班,晚上陪床。科里的人知道了,说要帮我顶班。我说不用。吴护士长说你别硬撑。我说我撑得住。
我妈躺在病床上,右手动不了,说话也不清楚。她着急的时候会哭。我给她擦眼泪,说妈,你别急,慢慢就好了。
她说我拖累你。我说你没拖累我。她说我这个样子,以后怎么办。我说以后我照顾你。
她说你一个人,还要上班。我说我能行。
有一天晚上她睡着了,我坐在陪护椅上,看着她的脸。她老了,脸上有很多斑,头发白了一大半。我想起她年轻时候的样子,想起她每天早上去食品厂上班,回来给我做饭。
我忽然觉得,这些年我一直在照顾别人的家人,却没怎么照顾过她。
她住院的第八天,能下床了,右手还是不利索。医生说要做康复,至少三个月。我说我做。
出院那天,陈默从上海打电话来,问情况。我说稳定了,要做康复。他说要不要我回来。我说不用,你学你的。
他说周宁,你别一个人扛。我说我没扛,我妈也在扛。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等我回去,我帮你。
我说你先把自己的事做好。
二月初,我妈开始做康复。每周三次,我陪她去。康复师教她做手指操,她做得很慢,但是很认真。有一次她做完了,手指能弯了,她高兴得像个孩子。
她说宁宁,你看我能动了。我说看见了。
她说我还能做饭吗。我说能,慢慢来。她说我还想给你做红烧肉。我说等你好了再做。
她说好。
那段时间我常常想,人这一辈子,能把一件小事做好,就不容易。我妈这辈子就是做饭、上班、养我。她现在连手指都动不了,还想着给我做红烧肉。
我忽然理解了我那些病人。他们躺在病床上,想的不是大事,是家里的一口饭,是门口的一个人。
13
三月,我报了急诊专科护士的考试。
这个证不好考,要考理论、操作、病例分析,还要有年限要求。我干了七年,够了。但是理论这一块,我放下书本太久了。
我每天下班回家看书,看到十一点。我妈在旁边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有一次她看我趴在桌上睡着了,给我盖了条毯子,把台灯关了。
我醒了之后说妈你怎么关灯。她说你睡着了。我说我还要看。她说看什么看,明天再看。
我笑了,说你倒管起我来了。她说我管不了你,我就是心疼。
考试在五月。理论考了两百道题,操作考了四项,病例分析考了一个急性心衰的。考完我出来,腿有点软。
成绩出来,我过了。
吴护士长在科里宣布,说我们科又多了一个专科护士。大家都鼓掌。小林说周老师你太厉害了。我说我考了三次才过。
她说三次。我说第一次差两分,第二次操作失误,第三次才过。
她说那你不灰心吗。我说灰心,但是还得考。
她说为什么。我说因为这个证有用,不光是涨工资,是让你说话有人听。
七月,医院让我去做一次全院培训,讲急诊分诊。我站在会议室的台上,下面坐了八十多个人。
我讲的第一句话是,我在急诊干了八年,见过太多人等死。
台下安静了。
我讲了四十分钟,讲分诊的标准,讲怎么问病史,讲怎么识别高危。我讲了一个病例,就是那个肩膀疼的女的。我说如果那天分诊护士没有多问一句,这个人就没了。
讲完之后有人提问,说周老师,你们科的分诊护士有多大权限。我说现在可以决定病人是否直接进抢救室。
他说这个权限很大。我说大,但是担得起。
散会之后,一个年轻护士走过来,说周老师,我想去急诊。我说急诊累。她说我不怕累。我说那你来。
她说真的吗。我说真的,我们科缺人。
九月,那个年轻护士来了,叫小唐,二十四岁,从内科调来的。她上手很快,一个月就能独立分诊。
我跟她说,你记住一件事。她说哪件。我说你别把病人当病人,你把他们当人。
她说有什么区别。我说病人是床号,人是家里有人的。
她想了想,说周老师,你这话我记住了。
14
十二月,市里评优秀护士,科里报了我。
评选要看材料,要看现场,还要看病人满意度。我把这些年的记录整理出来,装了满满一个文件夹。吴护士长看了,说你这个材料太实在,人家评委喜欢看亮点。
我说我没什么亮点。她说你分诊改进就是亮点。我说那是陈默提的。她说落地是你。
评审那天,我讲了二十分钟。我讲了那个心梗老人的事,讲了分诊标准的改进,讲了观察区的周转。我没讲什么感人的故事,就讲流程。
评委问我,你觉得急诊护士最重要的素质是什么。我说是判断。
他说为什么。我说因为急诊没有时间慢慢想,你得在一分钟内决定这个人先救谁。
他说这个判断怎么练。我说靠看,靠记,靠错过的那些人。
他点了点头。
结果出来,我评上了。颁奖在市里的礼堂,我穿了一件新衬衫去。上台的时候,主持人念了我的名字,我愣了一下才站起来。
回来之后,科里给我开了个小会。吴护士长说,周宁这八年,从护士干到副护士长,从自己干活到带人干活。她说这个奖她该得。
我站在那儿,说了一句,谢谢大家。
其实我想说的是,这八年我救过的人,我记不住名字。但是我错过的人,我全记得。
一月,陈默那边出了点事。
他给我打电话,说上海那边想留他,给他一个急诊科主治的位置。他说他有点犹豫。
我说你怎么犹豫。他说那边平台大,病例多,能学的东西多。他说他三十四了,再折腾几年就折腾不动了。
我说那你想留吗。他说不知道。
我说陈默,你跟我说实话。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想留,但是我觉得不留有点亏。
我说那就别留。他说你说得轻巧。我说我说得不轻巧。我说你留在那儿,一年回来两次,你爸谁管。他说我爸在老家,有我哥。
我说那你自己呢。他说我自己什么。我说你自己想回来吗。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周宁,我想回来。我说那就回来。他说你不劝我再想想。我说不用想,你想回来就回来。
他说你为什么这么干脆。我说因为我也想你回来。
他在那头静了几秒,说周宁,你这句话我等了一年。我说我不是早说了。他说你说的是等我一年。他说等我一年和想我回来不一样。
我说你现在学会咬字了。他说跟你学的。
二月,他办完手续,回来了。
他回来那天是腊月二十六,天很冷。我去高铁站接他。他拖着两个箱子出来,瘦了,但是眼睛亮。他看见我,走过来,把箱子一放,伸手抱了我一下。
我愣了一下。他说别动,抱一下。我说你身上凉。他说外面冷。
那天晚上我们在我家吃饭。我妈做了四个菜,手还不太利索,但是能切菜了。她看见陈默,说这个小伙子是谁。我说同事。她说同事能来家里吃饭。我说能。
她看了陈默一眼,说坐吧。
陈默坐下,很规矩。我妈给他夹菜,他说谢谢阿姨。我妈说你这人挺有礼貌。他说应该的。
吃完饭我妈把我拉到厨房,说这个人不错。我说你怎么看出来的。她说他吃饭的时候先给我盛汤。
我说这也算。她说算,有心的人才会先给别人盛汤。
15
春节我们三个人一起过的。
我妈做了年夜饭,八个菜,还有一个鱼。她的手还是不太灵活,切菜切得慢,我帮着她。陈默在旁边洗菜,洗得很认真,一片一片洗。
我妈说这个小伙子干活细。我说他是医生。她说医生干活都细吗。我说不一定。
吃饭的时候我妈问陈默,你家里还有什么人。他说我爸在老家,我哥在县里。她说你妈呢。他说走得早。
我妈停了一下,说那你不容易。他说还行。
我妈给他夹了一块鱼,说吃鱼,年年有余。他说谢谢阿姨。
那天晚上我们看春晚,我妈看了一会儿就困了,回房间睡了。我和陈默坐在客厅,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他说周宁,我今天见你妈,有点紧张。我说看不出来。他说我手心出汗。我说你为什么紧张。他说见家长都紧张。
我说你又不是家长。他说差不多。
我笑了。
三月,他正式回科里上班。他带回来一套新的流程,还有一堆资料。他跟吴护士长汇报,说想把急诊的留观流程再改一改。
吴护士长说你先别改,先适应。他说我适应得快。她说适应快也得等,别一回来就折腾。
他说好。
三月中旬,出了一件事。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被家属送来,说摔了一跤,腿疼。分诊护士按流程问了,做了检查,是股骨颈骨折。要手术,家属签字。
签字的时候,家属犹豫,说老人年纪大了,能不能保守治疗。陈默跟他们谈了半个小时,讲手术的风险和保守的风险。
家属最后签了。手术很成功,老太太第三天就能坐起来。
出院那天,老太太的儿子来找陈默,说谢谢医生。他说我妈这个年纪,我们都不敢做决定,你给我们讲清楚了。
陈默说这是应该的。
那天晚上他跟我说,周宁,我发现一件事。我说什么。他说我们这儿的人,不是不听医生的,是没人跟他们好好说。他说在上海,医患沟通有专门的流程,有谈话室,有时间。
我说我们这儿也有,就是没时间。
他说那就挤时间。他说他要在科里推一个谈话的规范。
我说你刚回来就折腾。他说折腾才有变化。
四月,他推了谈话规范。科里不太配合,医生们说忙,没时间。他说那就把谈话写进流程,必须做。
吴护士长支持他。她说陈默这个人,认准的事就要做。她说这是好事,就是累人。
五月,谈话规范开始执行。一个月下来,投诉少了一半。
院长在院周会上提了这件事,说急诊科的医患沟通有改进。陈默坐在下面,没说话。
散会之后我跟他说,你现在算是站住了。他说我本来就没倒。
我说你这个人,说话永远这么硬。他说我硬,你不是也习惯了。
六月,我妈的康复做完了。她的手能拿筷子,能端碗,走路也稳了。她说她想回自己家住。
我说你一个人行吗。她说行,我能做饭了。我说你再住一段。她说我住够了,我想回去。
我送她回去。她的屋子收拾得很干净,桌上还放着她的药盒。她说你看,我都摆好了。
我说妈,你有事给我打电话。她说知道。我说你别自己扛。她说我不扛。
我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说宁宁。我回头。她说那个陈医生,人不错,你别错过。
我说妈,你怎么什么都管。她说我不管谁管。
我笑了,说我知道了。
七月,我和陈默在一起了。
没有什么仪式,就是有一天他下班,说周宁,我们处对象吧。我说我们不是一直在处吗。他说那不一样,得说清楚。
我说行,说清楚。他说那我以后天天给你带饭。我说你以前也带。他说那以后名正言顺。
我笑了。
16
八月,科里来了一个大抢救。
一个二十六岁的姑娘,怀孕三十二周,在家里突然抽搐,送来的时候已经昏迷。她丈夫在门外,脸都白了。
陈默一看,说子痫,马上处理。产科、麻醉、ICU全部叫来。我负责建立通道,推药,记录。
她的血压两百多,抽搐过一次,舌头咬破了。我给她吸氧,把头偏向一侧,防止误吸。陈默在推药,说硫酸镁,慢推。
推了十分钟,抽搐停了。血压降下来一些。产科医生来了,说必须马上剖。家属签字,推进手术室。
手术做了两个小时。孩子取出来了,三斤多,送进了新生儿科。母亲在ICU观察,情况稳定。
她丈夫在外面坐了两个小时,一直没动。手术结束我跟他说,母子平安。他站起来,说了句谢谢,然后蹲在地上哭了。
我说你别哭,人都在。他说我以为两个都没了。我说没有,都在。
他哭着说,我媳妇早上还跟我说她想吃西瓜。
我说等她好了,你给她买。
他点头,说买,买最大的。
那件事之后,我在科里说了一句话:我们救的不只是一个人,是一个家。
小林说周老师,你这话说得有点像领导。我说我本来就是副护士长。她说你以前不这么说话。
我说人干着干着就变了。
九月,医院要建急诊的日间病房,让我牵头。我说我不懂管理。院长说你会干。我说我只会干活。他说干活就是管理。
我接了。日间病房一共二十张床,收治一些不需要住院但是需要观察的病人。我从排班、流程、物资开始弄,弄了两个月。
十月,日间病房开了。第一个病人是个胆囊术后的老人,住了两天,恢复得不错。出院的时候他说,这个地方好,不用住院,还不耽误家里人。
我说这是我们想做的。
十一月,陈默跟我说,他想跟我结婚。
那天我们在面馆吃饭,他说完这句话,我嘴里还有面。我嚼了两下,说你想好了。他说想好了。我说我三十一了。他说我三十五。
我说我工作忙。他说我也忙。我说我妈身体不好。他说我帮你照顾。
我说陈默,你这个人。他说我这个人怎么了。我说你这个人,说话不浪漫。他说我不会说。
我说行。他愣了一下,说行是什么意思。我说行就是行。
他笑了,说你怎么每次都这样。我说哪样。他说行就是行。
我说那我说不行。他说那不行是什么意思。我说不行就是再想想。
他赶紧说行行行。
我笑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我妈说了这件事。她说他求婚了。我说算是。她说怎么算是。我说他说咱们结婚吧。她说这不就是求婚。我说是。
她说那你怎么答的。我说我答了行。她说你就答一个字。我说一个字够了。她说你这孩子,一辈子都不会说软话。
我说我会说,就是说不出口。
她说你说不出口,人家怎么知道。我说他知道。
我妈叹了口气,说你们俩倒是一对。
17
十二月,我们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就在医院旁边的一家饭店,摆了八桌。科里的人来了大半,还有我妈那边的亲戚。吴护士长当的证婚人,她站在台上说,这两个人都是急诊的,凑在一起,以后家里有急事不用打120。
台下都笑了。
我穿了一件红色的连衣裙,陈默穿了一身西装,西装有点大,是他哥结婚时候穿的。他说买新的浪费。我说你这个人真省。
他站在台上,话说得很短。他说周宁,我这个人不会说话,但是我会干活。他说以后家里的活我干,医院的活我们一起干。
我说行。
我妈坐在台下,眼睛红着。散场之后她拉着我的手说,宁宁,你总算有个人了。我说我一直有。她说那不一样。
她说我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你一个人。她说你现在有人了,我放心了。
一月底,科里做了一个年终总结。这一年,急诊接诊量比去年多了百分之十二,投诉少了百分之三十,抢救成功率提高了两个百分点。
吴护士长在会上说,这些数字背后是人。她说我们这一年,救回来多少人,送走多少人,都记在记录里。
她说完了看了我一眼,说周宁,你说两句。
我站起来,说了一句话。我说这一年我最想说的是,我们做的每一件事,病人都记着。
我说完坐下。
会后陈默说,你这句话有点空。我说不空。我说方老太太记着我,那个心梗的男人记着我,那个剖腹产的姑娘记着我。
他说你怎么知道他们记着。我说因为我也记着他们。
二月,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检查出来那天,我坐在B超室,看着屏幕上的那个小点,脑子一片空白。医生说什么我都没听见。
出来之后我给陈默打电话。他在上班,接起来说怎么了。我说陈默,我怀孕了。
他在那头静了三秒,说什么。我说怀孕了。他说你再说一遍。我说怀孕了。
他说你等着,我马上来。
半个小时之后他跑到医院门口,看见我,站在那儿,喘着气,说真的。我说真的。
他忽然蹲在地上,抱着头。我说你干什么。他说我有点晕。
我笑了,说你这个医生还晕。
他站起来,说周宁,我要当爸爸了。我说是啊。他说我爸要是知道,得高兴坏了。
那天晚上他给他爸打了电话。他爸在电话里说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好好照顾人家。
三月,我开始休产前的假。科里给我排了轻松的班,吴护士长说你别硬撑。
我说我撑得住。她说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我说我知道。
18
孩子是九月生的,一个女孩,六斤二两。
生的时候折腾了十几个小时,陈默全程在产房外面。他说他这辈子没这么紧张过,比抢救还紧张。
孩子抱出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说像你。我说刚生出来都像猴子。他说不像,眉眼像你。
取名的时候我们讨论了很久。他说叫陈念,我说太文艺。他说那你说。我说叫陈小满。
他愣了一下,说小满好,小满是个节气,也是知足的意思。
我妈听了这个名字,说好,满就是够。
孩子满月那天,科里来了十几个人。小林抱着孩子,说周老师,你女儿真好看。我说你少拍马屁。
吴护士长也来了,她给孩子买了一个银锁。她说这个锁我戴了三十年,现在给你女儿。
我说这太贵重了。她说一个银锁,什么贵重的。
她坐在沙发上,说周宁,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干这行吗。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她生过一个孩子,没留住。她说那时候她在县医院,孩子生下来肺炎,没救过来。她说她那时候二十三岁。
她说从那之后她就干了护士。她说她不想让别人也经历那个。
我抱着孩子,听着她说这些,忽然觉得这个干了三十年的老太太,心里装着一件事,装了三十年。
我说吴姨,你这些年救了很多人。她说救人是医生的功劳,我们护士是陪着。她说陪着也是救。
四月,我休完产假回去上班。
陈默说你再歇几个月。我说我歇够了。他说孩子怎么办。我说我妈帮我带,我上班。他说你妈身体不好。我说她现在好多了。
他说那我也帮你带。我说你上班。他说我调班。
我说你这个人,什么都想自己扛。
他说我不是扛,我是想帮你。
我说那你帮我带晚上。他说行。
就这样,我们两个轮流带孩子。他值白班的时候我带,我值夜班的时候他带。我妈白天帮着看。
日子过得很紧,但是没乱。
五月,我回去上班的第一天,科里给我开了个会。吴护士长说,周宁回来了,日间病房还是她管。
我说我接手。
那天我走进日间病房,看见床单都是新的,墙上贴着一张流程表,是小唐写的。她看见我,说周老师你回来了。我说回来了。
她说你不在的时候,我们按你的流程做,没出过错。我说好。
我站在病房里,看着那些床位,忽然觉得这个地方是我一点一点搭起来的。
六月,陈默跟我说,他想跟我一起做一件事。
他说他想在急诊旁边开一个小的谈话室,专门给家属讲病情,讲风险,讲选择。他说很多纠纷不是因为治不好,是因为没人讲清楚。
我说这个想法好。他说要钱,要地方。我说我去申请。
我们写了申请,报了医院。医院批了一个小房间,二十平米,还有一点经费。
谈话室装好那天,我们在里面放了两把椅子,一张桌子,一盒纸巾。我说纸巾最重要。他说为什么。我说人哭的时候需要。
他笑了,说你想得细。
七月,谈话室开始用。每天下午,医生会约家属进来谈。谈完了,家属签知情同意。
一个月下来,投诉又少了。有个家属说,你们这个屋子好,坐着说话,不像在走廊里被人赶。
我听了,觉得这个屋子值。
八月,我带着小唐做了一次大抢救。一个老人心脏骤停,送到的时候已经没有呼吸。我们按压、除颤、推药,做了二十分钟,人回来了。
小唐按压的时候手都在抖,但是没停。做完了她坐在地上,说周老师我手都软了。我说软了就歇会儿。
她说我刚才以为救不回来了。我说差点。她说那怎么办。我说我们只能尽力。
她说这个话我听过很多次。我说听过也要做。
19
第二年春天,吴护士长退休了。
她干了三十一年,退休那天科里办了个简单的欢送会。她站在台上,说了一句话,我这辈子没干别的,就干了这一件事。她说值了。
她把办公室的钥匙交给我。她说周宁,这个位置不好坐。我说我知道。她说你知道就好。
她走的那天,我送她到医院门口。她说你别送。我说我送。她说你回去干活。我说我看着你走。
她笑了笑,说你这孩子。
她走了几步,回头说,周宁,那个银锁,你给孩子留着。我说留着。她说等她也长大了,告诉她,是个老太太给的。
我说好。
我当了护士长之后,才知道这个位置有多难。以前管自己,现在管三十多个人。谁家有事,谁身体不好,谁跟谁不对付,都要管。排班要排得公平,考核要考核得清楚,出了问题要担责任。
第一周我就碰了钉子。一个护士请假,我批了,另一个护士不服,说凭什么她能请我不能请。我说她家里有事。她说我家里也有事。
我说那你也请。她说我不请,我就是不服。
那天晚上我坐在办公室,想这件事。我想起吴护士长说的,排班不是算术,是看人。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一点。
第二天我找那个护士谈。我说你家里什么事。她说她妈住院,她想回去看看。我说你怎么不早说。她说她怕我不批。
我说你以后有事直接说,我不批会告诉你为什么。
她低下头,说周护士长,对不起。我说不用说对不起,说清楚就行。
五月,孩子一岁了,会走路了。她走得很不稳,一步一晃。我妈说这孩子像你小时候。我说我小时候也这样。她说你比她还晃。
我每天下班回家,她都扑过来抱我的腿。我抱起她,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那一刻我觉得,一天的累都没了。
陈默说你现在像个正常人了。我说我以前不正常吗。他说以前你像个上满弦的钟。
我说现在呢。他说现在像个钟,但是偶尔停一下。
我笑了。
六月,科里来了一批实习生,一共八个。我给他们上课,讲急诊的分诊和沟通。我讲的第一句话是,你们记住,病人不是病,是人。
有个实习生问我,周老师,你干了这么多年,有没有后悔过。
我说有。他说什么时候。我说每次救不回来的时候。
他说那你怎么坚持下来的。我说因为下一次可能就救回来了。
他点了点头。
我说你记住这句话。他说记住了。
七月,那个心梗老人的儿子来了一次医院。
他是来给他妈看病的,路过急诊,看见我,停下来。他说你是周护士吧。我说是。他说我爸那年,是你抢救的。我说是。
他说他一直想来说一声谢谢。他说那时候他太激动,抓了我的胳膊。他说对不起。
我说没事。他说我爸走了之后,我妈身体一直不好,我这两年都在照顾她。他说他有时候想,我爸要是还在,该多好。
我说人都会想。
他站了一会儿,说你们这行不容易。我说哪行都不容易。
他走了之后,我站在护士站,看着他的背影。我想起那年他蹲在地上哭的样子,想起他抓着我胳膊留下的五个指印。
那些指印早就没了,但是我还记得。
八月,我做了一个决定。我把日间病房的经验整理成一本小册子,交给医院,说想推广到其他科室。
院长看了,说这个东西有用。他说你牵头做个培训。
我说我不是专家。他说你就是专家。
培训办了三期,每期二十个人。我讲流程、讲沟通、讲怎么处理突发。讲完之后有人跟我说,周老师,你这个课实在。
我说实在就好。
九月,陈默升了急诊科的副主任。他回家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正在给孩子喂饭。他说周宁,我升了。我说恭喜。他说你不高兴。我说我高兴。他说你高兴怎么不多说两句。
我说陈主任,恭喜你。他笑了,说你别这么叫。
我说那叫什么。他说叫陈默。
我说陈默,恭喜你。
他说谢谢周护士长。
20
现在我还是每天穿白大褂。
口袋里装的东西没变:两支笔、一卷胶布、一把小剪刀、几块糖、一个小本子。本子换了很多本,写满了就换,攒了一抽屉。
有一回我女儿翻我的抽屉,把那些本子拿出来看。她那时候三岁,不认识字,就翻着看。她说妈妈,这上面画的是什么。我说是字。她说字是什么。我说字是记事情用的。
她说你记什么事情。我说记今天谁来看病,谁好了,谁没好。
她说那我呢。我说你也记着。
她高兴了,说妈妈记着我。
陈默在旁边说,你妈记得最多的就是你。
现在科里的年轻护士叫我周老师,有的叫周护士长。我还是不太习惯后一个。我说你们叫周姐就行。她们说叫周姐不正式。我说正式不重要,顺口就行。
去年冬天,急诊又爆满了一次。流感、肺炎、心梗,一天来了一百八十多个病人。我从早上八点忙到晚上十点,中间只吃了半个包子。
晚上回家,我女儿已经睡了。我坐在床边看她,她睡得很沉,手放在被子外面。我把她的手放回去,她动了一下,没醒。
陈默进来,说吃饭了吗。我说没。他说我给你留了。我说我不饿。他说不饿也得吃。
我坐在餐桌前,吃着一碗热汤面。他从对面看着我,说周宁,你有没有想过,等你干不动了,干什么。
我说没想过。他说那你想想。我说还早。他说不早了,你都三十五了。
我说你嫌我老。他说我不是嫌,我是提醒。
我说等我干不动了,我就去社区医院,给人量血压,开药。他说那也挺好。我说或者我开个小饭馆,卖面。
他说你会做饭吗。我说我会煮面。
他笑了。
今年春天,方老太太的女儿来了一趟。她带了一袋饺子,说是我妈包的方子,我学着包的。她说我妈走之前,总念叨你。
我说我也念叨她。
她说我妈那个人,一辈子没什么本事,就会包饺子。她说她走的时候没什么痛苦,算是好事。
我说是好事。
她走了之后,我把饺子煮了。这次我没哭,我吃完了,把碗洗了。我在本子上写了一行:方阿姨的女儿来了,饺子还是那个味。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放在抽屉里。
晚上值夜班,凌晨三点,急诊大厅安静下来。我坐在护士站,喝了一口水。小唐在旁边写记录,写着写着打了个哈欠。
我说困了就去洗把脸。她说没事,我撑得住。我说撑不住就说,别硬撑。她说周姐你以前也硬撑。我说我以前硬撑,后来吐了血。
她笑了,说那我注意。
过了一会儿,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小唐站起来,说来了。我说准备。
我们推着平车往门口走,白大褂的下摆被风带起来。门口的路灯很亮,救护车的灯在闪。
我摸了摸口袋,糖还在。
这些年我送走过很多人,也接回来很多人。我记得每一个在我手上走的人,也记得每一个在我手上回来的人。他们有的记得我,有的不记得。没关系,我记得就行。
我常说一句话,这行干久了,人会变硬。其实不是硬,是把软的地方藏起来了。藏起来不是没有,是不敢拿出来。
但是有时候,一块糖,一碗饺子,一句谢谢,就把那层硬壳敲开了。
我推开门,冷风灌进来。救护车停下,车门打开,里面的人喊,心梗,七十岁,路上停过一次。
我说推进抢救室,准备除颤。
然后我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