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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21:24:18

我把婚宴厅的座位图铺开,刚给我妈换到能看清台上的位置,梁栀就把两张世界杯门票的订单压在了主桌上。

“两张,一万零八百六。我年终奖买的。”

她指给我看比赛日期,6月17日,多伦多。

我俩的婚礼订在6月20日,等她画完那张旅游日程表,我们还在大洋那头。

“婚礼的钱回家再攒。”她说,“周衡,你敢不敢跟我走一趟?”

她穿着试妆那天买的白裙子,说这话的时候攥着手机,屏幕上留了四个汗指印。

我认识她六年,知道她越没底,嗓门越响。

也知道这两张票有一张是给我的。

四年前我把一枚五块钱买的哨子挂在床头,跟她说总有一天我要坐到现场,听听全场到底能有多吵。

她听进去了。

我攒了四年,给所有人凑出一场婚礼,唯独没给自己留过一张票。

可等了两个月的年终奖里,也有她答应这周补进婚礼账户的钱。

我把订单从主桌上抽开,压平那张被她折过的座位图。

“钱可以攒。你问我敢不敢跟你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答应我的事也在这儿?”

她往下看了很久。

酒店的人来收图,问十四桌还加不加。

我说:“麻烦你把取消单拿来。”

梁栀的手往我这边伸了一下。

我以为她要拦。

她拿走了那张画着我和她的圆桌贴纸,问我:“好。那以后有人问,是你退的,还是我退的?”

“今天咱俩都在这儿,”我说,“谁也别替谁答。”

1 空出来的厅

孙经理把宴会厅的门关上,才拿出合同。

红皮夹打开的时候,他还在劝我留个小厅。

“六月办八桌,后面想添添不了。小周,你妈上回站台口看半天,问我这一片灯是不是新换的。你给她腾个上台的地方,别的照旧。”

他认识我妈。

十几年前我妈在这家酒店做传菜员,后来出来开了个横幅店,酒店第一块停车指引就是她替人描的。

我爸走得早,我妈下班把我带到后巷吃饭,我在一筐用过的筷子边写作业。

我选这里,有一半是想让她从正门进来。

听见孙经理提她,我低头去抠合同边上的塑封。

梁栀把裙摆往膝盖下拉了拉。

“孙哥,原来我们谈的是八桌。你什么时候收到十四桌的确认?”

“上周五。”孙经理朝我望过来,“周衡到店里改的。”

“你答应过加桌要一起说。”

这话是梁栀对我说的。

我没有接。

她刚把两张球票摆在我面前,我心里正有一股火,觉得她在拿桌数换那一万多块的清白。

孙经理从合同里翻出一页,问那六桌有没有人通知过。

“没有发请帖。”我说。

“我也没有。”梁栀把手机扣到桌上,“那天我妈问我几个同事能来,我还说你们只能给我留两桌。”

她的请客名单就在我包里。

一张打印店的废纸,背面是她给我送午饭时顺手写的名字,末尾还有一行,餐标别定太贵,我的同事会为难。

我改桌时在上头补了六个圆,一笔连一笔,跟圈地似的。

孙经理把笔从我手底下挪开。

“先把账说清楚。你给我的八千,按这份单子全退有难度。我能给你们退五千,剩三千扣在这儿,厅我今天就要放出去。你们都想好。”

“十四桌,八桌,一个都不留。”我说,“你呢?”

我问的是梁栀。

我们很少在外人面前说重话。

连以前差两百块房租,我都等孙经理把我妈托他带的两盒点心送走,才问她为什么把唯一一把伞给了刚搬来的邻居。

她也看得出我今天特地问给谁听。

她拿手背蹭了下鼻尖。

“我同意退。扣的三千,我出一半。”

孙经理看了我们一会儿,把笔放回中间。

我签完,梁栀接过去,她习惯把签名写在左下角,挤到我名字旁边,最后一撇差点碰上我的衡。

退款要走账,孙经理先把那张已经锁档的排厅单取出来,撕掉我们俩名字那一条。

纸很薄,撤掉它也没花多少力气。

宴会厅那头正好有服务员试灯,台口的光刷地亮起来。

我妈的座位原先在左边,昨天我来试过,坐在那里有根柱子遮挡。

今天我还没来得及贴上新的号。

出门时,迎宾把一支绿柄棒棒糖塞给梁栀,以为我们是来看厅的。

她接过来,想了想,又还给人家。

走到门外,她开口说:“你刚才要是选八桌,我会坐下来重新算。”

“怎么算?你落地当天穿婚纱?”

“我说的是出门以前改期,或者我把票挂出去,谁也不去。”

我停在台阶上。

“梁栀,我如果说我想结这个婚,你是不是非要等我开口说我可以一辈子不看世界杯?”

她猛地抬头。

“我干吗要你说这种话?”

“因为你明知道那是我舍不得的。你把最舍不得的一件事拿来问我敢不敢,然后让我替你回答另一件事。”

酒店车道上有辆送花的小货车按喇叭。

她往台阶里让了一步,我也让了一步,我们隔着两个装了干花的桶。

“我买的时候确实有点想赢。”她说,“你把多出来的六桌标成什么,你记得吗?”

我记得。

能帮我妈照顾的。

她看着我,眼睛亮得吓人。

“周衡,我不想再被算在那六桌里了。”

车从中间过去,桶上套着的塑料布被吹了起来。

我想握她的手,她已经往公交站那头走。

包里还有她那张客人名单,我追出两步,把纸递过去。

她把自己写的那半边折进去,握在手心里。

“今天退的是厅。”她说,“晚上回家,我们把剩下的也算了。”

我站在门口,听见玻璃门里响起迎宾的声音。

孙经理已经在接下一拨看场地的人。

那人问有没有六月二十号的。

他说刚空了一个。

2 两只信封

家里桌脚有点跷,梁栀拿一本旧挂历垫着,每次数钱都坐在不晃的那头。

那晚她把椅子拖到了我这边。

婚礼账户是我的卡,存进去的每一笔,她都记在两只信封的封口上。

蓝的是我,黄的是她。

我三万,她两万。

两万里有她改三版公交导览图挣来的尾款,也有过年给自己买靴子剩下的二百块。

钱放在一处的时候看不出谁加班加得多,一行一行念,才想起来她去年年底回家常常连袜子都懒得脱。

她把新到账的奖金数给我看。

一万八千二百四,票花掉一万零八百六。

说好再给婚礼添一万二,现在只剩七千三百八。

“有四千六百二是我答应给你的,我认。”她说,“先算酒店退的钱。”

她拿了张纸,列退款、扣款、两人本金,底下写一个等号。

我看着她把裤脚卷到脚踝,露出一圈被新鞋磨红的皮。

早晨她出门之前,我替她把鞋跟揉软过。

我有一瞬间想去翻创可贴,手放到抽屉把手上,没动。

“这笔钱分开吧。”我说,“酒店退下来,我转你一万八千五。你那四千多也不用补了。”

她没写等号右边。

“周衡,分开的是钱,还是人?”

我一时说不出来。

半年前订厅,她看中了那个靠河的小房间,说来的全是能叫出小名的人,掰手指都能数完。

我说行。

上周帮我妈搬机器,遇见以前的街坊齐叔。

齐叔拍着喷绘机说,周老板结婚我得坐第一排啊,当年你妈赊那卷布还是我搭线的。

到了晚上我越想越多。

找过活儿的人,借过钱的人,换过车胎把我送进急诊的人,我把名字抄出来,生怕落下一个。

我在店里算到一点,差的那笔,打算拿自己留作出远门的钱填。

我以为只要不伸手找她拿,就算自己把事处理了。

梁栀把手机推过来。

上周我给她发过一张表,请她帮忙排婚礼当天的流程。

十点陪我妈认桌,十二点敬酒要挨着我妈,下午等散场送我妈的朋友。

那会儿还是八桌。

“你这里连我中午在哪儿坐都没写。”

我下意识去找,在一列又一列的小格子里找到了新娘候场、新娘换装、新娘敬酒。

果然没有坐下吃饭这一项。

“我能理解你想把你妈请上台。”她说,“可我爸妈在我十二岁离婚,十四年没在一间屋子待满十分钟,你一句‘我妈这边人多,你那边你自己看着安排’,我连主桌上该给谁摆椅子都不好意思问你。”

我拿起笔,想给她补一个位置。

桌上连酒店都没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早说了。三月份我在厨房问你,要是我爸只肯来领证那天吃碗面怎么办?你说你去跟他说,人来就行。”

那是我听进去的版本。

她要的是她爸可以只吃那碗面。

我想的是,只要我说服了他,那场婚礼上的缺就能补齐。

梁栀靠着椅背,脚趾抠了一下拖鞋。

“买票之前有三分钟,我真高兴。等付款页跳出来,我还在想,二十号你自己对着十四桌喝吧。”

这回我听见了。

胃里跟吞了一块没嚼的肉一样,往下坠。

她又说:“然后我想你要是在那儿,一定会拿着手机录,把开场前人家摆草皮都录下来。我真的想给你看。”

我抬起眼。

她鼻翼轻轻动了两下,我等她哭,她没哭。

“你生气的时候可以冲我来。你买了两张票叫我猜,哪一张是礼物,哪一张是罚单,我猜不出来。”

梁栀把头转过去,墙边立着两只还没拆膜的喜字纸袋。

那是她为了不浪费印刷纸边角,周末在我店里一只只折的。

屋里安静了半天,她把它们一并放进柜子。

“那就先别送。”

我从抽屉里把她磨脚的鞋垫拿了出来,连创可贴一起放在桌边。

她收了。

隔着那张空了半边的账纸,她问我周六还去不去见郑姐。

那是我约了一个多月的活儿,区里有个春季女足邀请赛,要给三片场地做指示和背板。

我做制作,她谈设计。

她说要是我觉得别扭,她可以单独去,前面的图也能借我参考。

我把那张欠着答案的纸推回她手边。

“去。图按你现在接活的价,我的部分我单独报。”

她坐在那里,慢慢把纸抹平。

“你以前从来没问过我一套图多少钱。”

“现在问。”

“初稿已经有了,做下去要四千二,现场有变动另说。”

我摸出手机,把名字和价钱一起记上。

她看着我记完,把笔帽给我扣上了。

3 把名字写上

郑姐把比赛地图摊在体育场边上一个倒扣的箱子上。

球场划线的机器刚从背后过去,草叶上溅着白点。

“你俩就当没来过。顺着这个箭头,找女更衣室。”

我顺着箭头往围墙拐,梁栀跨了两步就停下。

“围墙那头有个洞,平常有人穿。周六有护栏,得顺着外边绕。”

郑姐朝她比了个大拇指。

“上一个人给我画了三公里箭头,运动员下车还得跟卖烤肠的问路。”

她是社区体育中心的活动负责人,比赛刚加了两支外地队,原来的稿子要挨个重排。

她给三家机会,周日带样去试装,周一才能定。

我看了场地才知道,做十二块临时路牌不难,难的是背后的铁网不让扎,水泥地也不准打孔。

能找到地方搁住,底座太宽又会挡人。

我蹲下摸了摸一处被撞瘪的铁管。

靠着铁网外侧有道窄沿,摸上去和我店里堆货的木托差不多宽。

我想回去裁两块板做个斜撑,一人搬得动,天刮风还能往脚上压配重。

梁栀去数围栏的拐角。

郑姐趁她走远了,凑过来问:“你俩是一家,设计费我就跟你结?”

我平时听这话会顺势答应。

有一年帮一家早教中心改横幅,梁栀连修五个晚上,我最后给她从便利店买了杯关东煮,说挣来的钱都拿去还我妈的喷绘机了。

那杯吃到一半就凉透了,她把白萝卜泡在保温杯里,第二天还带去上班。

我以为她跟我一样喜欢把事凑成。

昨晚她报完四千二,回房就把充电线拔了,去书房给我留了床薄被。

我把图纸翻过来,空白处写下两个人的电话。

“设计她报,制作我报。现场谁加的活儿找谁谈。”

郑姐挑了下眉。

“分两张单,可以。做不出底座,你这张我可签不了。”

“周日给你看。”

我走过去,把这事告诉梁栀。

她正站在球门后面看观众出口,头发被铁网勾住几根。

我伸手想解,她往里弯了下腰,自己退了出来。

“她问你什么价了?”

“没问。说过你是做公交站牌的,问你能不能让半夜到的队也看见路。”

梁栀用指甲刮着手背上蹭到的白灰。

“有个夜光方案容易超预算。我回去把材料价发你,你帮我看一眼?”

“行。你告诉我打哪一边价。”

“我会写需求。”

她说得认真,我也很认真地点头。

以前我俩把最多的耐性给客户,回了家,一人半句就觉得另一人应该懂。

郑姐招呼我去量另一头的通道,梁栀蹲下来,给我扶卷尺。

卷尺的尾钩崩出来,我抓了个空,梁栀一脚踩住。

“周老板,你家钢卷尺也跟你一样,想走就走。”

我抬眼看她,才发现她眉心那道很深的褶松开了。

“它是弹得太快。”我说,“人还没走成。”

她低下头,把尺尾压实了。

回去路上,她接了个电话,对方姓沈,我只听见她说江州,哪一周都能来。

我在红灯跟前踩住车。

从南汀坐车到江州,一个多小时。

去年她给那边一个公交改线项目帮过忙,三天两头早晨四点去车站。

我问她对方是不是又想临时借人。

她把手机塞回包里。

“想找一个长期的负责人。年前跟我提过,最近把待遇发过来了。”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他们知道你今年结婚吗?”

梁栀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们问我愿不愿意干。”

前面亮了绿灯,后头一长串车催我。

我起步有点急,她搁腿上的图往下溜,我抬起右手给她挡了一下。

她自己把图夹住了。

到了她那栋写字楼下,她没开车门。

“这回我要真去了,你想知道我什么时候回来,就问我。”

“你想去?”

她看了我一眼。

“想。”

她在车上等了一小会儿,像是还想等我问下一句。

我只顾着算,江州最晚一班车几点。

她关门的声音比平时轻,我一直看着她走到刷卡的闸机后面,才想起来我还没问她为什么想去。

4 哨子

我在床头找哨子,挂钩底下落了一道细灰。

梁栀站在门边问我找什么,我指着空钩,她从口袋里掏了出来。

红塑料的,五块钱还送一根挂绳,叫我换成了磨毛的黑鞋带。

她用食指勾着递给我。

“我那天排队买票,拿它压着键盘旁边的纸。”

原来4月1日那晚,她比我早到家,订票网站开卖时,我在店里给十四张桌子排座次。

我想起那天她问我几点能回来,我说就快了。

其实我已经打算睡在店里。

她写满一张纸,哪天飞,多伦多住哪里,原先办好的签证还有几年到期。

2024年她的大学室友在加拿大办婚礼,我们把手续办了,临走前我妈店里的机器坏了,我怕她跟修机器的扯不清,最后谁都没去。

那一次退掉机票,她只问了我一句,旧机器还能值多少钱。

我说不好卖,她点点头,把她整理的攻略锁进了网盘。

“你这回还选多伦多,是因为上次没去成?”

“上次我连室友家在哪条街都查了。现在她在多伦多,可以借我一张餐桌,让我自带睡袋。”

我笑出了一声,又立刻收住。

“沙发有人用?”

“有。她儿子还在练习从上面下来。”

梁栀往里挪了一步,窗台吹过来一阵风,把她额角压平的头发立起来一绺。

她以前下班回来就这么站着,弯腰等我替她拿掉头上的东西,有时候是传单,有时候是吃了一半的糖。

我一时间不知道她挪这一步是来找我,还是躲风。

“好几场票都没买到。”她说,“轮到多伦多那场还有两个,我想起你在被子里吹那个。”

那是2022年冬天。

决赛那天我妈给楼下药店换一张灯箱布,我踩在梯子上,听见每家每户的电视都在吼。

我找了个直播,手机往梯子上一搁,抬头灯亮了,低头是广告。

等我回屋,梁栀把剩了半锅的牛腩搁在电磁炉上,播完的进球一段都没给我透。

我从她脸上猜,一个也没猜对。

她那时候刚失去第一份工作,看球前在便利店哭,哭完拿了两碗泡面,比我多加一个蛋。

我问她干吗偏心。

她把两个都倒给我,叫我下次在草边上看,回来也给她把精彩的几脚存下来。

我把她拽进被窝里,拿那只塑料哨子鼓足气吹了一下。

声音像人踩了塑料鸭子。

她笑得一头撞上床板,后来怕我妈以为我俩打架,抱着我的胳膊把脸埋在被子里。

我真以为还能有很多次。

比方说下一次看完比赛,有时间睡个好觉,不用定第二天早起装灯的闹铃。

再下一次,亲眼看看能从球门背后的网眼里看见多少东西。

现在她把那只哨子放回我手里,我喉咙里有好几句话抢着往外钻。

头一句居然是想问那两张票连不连座。

我没有问。

她倒先开了口。

“我有点想让你跟我一样急,看看婚礼突然换地方、换时间,有没有人也只通知你一声。”

我在掌心转了下哨子。

“我急了。”

她看着我。

我说:“我都急得忘了,这辈子头一次有人买世界杯的票给我。”

梁栀没来拉我的手。

她靠着窗边,一字一句跟我说:“周衡,钱我拿去买的,话也是我拿来扎你的。我认。你不用为了这个跟我走。”

我攥着哨子,想把那一晚我俩笑到肚子抽筋的事也攥住。

“你准备什么时候决定票怎么办?”

“还有时间。能走官方渠道的时候,我先给你留着。”

“留到四月底吧。到了我还没说要,你处理掉。”

她点了头,转过身,拿出靠墙立着的小行李箱。

“我先去小孟家住几天,周日现场试装我自己过去。”

箱子的轮子有个凹口,拖过门槛就响一下。

我以前听见那个响,总算着她隔多久会回来。

这回她出了门,我才知道自己站在她的位置上,也一样想要个准数。

我在屋里来回走了一圈,把她拿走的杯子给空出来。

然后才给她发消息。

“到地方告诉我一声,行吗?”

她进了电梯才回。

“行。”

5 箭头往左

周日刮西风,我的第一块试样倒在了郑姐脚边。

有块配重没卡紧,板子翻过来,正面贴的字在水泥上蹭掉半笔。

后头另一家的人已经把圆底架立起来了,还特地把灯打到字上给我们看。

我下意识找我妈的号码。

过去这种时候,她总能从仓库里翻出来一块能救急的铁,赶着送到跟前,还替我跟人说是她漏装了。

郑姐拿鞋尖点了点板子。

“挨不挨得住小孩扑上去?”

“这样不行。”

我用手把板掀起来,看见背面的槽磕进去一点,重新塞配重更松。

底座只剩一处挡板完好,再拿去装,倒了两次就得伤到人。

我先把板撤到线外,再请郑姐多给我半个小时。

“我把板高降下来,底下配重压住整个底脚,别让它独自吃风。”

“你那个字本来就矮了。”她指向远处,“从对面站队过来,隔着人头能看见?”

我找过去的时候,梁栀正站在两队练球的姑娘中间,让人按报名信息找场地。

一个穿绿背心的女孩转了一圈,跟队友指反了方向。

她问:“你想看见什么?”

女孩说:“我没注意场名,我只知道我们是绿色组。”

梁栀叫来郑姐,拿出草图。

她把绿色组的箭头画成大片亮绿,搁在腰高的斜面上,先让两个女孩站远些再找。

她们这次都往左边去了。

梁栀回头喊我:“周衡,板子再矮一点,给我一段特别亮的膜,字少写一半。”

我的车里有一卷做幼儿园接送牌剩的绿膜。

我把前面的字撕掉,照她手里那支粗马克笔画出来的形状剪,剪到尖角处干脆让她按住尺子。

裁完我拆了背后斜撑,把底脚放宽到窄沿能容下的最大距离,又去借了两袋没开封的沙。

对手的圆底架依然好看,观众走过去都要多看一眼。

我们的架子矮墩墩的,被风打得呼呼响,脚底没挪。

郑姐把两个板子的位置换过来,看了一阵,叫绿背心的女孩推一推。

那女孩两手压上去,抬了抬腿。

她说:“能站这儿换鞋吗?”

“不能。”我和梁栀同时开口。

姑娘吓一跳,鞋落地,把自己也逗笑了。

郑姐一项一项记下来。

“这底座得包角,颜色也得跟别的入口统一,轮椅通道你给我再跑一趟。”

梁栀拿手机录好她说的,问我:“制作上有问题吗?”

我跟郑姐说加料得换预算,把要补的数写给她。

多出来七百二,一共九千六。

我以为她会拿另一家压价,手心沾了膜上的胶,来回搓也搓不掉。

她拿笔去看了看刚才梁栀在地上贴的分流标记。

“报得清楚就行。四月底开赛,一场都不能耽搁。”

她当着两家的面说,合同按我俩分开签。

另一家等她忙完,追过去谈他们能单做的入口展架。

我抱着刚从沙袋里抽出来的板子,后知后觉地笑了一声。

梁栀把她的设计页收进夹子,抬头的时候逮了个正着。

“你高兴就笑,憋什么?”

我把板子往怀里揽了揽。

“我以前见你交东西,跟收自己作业一样,觉得改出花来也应该。今天听她说给你签,我比听见给我签还高兴。”

她嘴张了一下。

有人来找她问发票,她说完再看我,脸上还带着那点没来得及放下的笑。

“你这个人今天还行。”

我问哪里还行。

“知道我叫梁栀,知道我的图值钱,还知道请客户按我的号码找我。”

我们把剩的材料往车上装,她从我手里抢过去一块,没让我把活全包了。

回去之前我给我妈拨了个电话,告诉她我接了活,问她要不要听怎么拿下的。

她说你等我把麻将摸完。

我抱着手机在那头听她摸了两圈,听到第三圈她把别人杠了一手,才分出空搭理我。

“现在能听了。”

我把怎么做架子、梁栀怎么改字都讲了一遍。

她听完只问:“你俩好事是不是黄了?”

我脚底下一顿。

“您从哪儿听说的?”

“齐叔说你问他那几个人的座,十天了又没动静。我可没叫他到处问。”

风把梁栀落在车座上的一根头发吹了起来。

我按着车门,头一次在我妈问我好事的时候,说不出一个可以让她放心的准话。

6 我给谁贴的喜字

周二钱退到了卡上,我妈打电话说,门口有人往店里放了两兜红糖。

送红糖的是齐叔。

他不知道我俩退订的细情,还琢磨找我问价,想叫他老同学把一年一度的聚会也放到同一个厅。

我妈干脆把他留下吃饭,等我来一并交代。

梁栀也来了。

她妈妈田姨让她带了一盒青团,进门才知道齐叔在,顺手给他拿了个碟子。

人齐了,齐叔热乎起来。

“我都跟那几个说了,小周出息了,要娶个肯陪着他熬夜的好媳妇。”

我妈问:“这话谁教你的?人家大姑娘有自己的班,给你们家上夜班啊?”

齐叔一噎,反手拿起青团,没拿稳,糯米皮黏在碟子上。

我把退款回单往桌上一放。

“宴席取消了。齐叔,六月二十号您跟他们要去玩就去,别空着。”

他咬了一口,青团馅差点挤出来。

“你们闹这一出,你妈怎么见人?她前阵子见了孙经理就笑,还问人家新灯是几色的。”

我看了我妈一眼。

我妈坐在一堆还没卷起来的广告布旁边,捏着那一角翘起来的布,用手指抻直。

她确实高兴。

有几次我回来晚了,看见她在镜子前比一块紫色领巾,问我裙子穿长了会不会显矮。

齐叔把剩下的青团搁下,瞅了瞅梁栀。

“怎么,日子就这么不好凑?”

梁栀端起水壶给他倒水。

“叔,里头有我的事。”

“那肯定。小周哪敢——”

“我改的桌,她最后才知道。”我打断他,“您上回提过一桌老街坊,我觉得一桌不够,凑到了六桌。您要怪,怪我。”

我妈抬起头。

“多少?”

我把座位纸从裤袋里摸出来,递给她。

我原来打算日子近了才让她看,想听她说我替她想得真周全。

她认得每一个名字,一行一行看,到最后看见了当年卖她机器那个老板。

“这个人还欠我一百块押车费,你请他来吃我的酒?”

我没吭声。

她又指了几个,说那两个跟她十年没话,有一个她每回见了都想绕道。

她把纸折回去的时候,手指还有点抖。

“齐哥,红糖带走。我儿子退桌,我少吃一回喜酒。你们谁有意见,先让他给我炒两个菜,我上他家吃去。”

齐叔望着我妈,把杯子里的水都喝了。

临走他一只手把红糖拎走一袋,留了一袋。

“这个你收。小周五岁那年你给我包的粽子,我到现在才还你,跟他办不办酒没关系。”

卷帘门响过,屋里三个人都坐着。

我妈先对梁栀说:“丫头,我是真喜欢你进门。我看那个台子,也是想有一天我能站上去。你别听那姓齐的吓唬。”

梁栀鼻子红了,把刚才齐叔没碰的碟子往我妈面前挪。

“您原来想在上头干什么?”

“说两句。我儿子小学作文写他妈眼睛好使,一眼看得出纸箱哪一面能翻出来用。我一直想说,他其实眼睛也好使,谁舍不得吃东西,他给谁留半个。”

我胸口一紧。

我想起来了。

我七岁时给我妈留的半个馒头硬得能敲桌子,我妈拿碗水泡了两遍,最后当我的面吃下去,说真甜。

“我以为您想请他们看看。”我说。

我妈一只手拍在我脸上,拍得很轻。

“我想看你。你才多高的时候我就给人家送菜了,天底下哪桌坐什么人我没见过。你让我看你,别总站到菜旁边去。”

梁栀低下头,掉了一滴眼泪。

我妈把那只没动的青团一掰,给她一半。

她接了,举到嘴边,又放下。

“阿姨,我周五要去江州谈工作。等真定了,可能先在那儿租房。”

我妈抿了抿嘴。

“你俩说好了吗?”

梁栀朝我看过来。

那时候只要我说一句商量过了,三个大人都能留点脸。

我把嘴里的甜味咽下去。

“没说好。妈,她去谈她的工作,我跟她的事,我们再说。”

我妈拿纸擦手,擦了一遍又一遍。

末了,她把最后半个青团递给我。

“行。这也是给你的,吃了再说。”

7 拿走一把钥匙

梁栀从江州回来,约我在我们租的房子里见。

我刚买好两把新椅子,准备让她试试哪把坐着画图腰不疼,搬到楼道才收到消息,说她已经到了,东西收得差不多。

我把椅子推进门的时候,她正在窗边撕一根胶带。

箱里有我给她买过的一本街巷地图,有摔掉一块釉的白杯,还有半袋没开封的豆子。

她每放进去一件,都会看一眼旁边留给我的东西。

“你还回来住吗?”我问。

“江州那边有三个月试用,我答应了。下个月去,这几天还在小孟那儿借住。”

我把一把椅子推到她腿后。

她摸了一下扶手。

“你今天去买的?”

“店里凑单便宜。”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椅子转回原处。

“我家以前也有一张你们店做的招牌。我妈卖早餐,我爸借钱买设备,最后分开的时候,俩人在门口争招牌是谁付的款。”

我第一次听她提这事。

她每次带我去见她妈,都先去市场给人挑青菜,拎着篮子绕过卖包子的那排。

“我那时候只求他们有一个人问我今晚住哪。”她说,“后来你来找我,我们一起吃一锅东西,一起想下个月房租,不用谁赶谁走。我是真的特别喜欢过这种日子。”

她眼泪往下掉,手还在扯胶带。

拉得太急,胶带黏在她袖口上。

我走过去帮她揭开,蹭到她的手腕,她没往回缩。

我说:“我还能问你今晚住哪。我可以等你从江州回来。”

她把手放低了些。

“周衡,你会把每次等的时间都攒起来的。”

我抬起头。

“我在楼下多等你五分钟,你能记一冬天。你把想看的球给我妈的机器让了,把攒的路费也要拿去加桌。以后你肯定会跟我说,你在南汀等过我几年。可我现在光是想到那个数字,就觉得喘不过气。”

我松开胶带。

她这话说得有点狠。

我把她送去上班回程总走一段容易堵的路,没说过一句嫌远。

可我想起来,我也在想象她不去江州的时候想过,真到了需要选一件事让给我的时候,她总该轮到我一次。

我靠着桌子,腿上硌着那块装歪的封边条。

“你搬就搬。你把这些话说完,我也问一句。你现在还想和我做男女朋友吗?”

她把箱盖合上,迟迟没贴胶带。

“我现在想到跟你结婚,先想到怎么跟你交代我还想干什么。我不想过到要躲着你干的那一天。”

“那就分吧。”

她抓着箱盖的手骤然收紧。

我说完反倒看得更清楚了。

她今天擦了我最喜欢的那支豆沙色口红,出门前一定在镜子跟前补过一遍。

“你那一万八千五我已经转了。租金这个月我住,押金我到时候补你一半。”

“押金等你退房再说。”

“也行。”

我从桌上的纸袋里拿出一卷宽胶带,给她的箱子封好了。

这活我熟,末尾掐出一个折角,剪刀一割就干净了。

她偏过脸去擦眼睛,我站着等她擦完。

出门前她从钥匙串上拆下我家的那把。

我以为她会往桌上一扔,她把钥匙放到我手心,等我合住手才走。

走廊里那把没搬进来的椅子正对电梯。

我在上面坐了一会儿,听见电梯到了又下去,没追。

半夜我想起她那盒豆子是买给我的。

她不喝苦的,闻了还要皱眉,搬家的时候却给我带走了。

我差点拿这事找她说话。

打开手机,最上头是她晚上点的确认收款,一万八千五下面一个橙色的勾。

我按下去,又退出来。

钱回了她手里。

我这才开始相信,我们真的分了。

8 卷帘门上面的天

我妈知道分手的事以后,叫我去店里看房东新发的租单。

租期到六月底,往后续一年,每月涨一千二。

她把计算器给我,旧机器要再换两个零件,这笔单子也搁在上头。

我的第一反应是把那笔婚礼款转进来。

她连我屏幕都没看,给我指了指靠墙的一张皮椅。

“先抬出去。”

我往下一蹲才发现,那椅子一个轮子已经没了,她拿两卷废布垫着脚。

这是我上大学前给她买的转椅,我说她坐上去像老板。

她一天能坐多久,我其实不知道。

靠背后头有个地方被磨得发白,问了才知道,那是装车时横幅卷太长,她得把椅子往外推,天天蹭门。

我把椅子搬到巷口,她抬起凳面看了一眼,说可惜,挺贵的。

又问我:“人能搬走,店就非得搁这儿?”

她约我看的是铁路桥底下一间带车库门的小屋,过去租给人做窗帘加工。

四十多平,来车能直进,门一卷起来,先看见天,再看见桥。

我想把喷绘机靠墙放,她量了量,说没地方。

“你去给你那几家做大幅的同行打电话,量大的活儿让他们印,你回来装。旧机器有人收,拆起来也省你一回力气。”

“散客找不到这儿。”

“我做了十几年,有几个来做喜字的还记得我门牌?人家找我的手机号。”

她一边说一边踮起脚,去够门梁上挂的一串断掉的白灯。

我本能地往前扶她,她把手拿开,去外面提了把矮凳回来,踩上去。

“我不跟你搬。”她说。

我手还举在半空。

“你一个人也接得了活。我的眼睛每到下雨天就酸,横幅从一头抻到另一头,两只胳膊晚上跟有两个人拉似的。”

她从凳子上下来,手里还握着那截白灯。

“要有人非点名要我写字,我给你写,按件算。剩的时间我打牌,下午也出去走走。”

我想问她怎么从来没跟我提过。

转念想起有阵子她搬布只用左手,我问她右手怎么了,她说人两只手就该轮着使。

第二天我照样让她拉着布头给我打孔。

“什么时候想走的?”

“早了。你说结完婚就能忙少一点,我等你少忙一点儿,等到你给我排六桌。”

她把断灯搁进我手里,进门去给人打电话,说房子我儿子有兴趣,他来谈。

她站在新门里说话,声音比在原来那间夹满货的店里亮堂。

我沿着路走到桥边,给两个供应商分别发了旧单的尺寸,问他们能不能接固定的小批量,三天交货。

有一家说能,样布第二天就能送来。

我打开计算器,把水电、运费、我自己的工钱都算进去。

账没平得多好看,我得主动少接一种单子,也得真开口请别人来帮装。

但我竟然能想象六月里有四五天,把卷帘门拉下来,照样能给人交货。

回店时,我妈翻出一只塑料瓶,让我看看里面是不是还有油。

我扭开盖,里头哗啦一声。

全是一元和五角的硬币。

“你上初中,写过一个纸条,说以后攒够钱先买个靠门的座。”

“靠球门。”我纠正她。

“你那时候不识数,问我攒两年够不够。我那时候也不识数,还真以为这几个钢镚就够。”

她把瓶底倒过来,朝我晃了晃。

里头滚出一颗更小的蓝珠子,是我小时候拿来踢纸球用的门柱。

“我那点钱你不缺。”她说,“你要还想去,你就想想怎么让自己去成。以后想去也一样。”

我把那颗蓝珠子拈起来。

分开这半个月,我没再找梁栀提过那张票。

原先说月底给答复,掐指一算,只剩五天。

9 从我这里过

开赛头天,最后两块路牌上了车。

罗灿是附近修车铺老板的儿子,读完职校还没找到定下来的活儿,刚替我搬了六个来回。

我问他下回还来不来,按趟给他钱,临时多一趟也算。

他说得看是什么活,听见我想六月关门四天,直截了当问我:“那你回来还有活给我干?”

“有。我先订几天,能准付的日子我才跟你说。”

他拿了这次的工钱,想了一会儿,又往车上放了一卷绳,说怕拐弯时牌子撞在一起。

第二天我去送尾货,郑姐在入口追着我跑,说有一队坐错了车,临时得改一个接车点。

我往场里看了一眼。

同一片草皮上,四个穿不同颜色球衣的姑娘绑鞋带。

再往后,家长和老师挤得我看不见铁网,腰高的那几片箭头在通道边露出一截,我一眼就知道该往哪儿走。

梁栀背着电脑包从人群里穿过来,接到郑姐手里的图,问哪几个指路牌要重做。

等她讲完,我把车靠过去,现场重贴了一面。

一个拉着行李箱的女生顺着牌子过来,手里还拿着坐错那趟车的票。

她把手机翻出来,里面的队友已经开始热身。

我让她绕过右边的绿色牌,三分钟就能到。

她跑出去两步又回来,冲着我和梁栀连声说谢谢。

梁栀等她跑没影了,才拿手擦了下鼻头的汗。

“我收到尾款了。”她说,“这个项目从头到尾,都是郑姐找的我。”

我说:“下回她还找你。”

“那你得给我留个底座。你下个月的地址是不是就换了?”

“七月换。小房子,拍给你看过……”

我停下来。

那天我对着卷帘门拍了好几张,选一张光好看的,最后都没发出去。

梁栀等了几秒。

“你现在也可以发给我。”

球场里面传出一声哨响,有一队姑娘跺着脚给自己打气。

我朝那个方向看了看。

“票能转到我名下吗?”

她怔了一下。

“能。你确定?”

我告诉她这次接完活能回多少钱,搬店得拿出多少,六月能腾出几天。

钱是我给自己列的。

我想把这些一项项念给她听,又怕她以为这是请她准假,念到一半停了。

“我想去。我的机票和住处我自己订,票钱我转你。你要还想去,可以按你的安排。”

她把贴在胳膊上的工牌揭下来,换到胸前。

“我想要这两张票的那天,是想让你高兴,后面我把那事搞砸了。你要非把价钱给我,我就跟你各自去抢,谁抢到谁坐。”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你想好,这一张五千多。”

“我知道。”她抬起眼,“我愿意。你以后想一个人看也行。”

我没马上接她的手机。

有人从边上抱了两箱水过去,她怕挡道往我跟前一站,离得很近。

我看见她手上被电脑包带子磨出的一点红。

“咱俩分开以后,我以为你会卖了。”我说。

“我想过。留到今天,是我答应你留到今天。”

她没逼我表态,找了个安静处,把需要的信息发给我。

官方账户的转让邀请是在散场之后来的。

我坐在货车上,第一次从自己的屏幕里打开那张票。

再往下翻,票还没出座号,比赛那一栏印着加纳和巴拿马。

窗外最后一队姑娘扛着旗子出去,有个没进过球的在嚷嚷,她下次一定要进一个。

我听完,把梁栀发给我的邀请点了接受。

票进了我的账户,我捏着手机,笑得鼻子都酸了。

她还在场边站着,我降下车窗,让她看了一眼。

她先往我屏幕上看,后来目光抬高一点,看见了我的脸。

“周衡,”她说,“我当时就是想看你这么笑。”

10 观众席上有空位

订机票的那天晚上,我把笔记本拎到店里,坐在裁纸台上,旁边放一张写了三种行程的纸。

最省的那一趟要换两次飞机,我看不懂转机说明,问了客服才知道中间要自己提行李。

以前这种事都是梁栀做的。

她会截两个最便宜的选项给我看,我回个你定,她从那句你定往下忙,忙到知道坐哪一排离厕所远一点。

我打开过她的聊天框。

我想问问她坐哪一趟,好抄个现成的。

她在一场活动里扫我一眼,我就已经在想回家可以把那把椅子推到她桌下,假装它从来没有空过。

我最后买了一趟我能弄明白的航班,往返八千九,不买托运行李。

再把旅店的钱算上,超过了我原来给自己写的上限。

我盯着支付页面,停了一会儿,把店里六月那几天能提前交掉的单子移到同一栏。

钱从原先攒路费的卡上出去,剩下的钱也够我回来吃饭。

确认邮件一来,我把它跟球票截图放进一个文件夹。

名字起得挺土,周衡去看球。

我妈在门口叫我,说学校有场小孩踢球的比赛,问我要不要去。

她穿了件特别显眼的紫外套,我以为她约了人,到了才发现,她一路问到球场口,谁都不认识。

边上原先架着一个用来放杂物的小平台,下午让人收干净了,家长坐满一头。

我妈找到两块空处,拍着边上让我过来。

“这个位子看得清吧?”

“看得清。”

“你以前坐这儿,一边写作业一边看?”

“我在酒店后巷写。后来才来这边,收完场我跟他们踢一会儿。”

她一愣。

我问她怎么了。

“我还以为你喜欢我给你腾的地方。”她说,“厨房收工晚,我问你闷不闷,你每次都说不闷。”

头顶过了一趟车,平台轻轻震了一下。

我手边有个小孩看见自家哥哥被换下来,拼命招手让他往自己这儿看。

那哥哥个子小,抱着瓶水东张西望,听见了才跑过来。

我想起跟我妈说过很多次不闷。

还有读书的时候说鞋不挤,长大以后说什么都不用买。

说到后来,我等着她猜到我喜欢什么,猜不出来就怪她耳朵不好。

“其实有一回闷得不行。”我说,“看人家吃没上完的鱼,我还想问你我能不能上正桌吃一次。后来有人给了我一整盘小番茄,我就不问了。”

我妈哼了一声。

“那是我问厨师要的。你只吃尖的,圆的留给我,搞得我回家还得洗一回。”

我俩在平台上笑了一阵。

轮到一个孩子射门,我妈一下站了起来,球偏出去,她比他爸还急。

我看着她,在她坐下的时候说:“妈,我机票买好了。”

她抓着我的袖子,眼睛还在追那个球。

“那边都这么看?”

“位置高一点,人多几十倍。”

“旁边是不是梁栀?”

“票买在一单,应该离得不远。她还没跟我说去不去。”

我妈想了想,递给我一个橘子。

“她要去,你就替我说声谢谢。买了那么贵的东西,我当妈的都不知道怎么买。”

我把橘子掰开。

她这回要了大的一半,挑的时候还一瓣一瓣比。

“儿子,你要是在那头哭,拍一张给我。”

“我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哭的。”

她把橘子皮扣在掌心,伸手照我眼睛底下刮了一道。

“我还不知道你?”

回到家,我把确认邮件截了一张图。

我发给梁栀,说我已经买了机票,她要是还没定,也可以等她定了告诉我。

发出去我把手机丢在床上,晾了半盆衣服,回来听见屏幕在震。

她发来她订的一张,比我早到半天。

她说她要去住室友家,室友给她画了条路,有一站的名字她还念不出来。

我读了两遍,给她回了句,到时候见。

过了会儿她问我,五月有空能不能来一趟江州。

11 四十七路

梁栀领我到一个公交枢纽时,外面正下着一种细得看不见的雨。

路沿边一溜人,有个大伯撑着伞,嘴里在念四十七路。

新导视牌是梁栀做的试用版,她拿纸夹记下这个人停了几次,叫我也从地铁口走一趟。

“你不许指我?”

“不许。”

“走错了有工钱吗?”

“有。一顿饭,我请。”

我从入口走到靠北的台阶下面,抬头看见两块一样大的四十七路。

一块指上车,另一块指下车,中间隔着成群的人。

我明明知道她在后面,还是走到错的那一头才反应过来。

梁栀一点面子也没给我留,在本子上记了个三分二十秒。

轮到那个大伯,她主动去问他往哪边走,听见他说想找不用过天桥的路,拿笔在纸上帮人画了一道。

等人走了,我问她原方案就不能画得再大一点。

“全画大,人人都只看见一堆四十七。”她说,“我得想个办法,让来接人的和赶车的第一眼先看见不一样的东西。”

她回到台阶底下,仰着脸想了一会儿,举起本子把右下角遮上了。

她叫我再走一遍,这回我在台阶转角就知道要往左去。

“这么干下去,”我说,“你会不会给全江州的人省三分钟?”

她眼里一下有了光。

“我想给人省这三分钟,还想让他们都知道是我干的。”

我站在雨里,忽然想起她在酒店外头那句话。

六桌人的忙里有我请她认人、排桌、陪酒的忙,也有好多没来得及听她讲的三分钟。

“你真喜欢这个工作。”我说。

“喜欢。第一天回去鞋袜全湿了,我在小区门口还想,新牌子立了,人家坐上车会不会夸一句。”

我记得她那时在车上等我问一句为什么。

迟了一个多月,答案就在我面前。

她把纸夹塞给我,腾出手捆被风吹散的试样。

我叫她别动,我来。

绳子有点湿,绕了三圈才没滑掉。

她问我是不是刚到江州就走了这么长一段路。

“我想看看你以前怎么一个人到工地。”

“我知道。”她说,“你问了我三遍这边下车走几站。”

我耳朵发热,把牌子翻了个面。

到了饭馆,她点两份砂锅粉。

菜端来之后,她特地拿一个空碗把辣椒盛给我,说我吃了最里头就知道香了。

我看着那个空碗,还是觉得像回到了原来的家里。

她夹了一筷子粉,被烫得只好搁回去。

“周衡,今天找你,有一半是我想看看你。”

我抬头太快,筷子掉了一根。

她去筷筒里给我抽了一根新的。

“还有一半是真想让人帮我试牌子。你在路上骂我箭头画反了,跟你以前说都行的时候比,我听着踏实。”

我用新筷子在碗里划了一下。

“那去了多伦多,我能找你吗?”

“能找。你要是有想看自己的东西,也不用每天找。”

她先喝了半勺汤,又说:“我现在一想把所有时间都凑给你,心里还是会慌。我知道那是我自己的事,我也想慢一点。”

“我也慌。”我说,“怕我跟你坐一排,你半场都在给朋友发消息。我这人那个时候可能还会想,票都是你买的,你不能多看我两眼?”

她笑得拿手遮住碗。

我等她笑完,告诉她:“我要真这么想,我会跟你说一声。”

“说一声之后呢?”

“然后看你愿不愿意多看我两眼。”

她隔着砂锅望了我一会儿。

“现在有空看。”

我坐在漏雨的屋檐底下,什么也没做,老老实实让她看了一阵。

临走我要去付饭钱,老板说穿浅灰外套的姑娘进门就付了。

我追到门口,她撑着一把伞,手里拎了两杯豆浆,递给我的那一杯滚烫。

我就着她的伞站了一分钟。

她没有问我这回站够了没有,我也没有借那一分钟讨下一次。

12 关四天门

我把停业告示贴到店门上时,门外还停着一辆等着取货的车。

罗灿把最后一包铜字送过去,让人验了件数,回来指着告示笑。

“周哥,你写了两遍回来日期。”

我撕下来重写,拿到门口又犹豫,怕有人真按我那句有事打手机找我。

我把号码也划了。

这时候齐叔从对街过来,往门口一站,问能不能给他弄一个牌子。

附近小学旧校舍要办最后一场同学会,他联系了一圈校友,愿意来的有一百多人。

原来的校名是白底绿字,他想做一块一样的,在那天请当年的门卫大叔亲手挂回去。

他把存了好几年的照片翻给我看,白底脏成了灰底,绿色还是能辨得出来。

我很想接这活。

照片上门卫背后那个三角窗,是我放学没伞的时候躲雨的地方。

齐叔说:“就礼拜四,早上挂。你带着人来,万一装不上也得有人现场弄。”

我一时没说话。

罗灿正拿抹布擦架子,擦到头了也没换面。

他帮过我三回,会装平地的架子,叫他上墙还不行。

“我可以做好,”我说,“挂这件事,您得另找人,我给您介绍一个做过的。”

“就一个早上。你妈从前接活,当晚给我做完,第二天还帮我抬走。”

我问齐叔:“她那天等您多久?”

他皱了皱眉。

我记得。

她在店里睡了一晚,给齐叔打了六次电话,早晨回家拿我剩的两片面包干嚼。

“您这个时间赶,我找人问问。要实在凑不齐,您找一家全包的,也省心。”

齐叔摸出根烟,没点。

“你这是有大事?”

“我去看球。”

他盯着我,像以为我后面还能加一句去给比赛做活儿。

“自己花钱去,去坐着看。”我说。

他把照片收起来,走到马路中间,忽然拐回来。

“你见到好看的字拍一张给我。我在小学写黑板报的时候,也没见过那么大的场面。”

我翻给他看以前合作过的师傅,打电话当面把价钱问清,两个人约到现场量尺寸。

齐叔还选我做牌。

罗灿听说能跟着看上墙安装,问我那天可不可以少收一点钱。

“你去帮忙照旧算工钱。站上梯子前问人家准不准。”

我们照着老照片认笔画,旧校名的第一个字左边塌了一点,齐叔说当年挂上去就那个样,千万给留着。

机器把最后一截薄膜切出来时,天快亮了。

我赶回去拿包。

两套衣服,一个充电器,护照塞在外套里面,用手一摸就能摸到。

拉链拉上,我照习惯想给梁栀说,我这边安排完了,你那边什么安排。

打字的时候改了口。

我问她明天想几点到球场。

她隔了好一会儿才回,说想先跟室友和小孩吃午饭,球场碰面,尽量提前进去。

我说好。

再点进店里的消息,罗灿给我发了张照片。

学校那块牌子靠墙立着,包的硬纸壳上贴一张便签,写着周四我盯。

那个盯字写得特别大。

以前我妈拿一张纸记她要盯的事,经常挤到四面都没地方写。

我把告示拍下来,发给她。

她问我给店门贴那么大张纸干什么。

我说我关四天门,回来就揭。

她回一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

“那你现在忙不忙?”

“在去机场的路上。”

“那我现在约齐叔他们打牌,也没问题吧?”

我把头靠上车窗,笑得司机都从镜子里往后看。

“没问题。赢的钱您也自己花。”

我把舷窗的遮光板推到顶。

飞机抬起来时,我看见下面有条公路,上头每一辆车都开得规规矩矩。

我摸了摸裤袋,店钥匙留给罗灿了。

这趟带走的,只有我自己要用的东西。

13 走到草边上

我在多伦多醒来,手机显示凌晨四点,屋里只听得见一个小冰箱的声音。

掀开窗帘,外面有辆清洁车拐进巷子,车灯在天还没亮的时候照住一团蒲公英。

第一晚我梦见自己忘带钥匙,卷帘门外面站了十几个人。

醒过来知道不用去拉门,反而一时不知道手该往哪搁。

我趴在旅店的洗手台边洗了脸,把当天的票从手机里找出来。

显示出来的座号和入口我看了三遍。

梁栀昨天发给我的那张也是这个区,挨着。

她跟室友到湖边,给我拍了个小孩拿玉米喂鸟的背影,我发了一张旅店楼下的早餐。

餐盘里的蛋焦了一面,她一下就认了出来。

她问我,是不是又舍不得另买一个。

我发回去一张正在做的第二个蛋,煎蛋的人举着锅铲,专门给我换了口小锅。

睡是睡不着了,我索性坐车到湖边溜达。

有人在路灯下面练倒着踢球,用几只空纸杯摆了条线。

我站在外头看,他把球传过来,我往回推,脚底下压住了最后一只纸杯。

我笑着给人扶起来,剩下好长一截路,鞋底都记得球压上来的那点劲。

下午我看够了湖,顺着越来越密的人往球场走。

路上能看见两边球迷的衣服,有人把红黄绿几块布系在一起,走起路来像背了一条晾衣绳。

到了拐角先看见围栏,球场在后头,高高的看台把一块天挡得严严实实。

我站在导向牌底下,给梁栀发消息说我快到了。

她隔了一会儿发来一条语音,旁边的小孩哭得很厉害。

她说,朋友回去取落下的东西,孩子不让她走,她可能得晚一点。

“你先进去。”

我捏着手机,看看时间。

“你要我帮忙吗?”

“不用。我哄两分钟,不行就等他妈妈回来。我肯定来。”

我把打到一半的那句我在外面等你删掉了。

“行。给你拍草皮。”

我过了闸,跟着人往里走。

最先看见的是草边一小块绿,接着是场里撒下来的水,斜斜飞起来。

再往里一步,两座球门都在眼前。

我站在通道口没挪,背后有个拿零食的男孩说了句什么,他爸爸把他拉到旁边,让我先站一会儿。

我耳朵里是人声,是广播,是看台上一群人不知在唱哪一句,自己笑得一个接不上一个。

那只五块钱的哨子早晨让我留在旅店了。

我这一刻真想听一听它响。

明知一吹就会被埋进去,连我自己都听不见,还是想让小时候在后巷里写作业的人也吹一声。

手机上我妈发来一张照片。

她和齐叔桌上各放一碗清汤面,两只筷子摆在碗沿。

我打了视频过去,她接起来第一句问我是不是刚下飞机。

我把镜头转给她看,离得有点远,她以为在拍一块特别大的绿毯子。

我走到过道边,把远处的球门放大。

“妈,我看见两边的门了。”

她眯眼找了一阵。

“哪个是你攒钱要靠的?”

“都行。哪个都看得见。”

我把镜头再转回来,她忽然把筷子放下了。

“你这个脸怎么皱得像个馒头。”

我往脸上一摸,抹到一点湿的。

我妈当真看了好一会儿。

她没叫齐叔看,也没拿这事笑我,只说:“你坐下,给我看看从你那儿望出去是什么样。”

我沿着排号找到了座位。

坐下去,两条腿本来很酸,落地的时候忽然有了劲。

手机一时只拍得下大半块场。

我给我妈慢慢移了一遍,再把草皮拍给梁栀。

她没回文字,发来一张在闸机边拍的鞋尖,和她上次磨脚的鞋是两双。

鞋头上的绿漆蹭掉了一点。

我在江州帮她捆试样的时候,那只鞋就踩在风里给我压绳。

我站起来,朝入口那头看过去。

14 你往右看

梁栀走得太急,买的水还没拧开,瓶盖上全是指甲掐出来的印子。

我伸手接过来,拧完递给她。

她没喝,先往球场里看。

“你看到的时候,也这么绿?”

“就现在这样。”

她喘着气坐下,肩膀一挨到我,又直起来。

“人家孩子拿着他妈的手机不撒手,我跟他说我要去看球,他问能不能在电视里看见我。”

“看见你还得看见我。票挺值。”

她头一低,笑得嘴里的水差点喷出来。

赛前两队进场,看台上有人拍着手领唱,有人一声不出,把旗子高高举过头顶。

我屏住气,才发觉旁边的梁栀也忘了喘。

开踢不久巴拿马就有一脚近射,加纳门将扑出去,两只手把球挡了。

站起来的人有一大半没坐下,后面有人扯着嗓子喊了长长一声。

我那时才听见自己也在喊。

用劲太大,把胸口都喊疼了。

梁栀侧过脸看我,我转过去给她比划,球刚刚从两个人中间过了多窄的一条缝。

她把两只手贴近了一点。

“就这点?”

“还得再近。”

她干脆把两只手一合,拿肩膀撞了我一下。

开场之后我本来还担心没人进球,后来连比分都顾不上看。

有人铲出去,草上拖出两道痕,旁边没拿球的人已经跑向另外一头。

我以前隔着一块屏幕,压根不知道画面外的人会那么忙。

梁栀说她最喜欢看守门员跑出来骂人。

我说你在江州被人摆错站牌那天也这样,她手举起来,要把我递过去的水没收。

等到补时,我以为两边要零比零结束,低头按亮录像键,想录一段我们坐过的地方。

边上忽然一阵响,梁栀揪了一把我袖子。

加纳有个人从左边往禁区里送球,另一人赶过来,迎着球送进门里。

我只看见网往里一鼓。

紧接着我被前排拍起来的座椅撞了一下小腿,举着手机整个人站了起来。

一圈人全在喊。

有人跳得踩了我一脚,回头要道歉,被我拍着背推回去,叫他快看跑向场边庆祝的人。

梁栀的手还在我袖子上。

她喊了一句我的名字,我回头,她笑得牙都露出来了,两只眼睛叫风吹得水亮。

“周衡,进了!”

我把举了半天的手机塞回裤袋,把她那只手抓住。

她指尖冰,手心有汗。

比分落成一比零,旁边隔几排有个穿红衣服的人跌坐回去,我们两个在别人喧哗的时候谁也没松手。

散场之后梁栀走得很慢。

有人裹着旗子往街上跑,隔一段路就有人拍两下巴掌接他的喊声。

我们靠着一段护栏停下,她这才低头看了一眼手。

我问她:“你还能跟我多站一会儿吗?”

“能。”

我松了松手,给她腾出一点可以抽走的地方。

她握了回来。

“我在店里看过好多遍那份订单。”我说,“有一阵我真想让你退了,我想你也该试试钱都花了,票拿到手了,想给的人说他不要。”

她没说这不都过去了吗。

她说:“真听见你说不要,我就知道了。那场酒也是你早就看好了,心里翻来覆去走过好多趟的。”

我忽然想起从孙经理手里接笔的那一秒。

她坐我右手边,鼻尖红着,我当时只等她认输。

“我那时其实想问你,可不可以把婚礼留给我,把我也带去看球。”我说。

她喉咙动了一下。

“你为什么没问?”

“我怕你说不能。”

她等了一会儿,把另一只手也递过来。

“那你今天想问什么?”

身后两个小孩在抢一面旗子,竹杆蹭得护栏一阵响。

我往路沿边带了她一步。

“你还要不要我做你男朋友?”

她眼睛一下眨得很快。

我想过要把这句话说得漂亮一点,连着这两个月挣的工钱、我愿意去江州和我妈肯坐在哪里都说给她听。

人站在我面前,我就只能问得这么直。

“我还住江州。”她说。

“嗯。”

“下周我得在那边过周末。”

“我送你回去。你哪天要忙,我就把送到站的时间留给你,剩的我自己去干点什么。”

她鼻子抽了一声。

“以后我再想买一张特别贵的票呢?”

“你想给我就先问我。我想收的时候,会告诉你我到底多高兴。”

她眼泪下来了。

“今天多高兴?”

“最高兴的时候,我想把你举起来。”

她一下扑到我怀里。

我手里还捏着她喝了一半的水,瓶子夹在两个人中间,硌得我肋骨疼。

她朝我伸手,把瓶子抽出来搁到护栏边。

“男朋友,抱紧一点。”

我照办了。

这回四下已经没人替我们喊了。

我把脸埋在她肩上,很响地答了一声好。

15 六月二十

从多伦多回来,我妈先问我那球进得好不好看。

我翻了一遍手机,挑出一帧糊得只能认出一只手的照片。

球进的时候我把镜头举偏了,梁栀揪着我袖子的指头倒拍得特别清楚。

她落地才看见我发的照片,放大那半截指头,回我一句,我当时差点把你从椅子上拔起来。

六月二十号我醒来已经过了午饭点。

原先定好的婚宴就在今天,我大概是还没倒过来时差,起床第一件事居然是找正装。

半边柜子空着,窗帘照原样卷到一半。

我在衣柜前站了会儿,给梁栀打电话。

她在她爸那儿吃面。

她爸用筷子在锅沿上磕了两声,问她谁打来的,她说周衡。

“你先吃,等你吃完我再说。”

她叫住我,说正好让她爸跟我讲一句。

我听见那头传来椅脚挪过地面的响。

“上次你说让我六月二十去敬酒,我想了半天怎么推。你们改了也好,我今天买了半斤海虾,她可爱吃。”

我原本准备好的一句对不起停在嗓子眼。

“叔,你下回怎么想,能直接说给我听。我听得进去。”

那头安静了一小会儿。

“那等她要请我的时候,她再打给我。”

手机递回梁栀手里,我听见她轻轻笑了一声。

她问我:“今天想干点什么?”

“想去见我妈。她肯定在忙,我想给她打个电话,问她愿不愿意出来吃饭。”

“把我也叫上。”她说,“我这顿吃得早,晚上还能吃。”

我妈给的是以前酒店后巷那家面馆的地址。

小桌四张,墙上的挂扇转过来就抖一下,菜单还是旧纸换了新夹子。

她打扮得比我想的郑重,围了条紫色领巾,还用发卡把头发拢高。

我问她是不是本来还约了别人。

“就约你们,我不能穿漂亮一点?”

她把最里面那个靠窗的位置先占了,给我和梁栀各拉出一张凳子。

老板端着三小碟花生过来,说今天隔壁婚宴厅热闹得很,男方请的车堵得他出去买豆腐都难。

梁栀拿筷子去夹花生,夹掉一粒,她顺手搁我碟子里。

我妈瞅见了,抿着嘴笑,没问我俩到底又怎么回事。

我把手机里的球赛照片给她翻,又给她听了一小段现场的声音。

开得有点响,老板提着漏勺从厨房跑出来,以为有人吵架。

梁栀说这是世界杯,有人进球了。

老板没走,拿漏勺站在旁边听。

放到最后,什么动静都挤在一起,还是能听见梁栀喊我的名字。

我妈听完,从我手里拿过手机,放在桌上。

“你俩坐近点。我拍一张。”

“妈,您也来。”

老板把漏勺放回去,帮我们拍。

我妈下意识把凳子往后挪,说她个子矮,坐后面也能露头。

梁栀按住她的手。

“阿姨,您坐前面。”

我妈听她的话,坐直了,还把紫领巾朝镜头那头转了转。

第一张拍出来我闭着眼。

我妈说这张好,你小时候吃到舍不得咽的东西就这个样。

梁栀看一眼我,又看一眼照片,说这张发她,她也喜欢。

隔壁宴会厅有一声音乐漏出来,像十几个人一齐往桌上敲了一下杯子。

我往那边望过去,心里仍然有一点疼。

原先我为六月二十号想了很多,想把我妈站的地方照亮,也想听见梁栀被主持人问到肯不肯的时候,毫不犹豫说一个肯。

屋里什么仪式也没有,老板正问给花生加不加醋。

我把椅子拉近了一点。

“梁栀,你今天要是累了,我送你回去。明天我来找你。”

“明天你几点起?”

“十点?”

“十点半吧。我也累。”

我妈在旁边把手机推到我跟前。

“拍好的给我一张。我这条领巾试了三回,谁也没看见过。”

我把照片发给她。

三个人的脸挨得太近,没一个端庄的。

我妈看完,把它设成了锁屏,当着我的面按灭又打开。

她指着照片说:“还好这次我坐前面。”

我没说下回让你坐更好的地方。

她已经给自己选到了想坐的那个。

老板把最后一盘炒面端上来,梁栀抄起筷子,先给自己夹了一大口。

16 留一盏灯

七月,旧店关门前一天,收机器的人来了。

他把机头和底架拆开,我妈站在旁边看,隔一会儿就提醒他一声,小心那颗长螺丝。

机器抬走,地上露出来四块颜色淡一点的砖。

我以为她会想在这儿多站会儿。

她已经蹲下拿废报纸把拆下来的螺丝包了起来,问我留下的木台子能不能搬走,往后打牌可以拿它垫脚。

我开车帮她送到楼下。

她和牌友约好了下午两点,白天还有时间回家洗个头。

桥底下的新店开业,罗灿把我妈原来手写的周记横幅挂在车库门里侧。

白布上的红漆盖不住旧折痕,我本来想做块新的,擦过两遍才舍不得。

郑姐把秋季比赛续单发来的那天,罗灿正算这个月跑了几趟。

我俩在新裁纸台边上把数对完,他问以后还能不能跟别人去干上墙的活儿。

我说能,这边忙不过来会提前约他。

“那你留我干吗?”

“好使。”

他拎起给我的午饭,啪一声搁在台上,笑着叫我自己把葱挑掉。

那天我还接了个江州的快递。

梁栀寄来一张她做的公交图,右下角印了名字,图上有她手画的另一个箭头,指她租的房。

她说正式版快上线了,问我周六去不去认认门。

我说好。

隔天她把时间往后改一次,又改了一次。

第三次她打了电话来,说她一个人留下看几处临时站点的牌,说不准什么时候结束。

我早把周六晚上的球友聚会推了,连路上带的卤味都找人订好。

听她说说不准,我对着关了的卷帘门顶上一块铁皮,半天没出声。

“你要说不想来了,可以直接说。”她在那头开口。

“我是特别想来。刚才还想说,你干脆晚上别去看站牌了,陪我吃饭。”

我说完,听见她吸了口气。

“我去看完,才能踏实吃饭。”

“你就去。我吃完自己那顿再上车,卤味晚上送到,你给我开门。”

她问我带的多不多。

“够三个人吃。”

“那你再买点馒头。万一我十点才到,你跟我一起吃第二顿。”

我后来把球友叫回来了。

从后巷新开的球馆出来,鞋子上全是草粒,我坐在去江州的车上,一颗颗往袋子里摘。

到梁栀楼下已经快十点半,窗户亮着,玻璃后面有一盏小台灯。

她探出半个身子,举着锅铲让我抬头。

我一路跑上楼,没到门口就闻见卤汁被热开的味道。

她早下班了,比我早到二十分钟,连馒头都从中间剖好塞了肉。

我吃头一口,她抱着手看。

“好不好吃?”

“好吃。你看牌看得怎么样?”

“最大的那个往里转了一点,司机打远了能先看见。不少人今天在那里照相。”

她把手机给我看,有一张是夜里候车的人,没有一个看镜头。

看得见新牌,站在边上的人都往同一个方向望。

她指着给我说,中间的老爷爷就是来找过四十七路的那个。

“他说这回下了台阶直接看见,笑了一路。”

我喜欢她讲这个的时候动得很快的手。

她讲自己的事,见我嘴边沾上卤汁,拿纸过来一把抹掉。

“周衡,你以后哪天等烦了跟我说。你也可以不来。我有时候能过去。”

“我知道。今天在车上我没觉得是在等你。”

我把那枚蓝珠子掏出来给她。

上车前我把它压在她寄来的图上,照片拍了没发,还是想当面给她看。

“这是我小时候的球门柱。我在你画的房子上压了一下,掉到桌子底下,找了半天。”

她把珠子放在手里,一只眼睛闭起来,透过它看我。

“你小时候好大的球场啊。”

我笑得头埋下去,她伸手摸了摸我后颈,又把珠子还给我。

“下次别带它,容易掉。来江州住两天,留点常用的东西。”

我把她拉到面前,凳子拖出去老远。

“我今晚就带了牙刷。”

“你先刷。”她说。

我那晚上牙刷得比小学表演前还认真。

出来的时候她在灯底下等我,穿一件掉色的球衣,领口洗松了,袖口卷起来一层。

她问我要看电视吗。

我把电视关上,走过去亲她。

她笑了一下,伸手过来,把那盏给我留的小台灯也关了。

17 我还想办酒

八月梁栀过了试用。

那天她从江州回来得早,到桥底下找我,两只手各拎一盒雪糕。

她说有一件事今天得告诉我,我以为她要说庆祝涨薪,正给雪糕找冰箱,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

那是当初她带出酒店的客人名单。

废纸的反面能看见六个圈,被她拿铅笔轻轻涂掉了。

她把纸翻过来,朝我推了一寸。

“我想再跟你商量一次。你还想办酒吗?”

我蹲在冰箱旁边,手里捏着两盒雪糕,没站起来。

她自己拉把椅子坐下,给我留出一截裁纸台。

“我本来想等你问。”她说,“你要是不问,我又觉得自己亏得慌。你想让我妈坐她愿意的位置,我也想看你妈把想说的说完。”

我把冰箱关上。

墙上的风扇扫下来,纸往外蹿了一点,她用手按住。

“有一件事先说。”我说,“这回你想请谁,你自己去问。不回来的人,我不去追。”

“行。你呢?”

“我想还在那家酒店,让我妈从正门走一趟。”

她望着我,嘴角略微扬起来。

“你要订回原来那个厅,我就把雪糕吃了,骑车回江州。”

我让她等一下。

我在抽屉里翻出一张孙经理给我的餐厅名片,背面写了上周打电话问的价格。

一楼有个靠水的小房间,够两桌,没台子。

两桌菜和茶水算下来五千多,十月有个周六的午间还能订。

“本来想请你吃饭的时候带你去看。”我说,“我还在发愁,要怎么跟你说我想结婚。”

她扑哧笑了,笑完问我有没有戒指。

“上回买的还在。”我说,“要是今天就说,我去拿。”

她抓住我胳膊,另一只手还把纸按着。

“等一会儿。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想跟我结婚?”

我在新店里扫了一眼。

门外罗灿忘拿走的手套晒在栏杆上,有两只野猫在旁边趴着。

有一次我从小店出去找吃的,回来桌上放了两张车票,梁栀想周末带我去邻市一个游乐园。

我刚接了个不能过夜的活儿,问她能不能退。

她把票收进衣兜,说那她先去,玩回来告诉我好不好玩。

我当时拉住她,说你想去就等我一回。

她等了。

后来我俩去的那天,她从队伍里挤出来,一只手给我举着棉花糖,一只手隔着围栏把我拽得往前栽。

我不知道以后有多少时候我陪她不成,也不知道她那边会有多少个忙到晚上才吃饭的日子。

我只知道上周我踢完球在家躺着,她坐车过来,第一件事是把我从沙发上拽起来,去市场买两只特别肥的螃蟹。

她说你爱吃我也爱吃,今天谁都别让。

那顿饭她把一个螃蟹壳拼回盘子里给我看,我对着那点黄油油的碎渣就想,往后想起最喜欢谁,还是她。

“我愿意每天都叫你来吃饭。”我说,“哪天你不过来,我也想知道你那边吃得好不好。你真来了,我高兴到愿意去给你剥螃蟹,剥完我自己也要吃一只。”

她眼圈已经红了,嘴上还嫌我求得不气派。

“你要还想听气派的,我能再说半小时。”

“你先把手伸出来。”

我伸过去,她往我手里塞一只已经化软的雪糕。

“快吃。”她说,“吃完我们去拿戒指。”

我们在那张废纸上把请客的人重新写了一遍。

我妈选齐叔和两个旧同事,梁栀给田姨打电话,问她要不要请自己的妹妹,她说人来了会帮她夹菜,愿意。

她爸愿意改天另外同我们吃一顿面,放海虾,我们自己去。

我留了一个座给罗灿,他说只要不用现场搬东西,他肯坐。

店门口的猫到天擦黑了才散,纸上最后写了十九个名字,算上我俩。

预算加上拍照、租衣服和两桌茶饭,总共七千二,一人攒三千六。

八月、九月,各从新挣的钱里留两笔,十月办。

我看她在信封上写一千八乘二,问她怎么还用这只旧的黄信封。

她说上回那口还挺好使。

我把她的信封放回她包里,蓝的塞进我的抽屉。

吃到最后我俩手上都是融化的奶油。

她没洗手,凑过来碰碰我肩膀。

“我答应你的时候,你别又在台下找还有谁没看见。”

我说我会听她说。

她凑得更近一点。

“那我先说一遍。周衡,我想嫁给你。”

桥上正好过去一列车。

我在那阵轰隆声里抓住了她的手,冰凉,还黏得要命。

我一点也不想去洗。

18 从正门进来

十月办酒前一周,我和梁栀各拿半天假,把证领了。

回来的车上她把两个红本揣在外套最里面,隔一阵摸一下,生怕到家拿出来,照片上的人就换了。

我问她周末还上不上班,她说下周有新线开,礼拜一早起走,周末都跟我过。

我俩去把两桌酒的账结了。

梁栀抽出她信封里最后一笔钱,问孙经理能不能把两桌靠拢一点。

她妈妈想和我妈说话,坐太远了得喊。

孙经理认得我们。

他把账单压在桌上,看完她带来的名单,笑着说,这次用不上那个厅里的灯了。

“用得上门口的。”我说,“我妈会从那儿进来。”

办酒当天,我带着证件、两只戒指和一副把衬衫夹得太紧的袖扣,在酒店正门等我妈。

她来早了十分钟。

紫领巾打了个歪结,手里拎个布包,进门的时候还习惯性往停车场入口看了一眼。

我走下两级台阶。

“妈,走这里。”

她看看我,又看看脚底下,伸手把皮鞋往台阶上踏。

那天没用别人来给她开门,我给她拉住了。

大厅的玻璃擦得太亮,她经过时回头去看了看自己的样子。

她说鞋买大了,待会儿你别走太快。

我把胳膊借给她,让她想走几步就走几步。

梁栀在小厅里等我们,白裙子跟退婚宴那天是同一条。

她只换了双软底鞋,弯腰替我妈扶椅子,袖口叫椅背挂住了。

我俯下身,替她一点点解开。

她在我耳朵边小声问:“男朋友今天紧不紧张?”

“证上那两个字你是一个也不叫啊。”

她抬头看两桌人,齐叔正跟她妈妈问醋放在哪儿,罗灿拿着筷子把座换到了我旁边,给我妈留出一把空椅子。

她伸手牵我,指头从我掌心扣了进去。

“老公,紧不紧张?”

我忍了两秒,没忍住,笑得嘴都合不上。

我跟梁栀没请主持人。

等茶上齐,她问我妈话准备好了没有。

我妈从布包里拿了张纸,只捏了捏,又放回去。

她在桌边站着,离我只有半步,大家不用仰头就看得见她。

“周衡小时候来这儿吃饭,我干活,他在后门写作业。他一个馒头掰两半,说他吃过了,那一半给我。”

我看着她的手,那只手用手背抵在椅背上,袖口还沾了一道擦不掉的红漆。

“我这几年才知道他也没吃饱。今天他请我坐下来,我想跟他说一声,你往后先吃自己的。你给我留一半,我也高兴,你真饿了全吃了,我也高兴。”

一屋人都静下来。

我想应她一声,张嘴没出声。

她转过来,朝梁栀抬了抬下巴。

“还有丫头。你去江州之前我怕你离太远,后来听周衡说,你让别人少跑好多路。那是好工作,别为了谁说丢就丢。”

梁栀把嘴抿紧,眼泪还是掉下来。

我给她找纸,她反过来先在我脸上按了一下。

我才知道自己比她哭得早。

我妈把椅子拉开,刚坐下,齐叔第一个往她碗里夹了一块鱼。

他说小心刺,今天不等你站起来给谁端盘子。

我妈嫌他夹得小,自己又补了一块。

大家笑起来,梁栀借这个时候拉着我站到窗边。

“有一件事咱们之前说好的。”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把戒指拿出来的时候,手还是抖了一下。

她没朝两桌客人看。

“周衡,你愿不愿意往后跟我过?”

我点头点得太快,她捏住我下巴叫我开口。

“愿意。”我说,“往后我要看球,你也能问我敢不敢。这次我会问你,咱们准备哪天出发。”

“上次问得不好。”她捏我的力气小了点,“我还会买到好票。下次,我会先问你想不想去。”

“我想去。”

“我还没说去哪儿呢。”

“你要是也坐我旁边,我就想去。”

她笑出了声,又把我的手拉过去,好让我把戒指套上。

我等她笑完,才问她肯不肯。

“肯。”她说得很清楚,“我肯。”

屋里响起筷子敲杯子的声音。

齐叔敲了两下,田姨把他的杯子按住,怕他把新杯子敲裂。

我握着梁栀的手,朝桌边看。

我妈满脸是笑,嘴里还有那块没来得及咽下去的鱼。

我给梁栀拉开椅子。

她没忙着敬酒,先把面前那碗饭端起来,扒了一口,然后给我往旁边让了一点。

散席出门的时候,正门口没有车等我们。

梁栀说走回去吧,吃得有点撑,想顺路去桥下看看。

我给我妈叫了车,她带着田姨一道走,说要领人看看她摆麻将的那张新桌。

剩下我和梁栀,两个人顺着河往回走。

店门里边,罗灿帮我留了一只袋子。

里头是我前一天交给他的那张订单,印着加纳和巴拿马,框是他替我找的。

单子让梁栀折过一道,摊平还能看出那道白痕。

我俩找了个地方把它挂上,旁边留了挺大一块空墙。

梁栀仰着脸问我,剩下的打算挂什么。

我把口袋里那只哨子拿出来,往她手里一放。

“还没想好。下回买了票,带回来再看。”

她举起哨子,很用力地吹了一声。

声音还是像踩了只塑料鸭子。

我俩沿着裁纸台笑弯了腰。

店门还卷着,外头有人骑车经过,回头往里面看了一眼。

我由着他看,把梁栀往身边一拉,叫她再吹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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