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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21:24:21

沈知遥白天在会上问了一句谁签的字,连最爱抢话的几个经理都低下了头。

回到家,她蹲在玄关,半天没把右脚的鞋脱下来。

“陈砚。”

我正在给一把旧椅子缝布兜,针尖抵着顶针。

“你是不是少说了两个字?”

我放下针,过去托住她的脚后跟。

“阿满。”

她把额头往我肩上一搁,脚趾也松开了。

结婚三年,她在外头从来不肯让我替她提电脑,怕我拿久了,别人也顺手往我怀里塞东西。

回到家,一声阿满就能把她哄得连鞋都要我给她脱。

她还挑,嫌我有时说得急,两个字挤成一个。

那晚她满意了,摸到我的手,把一块在路上捂软了的巧克力塞给我。

“奖励你,今天叫得好听。”

我给她看桌上那张折了两道的单子。

她的公司卖陪护椅,我的活是做样、试用和修坏椅子,做了半年,还是第一次有人拿我没碰过的椅子来找我签字。

单子上写着,试用椅的装配和现场问题由陈砚工作室确认并负责。

有个陪护的女人摔在地上,她身边那把椅子连我缝的布兜都没有。

“明早九点,”我说,“我会当面告诉你的人,这个字我不签。”

沈知遥把我的手翻过来,看我被针线勒出一道印的食指。

“别等明早。”

她站起来,踩着一只拖鞋去拿手机。

“今晚还在那儿的人,得先有把好椅子坐。”

1 家里这两个字

那天我给沈知遥煮了面,四只白瓷碗倒扣在沥水架上,最小的那只盛了半碗。

她吃夜宵喜欢用小碗,吃完还要,就把空碗往我这儿推。

她洗过手来端,瞥了眼我桌上的单子。

“谁给你的?”

“宋启明让人送来的。他说送货的工人是我教的,先把字签了,他就叫财务给我结钱。”

宋启明管泊川家具的交付,开会时叫我陈老师,电话里急了直接喊修椅子的。

沈知遥问我单子上的时间对不对。

我说对,下午五点十七分,青禾陪护公寓的赵姨撑着扶手起身,椅子歪了,她的膝盖先落地。

是公寓的鲁姐打电话叫的我,我到时她已经陪赵姨去看膝盖了。

我在门外拍到了歪椅子的照片,宋启明的人随后把椅子搬走,换了把塑料凳。

那把椅子,我认得它扶手的样式,也认得露在椅腿外头的银色横杆。

泊川早一批放在展厅的东西才长那样。

我改过的试用椅,扶手能卸,横杆在座面底下,往外还留了位置给陪护的人塞鞋。

“你再看看我写的安装记录。”

我从椅背上抽出自己的帆布包,掏出一张压在工具袋下面的复写纸。

我给青禾装过四把椅子,每把都有公寓值班的人签名。

出事那把贴的编号是十七。

我把纸翻过去给她看,背面干干净净。

沈知遥搁下筷子,点进公司工作群。

我原以为她会直接问宋启明怎么回事,她先发了句,谁在青禾,给我回电话。

有人正拍停车场,说有几把摆在各楼层,已经收回来三把,剩的找不到人开门。

“去找值班的鲁姐,她在路上。”我凑到电话边说,“房里有带病人从外地来的,有人夜里睡椅子。你让工人先找地方拿替换的过去,别过去敲完门把椅子抽走就算了。”

对面一安静,问沈总这位是谁。

沈知遥看了我一眼。

“陈砚。你手里的试用联系单上,第一个电话就是他的。”

那人急着解释,说宋总把陈老师的号码从群公告上撤了,改成有问题找他。

沈知遥把手搭在桌沿上,食指动了一下。

“发给我看。”

她平常到家连公司群的语音都用耳机听。

今天那条消息从扬声器里跳出来,只有两秒。

是她叔叔沈伯川的声音。

“陈砚那边,启明你来搞定。”

我把筷子横在碗上,碰出很响的一声。

沈知遥看着我,没往回拉进度条。

“你可以把这句话留给明天开会说。”

我想问她,这也需要我去说?

我这半年去了青禾三十多趟,为了改布兜,摸过陪床的人塑料袋里装的每一样东西。

拖鞋,馒头,纸尿裤,撕开用过一半的药盒,还有把钥匙拴在裤腰上的老头怕吵醒儿子,托我找一小块布包住钥匙。

我自己也在那样的椅子上过过夜。

我妈最难受的时候,我爸坐椅子,我坐地上,我想让他睡一会儿,换他下来,他使劲攥住扶手,说地上凉。

后来我做椅子,专挑那种扶一下能站起来的给他试。

有人喊我去签这个字,话说得那么轻,好像我专等人摔一次,才有钱拿。

“我去。”我说,“他当着谁说的,明天让谁来。”

沈知遥给我拉开椅子,自己站着打电话。

“今晚这两车都扣住。每把椅子底下和包装都留照片,青禾用什么来替换,跟公寓谈好,费用走公司。

“上午九点,沈董、宋启明、青禾在场的人,还有陈砚,都进会议室。谁出的签字单,谁带原件过来。”

她挂了电话,按我肩上那个被她额头压过的地方。

“面坨了。”

“我给你重新煮。”

她不许,筷子往碗里一插,挑了最粗的一绺给我看。

“你三年前拿这个追我的时候,比这碗还坨。”

“那碗放了二十分钟。你说马上到。”

“我那时候怕你叫完我一声小名,就把面让给别人吃了。一路上在车里练了二十分钟该怎么开口。”

我转过身,看见她耳朵红得很实在。

有时候我受不住她在这种时候说真话,像一个人正往墙上钉钉子,手背忽然被亲了一下。

我把她拉过来,问她练的是哪一句。

她的手机又亮了,在桌上滚了半圈。

她把它翻过去,凑到我耳朵边。

“阿满想你了。”

那五个字她说得很快,倒没嫌自己挤。

我把脸埋进她颈窝,深吸一口气,伸手替她捞了手机。

屏幕上是青禾刚发来的椅子照片。

几把并排搁在灰地砖上,扶手样子都一样,最右边那把,椅腿外露着一截银色横杆。

我让她把照片放大。

“这儿还有一把。”

2 有人等着坐

出门前,我把顶针从食指上摘下来。

沈知遥先下了楼,又折回来,拿走桌上的巧克力。

“在车上吃。”她把它塞进我上衣口袋,“我找着人给我们开库房了。”

青禾在医院后门隔一条街,楼下卖热粥和便宜花圈,二楼起是按天租的小房间。

我们到的时候快十一点了,楼梯间亮着灯,两个泊川的工人在拿湿布擦借来的椅子。

负责值班的鲁姐正挨门送,见到沈知遥,头一偏。

“先来个人帮我端盆。”

沈知遥把车钥匙塞到我手里,跟她去了。

我留在过道上给椅子紧螺丝,紧到第二把,门边来了一只包着冰袋的脚。

赵姨拄着根不知道从哪儿借来的伞,膝盖上一块药膏翘了角。

她没跟我说话,先朝工人脚下那堆椅子看。

“你要哪把?”我问。

“我屋里原来那把,还能弄回来吗?”

我愣了一下。

“就摔你那把?”

“我刚搬进来那把。后来他们说给我换个一样的,我这才坐了新的。”

她走了两步,实在疼,靠住了墙。

“我原来的能搁袜子,洗了挂边上,小宝醒了还能看见。我儿媳要是来了,一看见我把屋里弄得跟家里一样,就知道我还撑得住。”

我本来一肚子话,想问她换椅子那人叫什么,有没有留下送货单。

她说到袜子,我蹲下来,把手里那把借来的椅子挪到她身下,摸出缝了一半的布兜,往扶手上比。

“原来那把今晚先收起来,让人都查一遍。你袜子给我,这个兜没缝完,干袜子也能搁。洗了挂的地方我明天来弄。”

她这才看我的脸。

“小陈,我把你给卖了。”

我把布兜绕过扶手,叫她再说一遍。

“来搬椅子的人问我谁教我打开的,我说是你。你教我的那把坐了十来天,一点事没有。我以为他们问的是这个。”

她手伸到兜里,捏了半天,只捏出来一小块发白的纸巾。

“我孙子还睡着,我不能到处给你找人作证。”

我心里像让谁掐了一下。

“你回去睡。要我说的,我自己去说。”

沈知遥从另一头的房门出来,盆里盛了一双泡着的儿童鞋。

她看见赵姨要起来,就把盆往我手里一递,伸手扶赵姨的胳膊。

“我是泊川的沈知遥,今天我来处理这批椅子。您明早要复诊,鲁姐说约的是八点半?”

赵姨听见泊川两个字,胳膊硬起来,怕又有人问她怎么坐的。

沈知遥没伸第二只手过去。

“您走得动就慢慢走。明早车到楼下,先送您去看膝盖,费用单据请鲁姐给我。”

“我孙子明天也去检查。”

“车坐得下,你们一起去。”

赵姨的肩膀松下来,那只拽着伞的手也肯往沈知遥掌心里放了。

我端着盆送她们回房。

床上小孩翻了个身,一只脚踢出来,袜子厚得像小面包。

我把布兜绑好,把那把椅子挪到赵姨指的地方。

她用伞勾勾椅脚,叫我再往床靠一些。

出了房门,鲁姐端来两杯水,把一个白塑料袋搁到椅面上。

袋里是她从杂物柜翻出来的单据。

进门的椅子得有数,她让轮班的人留了底,纸上写着旧四换二,另两把等补货。

我一看字就气乐了。

“四把好好的,怎么变成旧四了?”

“四把都换走了,就留两把?怪不得晚上有两个房间来借板凳。”

鲁姐说到这儿,抬手把杯子拿回去,自己先灌了一口。

“宋启明说椅子底下磨得发白,要给青禾换全新的。你们的消息怎么还得靠我凑给你们听?”

我看向沈知遥。

她眉毛紧了一下,从鲁姐手里接过签收单,拍照传给公司的人。

“明早的会,您想来就给我打电话。来不了,也请您把您想问的写下来。”

鲁姐看她半天,把杯子往我们两个中间一顿。

“我想问他们,我们有人撑着一条腿过日子,谁给的胆子,叫他们拿换过的椅子往人屁股底下塞?”

楼下有人拖动椅子,铁脚蹭过台阶,声音长长地拉上来。

我把杯里的水喝完,往车上跑。

车后备厢有我修到一半的一把老椅子,赵姨今晚已经有得坐,我想起楼上还有两个借板凳的人。

沈知遥跟下来,帮我把椅子倒了个手。

她那双白袜子有一只是湿的。

刚才蹲下去端鞋盆,她显然把水洒在了自己身上。

我从车里扯了块干布给她,她拿布只擦了两下。

“等会儿你也送送我。”

“你怕我一个人在这儿过夜?”

“我想跟你一起回去。你要过夜,我就先去问鲁姐,过夜的人能不能坐一把半。”

她连哪把椅子的扶手还没包好布都知道。

我站在灯底下,低头看了眼她洇湿的鞋尖。

“等我搬完。”

她让到楼梯下,替我举高了照明的手机。

3 先把字还给我

第二天早上,我到泊川时,会议室里坐了五个人。

宋启明挑了沈知遥正对面的位子,见我进来,把自己旁边那把椅子往外推。

“陈老师,坐我这儿。先跟你说清楚,昨天那张单走的是内部流程。”

我绕到桌子尽头,把两张纸放下。

“哪张走的内部流程,你挑。”

一张是他叫我签的,另一张是鲁姐昨夜给的签收单。

他看了半天,拿走了自己的那张。

“你给这四把椅子做的安装培训,也给过我们开合的图。换货是仓库执行,我是后来才知道尺寸没对上。”

“什么尺寸?”

他张开手,比了个没几个人能看懂的距离。

我把手机上的两张照片推到他面前。

“我做的椅子打开以后,底下有根横杆撑住两条腿。你给赵姨的这把,横杆在外面,一端连着腿,一端靠插销扣上。”

我点点照片里光秃秃的一头。

“销子没了,你的人说,这椅子是我教他们装的。谁来演示一遍,我怎么把没有的东西教到他们手上?”

坐在他身旁的仓库主管看了眼沈知遥,把一本薄薄的出库册抱到了桌上。

宋启明伸手过去,那人抱紧了。

沈知遥说:“册子给陈砚看。”

册上最后一页,两张分开登记的领用条,底下签了同一个姓。

四把正常的试用椅被调去拍新品宣传照,调走当天,临时送了两把展椅到青禾。

宣传拍完,四把椅子就搁在库里,一直没人给青禾送回去。

“所以你说仓库拿错了?”

我指指领用条。

“这是你的宋。”

宋启明手还撑在桌沿上。

“拍摄那天沈总也在。青禾人少,我打电话问过,空着的椅子先调两把给他们凑合几天,这事我没藏。”

“你问的谁?”

他没接话。

鲁姐推门进来了,手里还拎着医院门口那家店的早点袋。

她说赵姨看完膝盖了,没伤骨头,最近上下楼得有人扶。

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搁,翻出通话记录,慢慢划给宋启明看。

“我接的。你说送两把全新的来,我问能不能撑着站,你说你拿手拍过,稳得很。”

宋启明望着屏幕上那串日期。

“那天现场催得急,我让他们多带了一套零件……”

“我一个替人洗床单的,听不懂零件。”鲁姐说,“我就想知道,赵家两层楼,她上下一趟疼得满头汗。你哪天有空,我领你走一趟?”

他把嘴合上了。

沈伯川坐在她旁边,捏捏眉心,问沈知遥打算让几个人丢饭碗。

“先请您把昨晚的话再说一遍。”

他手停在眉间。

“我也在这儿。”我说,“您让我怎么被搞定,当我面说。”

沈伯川的眼神从她挪到我脸上。

“我叫启明处理好你那边的事。公司欠你的钱,该给给,叫你配合一下,又不是叫你去赔人家医药费。”

“他什么时候给我钱?”

他没听明白。

我把兜里那张快折成手指宽的欠款清单铺开。

“去年十一月交样,两笔钱结了一笔。青禾这批用过一个月,两轮意见我都回完了,又压一笔。昨天给我送单的人说,我按个手印,今天两笔都给。我现在当着您退他这张单,您看看我今天还能不能拿到钱。”

沈伯川看完,一边脸颊抽了一下。

他大概知道账欠着,没想到这两笔是这么被人拿去用的。

“款照合同结。”沈知遥叫助理联系财务核已完成的节点,“青禾这两把椅子的责任由泊川处理。谁通知陈砚签字,谁给他发书面撤回,抄送昨天收过单子的人。

“启明,你今天交出试用和出货权限,所有记录原样留着,交给复核的人。你记得哪句是我同意的,也一块写进去。”

宋启明半天没收回手。

他扭头看沈伯川,沈伯川把早点袋往边上挪了挪,说办公室里谁买的馄饨,都快凉了。

散会时,仓库主管把椅子照片传给我,问我能不能过去帮他们认一认。

我说可以,公寓一起去。

等人走尽,沈知遥让我留一下。

我以为她要说钱,手机上已经收到了签字单撤回的邮件,送件人、仓库、财务全在抄送栏里。

我把它放大看了两遍。

第一遍痛快,第二遍我才发现,宋启明连陈老师都没叫,老老实实写了我的全名。

“陈砚。”沈知遥真的叫了我一声。

我抬头,她关上门,把桌上一张纸翻过来。

“我签过展椅调出库。还有件事,你得知道。”

4 两个碗

那张纸上有她的签名。

出库数量六把,送往泊川自己的活动场地,白天只用于摆样。

页尾还有一行备注,现场由交付部门负责。

“那天有客人来看车间,顺便看新品。有人问到试用效果,宋启明说从青禾调四把回来拍,我答应了。”

“你知道那四把要离开青禾?”

“知道。他跟我说有备用椅,同天换回。”

“备用椅哪来的?”

“我没问。”

她坐在离我两个座位远的地方,手掌还压在那张纸上。

我盯着她指缝里自己的照片。

照片是我拍的,贴在她签字页背后,跟着记录一起打印出来,椅子边上露了我的鞋尖。

“你昨晚就想起来了?”

“听见他说换新的,我想起来了。”

“你看着我在这张桌上问他们谁调走的。”

她手一抬,纸被带起来,随即落回桌上。

“我刚拿到出库原件,以为我得先看明白再告诉你。我也想让你先把那个字退回去。”

我差一点说谢谢。

谢她守着我把一场仗打完,再走过来告诉我,她当时也在别人的船上。

我用手捏住椅背,慢慢松开。

“我知道你没叫他们把展椅给赵姨。我现在想问的是,你跟我说库里有原始记录的时候,怎么连一句,那天把青禾的椅子借走是我点的头,都给省了?”

沈知遥的脸一下白了。

她没说什么来挡。

会议室外有打印机吐纸,一张接一张,声音格外清楚。

“我怕你听见这句话以后,连我给你递的东西都不肯接。”她说。

我把手里的纸放到她面前。

“昨晚我让你拿手机放大照片,就是信你。这个你拿去复核的时候,把你刚说的话一块给他们。”

我出了会议室,在电梯里把她那条问我吃早饭了没有的消息打开,又按灭。

是凌晨上车前发的。

她坐我旁边,腿冻得一直往我这边靠,问我要不要在路口停车买两个包子。

我当时以为她是饿了。

到中午,我爸把我从工作台旁边拎开,说外面有人送饭。

沈知遥拎着两个保温桶站在门口,我爸把手上的木灰拍了拍,让出一张折叠凳。

她喊了声爸,没坐。

“里面有你的,也有爸的。我自己的吃过了。”

我拧开我那桶,底下摞着一层煎饺,边上用锡纸隔了小撮蒜。

我小时候不吃饺子皮,爸会把饺子底煎脆,让我拿着咬。

她结婚以后从他手里学过一次,穿着我爸借的围裙,一下倒半瓶油,还在阳台挨了好一会儿笑。

今天的底煎得金黄,一摸盒子还是热的。

“阿满。”我叫她,“你早晨在车里跟我说什么了?”

她猛地抬眼。

“你问我买不买包子。我说不要,接下来你说,你有句话。我在翻赵姨那张单,没听下去。”

她把手贴上保温桶的提手。

“我想说我之前应过一次调椅子,忘了叫你去看新旧交接。后来见你忙,又想等一下。”

“下回你怕我生气,也直接说。”

她看着我,“你现在还生气吗?”

“气得想把你这饺子吃光,让你只带个空桶走。”

她从包里找出一双筷子,掰开,自己夹走最上头那个。

咬下去的时候,酥皮响了一声,她眼睛也湿了一下。

“你问我签字的事,我刚才补交了说明。复核的人会看原件,也会看谁叫四把椅子回库。青禾那边我下午过去,得跟鲁姐讲明白。”

我把桶往她那边推一点。

“你不是吃过了?”

“我看你叫我了,想多待一会儿。”

我的手还搁在桌边上。

她坐下来,把手肘放在离我一掌远的地方,低头去够那撮蒜。

我看她手背上有两点热油溅过的红印,找出一管我给自己备的药。

挤到一半,她抬头说,今天晚上她还是要回来。

她说得很轻,像我们结婚前,她第一次问我愿不愿意给她多煮一碗面。

我把药盖按回去。

“回来洗桶。”

5 五金店后门

沈知遥走后,我爸才把他那桶饺子打开。

他吃到第三个,拿筷子指了下门口贴的纸。

房东要收回这间铺子后面的小库房,再续租,每月多七百,货还得全挪到前头。

房东等到今天下午,过了今天他就带人来看铺。

“你续吧。”我爸说,“七百我有。”

“这儿过道就这么点宽,椅子一多,您晚上起来得翻山。”

他把筷子往下一戳。

“库房没了,椅子堆到你老婆家客厅?那过两天,你们吵的又得是别的。”

我把手机给他看。

泊川刚转进来三万二千八,两笔,备注分别是样品工费和试用回访。

一共六个月,我把工作台上的热水壶都烧坏过一个。

“你先拿走一万八。”我说,“去年我买布跟你借的。”

我爸只看了一眼,把手机推回来。

“六千是买布,剩的十二是你说要在门外换块招牌,我给你备的。你挂没挂?”

我顺着他的筷子望过去。

门头上还写着陈记修理,下头吊着个掉漆的小电扇。

爸去给人修暖炉那年就换了新手艺,我留下来的时候,说等我能靠修椅子养得起自己,改写陈砚的名字。

这句话说了四年。

后来沈知遥找来做样,我想得挺大,等泊川的陪护椅卖出去,这个工作室的名字说不定会印在很多地方。

到头来,第一次在一群人面前把那三个字摊开,是为了一张该撕掉的单子。

“我找到个地方。”我说,“青禾隔壁原来那家五金店,前面改了取货点,后屋还空着。我去问过,月租两千六,门槛比这儿低,咱们可以从后门直接搬进出。”

爸夹着饺子停了停。

“你惦记多久了?”

“青禾第一次叫我去紧螺丝,我就量过门。”

他吃完饺子,用一张废砂纸在桌上画了门到墙的距离,要我把尺寸写给他。

我刚写完,就接到沈知遥的电话。

她说她在青禾,已经跟鲁姐谈完。

鲁姐让她看了一圈,说有个送饭的货车堵着后巷,等车一走她就回去。

我让她绕到五金店后门,我过去找她。

后巷有家卖炒货的,店前只有一张窄长凳。

我到时沈知遥正坐在那儿,腿边搁着个保温杯,身上还是上午那件灰西装。

旁边的人认出她是刚从青禾下来的那位,一起坐得挺挤,递她一袋瓜子让她挑。

她认真挑了三粒,都递到我手里。

“鲁姐骂你了?”我问。

“她问我自己躺着睡觉,知不知道有人从十点到两点没找到地方坐。我跟她去了楼上,站了一会儿。”

她往长凳边上挪了点。

“我坐这里的时候才想起来,我以前也在门口坐过。”

她外婆卖过好多年馄饨,店里只有两把椅子,没人时她写作业,有客就得站起来让。

外婆下午剁馅,总给她盛一只小碗,碗就她一只手大,馅多一点就高出边。

外婆嫌她吃两口就去玩,给她取小名,叫阿满,每回舀满一碗才许她下桌。

沈知遥第一次把名字告诉我,是她外婆留下的椅子散了架,她找我修。

那会儿她还在泊川跑门店,西服穿得厉害,进来先跟我说,能不能别用新的漆把上头的刀印盖住。

我问她刀印是谁弄的。

她说是她切萝卜够不着板凳,在椅面上切的,外婆拿围裙拍她两下,还替她把萝卜皮全削了。

我试着叫了声阿满。

她扭头就往门外走,走了一半回来,把我柜台上的一只小搪瓷杯拽走了,说叫这声得付押金。

后来她把杯子洗得锃亮,放在自己办公桌上。

那三粒瓜子我用手剥了,给她留了两粒。

她把瓜子仁搁舌尖上,尝得很慢。

“你说找我干什么?”

我拉她起来,往后门走了十来步,指给她看那排锈了的挂钩。

“我打算搬到这儿来,想听你说说里面摆得下什么。”

她转头看我。

“今天刚拿了那笔款?”

“嗯。我想先给自己的店花一笔。”

她没问我铺里的椅子还能不能给泊川用,也没问要垫多少。

她把保温杯放到窗台上,蹲下去看地上那道不平的接缝。

“陈师傅,门口留个位置给我。我周六过来帮你抬工作台。”

6 藏在底下的字

三天后,泊川请来的复核组到库房拆包装,我和鲁姐都在。

长桌上摆着从青禾收回来的两把展椅,桌角拿磁石压了四张照片。

每张都是到房间以后拍的,编号露得很全。

我在灯底下把十七号转了个身,看到泡沫贴着的底板边沿有一块胶痕。

鲁姐以为是被磕到了,手指来摸。

我用刀背挑开一道塑料膜,膜底下是半截红色标签。

只露出一个展字。

另一把标签还在原处,整条写的是展陈样品,请勿试坐。

店里摆样不做开合演示,活动的小配件拆下来,放在单独的袋子里。

十七号从门店调出时配件登记空着,临时进公寓前,领用的人压根没查。

椅子换过去的时候,人家瞧见腿张开了,以为就能承重。

它确实立住过两天。

直到赵姨起身,半边身子靠上去,手下那侧的腿往里偏,连着她的膝盖一块砸在地上。

鲁姐扶住桌沿,骂了句脏话。

一屋子人谁也没催她挪开。

我把手机掏出来,找到拍给赵姨的第一张椅子照片。

四把试用椅上都缝了深蓝色布兜,边缘有两道线,一道灰,一道红。

当初我去给她示范,她坚持自己打开过一次,扶着站起来,确认稳了才叫我回去。

我把照片摆在十七号旁边。

“我想让赵姨知道,她学会的那一套没错。两把椅子长得像,拿给她的人有办法分清楚。”

复核的人记下两次领用之间的差异,又叫了当晚拿走椅子的工人进来。

工人个子很高,进门一直弯着脖子。

问到试用联系电话换过没有,他说换过。

“宋总说合同快定了,公寓有意见统一给他,少来一趟扯半天。他叫我把陈老师之前贴的牌都拿回来,我拿回去放他桌上了。”

他话刚说完,门外就响起脚步。

泊川的销售让人来问,两车出货要停到什么时候。

两辆车装的是新品首批发往门店的货,走到半路停下来,当天的铺货计划全打乱了。

沈知遥在楼下的办公室等复核组,一进门就先问库里的留样谁看过。

有人说生产线做过自己的检查,同青禾用的展椅也能分清。

她让对方把工厂留样拿来,放到桌上,现场看着贴上第三方抽检的封条。

销售跟过来,手里抱了块还没揭膜的广告板。

“沈总,周日发布会就两天了,广告的钱都花出去,门店还通知了老客,能不能先开?”

他抱进来那块板上印着一排字,说给陪护家属一百个安心的夜。

照片里有只手,正在往蓝布兜里塞一包纸。

我的手。

那会儿我在青禾俯身捡掉到椅子下的纸巾,宋启明举着手机,说随便拍几张,给工程部看布兜高度。

那阵子我一天跑来回三次,盼着这些椅子能留下,见谁拿相机都愿意停一停。

我伸手把广告板扶正。

“这一张是你们拿去做宣传的?”

销售朝我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沈知遥从他手里抽出广告板,反过来压在桌上。

“发布会撤。通知预订的人,愿意等的,给出复查时间,想退款的,今天就接。青禾的椅子是怎么来的,查清就按事实发说明。”

销售抱着空手站了半天,问要不要先去请示沈董。

“你照实跟他说,我就在这里。”

我听见她说完,长长出了一口气。

后悔是真后悔,账也真叫她背上了。

那一刻我看着她的肩,竟然想伸手替她往下按一按。

鲁姐来拿签收单,我把手收回来,给她让路。

“我问你件事。”鲁姐说,“那四把原来好好的椅子,现在还能往回给么?”

我看了眼桌上的封条。

“等查完,还能用得再谈。”

“我们等不起了。”她说,“赵家下个月走,还有三家后天就来。你自己手里,有多少把能拿出来?”

7 先给我四把

我跟鲁姐说,我手上有四把,三把要换座布,剩下一把的扶手还得收尾。

她问我哪天能好。

“明晚。早了我不敢答应。”

“那你先别搬过来,我挑个睡过这里的人试。”

她在青禾负责十几个房间,每晚谁在楼下领褥子,谁又来借个折叠凳,她大概记得清。

她点了几个名字,念到赵姨时停了停。

“她明天家里来人,这回先不叫她。”

她合上本子,看向沈知遥。

“你们送来的替换椅我用着,夜里当床的就那两把。接下来青禾找谁添椅子,我得自己去问价。”

沈知遥把留着记录的本子往她那边推。

“有一家算一家。泊川把这一段替换费用结给青禾,到你们确定新的为止。”

走出库房,鲁姐叫住我,说公寓这个月少收了几间房钱,她给不了新品的价。

我问她,能不能先租。

她咂摸了一会儿,站在台阶上叫我把每月多少钱,坏了几时来,写成三行给她。

我沿着台阶下去,脚上越来越有劲。

我修旧椅子,修过烂到一屁股能坐通底的,修过上门收货得提防主人反悔的。

还没人跟我约过,只要我修得起,他们就愿意每个月回来找我。

周六搬店那天,沈知遥来得比我早,穿了双薄底布鞋,手里拎着纸包的烧饼。

我爸在后门过车的地方用粉笔画线,她陪着从右边挪到左边,看了两趟,终于发现他是嫌新铺门口留的坡太短。

她去找房东借块板来垫,回来嘴里还咬着最后一块烧饼。

我伸手过去,她把烧饼送到我嘴边。

我咬了一口,只有芝麻那面,肉都被她吃了。

“你下手够快的。”

“你小时候没搬过家?”

“搬家还能抢出个经验来?”

“能。我八岁那年挪馄饨摊,肉饼让送煤的大哥先吃了,我蹲在地上舔了半天油纸。”

她把纸包对折,指着她特地撕掉的那一角。

“这一块肉留给你了。刚才你咬偏了。”

我爸捡起粉笔,背着我们去墙角画记号。

我抓住她拿烧饼的手,一口咬完,去抬工作台。

工作台最底下是两条旧铁腿,拆了还各有几十斤。

我说我和爸抬,她手都垫在板子底下了。

“我抬边上,你看门。”她说,“进来以后往左转,别磕到他那台小砂轮。”

她跟我爸用脚抵着门槛,接过我递进来的板,一下没催。

等四只腿都落地,手心也红了。

我上去牵她,她下意识往后撤手,怕我爸看见。

我爸在找扳手,头也没抬。

“你俩在我家门口抱一晚上我都知道,别在这儿演刚认识。”

沈知遥抬手捂住半张脸,我把她另一只手抓牢。

我们认识以后第一次单独吃饭,就是修完她外婆的椅子那天。

那晚她来得晚,我的面放坨了,特意给她留了半碗锅里的汤。

她拿筷子把面拨散,第一口吃完,说能不能再叫她一声。

外婆走后,这名字许久没人叫,家里偶尔有人想起,多半是席上说她小时候的笑话。

我喊完,她把搪瓷杯递给我,叫我把汤倒里面。

她抱着喝到最后一滴,在我家门口背过身等车,一直没肯上车。

我站在她后头,没忍住,从肩后轻轻抱住她。

那晚我爸半夜下楼关灯,给外面留了一把凳子。

这会儿他已经在往新墙上拧钩子了。

沈知遥挨着我手臂,忽然笑出了声。

“你当时那个手,搁我腰上抖。”

“那你也没把我推开。”

“我憋气憋得胸口都疼,你没感觉?”

我低头去亲她,她先一步在我嘴边很轻地撞了一下。

楼上传来取货点的卷帘声,她把脸藏进我怀里,过了好一阵才抬头。

“你今早还没叫我。”

“这是店里。”

她朝还没装好的门看了看。

“又没有别人进来。”

我把她往工作台后面带了半步。

“阿满,帮我点点货。”

她应了一声,牵着我往那排椅子前走。

四把旧椅子里,最沉的一把是我妈以前用的,我换过两次座面,我爸给它的底板打过一排圆眼。

妈喝完水把杯子往下一放,总差一点够不着,爸就在扶手边钉了个木托。

我弯腰给它写上第一张维修签。

沈知遥摸到那块木托,问我它这次也去吗。

我摸了两遍笔杆,写下一个一。

“去。要是有人用得上,就让它再出去坐一坐。”

8 那张桌子上

四把椅子送去试的当天,沈伯川来电话,约我和沈知遥去他家吃饭。

我跟她到时,他正把一盘蒸鱼从锅里起出来,厨房窗台摆着两瓶没拆封的白酒。

见我站在门口,他先给我递了副手套。

“帮端一下。你们年轻人是上完班过来的,我也上了一天班。”

沈知遥过去盛饭。

沈伯川挑了鱼腹给她,说小时候她吃鱼卡过喉咙,往后每一回都得给她挑干净。

我吃了两口才察觉,他今天只摆了三副碗筷。

“公司打算给你一笔八万的收尾费。”他放下筷子跟我说,“你做过的四把样椅,连同回访记录,公司留着。陈砚工作室的名字从项目里撤下来,以后谁问你,你就叫他直接来找我。”

我把鱼刺从嘴里拣出来。

“包括赵姨问,她摔的和我修的是不是同一把?”

“该说的公司会说。你一个人传一遍,他们再传一遍,最后你媳妇还得出来收拾。”

他说这话时,沈知遥还夹着那块鱼肉。

我侧过脸,她把鱼放回碗里,没动筷子。

“叔,您是找他谈结束合作,还是找我来吃鱼?”她问。

“跟一家人谈,哪用分两张桌子?”

沈伯川把杯子往下重重一搁。

“你们今天撤发布,明天退预订,我已经接了十一通经销商的电话。公司买这段时间做过的东西,让他安安稳稳把自己的铺开下去,谁吃亏了?”

八万块。

后门那间铺子三个月一付,刚交出去近一万,我还在算下一笔钱怎么省。

爸在新工作台上钉的那几颗螺丝是从老铺卸下来的,他连一袋新的都舍不得买。

我把桌子底下沾到裤边的一滴汤擦掉,确实动了心。

“您要的记录里,有青禾的人告诉我他们怎么过夜。谁孙子在屋里,谁跟儿媳吵了架,谁兜里剩十来块钱,拿什么换了租金。这些话他们肯跟我讲,我连录音都没留。”

沈伯川眉毛抬了抬。

“你只给椅子的就行。”

“椅子的回访我交过两轮,该给您的公司早收到了。再说卖之前,我得先想清楚,我以后还要不要上楼敲人家的门。”

我把纸团攥进手心。

“这笔钱我不拿。谁问我,我还会告诉他我修过哪四把。”

沈知遥伸手过来。

她拿走了我手心里那团湿纸,搁进自己骨碟里。

沈伯川看着她做完,问她:“你把他带到这儿来,就为了叫我听他拒绝?”

“我也是刚知道您要给八万。”

她说得平,脸上的热气却一层一层褪下去了。

“您让我回来,说的是鱼太大,一个人吃不完。”

沈伯川捏着筷子。

“我当初带你去见客户,人家问你爸养个丫头会什么,是谁把杯子放下来,说这个丫头会给我坐这张桌?”

“是您。”她说,“我也记得那天我把客人的地址抄了五遍,怕您下次不肯带我。”

她站起来,拿过玄关挂着的外套。

“今天这笔钱,您自己做一份纸面的方案交到公司。您打算说我停货伤了生意,会上您尽管说,我在那儿听。”

沈伯川没留我,喊了声知遥。

她在玄关停了一下,最后把我的外套也摘了下来。

出了小区我才发现,她套的是我的衣服。

肩膀宽,袖口落到手背下面,她走着走着,突然靠在路边的石栏上。

“你要拿那八万,也可以拿。”她说,“我刚才想拦他,我怕你以为我今天是来等你拒绝的。”

我把她敞开的衣襟拢了拢。

“我刚才还真算了,八万够给新铺交两年半的租。”

她眼里像有什么东西往下一坠。

“然后呢?”

“算完就想起你说那儿门口给你留个位置。到时候你亲叔叔拿着账来,你进门是帮我抬桌子,还是来看看钱给我花到哪儿了?”

她半晌没答,伸手到过长的袖子里摸我的手。

“明天我还来。你别再让我吃那头没肉的烧饼。”

“那你今晚跟我去吃馄饨。我要大碗,你也要。”

她抬头,看了我好一会儿。

“你点。我现在只想听你叫我一声。”

9 一张照片两行字

青禾试了两晚,把四把椅子里的三把留下了。

第四把退回来,椅脚上还有楼道里带下来的白灰。

退的是我妈那把。

我问鲁姐哪个地方不舒服,她把手机递过来,里头有段录音,是住四楼的小孟说的。

她说椅子坐着好,晚上能把孩子伸出来的脚接住,就是椅子太沉,她得把床拉出来才能把它放平,第二天还要把屋收拾回去。

她问能不能换把轻点的,带个兜就行。

我有点挂不住,朝工作台伸手去拿尺。

“她屋床底下多高,我上次量过。”

“你还量过她夜里想不想挪床?”

鲁姐说完,手撑着那把椅子坐下了。

“你看,它放我值班这儿就很好,我不挪,也不用放平。我昨天就想占一把,没敢开口。”

我把尺放回去。

“那再留它一晚,你替我问问小孟,要是轻的没有硬扶手,她肯不肯试?”

鲁姐点点头,等我重新写好条子,才说还有件事。

有个供货的人给她转了张图,问她青禾还看不看别家的货。

图上拼了两张照片,左边是十七号椅子倒下的时候,右边是我在泊川发布会前被拍到的侧脸。

上头一行字,出事的是沈总爱人的椅子。

底下一行,赔偿还没谈完,沈总爱人又拿了一批旧椅子来收租。

我第一遍看完,差点笑出来。

再点开,手指压着屏幕,怎么也笑不出来了。

“我给你的三行报价才写了两天。”

“我问同行多少钱的时候,把价给人家看过。拍照那张我不知道哪儿来的。”

鲁姐把我重新写好的单子对折。

“先拿回来吧。试坐我叫了三个人,后头真定了,还得公寓管账的人签字。他们问过你是谁,我告诉他们,你是以前修过那四把的人。”

“还得加一个身份。”我说,“我是沈知遥的丈夫。”

“你早两年说,我还能让你们跟我吃酒席。”

鲁姐把我退过来那把椅子掉了个头。

“你要真有便宜让我占,我也明说,我现在得多放八把,要轻的,放平能睡。东西得合适,钱也得明白,你让我拿什么回去给人看?”

我把手机还给她。

“给我一周。你叫人找别家的,我凑得出就来跟他们一起比。”

她抬起我妈那把椅子,手往木托上搭了一下。

“这个月末有一波外地的要来。下周末之前,谁来得及我就看谁的。”

她走后,我把那张图发给了沈知遥。

打过去时,她正在公司,背后有人念预订要退掉的金额。

她拿着电话走到走廊,说已经见过图片了,右边那张的原图是销售给拍摄公司结账时收的。

“我要先跟你商量件事。说明会原定只跟门店开,现在青禾问能不能来,我答应了。谁手里还有同样的椅子,我们也会请他来问。”

“你要我出席?”

“我想让你把四把试用椅的事说清楚。报告里能写的是谁在什么时候调走了椅子,你能说清为什么赵姨一直以为,她坐的是你教过她的那把。”

她顿了顿,低声说:“我是下了调椅子决定的人,也是你的妻子。后面这句,我想在会上说,先问你肯不肯。”

我对着地上那条白灰印看了几秒。

过去她出门跟同事吃饭,我在门口接她,有人问我是谁,她从不避,说陈砚,我丈夫。

公司找我做活以后,她见我第一句叫陈师傅,有人总拿这事说她避嫌,其实是我提的。

我希望自己的名字跟在修好的椅子后头。

我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先靠那张结婚证让一屋子人知道我叫什么。

“可以。”我握着手机说,“椅子我来讲。讲完我再问你,能不能让我用楼下那块地方,给鲁姐看我带来的椅子。”

电话那头顿了顿。

“说明会在青禾旁边的旧售货厅,场地是泊川临时借的。我把房东号码给你,你自己去问空不空。”

我当时还闷着一口气,听见她这么回答,忍不住笑了。

“沈总,你一点人情也不给啊?”

“我刚刚在想,要不你租个带两扇门的。”她声音低了一点,“开两扇门,正好让人看清你在哪张桌子上吃饭。”

我拿起白布,把台上的灰抹掉。

“今天你回家几点?”

“十点。”

“我等你。”

她还站在走廊上,压着声音问我:“十点能叫阿满吗?”

我说能,她才挂了电话。

10 我学得会

十点不到,沈知遥就给我拍了张客厅的照片。

两碗炒饭,一双筷子搭在我这边,一双被她插进碗里。

她发消息问我还回来吗。

我拨视频给她,拿镜头照我身后那一溜卷起来的旧座布。

下午找了三家店,只有收旧货的潘师傅手里有八副同样的椅架。

这些架子他收回来打算拆,搁在屋檐底下,有的外观好,抓着扶手一晃却会跟着响。

我挑了一个钟头,留下六副,搭了两张从前收来的轻架子。

想凑够数,就得在周末之前把手头的活全干出来。

“我还要一会儿。”我说,“炒饭盖起来,别一直放外头。”

她把筷子从碗里拔出来。

“我去找你。”

她带了饭,也带了一小管护手霜。

我见她把东西全摊在台上,以为她是来叫我歇工的。

她找了个椅背没破的架子蹲下去,指着边上的旧线问我:“今天能教我做什么?”

我想起她以前装个文件柜,把左右两块板上颠倒,最后得去借扳手。

“你先把饭给我。你这双手明天还得拿话筒。”

“我有半个晚上。”

她把饭递过来,顺手抓住了我拿筷子的手。

虎口有一条裂缝,沾了点木屑,疼半天了。

她看到就伸手去翻盒子,我往后一缩。

“别给我涂了,还要干活。”

“那你吃完带我,我学得会。”

她蹲得腿麻,扶着桌子想站起来,胳膊差点撞进台钳。

我用另一只手把她捞过来,饭盒也没拿稳,炒饭撒出来一小半。

她看着地面,闷了片刻。

“我来了,活反倒多了,是不是?”

“我今天听你说你是我妻子,心里挺痛快。”我说,“你来这儿,先别忙着跟我证明你还会别的。”

她一时没明白。

“你一着急,就觉得自己得多干两个人的事,仿佛干完了别人就没话说。我爸刚才也是。我说你回去歇着,他拿砂纸把同一个扶手磨了三遍。”

我牵她到工作台边坐,捡了两条拆下来的布带给她。

“能不能帮我看看有哪几根没毛边?这个我做起来也要费功夫。”

她捏着布带,鼻尖红了一点。

“你肯开口让我做,我就不会去撞台钳。”

我坐到她脚边,扒拉着剩下的炒饭。

里面有一小把切得不大整齐的葱,我一粒粒都吃了。

她翻好两根,又递过来一根。

“下午开了个会。青禾这事由复核组直接给董事会交材料,我不参加结论表决。做试用借调时签错的那一步,我会自己说。接下来新品什么时候发,要看抽检和工厂把库管改到哪一步。”

她把毛边那头朝自己拽了拽。

“叔提议我把交付撤单的损失认下,年度奖金先扣掉一半。我答应了。他又说以后我做决定前得想想,我来坐这个位子,图的是能把谁罩在底下。”

我停下筷子。

“你怎么说?”

“我说我想罩个人,下班有的是时间。我做的决定,拿出来叫经销商看得懂,叫青禾看得懂,也叫陈砚看得懂。哪一步不行,谁都能问我。”

她说得并不痛快。

手里那截布带快叫她揪成一根绳。

我摸了摸她的膝盖。

“你叔有没有把这段也记进纪要?”

“当时有三个人低头在写,大概记了。”

我笑得饭差点呛出来。

她侧过来替我拍背,拍了两下,手停在我后颈。

“我是不是得回家,才能听你叫我?”

我扬起头。

头顶那盏灯是房东留下来的,光有一半落在她眼睛里。

我叫她阿满,把桌上那盒她一口没动的炒饭也拽到跟前。

她夹一口,我夹一口,吃了半盒,她忽然放下筷子。

“你以前这么叫我,我总觉得自己能停一会儿。”

“现在呢?”

“我听见了,就想帮你找根没毛边的布带。找着了,你得夸我。”

我捡起她刚挑的那一小叠,逐根抖开,等她直直看向我。

“挑得好。明天你还来吗?”

她用指腹在我下巴上刮了一下。

“来。你别趁我没到,把活都抢完了。”

11 请把椅子转过来

说明会那天下了场雨。

售货厅门口没有遮挡,进门的人把滴水的伞攥在手里,谁也不肯先往里坐。

鲁姐陪着赵姨来,带了条擦脚的旧毛巾,进来往门边一铺,自己先踩干鞋底。

我在第一排空出一条能走伞的过道,过去扶赵姨。

她说已经能走了,拍掉我的手,自己挑了把靠过道的椅子。

宋启明也来了。

他坐第二排靠墙的地方,把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搭在膝盖上。

沈知遥从另一扇门进来,把话筒从台上拿下来,走到两把椅子旁边。

“青禾一共收到过六把泊川的椅子,先四后两。试用的四把全被调走拍照,后来送进去的两把是展椅,编号十七和十八。”

她叫我过去。

我把椅子侧过来,往下拉了一下撑杆。

四把试用椅上的横杆会停在座面下,人站起来去扶扶手,撑开的位置不变。

展椅那根少了插销,往旁边一拨就动。

我让大家看贴标签的位置。

后来贴上的试用编号在包装外侧,里头的红标签要低头揭开膜才能看见。

我把椅子放回去,说是有人把试用号贴到了展椅上,出库和送达的人都没核查。

坐在后排的一个人问:“那有人教过她坐错的这把吗?”

“我教过赵姨用另一把。您要是不记得区别,咱们当场看。”

我从台边拎过试用椅,放到赵姨面前。

她伸手到蓝布兜里摸了摸,说她还知道里头有一道线松过,我搬回去用火燎了一下线头,摸起来有个小硬疙瘩。

后排的手机慢慢落下去。

赵姨背靠在椅子上,吐了口气。

“搬走的时候说给我换新的。你看,我还把这把擦了两遍,好叫给我换椅子的人瞧见,我没糟蹋你们东西。”

我扶着椅背,才忍住没去看宋启明。

沈知遥拿起话筒。

“调走四把椅子是我同意的。那时我没让人查清替换的椅子和当天换回的时间。赵姨,您该坐的就是您试过的那把,该检查的是我们。”

她走到赵姨面前。

“您看膝盖的单据泊川已经结了。您说有两回该出门,因为下不了楼没去,另外约车和照应的费用,今天有同事带了明细给您看。”

赵姨双手还扶着扶手。

“我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来问我。我还有个孙子,外人有时候问到他的事。”

“我们发的说明里只写椅子和处理办法。您不想说的,别人问也可以不答。”

赵姨把胳膊伸出来,让她托着站起来。

她站好以后,没松开沈知遥的手,说:“你们那天来接我,司机一路没问我怎么摔的。这个好,你回去说一声。”

沈知遥应下来,等赵姨坐稳才把话筒换了只手。

“这几天有张图把陈砚和这两把展椅放在一起。你们刚才看过,他经手的是最早那四把。两把展椅的替换没有通知他。那张找他签的单子已撤回,责任不在他。”

我转过去,她在我面前停下了。

“陈砚是我的丈夫。最初请他做样,是因为有住户说夜里想把椅子拉得离床近一点,他跑了几次,改出了青禾能用的办法。试用发生了什么、公司欠他哪些工钱,一笔一笔都有据。”

她说完把话筒递给我。

我想起她在那张长桌上让宋启明当着我的面认回自己的字,手伸过去时,还觉得自己的脉往上跳。

“我想再说一件事。”我握住话筒,“我在青禾隔壁开店,修我从外头收来的椅子。鲁姐给我的试用机会,跟她给别人的是一回事。报价我交给青禾,泊川没给我垫钱,也没替我找货。”

我把两把椅子并排,空出中间的距离。

“你们看我的椅子,别只看我站哪儿。两边扶手都扶一回,放平了自己起来一回,摸过什么再告诉我。”

鲁姐站起来问,明晚有货看吗。

我说:“后天上午,还是这个厅。门口的地毯我来铺。”

宋启明在这时站起来。

他先看了眼赵姨,抻直自己膝上那件夹克。

“是我叫人送的。我让换椅子的时候说,几天就还,能凑合。您信了我说的那句稳。”

赵姨回过头,说:“下次你摸完,还得让人坐一坐。”

他点了两次头,第二次才应出声。

会结束后,鲁姐把那把试用椅扶起来,又自己放下。

“这一回说清了。”她拍了拍座面,“就照原样给它摆一会儿,我去楼上叫想来看的。”

我跟沈知遥站在屋里,听见雨水从门缝边往下滴。

她的手慢慢碰到我的手背。

我把她牵牢了。

椅子都还在眼前,谁进来,都看得见。

12 椅子的钱

散会后我把剩下六副架子摊开来,和我爸一直忙到晚上。

拆掉旧座布才发现,有一副椅架背后那根杆看着直,翻到另一边就能看见有块地方给砸扁了。

我想换根杆,架上留的位置窄,手上能用的替件没有一个合适。

爸从板凳上起来,往墙边清出个地方。

“先把坏的放那儿,别的趁天没黑赶快做。”

我搁下了架子,又拾起来拿布盖住。

差一把,报价也得跟着变。

鲁姐问过多少回能不能一次上齐,我都答她我凑得出。

有家做新椅子的货还停在隔壁县,一声令下十来把就能开到门口。

我憋了半天,拿手机去拍那块压扁的地方,先把图给了鲁姐。

她回电话叫我说人话。

“我的轻椅现在只有七把,八把到不齐。要是您要同一批到,我明天就跟那家一块摆给您看,真差一把也别碍您开房。”

鲁姐等我说完,问我:“第八把你什么时候有?”

我打给潘师傅,他手里我挑剩的两副也没法拿来用。

他让我多等六天,乡下还有一车清过仓的货。

我转告鲁姐,她说记下了,就把电话挂了。

我爸拧完手里那只螺帽,瞧见我还坐着,用脚把凳子钩到我身下。

“第一次给你妈做扶手,她推两下说不好,我说等我下班给她再做个。连着做了两个,她还是选没扶手的,说有两个在边上,腿反而搁不开。”

“后来这把怎么还是有扶手?”

“后来她要靠着起来,来问我原来那两个丢哪儿了。”

爸把桌上那包新买的螺丝推给我。

“那时候我要先问,她觉得手往哪儿撑合适,这椅子早做好了。现在也行,你问人家差那一把,她能拿什么先顶上。”

我捡起手机,却没立即打。

账本在他手边,页上除了我这周买布、换零件的钱,还记着他陪我搬和抬的时间。

那一栏底下空着,我问他写了为什么不算。

“我一直说修椅子养不活人,说多了,你做起来我总得来看看。真要算,算四百。”

我说半个月哪够四百。

“那就等你卖出去了,给我在最底下加个零。”

他看我沉着脸,笑了半天。

我把本子合上,给他倒了杯水。

“我每小时给你三十五。后天你过来看场,也算。你要不收,我就请潘师傅搬。”

他这回没推,只问我这个价连上楼算不算。

我说上几楼都算,他把保温杯拿过来,给我往里续了半杯热的。

沈知遥到得晚,手上抱着门口铺的地毯。

她问我还差什么,我给她看我爸刚写在本子上的七个钟头。

她看了一眼就把本子摆回去了。

“他吃饱了吗?”

“吃了两个饼。”

“那他晚上还要加一顿。”

她掏出兜里的一小袋奶糖,掰开纸包,朝我努努嘴。

我跟她一人吃了一粒,剩下全塞进我爸外套的口袋。

手往回缩的时候,我突然想起还有一把椅子。

“爸,妈那把你会舍不得吗?”

他挨着旧工作台站住。

“鲁姐不是说挺喜欢坐?”

我把新铺开没多久的账本又翻出来,问沈知遥:“我想把第八把轻椅等来的这几天,用一号顶在值班室。原来值班的折叠椅能搬上去,先给一个肯用的住户试。反正我迟交那把的钱不算。你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她说,“你刚才为什么不打?”

“我嫌人家听见我费劲了好几天,还差那么一点。”

她把地毯卷成一团,叫我接。

我接在手里,袋子上竟然有个写错了又改过来的字。

她亲自去挑的,店里的人问拿什么名字订,她把陈砚的砚写给人家看。

“你在会上说自己开店那句,说得特别响。”

她放了手。

“我刚才在车上还在想,后天你得叫青禾把租金汇到哪个账户。”

我低头把那一卷抱稳。

我想,我也会记得她在一屋子人面前说我是她丈夫的样子。

我花了那么多天,才敢把自己差一把椅子的事说响。

我把那卷地毯放回角落,当着她的面给鲁姐打电话,一句句把余下的安排讲完。

鲁姐在电话那头拿笔记,说后天试完决定,旧折叠椅她可以先挪。

我挂了电话,沈知遥过来碰我的肩。

“我刚才说漏了一句。”

“什么?”

“我丈夫在会上可好看了。”

我本来手都抬不起来了,又拎起一把还没擦完的椅子,跟她说,今天谁最后一个走,谁关灯。

13 谁肯坐第二次

试椅子那天,我把两扇门都开了。

房东过来收走半天场租,走前给我一把扫帚,说楼上的人下来,帮忙扶一下门,别让风把人拍出去。

做新椅子的田师傅从东门进来,身后跟了个推平板车的小伙。

车上一共四把,有两把是青禾订东西时常问的宽椅。

他见我正拿鸡毛掸子扫座面,从车上丢了块干净布过来。

“你再往下扫,毛飘我这边来了。”

我把掸子搁下,给他还布。

他没接,低头看我的椅脚。

“你这些架子是收的?”

“嗯,换了布和损耗的件。你都是新的?”

“新的。该多少钱多少钱,有人问我要便宜,我给他报价的时候可以少写一把。”

他喊小伙一起卸椅子,把最宽的那把摆到里侧。

那椅面是我这边没有的厚垫子,压下去就慢慢弹起来。

我坐了一回,知道为什么总有人愿意多花点钱。

鲁姐把住户和公寓管账的人带进来,手里拿了几张门和床画在一起的图。

她让我们照着房里摆,床边能给椅子留多宽就画多宽,卷尺和地毯都在手边,谁也别帮试椅子的人挪。

小孟过来试的头一把,是田师傅那把宽的。

她一坐下就舒服得笑了,抬脚去找脚踏。

等她按着图往外打开,右手边离画好的床沿只剩两指。

她起身回头看我。

“这要是小宝睡着翻个身,我还起不起得来?”

田师傅想了想,提醒她可以把椅子横着放。

她摇头,叫我把那把轻的给她看看。

我抬过去,只摆好方向。

她自己拉过靠背,放倒,再慢慢坐起来,一只脚落在椅子外面,另一只还搭在座面上。

她指着手底下问:“上回那个布兜呢?”

我从台下翻出来,沿着椅边扣好。

她伸手摸了摸,低头说这样放的时候,手机连亮屏都能挡住。

管账的问她喜欢哪把。

“刚才头一把,坐下去我能舒坦一晚上。”她说,“我想挑这把,我得起来三回。”

她往下又躺了一次。

我往后退了半步,才发觉自己手心出了汗。

第二个来的人个子高,刚把我的轻椅放下就嫌脚空在外头。

田师傅拉了他一把,换上自己的宽椅,让他再往里靠。

他一下躺到头,扶手都没伸手碰,自己在椅子上笑。

“这一把借我躺到天亮,我早上能替全楼买饭。”

鲁姐敲敲他椅背。

“你先去量你那屋的过道,进得去再许愿。”

田师傅朝我笑了笑。

我发现我这半天第一次笑得出来,也蹲下去帮着拉尺。

到中午,公寓算出哪些房的地方够大,能固定留下两把新宽椅,哪些房间得放方便搬动的。

田师傅按他给的价算两把买断,收了单,第二天送到。

管账的坐下来算我的租价。

“鲁姐说你还差一把,你在群里说六天。”

“七把先到,等补来再计第八把的钱。一号放值班室,原来值班室的先腾到楼上。要是有地方坏了,白天告诉我,当天过去。”

他看着报价单。

“鲁姐说,现有三把也续租,再加上这几把和你那把重的,齐了以后一个月是一千八百六?”

我说对。

他问我,万一你不干了呢?

我抬头朝后门指给他看。

我爸早上把还没上漆的木条钉在门柱上,怕我把钥匙随手搁在茶杯里,给我搭了个专用的钩。

“您看见拿钥匙的人没?我爸。我哪天人不在,他认得我的货,过来给你换椅子也照样收我的工钱。”

我爸正要叼烟,听见这句把烟塞了回去。

“他少给我,我也打你们的电话。”

管账的笑出一声,让鲁姐把试租一个月的单子拿过来。

签字的时候,我给我爸留了一张椅子,叫他坐我边上看。

他没坐,在桌子对面站着,等我签完第一笔租椅子的生意,才俯身把纸接过去。

“陈砚,旁边这个字写歪了。”

“爸,那是您抬胳膊,碰了我一下。”

他认了,把那张纸递还给我。

他手收回去时,虎口那块磨得发亮的老茧在纸边上蹭了一下。

我小时候一见那块老茧就怕,知道挨他一下会疼好多天。

今天他按住我的单子,我居然想再把手搁上去一回。

鲁姐在对面催,说都拿过笔了,好歹签一张给她。

我笑着接了第二张。

我把自己的那一联留得很平,往工作台最底下塞了三回,都觉得够不到。

最后拿了张干净纸包着,放进衣服里。

14 西装底下

那天晚上,沈知遥快十一点才回来。

我听见门响,把那张租单放回桌上,拿了拖鞋过去。

她右脚换完,左脚踩着鞋没动。

“我今天开了四个会。”

“我今天签了两次字。”

她抬眼看我,脸上的倦色跟着松了一点。

“同一张?”

“两张一样的。鲁姐一张,我一张。”

我把纸拿给她。

她站在玄关看完,又对着灯看了一遍。

“签得蛮好看的。”

“我爸说歪了。”

“他看字,我看名字。”

她把纸还给我,解不开袖扣,抬着胳膊等我过来。

我解开一颗,另一边被她拉到肩膀底下。

这回她自己说:“阿满今天有点累。”

我把她牵进屋,让她坐在我平时放工具的矮凳上。

“阿满,把胳膊给我。”

她把两只胳膊都伸出来。

我给她把外套脱了,里面的衬衣肩上皱了一层,贴着一块歪掉的肌肉贴。

我把手放上去,她疼得吸了一下鼻子。

“这是给我抬工作台弄的?”

“抬你那张桌子,最多酸一下。下午开会,叔坐我左边,我老歪着头听他说话。”

她握住我的手,说今天董事会把复核结论和后续安排定了。

对发货的那批做过抽样检查,几把抽出来的都符合他们交检的要求。

仓库得把展椅、试用和新货分开管,重新清点两车才准出,泊川还会替顾客把交货时间重新约一遍。

青禾的退赔单已经结清,赵姨在清单后头加了一句司机很好。

“启明呢?”我问。

“他离开泊川。今天交接完,最后来找过我,说发布那个日子是我定的,他把注意全放在那天,青禾少两把椅子的事,觉得晚一天没人会知道。”

“你怎么说?”

“我问他要是没人跌倒,什么时候会送回去。他半天没答,最后把四张挂过的试用联系牌给了我,问我替不替他还给你。”

她把包勾过来,里面果然有四张牌。

牌子是我跟街口打印店要的,背面写着有问题给陈砚打电话。

其中一张上头,赵姨往下加了一句,晚上九点以后别打,人也要睡觉。

我把那四张牌在手里摞齐,搁到桌上。

沈知遥跟着看,等我一张张看完才继续说。

“新品继续做,试用得另找人跟。董事会同意以后谁借走试用椅,得先跟用的人把替换谈好。叔也签了。他跟我说还想按老样子做,我问他,老样子是不是每回卖不动,都让人先把问题留一晚。”

我掐住她衬衣上翘起来的褶。

“你们吵了?”

“他问我要不要把他那间办公室也腾出来。我说别腾,明天给他看过去半年交货退回的清单,他看得有意见尽管来。”

她说完,笑了两声,笑完闭了闭眼。

“他最后叫我还是来吃鱼。我跟他说,要叫你,自己给你打电话。”

我把她的衣袖卷了一截。

“那你到家了想不想吃?”

“不想。”她睁开眼,“阿满想听点好的。”

我把账本拿到她手边。

她看看我签的租单,又看我把爸给的钱还差多少都写上了。

手指移到最后一行,念出来:“给沈知遥半个小时,听她说想干什么。”

她偏过脸,低头笑得额头贴着我肩膀。

“你这儿能先赊个十分钟吗?我现在就想待一会儿,还没想好干什么。”

我把账本合了。

她刚要抬头,我把她的脑袋按回来。

“就待这儿。阿满,今天不算时辰。”

她在我肩上很轻地蹭了一下,脚从拖鞋里挪出来,两只都放在我的脚面上。

我搂住她的腰。

十一点过了,公司的事她讲完了,我的单子也收了起来。

她一直没肯从我身上下来,我把饭热好端来,就让她坐着,自己站在桌边吃。

那晚她往嘴里送了两口,想起件事。

“你以后能不能把我那半个小时,写在最上面?”

我拿筷子敲她的碗。

“你这是赊,还要记第一行。”

她抬起脚尖,碰了碰我没穿袜子的脚腕。

“那明天我来还。”

15 下楼的时候

潘师傅第六天一早拉来三副轻架子。

我挑出一副,在店里拆开收拾干净,换好座布,把椅子交给赵姨先试。

她在青禾最后住两天,儿媳带着孩子下楼去买车上的吃食,留她在走廊等。

她穿着双新鞋,膝盖能弯了,叫我把那条搭在脚边的旧围巾挪开。

“你站远点,我自己来。”

我往后退,给她留出转身的位置。

她撑着椅边站稳,手伸进布兜,掏出一小捆晒干的袜子。

“这三双是借我椅子那家小孩的。她上班去,回来给她。我的早收了,今天不往这儿晾。”

我给她提着袜子,问她还记不记得头一次找我来干什么。

她说怎么不记得,头一次是我把她的新袜子放在地上,她嫌我不会干活。

我差点要和她掰扯那是先给她找鞋,楼梯口就有人喊奶奶。

她沿着扶手慢慢往前,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很实在。

我没跟上去,转身把袜子搁进房号对应的篮子里。

鲁姐在楼梯下面,把最后一把椅子的交付日期抄进本子。

她问赵姨走的时候要不要找车,赵姨说她儿媳找好了,还买了三张连着的车票。

我下楼去签收,签完把一号椅脚旁边刚掉下来的毛线捡了。

这把椅子从搬进来就没再挪过。

一边木托上有几个杯底那么大的圆印,鲁姐怕放滚水烫坏了,裁了半张红手帕垫在上头。

我摸到木托边沿翘起一小块,顺手用砂纸磨平。

磨到一半,有人站到我面前,把脚从砂纸下挪开了。

我抬头,看见沈伯川。

他换了件棕色短夹克,手里拎个四方布包。

“知遥说你的铺在后门,我刚敲了一圈,没人。”

我给他指过去,说从值班室旁边走近一点。

他没挪脚。

“我今天来找你,没约她。”

他把布包放在木托上,打开,里头是个有裂纹的老瓷碗。

“她外婆原来装馅用的碗,之前在我那儿。我家搬东西,她姑拿去搁了大半辈子,刚找回来。”

我拿起来看,碗口有一块缺了釉,底下留着个指印似的小坑。

“给她就行。”

“我拿来之前问她放哪儿,她说问你。”

他把碗往前推了推。

“有些事我拿主意拿久了。那天我想,要是我去替你挡掉麻烦,你以后再到我家来,见了我也还叫声叔。”

他说完这句,侧过脸去看公寓门口。

我记起他以前确实替她挡过,起码她上哪儿见新客,他愿意把椅子给她往前拉。

“我知道您给我递鱼的时候,是真想叫我吃饱。”我说,“您下回有事找我,打我的电话。鱼留到有空的时候再吃。”

他看了我两眼,从兜里摸出手机。

我替他念了一遍号。

他一个个输,输完还当面拨给我听。

值班室里响起我给所有陌生号码设的铃声,特别吵,鲁姐从门外探头问谁家报警器响了。

我按掉电话。

“叔,您要不要坐?”

他原来一直站着,听到这句,才把手里的布包叠好,往一号上坐下。

刚一沾椅面,他就说座儿有点矮。

我蹲下去给他看脚底的位置。

“这个地方是我爸量我妈的腿留下的。您要是下楼前叫我给您做一把,我得先量您的。”

他把腿稍稍往外放,说这样也能坐。

我把碗捧回店里,垫了两层软纸,放在锁得起来的工具柜里。

关门前给沈知遥发了张照片。

她没回字,直接来了电话。

“你摸摸碗底,是不是有个印?”

“有,像小手指抠的。”

“我小时候去找外婆,我还没出校门,就想好回去得先把手按在那里。好让她知道,今天轮到我回来吃。”

我又把柜门打开,把手指放上去。

那道印早就磨圆了,我的指头太大,搁不进去。

“回家放吗?”我问她。

“回家放。”她说,“你再帮我摸一会儿,别这么快收起来。”

16 陈砚的门

一个月后,鲁姐带着续租单到我的店里。

我正弯腰给人缝裂开的椅背,那人坐在门口等,手里拿着一截泡沫扶手,时不时往胳膊上蹭。

鲁姐让他先别扔,说一会儿拿去垫门。

新招牌到了,安装的人在外头站着,掀门得有个人一直踩着。

我把最后一个线头藏好,送走修椅子的人,才把她那两张纸接过来。

“十二把照旧,续三个月。”她说,“按月付,月初一千八百六。上个月第八把晚到那几天扣掉了,你看看收到的跟明细对不对。”

我打开手机,款已经到了。

到账一千八百四十二,比我预想的多了十五块。

我看完明细才知道,一号多在值班室试过几天,鲁姐也算进去了。

“我没给你算那几天。”

“你把那块翘起来的木头磨了两回,第一回我就瞧见了。你来这儿坐着修,我总不能嫌你拿的砂纸不够新。”

她从胳膊底下抽出另一个文件夹,说这是三楼的住户给我画的,回家以后想找我再修两把。

“你自己打电话问。先问要不要放倒,有人只想搁阳台上晒。”

我把号码留下来,回头去给我爸转工钱。

他跟安装的人一起在门外,扶着梯子往上看,兜里叮一声,他说等我下来再给你找钱。

我在里头喊,给您的,不找。

他从外头探头瞧我,看完又把头伸回去,朝梯子上说:“底下对这道缝。他那个砚字最后一笔长,别让边框压了。”

我出去的时候,招牌还拿薄纸包着。

沈知遥是从后巷那头过来的,手里拎了两杯茶。

她站在梯子外侧,把我上回给她挑没毛边的布带挂在手腕上,等我过去摘。

“这是你们店找的货。”她说,“交给老板过目。”

我顺手把茶拿了,问她布带怎么打了个结。

她把结翻过来,露出中间一条极窄的红边。

“挑了这么多根,你一直没教我收尾。昨晚我把这条试缝了一次。”

我捏住带子翻过来,果然有两个针脚外翻。

再摸到她指腹,有一道被针戳过的小红点。

我叫她把手伸出来,低头在那道小印上亲了一下。

旁边安装的人叫谁过去把薄纸揭一下。

沈知遥把我的手松开。

“你去。”

纸一掀,里面写的是陈砚修椅。

我原来想过太多回,那几个字如果印在泊川的单子上,能有多大的地方。

真的看到它时,它就占了一扇门,上面还有两颗平头螺丝,房东要求将来搬走把洞堵上。

我仰头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想给这扇门拍张照。

鲁姐在背后问我:“沈总今天站哪边?”

我回头,沈知遥已经把茶分给我爸和安装的人了。

她指指我:“陈砚家属站哪儿,你让他喊。”

我一只手拿着手机,一只手朝她招了招。

“这儿。挨我近点。”

她靠过来的时候,头顶碰了一下我的下巴。

我爸帮我按的快门,拇指挡住半截镜头,拍出来上头是招牌,下头只看见我和她挨着的两只鞋。

我想叫他重拍,沈知遥抢先把手机拿走,说这张先传她。

等人散了,我问她公司那批椅子卖得怎样。

她说新货分开清点后重新发出去了,没退的订单补上了,另外接到几笔小的订货。

有个门店问青禾给不给他们拍宣传,她说青禾还有人住,给椅子在店里拍就行。

她说完走到我旁边,抬手摸了摸钉过招牌的位置。

“我以前拿着外婆的椅子来找你,找了两条街才问到陈记修理。现在好找。”

我给她钥匙,她说她有。

“这是配给你的。”我说,“我跟人订了张小桌,放后头,你想来坐就来坐。台钳在前头,离你远。”

她收了钥匙,把腕上那条布带解下来,打了个死结,套进钥匙圈。

“这么一来我一摸就知道,哪个是回哪儿的。”

我靠住门,等她把钥匙放好。

她没走,拿鞋尖碰了下我站着的那块地。

“陈砚,今天我们几点回家?”

17 进门先叫谁

那天回家比平时早,天还有一点亮。

楼下卖水果的人正把一筐橘子搬出来,沈知遥蹲在旁边挑,挑了两个皮薄的,又给我爸挑了四个软一点的。

她拿袋子站起来,没把橘子交给我,先伸出空着的那只手。

我把两兜菜换到同一只手里,牵住她,等电梯一层一层下来。

镜面上有我们两个,她还穿着早上出门那套西服,我上衣口袋里插着一支油漆笔。

“你脸上有一块黑的。”她说。

我把脸伸过去,她拿指腹擦了一下。

电梯门开了,里面的人手推一辆空的买菜车,刚好把擦到一半的那点黑看得清清楚楚。

沈知遥牵着我让到边上,等人走了,把剩下一半给我擦掉。

我本来想用袖子抹,她不让。

“我现在才发现,你抬着脸让我擦的时候,长得跟我第一次来给你送押金那天一样。”

“那个杯子是你拿走的。”

她握住我手指头。

“后来我拿了一盒糖过去。你脸上也有印,我在门口站了半天,没敢往前再走一步。”

我想了一会儿,想起糖放在柜台边,她走了以后,我爸说人家送东西,你连杯热水都不给。

我追到巷口,只看见车灯,回去把那盒糖开了,又舍不得一下子拆完。

“我那时就在等你再来。”我说。

她没说话,电梯到了还揪住我一根手指。

我们在门口站了半天,等我掏到钥匙,她又叫我等一下,自己先拧开了锁。

屋里灶台上摆着一只揭了盖的锅,冷水还没烧。

她早上把面条买好了,回来的路上一个字没提。

我去挂外套,她把橘子搁下,从餐边柜的格子里抱出那只旧瓷碗。

“你上回放得太高,我一个人回来,要踩凳子才摸得到。”

我接过来,挪到了玄关鞋柜上。

碗底我垫过一小块厚布,放下没出什么声。

“这里能摸到。”我把钥匙投进去,“还可以放这个。”

钥匙碰到碗沿,我立刻想起来这碗裂过,又把它捞出来。

沈知遥低头笑,拆开橘子袋,从里头拿出一个,放了进去。

“放软的。”

碗不大,橘子一个就塞了大半。

我看她两眼。

“你回去吃饭,外婆真每回都给你舀满?”

“也有不够的时候。”她指尖碰到碗上那道缺口,“我想起来有一年暑假,我妈三个月没回来吃饭。有一回我以为她回来,先盛了两碗。后来我外婆让我坐下,说阿满,这碗热的是你的。”

她慢慢把橘子翻到另一面。

“我想了这么多年,还是最喜欢你叫我的时候。有时候你手里还拿着活,头都懒得抬一下。只要叫了,我就知道,今晚有人特地给我留了一口热的。”

我把柜门关严,朝她伸出手。

她把手递来,我拉得急了点,连着她半边外套一起捞进怀里。

“你前阵子去开会,到了十点还没回来。我坐在家里,听见楼道里过去三个人,哪一个都像你。”我说,“后来你回来,一开口还问我今天忙不忙。”

她抬头看我。

“你可以直接说你想我。”

“我说了,你问我吃没吃。”

她脸一下热起来。

我记得特别清楚。

她那天放下包,明明也不肯从我身边走开,一伸手却还要去够桌上的外卖袋。

“我当时怕你再说一句。”她把我的衬衫揪住,“那晚你要再说一句,我就不打算去洗澡了。”

我一下笑出了声,她来捂我的嘴。

窗外过了一趟车,客厅墙上扫过一片亮光。

等那片光过去,我亲了亲她的掌心。

“阿满,今天想你了。”

她把手撤下来,眼睛一直看着我。

“我也想你。下午招牌一拆纸我就想抱你,爸还站在梯子底下等我们看照片。”

我把她往上抱了一下,她自己踮了脚,整个人贴过来。

我在她耳边又叫一声,她拿鼻尖蹭着我的下巴,应得比头一回轻。

过了好一阵,我才想起玄关外头搁着两只菜袋,刚才进门顺手放下了。

她听完说我去。

门一开,正好对面邻居出来倒垃圾,问她是不是泊川的沈总。

她说是。

对方抱歉,说在店里见过她,原来是一栋楼的。

她把菜拎起来,说这层只两户,以后家里漏水就直接敲门,物业晚上接得慢。

门关上,她还没换鞋,转过来喊了我一声。

我过去接她拎的袋子。

“给我叫一个。”

我以为她是叫我帮着看锅,手抬到一半,她就把袋子全换到另一只手里,仰起脸等我。

门外的脚步还没下完一层。

我站近点,在她耳朵边叫她阿满。

她把空出来的手放进我手心,压住我的指头。

“好,回家了。”

那晚我用两只一样大的碗装面。

她吃到一半,伸筷子把我的鸡蛋夹过去,咬完又把她碗底那颗剥得最干净的放过来。

我问她怎么还换。

她说她挑过,给我的这颗最好。

我尝了一口,煮得老了一点。

她凑过来问好不好吃,我把咬过的那一半递给她。

她低头咬下去时,我腾出右手,托住了她的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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