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男生生活 > 穿成供丈夫留学的女配,他给的学费单写着初恋的名字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21:24:25

我穿进书里的时候,丈夫正催我交学费。

我们结婚三年,我替他付过语言课的学费,垫过申请费,还给他买了只可以装下两年衣服的箱子。

今天他把最后一张学费单递给我,拇指按着左上角,说今晚八点半之前钱得到他账上。

他端杯子的工夫,我把那张纸抽了出来。

学生姓名那一栏,写的是许知遥。

那是他初恋的名字。

我记得书里这张单子。

原主始终以为自己供的是丈夫,直到两人拿着同一所学校的毕业证回来,许知遥当面谢她,说没有嫂子,她连第一年都熬不过去。

原主攒钱攒到二十九岁,连一口坏牙都只敢用左边嚼。

许知遥把谢礼递过来的时候,她还下意识地笑了一下。

因为丈夫就站在她身旁,手按着她的肩,好像怕她又在外面丢脸。

眼下,他那只手正伸过来,想替我把单子折回去。

“名字用不着看。你先转给我,我和她的放一起处理。”

我避开他的手,点进银行,取消了他昨晚催我设好的预约转账。

八万六,一分不少。

“程砚,你打算怎么一起处理?一起上学,一起毕业,顺便一起谢我?”

他盯着取消成功的界面,张了张嘴。

身后有人把生日蛋糕放在桌上,问我们是先吹蜡烛,还是先拍照。

今天我二十九岁。

他原本是想趁一桌子人为我唱生日歌,顺手收走我三年夜工挣来的钱。

1 八点半以前

蛋糕是我小姨买的。

她拆了塑料刀,见程砚还杵在我身侧,伸手推了推他的胳膊。

“给寿星让个位啊。你带回来的信封呢?她还说要跟你那张录取信合影。”

程砚把单子往自己那边一扯。

纸沿擦过我的虎口,起了一条细细的红印。

我抬手把纸压住。

“正看着呢,小姨。你要不要也看看?”

他的手停在半空。

“江穗,今天你过生日,这些事回家再说。”

我原来不叫江穗。

我上一刻还在自己的店里,收一条改过好几次的校裤,手机里听着一本把我气到差点扎手的小说。

卷帘门外有车打滑,我回了一下头,接着就闻见了眼前这锅鲫鱼汤的味道。

关于这具身体的记忆,跟鱼汤的腥气一块涌上来。

好多细处模糊得像洗掉了颜色,只有几个数特别扎眼。

语言课两万四,申请和材料费六千多,存折上还有八万六。

几家礼服店的急活按件结钱,为了凑后头这个数,江穗替人拆过落地裙上一千多粒珠子。

拆完再一粒粒补回去,客户不知道,程砚也没问过。

我把单子转向小姨。

“你帮我认认,这三个字是程砚吗?”

小姨近视,拿起来举得很近。

桌上原本有人用筷子敲碗沿,敲到一半停了。

“许知遥?”她看看我,又看看程砚,“是你原先处过的那个小许?”

程砚他妈蒋桂兰先接了话。

“人家早分开多少年了。一个学校,互相搭把手怎么了?”

“搭把手是好事。”我打开银行,把待付款的历史记录推给她看,“那您搭多少?”

蒋桂兰拿起面前的小碟,拨了一下碟里的葱丝。

“我退休金才多少。你俩过日子,哪有找我摊派的道理。”

我拎起桌边的包。

程砚追出来,一直追到饭馆的玻璃门边。

店里挂了串塑料风铃,没风,他撞上去,响得比摔杯子还脆。

“她家临时出了点状况,过一阵会还。”

“什么状况?”

“她爸店里欠了一笔钱,这个月拿不出来。”

“她跟我借了吗?”

“她不知道是你出钱。”

程砚答得太快,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我听见身后椅子刮地的声响,小姨已经把我们的外套拿来了。

“那你跟她说钱是哪来的?”

“我说我会想办法。”

他嘴角抿了抿,像是终于发现这两句话放在一起挺难听。

“江穗,你都供我到这一步了。眼看着我们俩都能出去……”

“谁跟谁是我们俩?”

街上正下雨,有辆送外卖的电动车从檐下穿过去。

他下意识地攥住我的手腕,把我拉近半步,雨点全甩在了他的裤腿上。

在江穗的记忆里,这个人做过好多次这样的事。

她发烧,他半夜抱她下过五楼。

她妈去世那天,他记得替她换一双厚底鞋,因为殡仪馆的地砖很凉。

我低头看那只手,忽然懂了她为什么熬到后来还替他找理由。

可此刻同一只手攥得我生疼,只为了拦我回去拿钱。

“松开。”

他手指一松,我就把雨伞抽了出来。

“钱我收回了。还有,你给我手机上定的续租面谈我取消了。楼下房东那间大工作室,我用不上。”

他猛地抬头。

他出国以后,本打算让我租下楼下带货梯的大间,一边接活,一边做他寄回来的样衣。

租金是现在小店的两倍,我还替他留出了窗边那张桌子。

“你已经跟房东说好了,她连旧租客的架子都让搬了。”

“押金是我谈下来的,损失我和她谈。”我看着他,“你那么喜欢那扇窗,自己去租。”

程砚跟着我走进雨里,半截袖口立刻洇透了。

“我会把我的学费单找给你。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明天上午,把你真实的单子给我。还有之前我给你的钱,一笔笔写清楚。”

他站住了。

我们之间隔了一条正往下水口流的雨水。

“你这是什么意思?”

“小姨那里有我的枕头。今晚我过去睡。”

我等他从湿漉漉的裤袋里掏出店门钥匙,伸手接住。

那是我妈妈留下的老铺子,钥匙上的黄铜顶针被他摸得发亮。

他总嫌顶针沉,我妈以前说,沉点好,丢了知道。

揣回口袋的时候,它磕了我一下。

这回我知道了。

2 窗边那张桌子

小姨家客厅的灯一亮,我先在地上看见一把衣架。

她匆匆去捡,说孩子出去上学了,家里好久没来人,沙发上堆的衣裳都忘了收。

我帮她把衣裳挂起来,一件浅灰色衬衣从里头掉了出来。

袖口放宽了一指,原来的针眼还在。

我见过这件衬衣,在江穗的记忆里,她妈住院的时候就穿它,袖口大得能塞进打点滴的手。

小姨把它从我手上接走。

“我想着穿两回再洗,回回穿上就出不了门。”

她低着头,把袖子一点点叠进去。

“你妈也说过让我劝劝你,别一门心思供人家,自己抽空去上个课。她说你小时候嫌她裁裤子慢,天天拿报纸给人做裤子,后来怎么专给人缝扣子了?”

我想了会儿才记起来,妈妈说的课在区里,周末教制版。

江穗拿了三回招生单,最后一回去交钱,正赶上程砚的语言课催缴。

她在公交站边上把招生单塞进垃圾桶,又怕哪天自己忘了地址,回去从橘子皮底下抽出来拍了一张照。

“那个班还有。”小姨说,“我上周买菜,看见牌子竖在桥头。”

我嘴里发苦,问她能不能帮我找个牙医。

她把手机掏出来,连我说坏的是哪一颗都没问,就往屏幕上点。

“早给你找好了。你自己说,放我这儿放了多久?”

第二天早上,补牙做不了,得分两趟治。

交费时我习惯性地想往后问一句,有没有便宜一点的办法。

抬眼看见手机上八万六还在,我把手从包里拿了出来。

“我约最近的那趟。”

从医院出来,我去找房东万姐。

楼下的大工作室果然空了,架子拖走之后,白墙上露出几块深色方印。

万姐拿着抹布坐在飘窗上,见了我,往旁边让了让。

“程砚说你喝了酒,今天还会过来签。”

“昨晚我只喝了鱼汤。”

我把话说得很慢,腮帮子还有点麻。

“地方我不租了。你为了腾屋子花的钱,咱们算一下。”

万姐靠着窗看了我一会儿,拿手机找出搬货架那人的收款记录。

“六百块。墙我本来也要刷,那个不用你管。”

我转了六百过去。

她给我腾地方原本另有个条件,周末我们替她收一会儿楼下的快递。

白纸上打了几个周末的勾,她当着我的面都划了。

“你楼上的小间还有半年,到期前我跟你谈。今天有个阿姨来找你,抱了一件大红袄,我让她明天再来。”

我认得那个抱红袄的人。

倪春凤,从前在澡堂柜台上收手牌,如今在市场过道卖拉链。

她右手指头伸不开,穿衣服费劲,年轻时却挑剔得很,穿个围裙也得把抽绳打在右边。

她来找江穗改过衣服,江穗拆了好几回旧袖子,才给她做出一件能自己穿上的夹袄。

江穗翻出她妈妈从前教她放袖笼的纸样,用一个笨办法,把右肩缝得比左边宽一指。

后来程砚拿走拍照,说想给国外的老师看看,送回来时把袖口熨坏了一块。

我上楼开门,正好程砚从对面的便利店出来。

他拎着早餐,两个白纸袋叠放在一起,下面一袋写着我的名字。

“知道你吃不下硬东西,买的鸡蛋羹。”

我的嘴唇刚碰过医院的纸杯,白开水喝到一半全漏在领口。

这会儿真想吃口热的。

我接过来,挪开桌上的珠片,从机器底下拖出一条板凳给他。

“先吃。单子呢?”

他看了看窗边。

从前我在那里铺纸样,后来为了给他的电脑腾地方,每次裁东西都要把电脑托起来,趴下去拉纸。

我早上来时已经给他收好,装在防尘布里。

“你带回去,线都在侧袋。”

他没坐,从腋下的文件袋抽出一张折起来的纸。

北港设计学院的校徽底下,印的果然是他的名字。

他已经付过一笔占位费,那是之前申请和材料费里出的大头。

后面还有应交的钱,数额比许知遥那张少一点。

他用指甲弹了弹纸。

“我这笔,孟姐那边给我出。她看中了我申学校的作品,愿意拿我当外派培养。”

孟姐是程砚的老板,给好几个连锁商场做工装。

在原书里,她只在毕业庆功宴上有过一句台词,说当初没看错人。

我翻到背面,那里夹着一张程砚给自己记的日期。

许知遥的缴费截止比他的早三天。

“她给你出钱,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这个月初。”

今天是二十六号。

这个月我加过十四天夜班,其中七天程砚提着夜宵在楼下等我。

每晚他都问,还差多少,别把眼睛熬坏了。

那时他已经知道他自己的学费有了着落。

我拿瓷勺舀了一口鸡蛋羹,热气钻进鼻腔,眼眶不争气地一酸。

“我昨天要是转了,你准备等什么时候跟我说?”

他把纸边折出一道硬痕。

“等我们把第一批样衣做出来。我想让你看见,我这两年出去,能给咱家带回来多少活。”

“咱家要往里搭什么?”

他看着我,没答。

窗边光秃秃一张桌子,我想起他替我挑大工作室的时候,坚持要那扇窗朝南。

说拍照亮,说衣服挂上去特别好看。

我问谁做。

他说,咱们家还缺会做衣裳的人?

我放下勺,给他老板打了个电话。

程砚拎着另一袋早餐站起来,袋底磕在凳面上,一点汤漏了出来。

“你先别打。”

通了。

我把音量开大一点,问孟姐方不方便给我一份样衣项目的说明。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响动。

“小江?你来得正好。你答应带的那位试衣阿姨,下午能不能先来一趟?”

我瞥了程砚一眼。

“哪个阿姨?我什么时候答应的?”

那头静下来。

我听见孟姐离开一群人的脚步声,接着是一扇门关上。

“你明天把手里的活推一推。”她压低声音,“我来见你。你先别签任何东西。”

3 红袄上的针脚

倪春凤来的时候,红袄穿在身上。

她从后腰拽出一只药袋,抖开给我看。

袋底全是白粉,有粒钙片在里头滚。

“这兜开口开高了。我用手背往下一蹭,药就滑出来。你给我挪个地方,别往那块熨坏的布上挪,我一看就来气。”

她把胳膊从宽出来的右肩里抽走,眼睛瞟着桌上的一袋子布样。

“我可先说明白啊。这回改多少钱,你得收。上回你说收五十,翻开里子用了那么多针,我拿出去一说,旁边那卖松紧带的笑我占便宜。”

“那你给我一百。”

她一愣,把红袄往怀里拢了拢。

“你还真涨。”

“嫌贵我给你再塞回去。”

她笑骂了一声,从棉裤口袋里摸出一张发软的一百,拍在我的线轴旁边。

我用铅笔在里布上做了记号,问她有没有答应过给人试衣裳。

“程砚跟我说,试上两三件,能发半个月的摊位钱。”她把袄转过来给我托着,“我问谁做,他说你做。我说要是小穗,怎么都行。”

我没顾上接话,先把这块布平平整整铺到桌面上。

很多衣裳送到这儿时都带着别处的味道,红袄有股晒花椒的香气。

她下雨天会把装花椒的簸箕搁在摊位底下。

江穗趴在这一股香气里拆过领口、袖子和腰线,想弄明白一个人伸手去够自己衣裳的时候,究竟哪里最累。

最后,程砚给国外的老师看了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太漂亮了。

我从孟姐带来的材料第一页看见它,几乎认不出那块被日头晒得发浅的红布。

摄影的人把倪春凤的摊子裁掉,只留一只搭在衣摆上的手。

介绍说,这是设计师程砚从无到有做的第一件独立作品。

“从无到有。”我念了一遍,“真好,袄是自己长出来的。”

孟姐坐下来,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预估的试做成本。

“我带钱来找人做衣裳,不想专程来判谁有理。纸上写的是你负责打样、找试衣的人,费用算在程砚外派的补助里。这个我亲口问过他,他说你们夫妻已经商量好了。”

“我今天第一次看见这张纸。”

倪春凤在桌边坐着,听到这句,脸一下子掉了下来。

“那我半个月的钱呢?”

孟姐愣了愣。

“您出一趟门就算一趟的钱,我给您留了这笔。咱今天还没试,得看小江愿不愿意做。”

“做可以。”我把材料拉近,“袄是谁的,就写谁的。我要单独签,春凤姐也单独签,合不合身听她的。样衣费给我,试衣费给她。”

孟姐把钢笔一转,笔尖朝向自己。

“你能做多少?”

我想起自己以前在店里经手的衣裳。

店临街,门口恰好有道坡,每回雨下大了,总有推轮椅的人躲在我的门帘下。

有人来缝手肘,有人嫌裤脚会卷到轮子里,还有人一进来就说,别跟我家人商量,他们觉得披块毯子什么都省了。

“我先做一件,春凤姐愿意穿出门,再谈下一件。”

话音刚落,程砚就在楼梯上叫我。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高个子女人,穿白底黑纹的大衣,腰间有条收得很漂亮的皮带。

她一进门先看我的手。

我的手停在红袄翻开的里子上,针还咬着一截灰棉线。

“你是江穗?”她走近了点,“我叫许知遥。程砚说你和他在闹别扭,可能对我有些误会。”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界面上有一笔打到程砚账户的转账。

五千块。

“这是我先还的一点。我以为你们家商量过。我能把这个数挣回来,也有地方暂时住,不至于出国就全靠他养。”

“你怎么知道钱是我们家的?”

她转头去看程砚。

程砚隔着桌子,伸手要把她手机翻过去。

她把手机抽回来。

“他早上告诉我的。他说你连他挣的钱也要拦着,不许他借。”

我看了他一眼。

“把你工资到账的账单调出来,看看准备借出去的八万六里有多少是你挣的。”

程砚的脸从脖子往上红。

我把学费单往桌面上一铺,用手指按住他昨天挡住的地方。

“我见到你名字以前,一直以为这笔钱是替他攒的。八万六还在我账上,你这五千,要还也是他还你。”

许知遥低头看了半天。

她很快把手机拿起来,手指滑过那笔转账时顿了一下。

“程砚,那五千是我留着买机票的。现在打回来。”

他抬头,先看了看孟姐,才摸自己的口袋。

收款提示响了一声。

她吐出一口气,望向我翻开的资料。

“这件红袄,也是你做的?”

“倪姐身上那件是她自己的。我改的。怎么,你也见过?”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一截。

我以为她想走,刚要把袄收起来,她却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他跟你说过,这件衣服交到学校的时候,叫什么名字吗?”

4 一只右手

许知遥把那份翻译稿找了出来。

半年前程砚请她帮忙看英文,两个人在文档里改了一个周末。

标题译过来,叫我母亲的右手。

我读了两段。

一个不肯让儿子看见自己穿衣有多狼狈的母亲,在外套上留下一连串解不开的扣子。

儿子离家读书那天,送了她一件可以单手穿脱的衣裳。

我读到后面,眼睛发花。

那位母亲在文中已经死了。

留在针线盒旁的顶针,还有最后一个冬天没挂起来的灰衬衣,都是她生前留下的东西。

红袄归倪春凤,衬衣在小姨家。

这世上哪有这样一个母亲。

程砚伸手把文档拖到了第一页。

“那是创作说明。学校要看设计动机,我拿身边的事做了点改写。”

“你妈知道你替她写遗物吗?”

屋里没人笑。

我摸到掌心里的钥匙,黄铜的圆边摁得手心里一个坑。

程砚给我妈倒过尿袋,推着她在住院楼底下看过梧桐。

我第一次在他面前哭得直不起腰,是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妈包里那枚顶针滚进了病床底下。

他趴在地上伸手去够,爬起来时下巴蹭了一道灰。

他说别哭,日子以后还得过,咱回家把它挂钥匙上。

过去了才几年。

我当着屋里三个人的面,把那一页递到他眼前。

“这个冬天,你还记得是谁在病床底下给我找顶针的吗?”

他的视线落到我手上,迟了半拍才回答。

“我记得。”

“那你怎么敢写?”

外头响了一声炸雷。

窗缝里的雨丝泼进来,打在那摞厚纸最上面一页。

他转身关窗,关了两次才把插销推实。

“我以为把这件事写进去,也算有人记得她。”

“名字呢?”

我用拇指沿着纸边刮了一道。

“记得她,还是拿她替你挣个名额?”

他回过身想说话,倪春凤先站了起来。

她用左手抄起红袄,手肘从桌子边上的布样里一划,把几张纸扫到地上。

“我的衣裳还给我。你们愿意给谁送葬给谁送葬,别拿我戴孝。”

她往外走,我追了两级台阶。

她不回头,右肩夹着袄,左手扣住扶栏,走得比我想的稳。

到一楼她才停下。

“钱我先给你了。”她冲我扬了扬下巴,“药兜照改。你往后接他们的活,别叫上我。”

“我知道了。”

我让她把袄交给我。

这一回她先把衣摆掀起来,找着自己要挪的地方,用指甲在那块布上掐了一下。

“就这儿。你也别觉得我的手难看,给我缝里头藏起来。”

等我回楼上,许知遥已经走了。

孟姐站在门边等我,手机屏幕开着,停在一张宣传排期表上。

“我印了一批招商小册子,下个月在布市年会上发。封面上是程砚和这件红袄,现在还有时间撤。”

她把表截了图,发给我。

“学费那边我一分钱还没拨。他得拿出一批能交到客户手里的样衣,我才付。现在我先按住,样衣也缓缓。那几页东西你留底,我要问清楚他到底报给学校什么。”

我捡起地上散的纸。

“厂里缓得起,我接活等不了。你要是有客户找人做一件两件的,我要他们的电话。”

孟姐看我一眼。

“做这种一只袖子宽一只窄的?”

“做哪种,见了人再说。”

她从通讯录里翻出个号码。

是布市西区做扣件的郭师傅,给市场的人做过便宜工服,想单做一件给自己。

“他说秋冬一穿厚,他胸前那排纽扣就解不开。几家找过去都劝他买套头的,他不肯。你去看看他哪来的脾气。”

我把号码记下来,抬头才发现程砚已经不在窗边。

傍晚,我收到他发来的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他向学校提交的全套材料,从动机信到图册,最后附着一段四十多秒的工作录像。

他发来消息,说录像里有我,他没有假装我不存在。

我点开,看见江穗的手在红布上划线。

画外的程砚问她,这件做好了,写谁的名字?

她说,写你的呀。

我还没来得及把声音再听一遍,下一条消息就跳出来。

程砚问我,能不能先等他到校,再慢慢和老师讲清楚。

我把视频拉到最后一帧。

那个女人在笑,脸没拍进去,手笑得发抖。

而我想不起她为什么笑。

5 谁做的口袋

我把那段录像拿给小姨看。

她戴上眼镜,看了两遍,伸手要我的手机。

“暂停,对,就这儿。你手底下那块布搁得跟个锅盖似的,你妈那点手艺都白教了。”

我把画面放大。

手下面确实有一块新布,边上三道线,一道踩在外头,两道挤到一块。

我以为那块布是个没裁好的衣兜。

现在一看,它其实有两道口子。

“他给你做了双隔热手套,你忘了?”小姨说,“你从小拿熨斗不爱拿布垫着。他给你缝了一只,缝成那样,一戴上就甩掉了。”

她用两根指头在空中比画了一下。

“你让他拿走,说要留就写他的名字,别落在店里败坏你的名声。”

画面里我右手边有把熨斗,底下垫着一张烫黄的布。

穿来以后,我对江穗的日子总得先去找一件看得见的东西。

我看见熨斗,就想得起她还留着那只手套,扔在家里放螺丝刀的抽屉里。

她跟程砚说嫌丑,最后给手套缝了一条小挂绳。

“那天你也在?”

“我去拿裤脚,回头看你俩腻乎,就走了。谁还特意待那儿给他作证呀。”

小姨说完,忽然领会过来。

“他把那块布拍得这么暗,是给谁看的?”

我用指尖来回滑动进度条。

原片里应该先有程砚伸手取了那块布,然后才是他把镜头移到江穗划出的红袄领子上。

剪到一起,两下衔得很稳。

哪怕我跟过去那个江穗有一模一样的一双手,我也得别人提醒,才想起她当时指的是什么。

我打给程砚,问他完整录像在哪。

他在外面,背景里有货车的倒车声。

“放工作电脑上了。你要这个干什么?”

“我还以为你想告诉我,你没有假装我不存在。”

他停了一会儿。

“我今天回去找。”

“我也回去。趁你在,我把我的东西拿走。”

我回去的时候,他把蓝箱子打开在床边。

是我给他买的那个,拉链头还绑着商家的红绳。

他把两件羊毛衫从里头取出来,举着问我是不是我的。

“你不用管。”我伸手接过,“我自己收。”

“还没到非要分开住的地步。你小姨那张沙发短一截,你以前睡了第二天就喊腿疼。”

我把装螺丝刀的抽屉拉开。

隔热手套压在铁钳子底下,小挂绳黑了。

我伸手扯出来,绳子还牢牢吊在上面。

程砚脸上的表情一下就变了。

“你说找录像,我就知道了。你以为我是故意剪给老师看,让他们觉得你把衣服送给我?”

“你把原片发我。”

“那是我拍的素材。你翻出这件事来,一定要把我毁了吗?”

我攥着软绵绵的手套,差点一巴掌抡到他脸上。

偏偏手套里面摸到一小块硬的。

翻出来一看,是一枚桃红色的线结。

针脚粗是他的,线头藏得很干净,是江穗后来重缝的。

她有多喜欢他?

那一瞬我气得连这个人都恨上了。

从前教人改衣服,我常说线打结别拉太死,剪错了只有重新来。

可在他面前,江穗好像恨不得拿线把自己裹成个茧。

我把那只手套扔回抽屉,抬头看着他。

“录像我今天就要。你要我只凭这四十秒跟学校说话,我也能说。”

他站在那里,胸口重重起伏了两下。

“别找学校。先让我跟孟姐解释,她那边缓过来,一切还来得及。”

我从柜顶取了只旧的帆布箱,把自己的衣服往里放。

他站了很久,终于到客厅打开电脑。

等我从浴室拿出牙刷,他坐在沙发上,用一根手指敲了敲茶几。

“在传了。”

我等进度走完,当着他的面打开看。

前面有他夹不住布找我帮忙,后面有隔热手套在空中飞了一小段,直接掉到我膝头。

江穗笑得肩膀都在抖,拿起来,还往回试了试。

后面的录像很长。

他把手机架在窗上,回来趴在桌边,一边看我改袄,一边问到底为什么这儿得开个岔。

我停在那句问话上。

假如他拿这句话去学校,老师也许会觉得他这人好学,肯拉下面子跟会做的人请教。

他偏挑了一句写你的。

“多谢。”我把帆布箱从门边提起来,“我再回来时,会提前告诉你。”

他也跟过来,手放在门框上,像是想挡。

最后他没挡,只轻声问我,吃完晚饭再走行不行。

我听见厨房里有煮粥的声音,咕嘟咕嘟,离揭锅大概还得五分钟。

“你自己吃吧,牙不疼了。”

我下到楼底,在台阶上给倪春凤打电话。

关于红袄的录像和照片,我不能替她拿主意。

电话接通,她说话的地方风很大。

“你要写东西给他们?”

“嗯。”

“那我也写一句。我的袄哪儿不好,我自己来说。”

我松开一直扣在箱把上的手。

掌心里,一排指甲印慢慢浮了出来。

6 把话写在纸上

倪春凤不会打字,带了一本收款簿过来。

她用左手压着本子,慢慢划拉,写坏一行就把那张纸撕掉。

写到第三张,她不肯了。

“你给我录。这么点纸还得留着过日子。”

我架好手机,只拍桌面和衣服。

她伸手探进新改的兜,轻轻一钩,药袋落进掌心。

“我没要谁送衣裳。这件是我买的,掏过两回钱,一回买衣裳,一回请小江改。你们谁要拿它去评好坏,得先问我穿得舒不舒服。”

她一口气说完,抬手指了指墙上的钟。

“还有,耽误我两个小时摆摊了。人家转的那笔试衣钱我收了,以后再有这种活,先把钱说好。”

我伸手关录像,忍不住笑。

“后一段也发过去?”

“后一段留着。我儿子昨天还说,你们帮我穿衣服是好心,我怎么能收钱。我回去放给他听。”

她试完兜就拎袄走了,我把录像连同自己的说明寄给学校。

我说明了照片和红袄的来历,也把关于手套的那段原片单独标了时间。

手指在发送键上停了一会儿。

程砚上一次考试差两分,成绩出来的晚上连灯也没开。

他坐在地上背听不懂的那一段,一直背到隔壁开始拖椅子。

他的劲是真的,他愿意学的那些东西也是真的。

一想到这里,我甚至还能记起江穗当时从厨房走出来的脚步,她想说,再交一回钱没关系。

我在空荡荡的铺子里动了动嘴。

“有关系。”

邮件发了出去。

半小时后,学校回了封自动邮件,给了我一个收件编号。

我抄在红袄的收款单背后,下楼去布市找郭师傅。

郭师傅的摊上有一只漆掉了一半的绿铁盒,装的是废纽扣。

我去时他正弯腰数货,眼镜差一点掉进盒子里。

“你是孟总说的那个小裁缝?”他伸出两根手指,“我就两个要求,面上得有扣,蹲下起来,腰不能往上窜。”

“你现在穿的这一件,自己试试开给我看。”

他把下巴抵在领口,右手按着衣襟,左手的拇指往里摸。

磨了好一会儿,一颗纽扣也没出来。

他抬头瞪我。

“你站这么近,我紧张。”

我转过身,数了数他摊上挂着的拉链。

有个老头路过拍了拍我的肩,问我是不是来讨纽扣钱的。

我还没说话,郭师傅先从后头吼了一嗓子。

“给我做衣裳的!你再把你的欠条往后捂,我也记得。”

那人乐得把买菜的兜放在柜上,进了店,抢在我前头问一件衣裳多少钱。

郭师傅把他轰出去,伸手从挂钩上取了件墨绿色的旧工装。

“今年年会我还得上台报各家摊位。每年都穿这件,我不愿意叫人看见我往头上套衣裳。”

我把那件旧工装里外翻过来。

袖口有两个回针打得很粗,他说是老伴儿给他补的。

现在老伴儿走了,他自己开店,吃饭穿衣,哪样都不想喊儿子来管。

“那我给你留着这两个袖口。正面照样有扣,里面试试做个大点的搭襟,你开给我看,费力就换。”

他面上没什么动静,抬胳膊的劲倒轻了点。

“多少钱?”

我报了四百五,袖口拆下来还得原样接上,算半件定做的工。

他往绿铁盒旁边一指。

“先开条给我。你写你的名,我回头不好穿知道找谁。”

我在那一叠空白单子里撕下一张,特意把名字写得大一点。

他收了条,找出一百五押金,还把老伴补的那截袖口拿尺子贴着量了一遍。

尺寸刚记完,隔壁卖布的小姑娘跑进来,手上举着手机。

“郭叔,年会这个摊子去年可没见过。是一楼弄的?我想带我奶奶去。”

屏幕上是一张蓝底的招商长图。

我一眼看见红袄。

图中间是程砚,旁边写着外派设计师将携原创作品亮相。

底下有个小一些的方框,说妻子主理的家庭工坊也将协力接待,欢迎现场预订。

我当场给孟姐打电话。

“你那边不是说撤吗?”

“纸册已经停了。”她顿了顿,“你把图发我。这张我没见过。”

我放大图片,在右下角找到发布者的头像。

那是我刚退出来的一个群。

江穗以前在里面接礼服活,几个老客户,认识的同行,连同布市上点头打招呼的人,都知道那间店是谁的。

我在群里留过一张名片,上面有我的名字和电话。

程砚照着那张名片,把他的新消息发了出去。

7 请把我的电话去掉

我认识那个群的群主,叫兰姐,在商场旁边租礼服。

她给我打过好多次电话,最长的一次是凌晨一点,让我把一件白裙子上的银珠拆下来,因为新娘忽然喜欢金色。

我把长图转给她,说我要回群里回句话。

她很快把我拉了进去。

我刚找到发图的那条,后面就接上一长串道喜。

说以后礼服改动是不是要涨价了,说这两口子,一个往国外跑,一个往家里守,真般配。

兰姐私底下问我,是不是也能接定做了,她有六套迎宾服,正好月底要。

这是一单我以前排着队也排不到的活。

我把她发来的尺寸看了一遍,手指停在二次修改那行。

做得下来,哪怕晚几天睡,一套能多挣三百。

我问她,我直接接,价钱我报,你愿意吗?

电话响起来。

“你要直接跟我结钱?我刚跟小程聊过,他说统筹是他,你只负责出活。”

“出什么活,结多少钱,我自己谈。还有,以前那种半夜送过来,第二天早上要的,我得收急活钱。”

她没出声,一会儿说她再看看。

我知道这个看看是什么意思。

挂了电话,群里的人还在数程砚出去要读几年。

我写了一条消息发出去。

“图上关于我和我店里的安排,我没有同意。原来的改衣活照接,新的定做请直接找我谈。图上这件红袄的修改是我做的,衣服是客人自己的。请发图的人把照片和我的电话都去掉。”

过了一分钟,有人发了个拍手的表情。

然后兰姐开了全员禁言。

她没跟我说,去替我追着把程砚那张图撤了。

隔壁小姑娘在自家群看到了,又发截图给我,满屏都是问号。

程砚的电话也终于打过来。

“你就不能先问问我?图刚发了没多久,三家店来问能不能定。”

“问你,你就会告诉我该先听听价钱。”

“价钱是可以谈啊。我没收谁的钱,你至于在这么多人面前戳我一刀?”

“难怪。”我把手机换到另一边,“我还以为你想挣钱。原来你这么怕我当着人说话。”

他不吭声了。

以前他在我店里坐着,有时候客人嫌贵,他能好脾气地陪人拉半天家常。

最后我在机器边上埋头踩,客人走时都说他照顾周到。

那会儿他怎么不怕人家当面说话?

我把电话放下,回楼上取车线。

门边坐着蒋桂兰,两只购物袋一左一右,装了挂面、油,还有一瓶我从前爱吃的酱。

她坐在台阶上捶腿,见我来了,先把油往里挪。

“你那话都传到我跳操的队里了。你把电话撤了也罢,何苦那件袄也计较上?”

我把凳子搬到门边,让她坐着说。

她没坐。

“他把你的东西拿去用了,回头叫他好好补你。可你想想,你妈生病,他回来看了多少趟?雨天里买的豆浆都知道掖在怀里。这样的男人,外头还真没几个。”

我看着她手里的购物袋。

“您说他对我妈好,是真的吗?”

她眉头皱起来。

“那还能有假?”

“他在申请信里写他妈死了。他把我妈的顶针也写进去了,没留她的名。”

她眼里闪过一丝慌,开口却是问我怎么知道的。

我看了她一会儿,懂了。

“他在家里给您看过?”

“他给我读过一段。写着玩儿的,又是给外国人看。”她把手里的酱换了只手,“外国人又不知道我是谁。”

我忽然很想看她提着这一袋东西走下楼。

她连日子里的便宜都分得明明白白,豆浆算一份情,学费算一份妻子的本分。

轮到我妈,就只剩一个外国人不知道的名字。

“妈。”

我结婚以后喊她妈喊惯了,原来就算这么生气,喊出来也顺得吓人。

“他的钱您打算帮忙凑吗?自己的,或者许知遥那份,您挑一个。”

她终于把购物袋放下了。

“他妈攒那点钱准备给自己换个电梯房。上回语言课我就跟他说过,你想学,你自己存。”

“那您教得挺对。以后我也这样跟他说。”

我把酱从购物袋里拿出来,摆到她手边。

“东西您拿回去。这话我留着。”

她捡起两只袋子,走到楼梯拐角又回头。

“穗穗。你牙好了,就给我打个电话。”

我把门打开,等她下了一级,又一级。

后来我还是收到了兰姐的消息。

她说六套衣裳外头还有人报了价,没我的份了。

跟在后面的是一个老客户,说西装磨了个洞,明天来找我补。

我给人回了价格,隔了一会儿,她发个行字过来。

我从抽屉里取出新买的单子,写上了这件小活。

第一张单是郭师傅的,这回第二张。

两张都在我自己手里。

8 起来再坐一次

郭师傅第一次试衣,叫了一桌人。

三个卖扣件的,一个修缝纫机的,都是说路过,路过了半个钟头。

我把粗缝的样衣摊开,他本来要背过身穿,看了眼四周,故意把胸脯挺得老高。

“我试我衣裳,你们等会儿掏钱别往后躲。”

我给他做了道加宽的暗襟,旧扣子留在外头,里层往外掀就能掀开。

他坐下往前够自己的茶壶,没勾着壶把,先把衣襟扯开了一截。

有个看热闹的笑了一声。

他把壶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到几颗刚数出来的纽扣上。

“你笑,回头你进的扣发毛,别来找我退。”

他自己还笑不出来,低头把衣襟拉了两遍。

第三遍,他摁得用力,领口都歪了。

“这玩意要是叫我上台穿,报到第六家摊子,我就得露肚皮。”

我把布扣掉出来的位置捏在手里,心里飞快地过了遍纸样。

站着做这个动作,他胸口没什么牵扯。

坐下向前够,后背把两边的衣料往后一带,暗襟顺着开合的方向就松了。

“这一件我先拿回去。还试一次,钱按原来说的算。”

他把外套往下脱。

“你先等等。里头不好用,袖子好。”

我用旧布包着袖口,在样衣上先疏缝了一圈。

那两条歪歪扭扭的补线露在外头,他刚才紧张,一直拿另一只手摩挲。

“给我试第二次的时候,别喊他们。谁说我拿回去不用穿出门了。”

桌边人这回都懂事,走的时候把门还给带上了。

我拿着样衣没走,蹲在他的椅子边上看他数扣子。

那椅子塌得厉害,他起来时得拿胳膊撑一下桌沿,布就往下跑了半寸。

“你起来,再坐一次。”

他喝了口水。

“你上门教练来了?”

说归说,他把茶壶拨到一边,又做了一遍。

我拿软尺去量腰,后头响了一声,他撑的地方掉出颗小螺丝。

他弯腰捡,我抓着衣摆大叫一声。

“别动!”

他吓得左手还在半空,就抬头问我布裂开了没有。

我把那截腰线捏出来给他看。

“看见没,衣摆松出来这点就够了。我先给你把放量挪到后背,前头我再想办法。”

他噢了一声,好半天才把那条腰线从我手上放开。

我收尺要走时,他喊了声小江。

门口摞了五筐没送走的货,挡着他的身子,只能看见一截花白的头发。

“刚才他们说要做,我没让。你先把我这件做好,我给你在年会上留两米桌子。”

我回头问他多少钱。

“免费。我只给你两米,衣架自己扛。要是那天我穿不得你的衣裳,你给我站台上报各家名字。”

“报就报,我还真敢。”

他笑得刚端起来的水又泼了一回。

我把失败的样衣包好带回去,在门口遇见小姨。

她夹着一件雨衣,说郭师傅认识她家里人,试穿也叫过她去。

她嫌楼下冷,就先来给我送雨衣。

我那时满脑子还在想暗襟的事,把旧样铺出来,用粉笔画几道,画一道擦一道。

小姨往角落里坐了会儿,过来把我手上的粉笔掰掉了一点。

“你妈以前画衣服也老用这么长一截。你用短的,画的时候手指能抵着点。”

她给我画了一道,确实稳。

我突然想起我在这世上那一刻闻见的鱼汤。

另一个店里那条校裤最后也没交出去。

做校裤的孩子才十三,半年长高了两回,第二回他妈妈没来,他坚持让我只放一条腿,说同学里有人发现他另一条腿要短半寸了。

我想着等周末他再来,我得好好跟他说一说,两边可以各改各的。

我那时也这么急,成天觉得自己该做的事还好多。

“怎么了?”小姨问。

我才发现自己已经握着那截短粉笔半天了。

“我想去桥头那个班看看。手上有几个版,我得有人教我看。”

小姨把雨衣搭在桌角。

“我还以为你会说,都这岁数了,去学这个怪不好意思的。”

我在纸上试了一条线。

“我倒好意思。他们敢收我钱,我就敢问。”

画完那一条,我找到招生电话约了去看看。

这回地址不用另抄,我熟悉那座桥头,过一个灯就是。

9 同一张登机牌

从桥头看完课出来,我看见许知遥站在路边吃烤红薯。

白大衣换成了一件过膝的黑棉服,她用袖子裹着纸袋,低头吹一下,咬一口。

看见我,她把另一只纸袋拿出来。

“我去楼上找你,房东说你来这儿了。”

我没接,她就在桥栏杆上摊开纸袋,掰了一半,热气哗地冒起来。

“不是专门来堵你。这里离我爸的印刷店近,我刚帮他拉了一车纸。”

“他店里真欠钱?”

“欠。”她很利落地说,“本来我攒了学费。他接了批画册,纸都买齐了,人家忽然不做了。他说能不能先周转一下,跟我打包票月底之前能给。我还是转了。”

她咬了一口红薯,嫌烫,吸了口气才接着说。

“家里从前供我在外头学东西,他一分钱也没少给我。我当时想,晚出去一年算不了什么。”

“后来又想去了?”

她抬头看向桥下。

桥洞里有人在练曲,风一阵大一阵小,只把最后的几个字送上来。

“后来程砚找我。说可以一起去,机票尽量买一个航班。他有两份在接的活,肯定能借给我。”

“借给你多少?”

“八万六。”

这回她自己也听出不对,手指慢慢掐住纸袋边。

“他连零头都不问我,拿个单子就说全给。我信了,是不是挺可笑?”

“那天你拿五千来找我,是谁的主意?”

“我的。”她看我一眼,“我以为你在家里把他工资管得很紧,急着拿点钱给你看,说我有本事还。我到了楼上,还嫌你穿了双开胶的鞋。想你怎么对自己那么抠。”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鞋。

那双鞋扔了,今天我穿的还是布鞋,鞋面下雨会渗水。

可花了九十八,脚趾终于伸得直。

“你找我就为了说这个?”

她把没吃完的那半个包了回去。

“学校问我是不是帮忙翻过那份申请稿。程砚跟他们说,他早先写的是取材于亲友,正式的那份是经我翻译才成了第一人称。”

我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她往前站了一点,声音低下去。

“那句话是我提议改的。原稿里那位母亲其实没写姓,他说他家里人碰过这种事,我也没细问。直到后来他说要把袖子拍得再直一点,提到江穗在改,叫我别往里加别人的名字。”

“你加了吗?”

“没有。”

她把下巴往领口里埋了埋。

“那天我还想,改衣裳谁不会啊。他已经帮你拍进去了,你也不用非得出来分这一点。”

她看了我一眼,发现我脸上没什么笑意,脸红了一点。

“我来就是告诉你,我会给学校原文,哪句是他写的,哪句是我加的,全留着。你先看看,别再少了什么。”

她从包里取出一个薄信封。

翻到第三页,我看见批注里程砚说,给他母亲做件衣服,这是他此生唯一的遗憾。

旁边许知遥添了一个问号,说前面写在离家时已经送了。

程砚回答,那就删掉唯一的遗憾。

我看着那一行小小的字,气得竟然笑出来。

“改得挺仔细。”

许知遥的眼眶微微发红。

“他中午还给我打电话,说要是我认下来,他还有办法帮我凑学费。好像他永远有个办法,最后签字的都得是别人。”

她提起那只烤红薯的纸袋。

“缴费期限过了。我跟学校提了改期申请,手里有多少,就先按多少安排。出去读书我还想读,一架飞机我也坐得起。”

我们沿着桥往下走。

她在下一条街要拐,临走摸出半包纸巾递给我。

我这才发现纸上有一滴水,以为是眼泪,抹了一下,原来是桥面上的水从伞边漏下来。

“还有件事。”她说,“你的那张学费单,是我把自己的寄给他,叫他找找他那张上面是哪几个格。他约我提前两天把钱一起打掉,说省得走之前忙。我以为他只是想替我办个事。”

“他还真办了。”

“嗯。”她脸上动了一下,“你别把那张纸扔了。没了它,我到现在可能还觉得他在帮我。”

她下桥的时候走得很快。

我把信封塞进外套里,没有去追。

下次要是我们在这条街上碰见,我大概还是能认出她。

至于打不打招呼,到时候再看。

10 你自己去做

孟姐约我在她厂里见。

她让人把样衣间的桌子清出来,桌上本来挂着一把纸剪,程砚进门就把它摘下来,拿在手里。

我第一次去他们厂送饭时,他还坐在墙角抄尺寸。

抄到最后一行,墨漏在袖子上,他赶紧把手往后藏。

那时候他怕别人看见他只有两件像样的衬衣,穿脏一件,接下来几天还得穿它。

我回去给他做了一副好拆洗的袖套。

如今他在这里有一间玻璃房,公司的墙上贴着他在展会拍的照片。

孟姐把厂里准备过的外派项目拿出来,一页页放到桌上。

“我给你三个月去磨那张图。客户问我衣服怎么做,我说咱有设计师,家里也有人会做。你要我现在怎么给人回话?”

程砚拿纸剪的手动了一下。

“我可以重新打样。”

“你做你自己的样,别拿红袄。你能不能在十天里给我做出来?”

程砚转头看我。

我没吭声。

他的目光很快就回去了。

“做全新的来不及。现在这款其实不用改太多,我在它原先的基础上再做一版……”

孟姐把资料合起来。

“那留学的钱,我这里不给了。厂里有工装单,你要是留下,明早按时上班。展台是厂里租的,你先把自己发出去的广告给我收回来。”

纸剪在程砚手里啪地合了一下。

他没抬头,用拇指一遍遍蹭那个磨白的塑料环。

我看着他的手,想起那封录取信递到我们家时,他在楼下买了一袋二十六块的车厘子。

江穗舍不得买这个,嫌核大,他一个个往外挑,净挑最大的放她碗里。

她洗完那几颗车厘子,往自己嘴里放了一颗,等他问这次是不是有点甜。

他说,穗穗,等我回来给你过好日子。

想起这一句时,我正在看桌上那页试样报价。

里面我一分钱都没有。

孟姐问我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有两件东西要回来。一件是春凤姐身上那件衣服的照片,厂里之后别用。还有就是,我以后自己找客人,谁拿着你们发的图上门,麻烦你们替我解释。”

孟姐把宣传图打出来,在背面写了厂里负责人的号码。

“来一个,找我们一个。网上我也发。”

我拿了那页纸准备走。

程砚往桌子前挪了一步,手按在纸边上。

“你开个价。”

我站着没动。

“你把红袄的故事改成咱俩一起做的,厂里留一个名字给你,学校也补一个名字。钱我分给你,我愿意把我的全分给你。”

我把那页纸从他手指底下抽出来。

“我们一起做了哪一针?”

他嘴唇动了动。

我差一点要告诉他,拿到这只手套的时候我为什么会笑。

想了想,没必要告诉他了。

“你自己去做。你要是走得出去,我也看看你能做出什么。”

我出门时,孟姐把我叫到楼梯间。

“有件事我也给你交代清楚。我要留那个展台,到时候还摆厂里的工装。客户要问到之前发的图,我会解释。你那边有单子忙不过来,先别想着替我留份。”

“我一单都还没做成呢。”

“我知道。做成了也别急着欠我人情。”

她把样衣间的钥匙在手上颠了一下,回身进去关了门。

我从工厂出来,等车时收到了学校的回复。

他们在核对原始材料,问我同不同意保留照片和相关片段,只作这次调查存档。

我在冷风里给倪春凤打了个电话,跟她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

她问我衣裳以后是不是还挂在他名下。

我说我正要让他们拿下来。

她同意了,问我哪天去找老郭。

“他满过道地吹,说自己有件好衣裳,你快去让他兑现。我看了那条广告,我也有衣裳,凭什么在上面得死一回?”

我握着手机,停在一辆呼啸开过去的公交车后头。

“等我做完那件,给你留个位置。你爱穿什么就穿什么,自己说。”

那边半天不响。

我以为她在忙着找零钱,正准备挂电话。

她忽然说了一个行字。

紧接着又补了一句,说那天她想穿大红的。

11 一把有靠背的椅子

第二回去桥头,我带了三张画坏的纸。

教课的老师姓卞,短头发,一边比一边薄,是她自己拿剪刀修的。

她不看纸,先问我人在哪。

我说客人今天守摊,走不开。

“你把他用的椅子拍给我看。衣服要按他平常的坐法量,坐我这条板凳,腰和腿都变了。”

她靠在一把椅子上,又挪到一条方凳上。

靠着的时候她往后滑了滑,方凳上她坐得挺直。

同一件罩衫,肚皮上两道折痕一下就换了方向。

我低头看我的纸,郭师傅坐在那把旧椅子里的样子,我都快画出来了,偏偏改纸的时候就只记得自己试穿的模样。

我把那三张纸收起来。

卞老师问我还想知道什么。

“我来学这一期,要多少钱?”

“三千六,缺课不能补。周末要是有活,你想好了再交。”

我想了一下周末。

没有人要我替他收快递,原来预备给人做样衣的工夫也空出来了。

交钱之前,我摸了摸后槽牙。

牙还在,我居然没有什么别的事非得排在自己前面。

“我今天能交吗?”

卞老师把缴费单递过来,顺手给我指了根刚才蹭在袖上的线。

我捏住那根线,扯出去时才发现自己在笑。

晚上我改版,把暗襟底下的受力点分开,留够后背向前伸时要借的那截料。

郭师傅有一小盘给书包配的软拉环,我向他买了一米,截了手指能穿过去的一截,藏在衣襟内侧。

再试时,他不用捏衣角了,手指往环里一挂,慢慢一扯就能打开。

合上的时候他还得用掌根在衣襟上按两下。

我问他麻烦吗,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你等我倒完水。”

这回他往前够了好远,手伸过去先碰着壶嘴,再折回来拿壶把。

领子没有歪。

他满满当当倒了一杯,举到嘴边,望见自己两只袖口,又把杯子放下。

“你看,这两道线还能在一块。”

补旧线的人下针的时候一只袖口朝自己,一只朝外,线头总是朝同一个方向。

我接上去以前把两只都摆在一块看过,宁可把背后的布多拆一点,也没让那两只袖口换地方。

他没喊邻居来看。

他坐在那里喝了会儿水,手指一直搁在袖口。

后来他问我能不能把那根拉环做成绿的。

我说藏里头,看不见。

他说看不见也得是绿的,他想知道自己身上这玩意是他挑的。

我把剩下的颜色拿给他,让他慢慢选。

走的时候,他往我手里塞了张布市年会的进门卡,摊位号用大号笔写在背后。

“主桌往左两排。那块位置风大,你得给衣架压两块砖。”

我把卡往钱包里插,手碰到了下午刚开的缴费单。

前几天学校来回写了几封信,我一直怕再点进去。

我怕拿回来的东西统共就几行字,读完以后,我还得回到原来的桌边,白天缝扣子,晚上数别人用了多少钱。

现在看着我自己的那张单子,底下白纸黑字,写的上课人是江穗。

我忽然很想给人看。

先给小姨拍了一张,接着又把单子在灯底下压平了,拿去给倪春凤。

她在过道上摆摊,灯暗,拿我的手机照着看。

“你都能给我做衣裳了,还得交钱去学啊?”

“学会了,下一件给你做得更好。”

“那我排第几个?”

“你先想好要什么样的。”

“想好了。”她在围裙上拍了拍手,“我还是要红的,再加一块能防油的布。我中午卖面,也用得着。”

我头一回知道她还卖面。

她把摊子底下的保温桶拉出来,说她儿子单位的人订,做一顿有一顿的钱,要我坐下吃两口。

面放了一会儿,坨得一根一根分不开。

她往纸碗里再加点汤,把筷子塞我手里。

从前我妈守铺子的时候,也这么给我留过一碗面。

那时的江穗急着去见程砚,把汤匆匆喝了几口,就扔下筷子跑了。

这回我抱着纸碗,在穿过过道的风里一口一口吃完了。

12 桌上有两碗饭

我回去拿冬被那天,程砚在家炸藕盒。

厨房里烟机开得很响,我喊了两声他才听见。

他围着以前那块褪色的围裙,手里的筷子尖还在往下滴油。

“你不是说今天去看牙吗?吃得了这个吗?”

“弄完了,慢慢嚼就行。”

他在盘里挑了个边没炸焦的,单放到小碟里。

我洗了手,在客厅的矮凳上坐下来吃。

他做饭的时候不太会下盐,常常炸到第三个才试出来,还得回锅。

江穗喜欢吃第一个,说淡点也能吃出藕香。

我咬了一口,这回的咸淡正好。

程砚没马上坐,从屋里把床上那床棉被抱出来。

被套已经拆了,绳子打了个能单手提起来的结。

他把被子放到我脚边,才过来坐。

“我跟知遥说过了,以后她的事她自己办。她没回我。”

我把剩下那口吃完。

“你想我说什么?”

他站起来去关烟机。

突然安静下来,我能听见楼上有人在拖地,还能听见他回来路上踩响了一块松掉的地板。

“我不想离。”他在我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我上不上学,咱都能把日子接着过。以前我总想让人知道我也有本事,后来真有人看我,我就怕叫他看见少了你我什么也交不上去。”

他坐得比我低一点,眼睛红得很厉害。

“你以后不用替我做样衣了。你开的课我给你出钱。我现在才知道你妈说的那个班还在。”

我放下筷子。

“上一次我要交钱那天,你说了什么,记得吗?”

他想了一下。

“我让你等等,等我考试出来。”

“我等了。”我说,“我看你背单词背到半夜,就把表扔了。你考试成绩出来了,报名的表一直没回来。”

他张嘴想解释。

我抬手,把他那碗饭往他跟前推了推。

“你要是想过给我找,打个电话就找得着。那块牌子三年都在桥头。”

他没拿筷子。

我盯着他被热油燎过的手背,那里起了一点红。

有一回我妈发烧,我进厨房烧水,手碰在热壶上,程砚也蹲在这块地板上替我涂药。

我是有一瞬间想像以前那样,从抽屉找出药膏,再帮他把这双手也照顾好。

那个念头一上来,我就觉得好累。

我问他钱算过没有。

他起身从电视柜上拿来两页纸。

两万四的语言课,加上当初说好由我垫付的六千多,底下记了每笔付款的日期。

“我妈说学费她不管,要是咱分开,她能先拿一万给你。”

我把纸放在桌面上。

“你挣多少,能还多少,你写。我从谁手上把钱送出去,就从谁手上收回来。”

“你一定要走?”

“我想离婚。八万六归我,之前的支出你愿意按什么数还,咱们说好,写下来。”

他把自己那碗饭捧起来,捧了半天又搁回去。

“要是我那天给你的是我的单子呢?你是不是还会交?”

如果他老老实实递上自己的学费单,没替别人借那八万六,没带着我妈的顶针走进他虚构的冬天,我会不会还坐在这张桌子上?

我低头看了看那只小碟。

上面还剩两个藕盒,一只是他给自己拿的,炸得有点碎。

“我会先问我的课怎么办。你能答这个吗?”

程砚瞪着那两张纸。

楼上人拖完地,把一桶水倒下去,管子里哗啦一声。

他说不出来。

其实那会儿要是他肯问我一句,学费晚一晚凑,你的课能不能跟着上,江穗也许会高兴得半夜睡不着。

现在我就坐在他眼前,等到他喉咙轻轻响了一声,也没等到那个答案。

程砚把账单往我这边挪了挪。

他说,这些钱他认。

我把两页纸收好,剩下的事约了时间再谈。

提着被子到门口,绳结卡在门把上。

他跑过来替我松开。

我们俩一人捏着一端,低头把它打回了原样。

我拎起被子,没再回头看那两碗饭。

13 两米宽的桌子

布市年会在一楼,入口处支了个大棚。

我在天刚亮时把衣架扛进去,桌前堆着前一天留下的空纸箱。

小姨跟在后头,一手拿着自己做的饼,一手抱着我妈那件灰衬衣。

她没穿,说今天风钻骨头,换了一件厚的。

我有点意外她把衬衣也带来了。

“我怕等会儿别人问你会不会改袖口,你给人家看。”她把衣服递给我,“你妈胳膊肿得都弯不过来的时候,也穿得进这件。”

我把衬衣挂起来,把袖口压在外面让它露出来。

两块砖找不着,倪春凤过来时顺手拎了两兜扣件,往架子底下一坠。

她穿得极红,裤子也是红的,连嘴唇上都涂了点颜色。

“我儿子说我像个大灯笼。”

她摸了下红袄的兜,望望离我们隔了两排的台子。

“待会儿他一眼就能找见我。”

我在桌角放了块牌子,写着接改衣,约量尺寸。

天亮透了,人也渐渐进来。

前十几分钟,问我那双剪子卖不卖的,比问衣服的还多。

还有个大姐进来夸红袄鲜亮,问这边要多少钱能拿一件走。

我说那件是她自己的,挂着的也不是现货,得见了人再量。

大姐把我上下打量一遍。

“我看过你们的图。你们男设计师呢?”

倪春凤把兜里的药袋拿出来,抖了抖。

“我就找她。男人那边你得去问一问。”

她嗓门一向亮,隔壁桌的人都听见了。

我正要说话,程砚从另一排的衣架后面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着厂里的工装,胸前别着一块塑料证。

他先看见倪春凤身上的红袄,然后看见了那件灰衬衣。

衬衣底下摆着我写的小卡片,正面朝外。

外层袖口放宽,原改衣人江萍。

他盯着那几个字停了几秒,才转头对问话的大姐说,之前那张图是他弄错了,裁缝在您面前。

大姐说了声哦,伸手摸了摸灰衬衣,问我改这种的工期。

程砚往后退了半步,手背靠上衣架,挂着的两枚夹子碰了一下。

我给大姐把交活时间写在纸上。

再抬头,他已经绕回了厂里那桌。

很快就轮到郭师傅上台。

往年他把名单折成小方块揣怀里,今年也一样。

他拿着话筒上去,先骂底下几个老熟人站太远,说你们不往前走,回头没人替你们记位置。

有人在后排喊,听得见,新衣服也看得见。

他笑了一下,左手去掀衣襟。

台上那条线走到他脚边,绊住鞋尖。

他一脚跨过去,衣摆跟着拉紧。

我手上正给人量袖口,一下把软尺抓得笔直。

他停住,低头找到绿拉环,钩着往外一拉。

衣襟开了,名单到了手里。

他往回轻轻一按,低头把话筒开了。

一切做得自然极了。

台下没有人知道那三秒钟我有多紧张。

他报完一整页,才把两只袖口一起举起来,说还要谢个人。

“左边两排,牌子上写的江穗。她给我做的。你们先去问人家忙不忙,别拿了五件旧棉袄去让人三天改出来。”

倪春凤在我边上啪地拍了下桌子。

“听见没有?他说的是江穗。”

我低头给面前的人把尺寸写完,笔尖划过纸,又划回来。

刚才漏了一格,我得写两遍才看得懂。

这次往桌前走来的人,有些带着图,有些直接把身上衣服脱下来给我看。

一位爷爷把自己的绿外套拉链从底下举起来,说能不能把头弄大点,他早上背着书包送小孩,已经扯坏两个。

我找了一个比原来大一圈的拉环,请他背上书包试。

他用一只手往下拉到底,低头看了看,又往上拉。

第三回他喊他孙女来看。

小姑娘大概七八岁,挤到桌边,拉拉爷爷的胳膊。

“你书包背反了。”

他笑起来,没把书包脱掉,直接让她也来拉一下。

后来是倪春凤替我在桌边排号。

有人不肯等,说程砚发过图,怎么他弄出来的衣服她这里也做得出来。

倪春凤把写过的号翻到后头。

“他做没做出来,你试过没有?”

那人噎了半晌,最后问她这袄子能不能借看一眼。

她把右边那截宽出来的袖子给他看了看。

“手伸不进去时,找个真会做的,比什么都强。”

我约了六件改衣,四件定做,收了四份押金。

再往下有人问,我记下电话,让人家月底之后再找我。

小姨趴在桌边给我算钱,算到第三遍还是不放心,把她手机上的计算器递给我。

我早算过了,一千一百六十块。

跟八万六比不了,跟厂里原先预备的那些合同也比不了。

可这一千一百六十块,交钱的人当面问我叫什么,改不对他们还会来找我。

一想到这里,我就想大声笑。

我也真的笑了,扶着灰衬衣的架子,笑得那两兜扣件在底下哗哗响。

收摊前,有人回来问那件灰的卖不卖。

我说不卖,伸手把它取了下来。

小姨从我肩后把一边袖子接过去。

我们一人折一边,她捏到多出来那截布,忽然停下了。

“你妈要知道你把她名写这么大,肯定又说你字丑。”

我看着卡片上的三个字,把它摘下来,放进衬衣的口袋里。

“那得让她多看两眼。”

14 改过来的字

年会过后第六天,学校寄来一封新邮件。

他们核对了原片、设计稿和翻译记录,把那件红袄从新生作品预展里撤了下来。

他的录取也被撤回了。

最下面有两行给我的说明,说照片和录像会留在调查档案里,不再作为学生作品对外展示。

我念给倪春凤听。

她坐在我对面,抱着她的旧红袄,让我把那两句再读一遍。

“别人留个档案干什么?”

“留个来由。以后有人问,能说清楚。”

她想了想,往新挪的衣兜里伸了下手。

“那就给人留个来由吧。省得下一回又说我死了。”

我把撤下之前和之后的页面都存了起来。

点到最后一张照片时,还能看见她搭在衣摆上的手。

那根有些弯的手指看上去很松快。

过去人家把她的脸裁掉,把她的铺子裁掉,光剩这么一只手,想让看的人心里酸一下。

现在我知道,照片外头她已经把袄扣好了,药袋揣进兜里,要赶回去收摊。

我把手机反扣在桌上,鼻子狠狠地酸了一下。

倪春凤以为我为程砚没能去读书难过,坐着没说话。

我也没马上跟她解释。

说我一点不难过是假话。

他背单词的小卡片贴到过我们的床头,两年换了好几茬。

可我多想回到那个时候,把床头剩的半面墙也占下来。

我的东西挂上去,他推门就得看见。

下午,程砚过来还一把尺。

那把尺是木头的,一面刻着尺寸,背面因为压过湿布发了白。

他说样衣间清东西的时候找到的,问我是不是我妈的。

我拿过来,摸到尺头一排扎过针的坑。

“是。”

他两手空着站在那里,等了半天,问我学校是不是也给我写信了。

我说写了。

“我本来以为他们会叫我换一件作品。”他说,“接下来的机票也退了。能退回来的不多。”

我把木尺搁到窗边,腾出手给他搬凳子。

他没坐,从手机里调出一份截图给我。

是那张蓝底长图的更正。

他发在了兰姐那个群里,还一个个给当时联系过的商户发了私信。

这回写了红袄是谁的、谁改的,也写了他发布招揽消息之前没问过我。

有人在他下面说,两口子的事至于闹到这份上?

他回复说,领过证也得问。

他把手机揣起来,没有看我的脸。

“孟姐说再有一次,就别回厂里了。我这段时间给两组工装排料,白班打卡,晚班找人给我看图,挣的钱没原先说的那么多。”

他说得平常,我反倒不知道该怎么接。

过了半天,我问他还有没有别的想说的。

他抬起头。

“有。那张学费单是我故意给的。我想等你转给我,再把自己的那张给你看。先让你知道我能走,等你心里松了,另外那笔说借也好,说早晚能回来也好,你总能接受。”

原来那个用拇指压住的地方,他确实知道在那里。

“你当时可一点都没打算问我。”

“我知道。你只要有一回说不,我好些事情就做不下去。”

程砚停了一下,往楼梯口望。

我想他在等我告诉他,我还是有那么一次会说行。

我让他等够了,才开口。

“你以后有机会去就去,学费想办法自己凑。谁的单子,谁自己拿。”

他用力眨了一下眼。

上次他在这儿拎着早饭,袋子上还写着我的名字。

今天他空着手往外走,到了门口,忽然转过来。

“尺子边上有个裂口,拿的时候留神。”

我说好。

门一关,我把尺子翻过来,裂口其实很小,摸起来有一点剌手。

我从前用它时总得避着这一面,今天想了想,去楼下找郭师傅借了张细砂纸。

磨到手背上滑过去没有感觉,我才把它搁回去。

窗开着,墙角那叠没裁完的纸被风吹得翻了一页。

我用尺子往上一压,纸稳稳地摊开了。

15 这一回各拿各的

第一次去办手续之后,过了一个多月,我们又去了一趟。

早上出门时下小雪,程砚发消息说他到了,我还有两站。

坐在公交车上,我一直想起领结婚证那天。

江穗是跑着来的,鞋带都松了,攥着他衬衫的下摆蹲下去系。

程砚等她系好,给她看自己右手的掌心,说你看,我比你还紧张,全是汗。

他们领完证去街对面买冰棍,一盒两根,他把没摔断的那根给她。

江穗举着不舍得吃,化出来的水滴到新裙子上,在膝盖上沾了一圈。

那一天她高兴过。

上公交前我特意绕到对面看了一眼,当初卖冰棍的小店已经换成了一家修表铺。

店里一排钟,走得都不在同一个点上。

程砚坐在等候椅上,蓝箱子摆在脚边。

他见我看,就说家里租期快到了,他今天搬到厂里的单间去。

“你没拿的东西我装好了,有空回去看看。门锁上钥匙还是原来那把。”

我点头,在他旁边隔一个座坐下。

他从文件袋里拿出来两份纸。

我们前几天已经谈过,攒下的那八万六给我,我开店买的东西也归我。

他名下其余攒的钱归他,工资和手里接的零碎活由他自己安排。

语言课加上其他几笔,合计三万零六百八十,他同意按约定还我。

第一笔五千,剩下的分两年,每月一千零七十。

我把数再算了一遍。

“你还得上?”

“嗯。”他低头,把纸摊在自己膝盖上,“我算过了。厂里要是有加班,我还能提前一点。”

他说起工资的时候没加补贴,也没加别人说过也许会给的东西。

我把日期补上,听见他在一旁小声问我,签完了等会儿能不能一起吃顿饭。

叫号的声音刚好响了。

我看了眼手里的纸,站起来跟他说,我中午有人试衣。

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回去拎那个箱子。

领到证时,我下意识把两本都接了过来。

我们领结婚证那回也是这样,他手机腾不出地方,把两本一起塞给我。

当天回家我又找出袋子,一个个套好,存在抽屉里。

这次程砚还没伸手,我就把他那本递了过去。

他在封面上看了好几眼,最后折起那份协议,跟证一起放在自己的文件袋里。

出来时雪停了。

他拉着箱子走下两级台阶,我听到轮子空转了一下。

那是店员挑给我的轮子,说声音轻,住学生公寓早上出门也不吵人。

“江穗。”

我站在台阶上看他。

“你那天问我,你的课怎么办。”他抓紧了箱柄,“我想了一下,要是我自己那笔还交不起,我可能还是会叫你等。可是那时你要是问我,我也该知道不能连着叫你等三年。”

“我问过你。”

程砚怔住。

那张招生单一直压在桌子底下,他每天都在用那张桌子。

江穗问过报哪个班好,问周末不陪他练口语行不行,甚至问有没有人能顺路捎她过去看看。

每回他都在忙。

我说完那句,鼻尖上落了片很小的雪,一下就化了。

“我先走了,时间快到了。”

这次他没有跟上来。

我过了马路,低头看见银行发来一条入账提醒。

五千块,附言是第一笔。

我把它记进账里。

中午来试衣的是那天背书包的爷爷,他把书包拉链上也绑了个大环,说孙女现在会帮他拉了。

他看见我包里露出的文件角,问我今天是不是有事,他可以晚点再来。

“都办完了。您坐,咱们看袖子。”

他把书包放到膝上,手伸进兜里,自己摸出那天我开的单子。

上面有交活的时间,还有我随手画的一只大拉链头。

他孙女在旁边给它添了两只眼睛。

我把单子放到窗边,用我妈那把尺压住,先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16 样衣钱先付

开春之后,万姐问我还租不租楼下。

前一个来看屋子的嫌窗小,万姐说实在不行,她就在里边堆快递。

我下楼跟她看了一圈。

那扇窗上午的光能照进来,在旧桌角上落下一块端端正正的方形。

窗底下还有一截插座被架子挡过,拆架子的时候拉松了,往外吊着。

“我先把小间续了。”我说,“这间你能不能每周租我两个下午?我有几个客人不爱爬楼,试完衣裳我就收走。”

万姐问我衣架是不是也搬,得把她给快递腾的位置算进去。

我们拿粉笔在地上划了两道线。

谁的东西别过线,一次多少钱,两个下午不够,再按次另付。

她从柜子后头找出几把扶手还好的椅子,放到线这边,问我要不要也用。

我坐了一把,没摇,扶着把手慢慢站起来。

“都留着。”

第一天下午来的就是倪春凤,她定的新袄颜色比旧的深,围裙可以搭上,也可以取下来洗。

试过以后她说没毛病,低头准备掏钱,又问我帮不帮她看摊。

她在年会上接了个活,要给人供两种拉链,准备添个柜子,正缺手帮她抬。

我说我这儿还有个客人。

她站在门边伸伸腰,哼了一声。

“挣钱这么忙,还是得给我留二十分钟。”

我果然只留了二十分钟。

回屋时,孟姐等在门边,手里拿件深蓝色的工服。

厂里给仓库做衣服,有几个老员工嫌整片衣襟老蹭货,说拉链伸手也不方便。

客户只肯先试八件,厂里不愿意为八件重新起版,她就带着退回来的衣服来问我。

我把折出来的印子摊平,问她有没有人愿意试。

“库里有两个肯给你量。”

“得看他们上班时怎么抬东西,平常最常够哪个地方。空手让我改,我保证改得齐刷刷,改完人家也许还得退给你。”

孟姐一听就把旁边的椅子拉了出来。

“你上他们仓库,得提前约时间。那边有一条,你不能拍货。”

“我只画衣裳。样衣钱先付,八件试完再谈,裁剪的时间按我这边的排单算。”

她抬眼看我,嘴角轻轻一动。

“你现在挺敢开口。”

我把工服翻过来,找那块磨白了的料。

“你也可以嫌贵。我这儿现在有椅子,可以坐着讨价。”

她笑了,拿起笔记下我说的时间。

我们商定两件先做,一件四百八。

我收了样衣款,当着她的面开单,写我的名字,写两次调整都算在这笔钱里。

她回去时把衣服留给我,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有个事,你要是不爱听,我以后就不说了。程砚最近做了份货架布罩的图,客户嫌不好拆,他找打样工一起改了两次。这次送上来的单子,打样工的名字他自己填了。”

我把那张刚开的收据从本子上撕下来。

“你该跟人家打样工说。”

她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走之前把椅子推了进去。

月底我去印新单子,在桥下那间印刷店又见了许知遥。

她给父亲的机器收尾,袖子挽到胳膊肘,掌根沾着一道洗不掉的黑墨。

她爸出来收钱,她把他往后推了推,自己给我报了三种纸的价钱。

我选中间那个,怕薄的留着来回翻,一翻就破。

她用笔在纸背后划了一道,又递给我一张试印的。

上面留了三格,给改前、试穿和交衣各盖一个章。

我问她平时也印这种单子吗。

“以前印得少。下期入学学校肯给我保留名额,我把手里的活接起来,能提前结算的尽量提前结算。”

她把试印的单子反过来,看了眼左下角。

“你这里字体可以大一点。你有些客人看字费劲,别让他们戴了眼镜还得凑近。”

“那就大一点。”

她调完从机器里取出来让我看。

付款时她给我找了两块钱零钱,连同那张试印的一起递过来。

“如果你想我多印几张,有时候机器正开着,顺手就印了。”

我问她那要付多少。

她想了想,说两毛一张。

我说先要一百张,用完再来。

走的时候她从柜台探出头,问我纸袋够不够结实。

我提给她看了一眼。

有一小张从袋口冒了出来,被桥下的风吹得颤了一下。

我停下来把它塞回去,重新把袋口拢好。

17 上课人是江穗

结课那天,我带了一条校裤去桥头。

不是从谁身上扒下来的,是自己从布上裁出来的,裤腿一边比另一边留得长。

我请班上一位跟我差不多高的大姐试过,她嫌那条短的露脚脖子,长的又踩脚,走到镜子前还往下抻了两回。

我找她借了两本用完的本子,给她垫在一边鞋底下。

她站直了,镜子里两条裤腿就齐了。

卞老师走过来,伸手摸了摸短的那截里面。

“留了多少量?”

我把裤脚往外翻给她看。

“留两次。线能挑开,等孩子长个,给他一截一截放。他两边长得不一样,也能各放各的。”

她沿着那道线看了看,问我回去要不要放在店里。

“放。”我说,“我以前有个小客人,一条校裤拿回来好几次。那时拆线老让他等,我想试试能不能快点。”

我没说那个客人不会来取。

他拎着书包站在原先那间店门口,有时候把一只脚往另外一只脚后面藏,非要等街上没有同学才进门。

我如今站在这屋里,裤脚上钉着一排疏线,拆的时候一抽就开。

我希望那里还有家店开着,有人肯等他进门,把脚伸出来。

卞老师把我剩下的几张版看完,递回来一张,说衣襟这里还能再学一种做法。

“你要接着上,下个月开进阶。课多半排晚上,上回你说晚上活最多?”

“要试衣的客人我都约在下午了,晚上腾得出来。”

我伸手去摸包里的手机。

今天早上,厂里把八件试做工服的尾款结过来了,孟姐给我回了几个字,说几个师傅穿过,领新衣的时候签的都是自己的名。

我把钱数完,把租金和布钱先放回账上,最后那一笔就留在了手机里。

两回样衣改了多少,我已经在试衣单上盖了章。

其中有个师傅不喜欢袖口原先给他留的拉绳,说挂到东西也烦,就当着我的面把绳头给剪了。

最后那一批里,他那件袖口和别人的不一样。

孟姐说,这么少的件数,还非得分开做?

现在她又问我,下一批什么时候有空。

我告诉她我得把上课的日子先圈出来。

卞老师撕了一张空白单子,让我拿回去看看开课时间。

我扫了一眼,把它转过来,借了她的笔。

前几回江穗拿着招生单回家,都是折出四个一样大的角。

放进包里时只露出一点白,跟收据也没什么区别。

我这回趴在桌边,把字一笔一画地写出来。

卞老师凑过来,还没看清,就提醒我今天不用急着交。

“我带钱了。”

她笑起来,把桌边的收款牌转了个方向。

付完,她把单子盖上章,手掌在红印边缘挡了一会儿。

等墨干了,才给我。

天还亮,我绕去菜场买了四只苹果。

过马路时挑了个最红的,站在铺子门口咬了一大口。

皮有点厚,果肉很脆,我故意用原来那颗坏牙的那边慢慢嚼。

楼上有人开窗。

小姨问我站在下头吃什么,汁都快滴到袖口了。

我把苹果往上举。

“还有三个,等着啊。”

推开门我才想起来,她今天是来拿衬衣的。

那件灰衬衣就挂在窗前的架子上,我把它取下来时,她已经把外套脱了。

我问她要不要再改改腰,她说不用了,就爱原来那个样。

衬衣大出半截,袖口挽起来正好露出手腕。

她穿上在镜子前站了站,又侧过来给我看。

我妈原先没这个习惯,衣服做好了,总是让我站在镜子前转,她自己坐着看。

我把那枚黄铜顶针从钥匙上解了下来,推到小姨手边。

“你替我戴一下。”

她捏起来放在我中指上,往里推到一半,停住了。

“长大了。”她说,“你小时候戴,我得给你拿棉布垫一圈。”

我把指头弯了一下,大小刚好。

窗外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

我挪开手边那块还没裁的布,把新单子放到窗边最亮的地方。

小姨以为是新接的活,伸长脖子看。

我等她看清楚,才把苹果递过去。

单上从上往下,是我交的钱、下次开课的日子。

最后那一栏写着,上课人,江穗。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