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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21:24:27

“老婆,醒醒,房贷还差七千四。”

我睁开眼,一只印着金色喜字的搪瓷杯抵在脸边。

端杯子的男人穿着齐整的衬衫,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浅白的戒痕。

我认出了这只杯子。

昨晚读的虐恋小说里,女主的丈夫每个月十二号都拿它给她装红糖水。

第一次,她赶活赶得低血糖,他坐在地板上喂她,还真是心疼她。

后来她每个月都盼着这天。

房贷扣掉以后,他会把杯子放回柜子顶层,连同那声老婆一块收起来。

书里写到最后一次,他不光端了红糖水,还给了她一个吻。

她在一张撤名确认单上签了字,自此她缝出来的鲸鱼巡演十七座城,海报上有设计师,有导演,有出品人,唯独没有她。

等到她病得抬不起手,他终于肯牵着她去看那头鲸鱼,读者都在催她原谅。

我昨晚看到那里,把手机摔进了沙发缝。

现在,顾行舟把那张纸摊在我膝盖上。

红糖水很烫,墨水笔是他帮我拔的盖。

“你昨天说,想听我再叫一声。”

他把声音放低,仿佛这个房间里藏着什么不能惊醒的小动物。

“老婆。”

我捧着杯子喝了一口。

挺甜。

“这声记你账上。”我把确认单掀到他面前,“从今天起,钱和名字,你挑一样来求我。”

1 七千四

顾行舟捏着笔,等了两秒。

他似乎以为我在撒娇,笔尖还在往签名线那儿递。

“选名字吧。”他说,“你签了,巡演预付款到了,差的钱我也能补上。”

“行。那你说说,谁的名字得写在制作那一栏?”

他脸上剩下的那点柔和消失了。

门外响起手机铃声,他看了眼屏幕,按免提。

“顾老师,潘总那边催海报锁版,程师傅的授权拿到了吗?”

程师傅。

原来我在外头还有个能见人的称呼。

我从被窝里摸出手机,指纹一下就解开了。

银行提醒挂在最上面,房贷应扣八千九,卡里一千五。

再往下翻,一笔同城布料加工款刚刚到账,一万一千六。

钱够。

我脑子里一下蹦出个数字,三千二。

那是原主答应今天给徒弟唐葵的工钱。

再往下是两笔没付的辅料单和一张母亲的复诊预约,账都排到了下星期。

她昨天躺在床上,大概也这么一笔一笔算过。

最后她给顾行舟发的却是,你明天能陪我吃顿饭吗。

他回了个好。

现在离中午还有四个小时,我已经收到了他打算给我的全部报酬。

“我来回。”我朝他伸手。

顾行舟把电话拿远了些。

“我晚点找你。”

那边刚挂,他就低头看我。

“你这样说话,外人会以为我们在闹离婚。”

“那你开免提叫一声老婆,外人就知道我们感情好。”

他把笔帽按了回去。

喀嗒一下。

我原先干过服装厂的样衣,也替人改过婚纱,没少听人说出个样就能结款。

样衣放到台上,钱就变成了下周、下月、下季货走完。

眼前这份确认单更大方,最后一行明写着,既往加工款全部结清。

我用指甲划了划那一行。

“你们欠了多少?”

“尾款两万八,等预付款来了就给。”

“白纸黑字叫我先确认收过了。顾行舟,我的钱收在你嘴里了?”

他终于听明白我把哪句话当了真。

“潘雪周转不开。我是怕你催不回来,才替你谈的。”

“那你替我去追两万八。追到了,我给你写收条。”

我先把三千二打给唐葵。

小姑娘的语音回来得特别快,背景里有公交报站。

她问我,姐,我今天还过去守着鲸吗?

我在她头像上停了一下。

原书有段我跳读了。

唐葵领不到工资,叫家里接回去相亲,走前把工位扫得连根线头都没剩。

后面顾行舟病床告白,作者没再提过她。

“守着。我来找你,钥匙先别给人。”

我说这话时,顾行舟伸手来够我的手机。

我握住他的手腕,把他往外一推。

他的腰撞上床头柜,搪瓷杯晃了晃,红糖水溅到确认单上。

那行字洇成了一条浅褐色的泥。

我看着手机里那笔剩余的钱,还是给还款卡转了四千四。

它把我今天要交的辅料钱挤掉了一笔。

我们领过证,房子写了两个人的名字,银行扣不到钱的时候也会找我。

“我这一半进去了。你那三千,自己找。”

“我本来就有一千五在里头。”

“那你找的是三千。今天能从我这里拿走的,已经打进去了。”

顾行舟从床头站直,整了整被我抓皱的袖口。

他看我的眼神很陌生。

我进了他的家,占了他妻子的身体,他察觉到陌生,本来该让我害怕。

可他接下来说的是,阿穗,你以前明明知道我最讨厌求人。

那点怕一下就散了。

“我看你挺会求我的。就是外头的人太少见识。”

他当我的面给一个灯光师朋友打电话。

头两句还在问对方近况,第三句压不住了,直接说自己差三千,当天用,过几天还。

朋友问,项目又垫钱了?

顾行舟看了我一眼。

“家里还贷。”

我抽走膝盖上的湿纸,折好塞进外套兜。

手机一震,卡里多了三千。

片刻后,顾行舟把向朋友借钱的那只手伸到我面前。

“扣了。你满意了?”

我打开短信确认,八千九,一分不少。

“满意。下个月你记得提前备好。”

我去门口穿鞋,才看见鞋柜上摆着两张电影票。

中午十二点四十,离家最近的老影院。

原主昨天想要的那顿饭后,原来还排了一场电影。

票是他买的,夹在他们结婚时用来装糖的铁皮盒底下。

我盯着那两张票,胸口钝钝地收紧。

身体里属于程穗的记忆有时只是一股劲,像手指碰到熟悉的布,先于眼睛就知道它软。

“我订了你以前想看的片子。”顾行舟站在走廊里,“你先去工作室,我在电影院等你。”

“退了吧。”

我拎起门边的帆布包。

下楼时,他没有跟来。

唐葵又发了条消息。

她没打字,只发来一张照片。

工作室卷帘门前停着一辆货车,两个搬运工正在往下放推车。

车厢上喷着顾行舟的公司名字。

2 缺一只眼

我赶到巷口,唐葵正坐在推车上吃包子。

她腿够不到地,每次推车晃一下,就伸脚踢一踢车轮。

“你再踢,车闸都掉了。”搬运师傅说。

“那你们把车闸扣上呀。”唐葵咽下包子,“我说了,我师傅没到,门不开。”

两个师傅见我来,先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领头的把电子运单给我看。

取货人一栏写着顾行舟,备注写着,夫妻自有物品调运。

我指给他看卷帘门上的招牌。

“我这里叫穗线布景。你今天要运走的东西,是订单上的货。”

师傅往后退一步,声音立刻变轻了。

“那你俩通个电话?我车停一早上了,白跑要收空驶费。”

唐葵从推车上蹦下来,把钥匙放进我掌心。

我刚要开口,巷口又进来个人。

灰色风衣,手里一根银色长伞。

潘雪。

原书里她第一次出现,是顾行舟把雨伞往她那边倾,程穗的裙子湿了一半。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脚。

今天晴得连云都没有。

潘雪把长伞往卷帘门旁一靠。

“伞是你上次借我的,送来挺久了,老碰不上你。”

她说话不怎么客气,归还借来的伞时,外面却套了个干干净净的布套。

“货今天要进库。我付的排练场地从下午开始算,临时改很贵。你们夫妻俩谁说了算?”

“货在谁手里,谁说了算。潘总,我也有笔钱等了两个月。”

她的视线停在我的脸上。

“行舟说你们谈好了,合并到他那边结。”

“所以他签了名,还是我签了名?”

师傅听到这儿,已经把推车往车厢里拖。

潘雪低头发了一条语音,叫司机等五分钟,她照付空驶。

我把卷帘门拉起来一半。

唐葵跟着我弯腰钻进去。

遮光布掀开,晨光沿地板爬到鲸尾上,一层一层亮起灰蓝色。

鲸有六米长,身子收拢时占两张大桌。

肚腹用近乎白的布,越往脊背颜色越重,布边压着几排极细的小褶,拉开时能随着演员的步子起伏。

离得近了,能看见所有细褶下面都有粉笔划过的痕迹。

我以前做一条褶裙,褶子齐了便算交差。

程穗要一块布学会游泳。

我的手摸上去,自动找到一个被罩布掩住的小扣。

尾尖往上挑了挑,像鲸在睡梦里甩了一下水。

唐葵说:“姐,左眼昨晚我又改了,原来那个像要骂人。”

她把一块深灰绒布递给我。

中央一圈炭黑,两边有稍软一点的灰。

我拿着它走到鲸头旁,往那块空着的圆处比了比。

眼睛安上去以后,这头巨物好像终于看见了屋里的人。

潘雪也进来了。

她跨过地上的电线,站了很久,才问:“你们究竟用了多少块料?”

“我数到三十九就数乱了。”唐葵说,“后来程姐嫌背上颜色一眼断开,又拆了两回。”

潘雪从包里取出一张对折的排练单。

纸背印着宣传图,一条发光的鱼悬在女演员头顶。

制作栏里果然只有顾行舟公司的名字。

我把那只眼睛收回来,连布一块放进袋子里。

“你们要买的是这头鲸,还是海报上那一条?”

“那条是预览图。我比你更想让你做的这一条上台。”她转向我,“你开个条件,今天先送进去。”

“你的钱从哪付,我要先知道。顾行舟早上拿了张结清单,让我没收钱先签。”

潘雪伸手。

我从兜里取出皱巴巴的纸,递给她。

纸上半截已经快干了,剩一圈红糖水的印。

她逐行扫过去,食指停在最末。

“我发过去的范本只有撤名和授权。”

“那你也知道撤名?”

“知道。他答应我,你愿意。他说你最烦别人把你抬到前头去。”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最烦别人抬头往我手里找活干,低头往我兜里摸钱。名我喜欢得很。”

潘雪把纸折回去,问我能不能拍一张。

我把它压平给她看。

她拍完,走到门外打电话,把下午的入场取消了。

太阳已经照到了巷子里面,司机临走前给我们把伞往门里挪了挪。

我蹲下给鲸盖布,听见唐葵长长出了一口气。

“我都把我妈的电话挂了两回了。”她说,“她叫我今天回去。我本来打算,车一走我就买票。”

我摸了摸盖布下那只还没眼睛的脑袋。

“那你坐下来。咱们聊聊你留下,靠什么给你发下个月工资。”

3 先结旧账

唐葵把自己这个月接的散单记在一本买菜送的挂历上。

她会做宠物雨衣,能改演出服,最近连小区跳舞用的扇套也接。

“我以为鲸出去了,好歹有一张照片能给人看。”她指着挂历最下面一个小方格,“这个演出服的单,客人问我有没有做过台上的东西,我给她看鲸,她问怎么网上写的是顾老师。”

“后来呢?”

“后来她就去问顾老师报价了。”

我都能想象顾行舟会怎么回。

小活不接,有需要可以联系他的合作工厂。

他的合作工厂接到电话以后,会把那十几套衣服用快递发到我桌上,连要改的尺寸都写在纸箱外面。

绕一圈,客人看不见唐葵,唐葵也看不见客人。

“以后你自己找到的单,你跟人谈。”我把挂历转过来,“借工作室用料用机器,记一笔。你做出来的东西,就拿给人看。”

“鲸也行?”

“拍手上的工,等商演那边把怎么署名讲明白,咱们再发全图。”

唐葵立刻抄起手机,对着那只眼睛拍了一张。

她把手机歪来歪去,最后还是往上抬了半寸,把自己捏布的手也拍进去了。

午后,潘雪约我去排练场。

那头鲸没来,吊钩先到了。

空舞台上,一根粗钢索垂下来,下面用个矮墩隔开。

我站在矮墩外仰头,灯一亮,铁钩的影子就从台口扫到第三排。

我忽然想起原书里有段被人骂作者拖沓的情节。

首演前没多久,顾行舟回家缝袖扣,桌上搁着剪下来的鲸鳍。

程穗认出那是自己那头鲸,问他出什么事,他说,上面差一点,你别操心。

后面有场演出停了半小时,书里一笔带过。

“原定怎么挂?”我问。

潘雪招手叫来一个戴黑帽的师傅。

师傅给我看他手里的图,说布皮先套在他们负责的骨架上,起吊得等整套组装后复核。

我用手比了比两片侧鳍张开的宽度。

图上给它留的位置,最多够我的两只手各伸开一半。

“你们这张图是哪天的?”

师傅翻到页脚,是半年前的。

“后来有换场地,走位也改过。”潘雪拧了一下眉,“行舟说他跟你对过了。”

我请师傅把最新的要求整理一份,发给我看。

“吊的事我不懂,你们定。我只认我交出去的布皮按哪张图做,改得动改不动,得我看过才算。”

师傅看向潘雪。

“发给她。”潘雪说。

顾行舟就是这时候走进来的。

他带了三盒盒饭,拆塑料袋时扯得哗哗响。

“你们中午都没吃吧?”

他把少辣的那份递给我。

右边的配菜是炒藕片,卖盒饭的把红椒挑走了,留下四个浅浅的小坑。

我接了饭,拿出手机转他十八块。

他低头看见提示,手上那盒米饭歪了,几粒米掉到皮鞋上。

“程穗,你非得分到这份上?”

“先分最容易的。十八块收了,接着聊你欠的两万八。”

潘雪放下还没拆的筷子。

“你公司有一笔款在我这儿。我可以先从里头划一万四给程穗,你写确认,余下一万四给个期限。往后新增的活单签,海报可以单列她的制作。”

她说完,从包里取出早上那把伞的布套,叠成方块垫在椅子上,才坐下。

顾行舟没去看她。

“钱是能这么走。可你那份确认单为什么要我签?两万八是我欠她的,你跟她结,以后谁都能来找你要钱。”

“所以才叫你写清楚,代你付。”潘雪说,“你今天有现钱也行,我省一张纸。”

排练场太空,远处的门每开一次,屋顶都听得见响。

我慢慢吃完那几片藕。

等我把筷子合上,顾行舟也把自己的手机解了锁。

他把三方确认从头看到尾,最后一行填了十二天。

一万四到账时,唐葵刚发来一条视频。

她在做一件给腊肠犬穿的长雨衣,讲了两遍都把腊肠说成香肠,把自己笑得弯下腰。

我把钱拨出一份付辅料,另一份留了工钱。

潘雪问我能不能把鲸送来试配。

“等图。”我说。

她点了头。

从侧门出去时,我听见顾行舟在我身后问:“票退不了了。明天有同一场,你还想看吗?”

他拎着我们三个的空饭盒。

我很想知道,要是今天他手上没有那张欠条,这句话会不会也能等到天黑才说。

“我明天要去我妈家。”我说,“那份确认发我一份。”

门一推,外面人声扑面而来。

顾行舟站在那道门里,把手机举起来。

我走到马路边才收到他发来的文件。

4 家里那把尺

我妈住在旧车站背后的筒子楼。

楼下晒被子,楼上炒芹菜,扶着铁栏杆往上走,能听见哪家锅里的油响。

罗秀琴开门时,嘴里咬着一根皮尺。

“你来得正好,帮我看这条裤子,两只脚是不是裁得一样长?”

我接过来,把两条裤腿叠在桌上。

差了快一指宽。

“哪条腿照你的尺寸?”

“短的那条。”她说,“长的我一走就踩。”

她右手腕上套着去年摔伤以后戴的护腕,换了松紧带,照样勒出一道红印。

我蹲在她腿边别针。

她抬起脚,指着后跟说,别改得太短,我还想配那双红皮鞋。

那双红皮鞋在原书里出现过。

罗秀琴出殡那天,程穗从床底下把鞋翻出来,两只鞋头都亮,纸团还撑着。

我突然很想听她骂我手抖。

她果然骂了一句,针扎我脚了,眼睛往哪儿长呢。

我低头笑起来。

“下星期复诊,我陪你去。复诊完了穿红鞋去吃面。”

“你时间够?行舟说你们这个月忙得开不了窗。”

我抬头。

“他什么时候说的?”

“昨晚。他来换水龙头,弄到九点多。”

厨房那边果然有一道新亮的弯管。

我妈打开给我看,伸手把水柱拨成两缕。

“我让他别弄,水接一盆就够。他说程穗知道漏,又该一直惦记。”

我从她手里接过沾水的瓷碗。

顾行舟在书里说过什么,我差不多都忘了。

他在这间厨房里蹲过多少次,我的膝盖倒像还记得。

他们最穷的时候,买不起洗衣机,两个人就在这个水池里洗窗帘。

第一块洗完,程穗腰疼,顾行舟背她回出租屋。

路上她伸出两根手指,夹住他的耳朵,说买房以后要选个朝南的阳台,晒窗帘晒棉被,还能晒两张并排的躺椅。

如今南阳台倒是有了。

一张躺椅都没放。

“妈,买房的时候,你给我们的八万,有写东西吗?”

水龙头被她拧紧了。

“拿这个干什么?”

“房贷我打算分开出。房子以后也可能卖。你那笔钱得算进去。”

她的背抵着橱柜,手往身上旧围裙擦了两下。

“他让你来问?”

“我自己想分开。”

过了一会儿,她出厨房,把电视底下的水果盘挪开,从空饼干筒里摸出一张纸。

程穗和顾行舟的签名挨着,下面两人按了两个挤在一起的指印。

她把纸压在我刚别好针的裤子旁边。

“他说要写的。说这钱是我攒着过日子的,不能因为叫我一声妈,就当白拿。”

我把借条从头看到尾,拍下来。

我妈捏住纸角,半天没撒开。

“那会儿我挺喜欢他。”她说,“现在也喜欢。他肯上来给我换水管。”

“嗯。”

“可他给我买菜,问的都是你接了几单,手上能不能松一松。他一次也没问你手腕还疼不疼。”

我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虎口旁边贴着一小截磨起毛的胶布。

这两天我碰到它就想撕,以为只是用来护住针口的。

“疼的时候你跟我说过,抓一把米都洒。他在我面前一提你,总说你本事大。”

我妈忽然把借条往我这边推了一把。

“能拿回来,你先留够租房的钱。剩下的打给我,我不会给你退回去。”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盯着裤脚,好像我还没给她量齐。

我捏了捏纸边,问她:“我搬过来,能住一阵吗?”

“那你得把客房窗帘换了,早上太阳照眼。还有,我八点看戏,你别和我抢电视。”

她终于把裤子拎起来,站在镜子前往腰上比。

两截裤脚现在一样长了。

我帮她把裤子送进缝纫机底下,她坐下来踩了一脚,转头问我那头鲸上没上台。

“在店里,等人给图。”

“别等到我又摔一跤。我跟人说了,我摸过鲸肚皮,等上台要带她孙子去看。”

我问她还跟谁说了。

她一扭头,假装在找线头。

“也就我们那桌打牌的。谁叫蒋春去年嫌我做的海带帘子土,我得叫他看一回洋气的。”

蒋春是她以前干活的邻里剧场管事。

十几年前,程穗放学就在那儿写作业。

我问她能不能把蒋春的号码给我。

“找他干什么?”

“问他那儿还能不能放下一头鲸。”

5 阳台朝南

我只带走一只箱子。

装到最后还有空,我把床头那只铁皮糖盒拿下来,想了想,又放回去。

它以前印着一对新娘新郎。

新郎脸上掉了一块漆,是婚礼当天顾行舟着急拆盒,把开瓶器插歪了。

我们那天没请婚庆,桌牌是我自己写的,他叫了几个舞台上的同事来帮忙。

酒喝到一半,下雨了,大家扛着桌子往里跑。

顾行舟趴在二楼栏杆上喊,别搬那桌,我老婆还没吃那盘虾。

程穗记住那句话,比记住谁来吃了喜酒都牢。

她后来真的有过一段想吃虾就吃虾的日子。

我坐在床边,拨弄了一下铁盒的搭扣。

要是这具身体里原来那个人还有一点地方能待着,她会不会伸手跟我抢?

我等了一会儿。

只有箱子没拽紧的拉链滑下去两寸。

顾行舟回来时,衣柜已经空了一半。

他站在门口,先看柜子,再看我。

“搬去哪?”

“我妈那儿。”

他手上还捏着外面买来的牛奶,玻璃瓶被他搁在门边。

“昨天你说房贷一人一半。我还以为你是想跟我好好算账。”

“也可以算好再走。我找中介估个价,你如果想留下,咱们谈谈你能拿出多少。”

他抬手把卧室门推开到底。

门背上贴了幅小小的平面图,入户那块地上还有他用红笔写的两行字。

鞋柜留一格放程穗的雨靴。

阳台得够她躺直了。

他站得离那幅图太近,肩膀把底下那行字挡了。

“当初这个房子你看了四趟。别人嫌离地铁远,你说有太阳就行。”

“我记得。”

“那你怎么能连住都不住,说卖就卖?”

我从房里走出去。

南边的阳台上晾着两件他的衬衫,贴墙堆了五六只纸箱,里面全是等着下单才好拆封的布。

我扒开离玻璃最近的一只,下面掉出来一张照片。

刚交房那天拍的。

我光着脚站在阳台上,身边是两把还没拆包装的躺椅。

“椅子呢?”我问。

“搬去公司开业用了。后来有一把坏了腿。”

他说得很快,显然记得那把椅子的去处。

“你的公司有自己的会议室,为什么把椅子搬去?”

他朝纸箱看了一眼。

“你说堆着也没工夫坐。”

我想起来了。

那天他问能不能先借,程穗说搬吧,反正还有一头鲸没做完。

她以为等手上的活交了,钱收回来了,就能把布清出去,再买两把新的。

那一件件借出去的东西,一开始都有归期。

我把照片抽出来,摆在纸箱上。

“我现在想坐了。先找个能坐下的地方。”

顾行舟捡起照片。

他低头时,额角有根头发压在眉上,程穗从前总替他拨掉。

我把那只手插进外套口袋。

他突然问:“你是不是觉得,潘雪和我有什么?”

“你希望我这么觉得?”

“我跟她见面都有事。她做演出,我做舞美,碰头就这些。”

“我信。”我说,“你连结清单都能为了一个演出叫我签。你对演出可比对她上心。”

他张了一下嘴。

走廊里有人按电梯,我们都听见了到层的提示音。

“项目没做成的时候,谁都跟我谈钱。”他开口,“我回家跟你说几句软话,你说我做得来。”

“所以你管我叫老婆的时候,我得掏钱。你做得好的时候,我坐哪排?”

他捏住照片的那两根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我给你留过票。”

“我替你缝鲸,凭什么只能坐观众席?”

这一次,他看着我,嘴唇动也没动。

我拉着箱子出门。

他在门内喊了我一声,我回头。

他把牛奶拎了起来。

“你妈上次说爱喝这个。”

我拿走了牛奶。

电梯门合起来之前,我看见他站在原地,手垂下去时,那张照片跟着碰了一下他的裤缝。

到楼下,潘雪把新图发了过来。

图上那条穿过台口的线,比旧图往下移了一大截。

她紧跟着发来一张昨晚的现场照片,预演用的布条勾在布景立柱上,缠了两圈。

照片下面还有句话。

她说,行舟建议从鲸身上拆两片鳍,问我两天够不够。

我低头看了眼那瓶牛奶。

玻璃瓶上全是我手指捂出来的雾。

给我妈送牛奶的人和准备拆掉我两片鳍的人,在同一天都指望我说一句行。

6 两片鳍

我和唐葵带去排练场的是一段样鳍。

鲸没动,仍躺在店里。

做样的时候,程穗怕两个颜色不够比,样鳍比成品短,背面却用了同样的布和扣。

舞台师傅在地上比了新图的范围,让人推来一段试装用的架子。

我把样鳍的扣一颗颗挂上去。

推车照着场上的走位往前一动,鳍尖就扫到了柱子。

唐葵下意识伸手想接,舞台师傅喊了停。

“要是吊起来,谁的手也够不着。”他说。

顾行舟从观众席走下来。

“换成贴身的就行。观众从底下看,能看到头和肚子。”

我站在他让观众坐的那个地方。

能看见白肚子,还能看见原来用来接鳍的两道边,灰白一圈,好像谁在活物身上割了两刀。

“能换走位吗?”我问。

潘雪把场次表摊在台边。

“首站还有九天。能退改的时间早过了,能拆的只有我们自己的东西。往后还有几站,条件比这里更紧。”

“你们可以用影子。鲸在水底,灯影过去,演员接得住。”

顾行舟抬头看我。

那一眼我在心里认得。

他第一次拿方案给程穗看,她一眼指出来的问题,他会回去改。

改完了就从她背后抱住她,把下巴搁到她头顶。

现在他站在离我一臂远的地方。

“投资人看中的是实物飞鲸。人都请来看首场了。”

“那你给他们看砍掉两片鳍的。”

“程穗,台上看不到那么细。”

我等了半天,他又补上一句:“你的钱和名字都能给。你到底还要什么?”

唐葵抱着那片垂下来的样鳍,背过身去解扣子。

扣子刚扯开一颗,我就伸手帮她托住。

“我要你在答应别人之前,先来问问做这东西的人。”

顾行舟盯着我放在鳍上的那只手。

“现在来问,晚了吗?”

“这个方案,我不接。”

舞台上有工人拖着电线经过,绕开我们这几个人。

潘雪把场次表合了,问我旧的那批加工账和这一单能不能拆开。

顾行舟说:“那一万四到期照给。”

他没看潘雪。

我把确认书翻出来给他看,上面已经写过的承诺,今天他得在另一个场合再认一回。

这一单真正没结的是鲸。

前头交付的几批布帘和样件照旧算,鲸身的布是顾行舟公司买的,缝制的钱还得等交货才付。

潘雪要另找简化道具,来回拖这头鲸,连拆料的钱都未必能收回来。

她提议她那边放弃这件实物,由我们自己算清布账,以后两边各做各的。

顾行舟从裤袋里抽出手机,算了几遍,报了九千六。

“剩的整卷还你,扣两千四。”我说。

他抬起头。

“你有七千二,还要买一头上不了台的鲸?”

我听见唐葵抱着样鳍吸了一口气。

她一直憋着想劝我,这时终于说:“姐,我们店租下个月也要交。”

“我知道。”

一万四旧账还剩一截,这一截本来够把手头的活做宽松一点。

买下它,至少一阵子我得继续坐在夜里,给人缝一条又一条开线的裙子。

我伸手把样鳍对折。

缝边压得好,折痕里透出一点银光。

“上不了你的台,也值七千二。”

他们同意在纸上写清楚这头鲸归工作室,彼此结束这项订单,程穗可以另作安排。

我转款时,手指在确认键上停了一下。

顾行舟看见了。

“你要是现在反悔,我还是能拿两万六买它。”

这原是那头鲸交出去就能收的工钱。

这回他开口,一次都没提起那两片鳍。

我按下去。

“晚了。”

潘雪送我们出后台。

她把一份签好的确认递到我手上,指甲压住纸边。

“我会把海报上的飞鲸拿掉。你要是有别的打算,做出来了叫我看看。”

唐葵听了,等走到外头才说:“她还想买?”

“她也可能只是想看。”

“那现在怎么办?”

我把那段样鳍交给她抱,自己腾出手来拨电话。

剧场那边接起来是个男声,问我是谁。

“蒋叔,我是罗秀琴家闺女。”

他那头传来卷尺收回去的声音。

“你妈的裤腿还有哪儿不齐?”

我愣了一下,笑出了声。

“她裤腿齐了。您那儿有把长尺吗?我有六米的东西想放进来。”

7 鲸游多低

邻里剧场还用原来的玻璃门。

门上一排贴纸,头一个字掉了,只剩个欢迎光。

蒋春拿着一把平头扫帚站在门内,问我:“六米是直的,还是能拐弯?”

“布能拐,架子得现做。”

“有演员吗?”

“还没有。”

“有戏吗?”

我没吭声。

他点了点头,接着往门后扫。

我小时候最怕他。

大人说句玩笑,他也会照实话接,叫人连台阶都不好意思要。

“那你先跟着我走一圈。”他说。

剧场舞台比我记忆中矮,离第一排的膝盖不过两步。

墙上有几根旧挂杆,蒋春瞧见我抬头,马上说,那些只挂空帘。

我说我不吊。

他说,你拿六米长的东西堵我台口,不比吊起来好多少。

他说得对。

我沿着舞台边走了几步,拿脚比画鲸头到鲸尾的距离。

原来我是拿顾行舟的戏当尺子量它。

他们台上演员得走直线,鲸飞过去的时候,女主角在最亮的地方仰起头。

这儿连过道都窄。

我没办法让鲸掠过人头,也没办法叫两百个人坐在下面一起倒吸气。

但坐第一排的孩子离得够近,能看见鲸眨一下眼。

我抬头问:“这边的地上能演吗?”

蒋春停住扫帚。

剧场前两排是活动椅,有的演出会把椅子撤了,演员下去做动作。

我蹲到那块地上,看着一排排椅背。

“鲸可以游到台边。眼睛做个活的,孩子跟它打招呼,它能转过去看他。”

“打完招呼呢?买票就看你打招呼?”

我伸手抠了抠地板上以前贴过胶带的印子。

程穗放学来这儿等母亲下工,常常赶上整场戏结束。

罗秀琴从布帘后伸手,把她偷偷藏下的饼干塞给她。

顾行舟那时在这儿搬道具。

有一天他把捡来的三只手电照在一张坏床单上,叫她看海底。

她问鱼呢。

他从床单后伸出一只手,拇指和小指一张一合,说鱼饿着呢。

台下一个人,台上也一个人,谁都笑得停不下来。

“有头鲸到了陌生地方,想找一个能听见它的人。”我说,“它一直在给别的鱼让路,大家都以为它最会游,没听见它饿了。最后有个人伸出手,它也可以躲开,去它自己想去的地方。”

蒋春把扫帚立在椅子背上。

“你说话那劲,和你妈来找我讨灯泡的时候一模一样。上次她还说一条海带值两盏灯。”

我试着笑了一下。

“您给她了吗?”

“我给了三盏。后来她拿两盏回来了,说太亮,一眼就看得见海带底下站着她。”

蒋春领我去看旧道具车。

矮车共两辆,车面有固定点,刹车都在脚边。

他能借车,能给一个工作日的下午做试演。

想卖票,先把十几分钟的样场做出来,让他看看前排怎么坐,演员怎么走,孩子会不会往车轮底下钻。

“样场也得出钱。”他说,“我开门就得有人来。”

我把开门费记进手机。

“还有一条,我不替你养摊子。到时候椅子空着,你也得把台给后面的人腾出来。”

“行。”

他没给我更多保证。

临走时,我走了一遍从库房到台边的路线。

蒋春跟过来,在一块门槛上踢了踢鞋尖。

“这儿过不来六米。”

我站在里面,望着那条细窄的门缝。

鲸身拆开搬,能搬进来。

可要让它游,不能只是给六米的身子底下塞两辆车。

两辆车都往同一个方向走容易,到要拐弯的时候,尾巴一定会拖在地上。

我拍下车和门槛,给唐葵发过去。

她正在给人缝狗的雨帽,半晌才回我,缝那么结实,还得拆啊?

我回她,拆,我出钱。

这次她没问价。

她问:“我能不能把它那只眼睛做成会眨的?”

8 把肚子拆开

那头鲸拆开那天,唐葵特意给它拍了张整的。

然后她趴在桌沿上,小声念叨,我会给你缝回去的。

我举着拆线刀等她念完。

第一道缝拆到中间,里头掉出来一枚红色别针。

程穗做鲸腹时在这儿留过一条口。

顾行舟画的初稿上没有这一笔。

他画了鱼背和尾巴,画完说肚子永远朝下,人看不着。

她拿粉笔沿着白布往里折了一圈,想留个能伸手进去的地方。

也许一开始,她只是舍不得废料。

那天顾行舟来取剩下的整卷布,站在门边看了半晌。

“你真拆了?”

“我要它拐弯。”

唐葵找了件旧外套,胳膊从袖子里抽出来,又伸进去,给我比布褶该留多少。

我们想把前后两段用一段能收放的布接起来。

可刚才拿旧布试,怎么扭都皱成一坨。

顾行舟把整卷料挪到门边,回来时从地上捡起被我们扔掉的那一截。

他把断掉的折痕沿斜角捏起来。

“别让它只往里缩。拐弯的时候,一边叠进去,另一边要能放开。”

我看着那块歪扭的布在他手上变成一个小弧。

怪不得程穗舍不得这个人。

有些话她跟别人说十遍,别人还在问为什么非得做成这样。

她拿一张废布给顾行舟看,他能猜出她想让鲸在哪儿拐弯。

唐葵接过去对了对。

“程姐,我觉得能用。最外边再补一层,动作大的时候也看不见里面。”

“试试。”

她抱布走开以后,顾行舟用拇指擦了擦桌面上粘着的绒毛。

“布我找人拉回去。尾款我明天能转,灯光那三千也还了。”

“转了跟我说。”

“我拿这次巡演的报酬先结。你听见这句,就这么几个字?”

我本来想说,不然呢。

话快出来的时候,我记起程穗还真有过别的答法。

她总是先问他缺不缺钱。

要是缺,明天晚一点也行。

于是这句话一路晚到了现在。

“钱到了我就回你收到了。”我说,“你想听别的,就讲别的事。”

他转身朝门外看。

摩托车从门口过,卷进来一片枯叶。

“星期六首演。”他说,“你要不要来?”

“你要我看什么?”

“我也用了影子。鱼换小了,悬着不好看,干脆叫它到最后才现身。前面有四五秒,全暗。”

他很久没这样同我讲过一段戏。

他讲到那四五秒时用指尖压着桌子,像替台上那个演员数拍。

“你出主意的时候,说演员接得住。我那天听见了。”

我放下拆线刀。

“台前会提这是谁给的主意吗?”

他沉默片刻。

“节目单来不及改,但我可以在散场的时候说。”

我想起他说要给我留票的语气。

这一次,他讲的是他能在台上做什么。

只要我点个头,就有个人把我放回那出戏里。

可桌上还有我的鲸。

唐葵找来一圈旧布,在那道豁口上比来比去,把自己的脸憋得通红。

她冲我喊,姐,我一个人拉不开这两头。

我对顾行舟说:“你台上的人也许有好多事想告诉观众。你让他们讲自己的事吧。”

我走过去帮唐葵拽住了一端。

顾行舟没有再劝。

他站了一会儿,弯腰把地上的枯叶拣走了。

我和唐葵按他说的办法在里面压了几道斜褶。

到天擦黑,我们各抱一头,把中间那截折弯。

一侧收起来,另一侧舒展。

唐葵一高兴,忘了自己脸旁别着针,额头上划出来一道小红印。

我拿创可贴给她贴上。

她举着手机左照右照,问我:“以后排上戏,我也要写在制作下面吗?”

“眼睛你做的。你想怎么写?”

她捂了捂额头。

“写唐葵。葵花的葵。”

“咱俩干了大半年,你当我不会写?”

“那你多写一遍。”她把那本买菜送的挂历摊到我面前,“我想先看看我的名字有多大。”

9 给它等一等

顾行舟的首演那晚,我收到一万四。

银行提醒底下跟了一句话,说尾款已结,程穗,麻烦确认。

我回了收到。

接着手机又响,是我妈发来一段视频。

她把裤脚踩完,穿着红鞋在楼梯拐角来回走。

她想穿去看样场,问我上不上镜。

我告诉她,样场连灯都没全开,没人给她拍。

她发来一个白眼,说她自己带人。

样场那天下午,我妈果然拉来了两个牌友,还有其中一个人的孙女。

小女孩叫豆豆,攥着一张卡纸剪的船票,坐在离门最近的地方。

我们跟蒋春商量过,把前排往后移,地上贴一条黄线,演员在里边走。

鲸身前后两段各压在一辆矮车上,中间的折布能弯,车到哪儿停,地上都贴了记号。

开场前,蒋春带着负责场地的同事试了一遍。

两个人在后面推,两个表演者分别管鲸眼和尾巴,谁踩线,谁就得回去重走。

唐葵管眼睛。

她躲在鲸脑袋旁边,手里牵着一根穿在布套里的细带,拽一下,黑色眼皮就能合上。

我和剧场临时请来的一个演员一起念词。

台词讲那头鲸住在一条大船底下。

鱼群每次经过,鲸都收起它的鳍,等最后一条小鱼也游过去。

有一天,它等到海上亮起灯,才想起来,今天它还没吃饭。

念到这儿,豆豆抬起头。

“它吃什么?”她问。

她奶奶嘘了一声。

原来的词是说鲸会游去找虾,我从黄线里蹲下来,问豆豆觉得它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

“我有一个橘子。”

她真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

我朝唐葵那边看了一眼。

唐葵把鲸往她那边侧了侧。

鲸闭了一下眼,再睁开。

豆豆本来已经把橘子往奶奶手里塞了,这下又缩回来。

“它还饿吗?”

“你等一等。”我说,“它还没闻到。”

唐葵又让鲸闭了一下眼。

这一回台下谁也没催。

我们原本担心那四五秒过去,没音乐,没走位,大人会摸手机,小孩会跑。

豆豆拿着橘子,等了十几秒。

等鲸缓缓把鳍往前送,她才咯咯笑了起来。

我妈坐在她旁边,眼睛跟着鲸动。

来之前她一直说,鲸皮子没有改薄,她认得原来那条缝。

可鲸把鳍探出来的时候,她一句话都没讲。

她在膝头摊开受过伤的那只手,学鲸把鳍伸出去。

散场后,蒋春在台口站着,问豆豆船票能不能给他看看。

豆豆把卡纸往怀里一捂。

“我奶奶说下回还拿这个来。”

蒋春看着她,脸上那块整天皱着的地方松了松。

“下回我给你一张印好字的。这张你收着。”

等人散得差不多,他来找我,说可以先放四场,头两场的票卖出去,再开后两场。

账要分清,场租和当班的钱先留出来,卖不动就别加场。

我把四个下午的日期记下来。

离最早一场还有三周。

“还有。”蒋春把手一抬,“这一段太短了,孩子舍不得走。你得把鲸游走的那一截写出来。”

我刚想说我回去找人,唐葵从鲸脑袋旁边探了出来。

“程姐今天念得挺好。她能写。”

我看着她。

她上午还怕蒋春站得太近,能看见自己在鲸脸旁边吓得打哆嗦。

现在有两个大人等她把话讲完,她也没往回躲。

“她能写,我就还能让鲸多做一个动作。”

蒋春给我们留下门,说出去时记得把灯关了。

唐葵蹲下来,按住地上的一条黄胶带。

她问我今晚能不能不拆,明天接着练。

“我们明天还得回去改裙子。”我说。

她低低地啊了一声。

“改完再回来。我把下周空两天出来。”

我打开手机,去记那两天。

在日历上挨着它们的,是下个月的十二号。

我手指划过去,第一次没在那一天后面空出一整晚。

10 到期

到了十二号,顾行舟给我发的第一条消息是一张银行截图。

他把八千九都存进去了。

我核过数,把我的四千四照旧转给他,收款人填他的名字,备注填了本月房贷。

他原路转了回来,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说这个月我来。”

“你留着多出来的那份,下个月还要交。”

“我能付。你中午有空吗?”

我正坐在我妈的小板凳上,给她把新窗帘底边拆短一点。

她一大早就拉开窗帘让我量,说遮得太严,天亮了她还以为不到六点。

“中午可以。”我说,“见中介,房子拍照。”

他那边安静下去。

到了中午,中介背着一只鼓囊囊的包上门。

他拍了两张阳台,都嫌箱子碍事。

我把靠窗的箱子往里推,顾行舟伸手挡了一下。

中介看我们两个都扶着那只箱子,问:“要不我先拍客厅?”

我让他先过去。

顾行舟蹲在箱子旁边,把松出来的胶带按回去。

“上次你说让我算。算过了,眼下我凑得出十万,再缓一年,我把差的给你。”

照中介刚才给的估价,扣掉房贷和我妈的钱,哪怕房子卖得便宜些,我那份也在二十多万。

“贷款你能办成一个人承担吗?”

他用手指刮了刮胶带。

“银行那儿问过,暂时办不了。款还照交,房子可以写个协议,给你兜着。”

“兜到哪一天?”

“我不会赖你的。”

“你是要我再拿一年赌你有钱,还是赌你舍不得叫我赔?”

他一下站起来。

箱角刮了他的小腿,他靠着纸箱站,脸色难看。

“你怎么说什么都是赌?我现在补钱,给你妈还款,自己留在这屋里,也能碍你的事?”

我没应声。

他伸手去找手机,手在两个兜里来回摸了一次,最后发现自己一直攥着它。

“老婆。”他说。

这声一出来,他自己也停了。

屋里还有另一个人。

中介举着相机站在客厅门边,听见了,又把镜头转向墙。

今天没有搪瓷杯。

顾行舟钱已经打进去了,我那一份他也刚退回来。

他费这么大劲,到底还有什么只肯在十二号讲?

“你看看阳台。”他说。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纸箱后面藏着一把折叠躺椅,木头是新上过油的颜色。

他走过去把椅子打开,布面朝上,刚好够一个人躺直了。

我摸了一下椅背。

他换了布,灰蓝色的,边角有一小截银光。

那是他从店里拉走的整卷布。

“我请人把坏的腿换了。另一把找不回来了,我再配一把。”

他把椅子往阳光里推了推。

我走过去坐下。

衬衫背后慢慢暖起来。

我闭了会儿眼,想象在这个地方坐了整个下午。

阳台能晒到半张脸,我挪一挪就行。

要是有人从厨房出来,端一盘剥好的虾放在旁边,我也愿意吃。

再早一点,在两张票都来得及退的时候,我甚至愿意去看电影。

顾行舟一直等着。

等我重新睁开眼,他脸上的神色像在看一扇刚开出缝的门。

“椅子我能带走吗?”

门又合上了。

他把视线挪到纸箱上。

“给你修的。你坐哪儿都行。”

我站起来,问中介能不能顺便再拍一张阳台,椅子可以留下来拍。

顾行舟往旁边让开了。

镜头对着那扇朝南的窗,他把自己挡住光的一只手也收了回去。

拍完照片,他在中介带来的委托书上签了名。

委托书只管挂牌,谈成什么价还要两个人到场。

他填完联系电话,指尖在纸上按了一下。

“真有人来买呢?”

“我跟你一起谈。”

他把笔还给中介。

“那张两万八的欠款我都结了。你现在想跟我讲的,有没有一件是过了今天,还得见面的?”

我看着那张朝南的照片出现在中介手机上。

“有。离婚。”

顾行舟猛地把头转过来。

我在他开口前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上面是已经写好的协议初稿。

“你看一眼。哪里得改,我们找时间谈。”

他没接手机。

过了好一会儿,他俯身把椅子拢起来,手在那块灰蓝布上抚了一下。

“我先帮你搬下去。”

11 谁家的鲸

售票链接是蒋春挑的早上十点发。

他说九点大家在上班,十一点大家在想吃什么,十点最适合突然看见一头鲸。

十点二十卖了七张。

其中四张是我妈她们牌桌贡献的,另外三张我盯着看了好几遍,恨不得能问问人家,是在哪儿看到了我们的消息。

午饭还没吃完,蒋春就叫我过去。

他办公室的电脑特别慢,视频一卡一卡,正卡在一只手上。

那只手贴着护指的胶布,从灰蓝色布料底下穿过去,拉出一根长长的银线。

我认出了自己的手。

这段是去年顾行舟在工作室拍的。

他说难得天这么晴,要给我留个纪念。

我记得他拍完以后,我嫌脸上有块粉笔灰,让他别发。

他那时还很听话,把手机收了,找湿纸巾给我擦脸。

现在,视频右下角印着顾行舟公司的标志。

它出现在巡演第二站的本地推介上。

配音说,近距离揭秘顾行舟团队的飞鲸诞生。

剪进去的镜头有我手里的鲸,也有替换后那条小鱼在黑幕里露出来的尾巴。

两条尾巴几乎叠在一块。

视频下有人问,他们邻里剧场那场是不是巡演平替。

又有人回,哪有那么好的事,四十块就买个仿的。

蒋春把鼠标往桌上一放。

“对方有过一通电话来问。问你在我这儿做的,是不是他们那个东西。”

“谁来问的?”

“替巡演卖票的人。打的公开电话,他说他也得给问的人一个说法。”

办公室门开着。

外头有人蹲在门边卸活动椅的腿,一颗一颗把螺母放进小盘。

我数着声音,数到第四颗,才把这段视频从头看到尾。

最后画面里出现了顾行舟。

他站在一块灰布前面,采访的人问,这么细,是哪位老师做出来的?

他笑着说:“我们自己家里做的。”

弹幕夸他有妻子支持真幸福。

我举着手机拨号,站起得太猛,膝盖撞上桌腿。

顾行舟接得很快。

我问他那条片子他知不知道。

“他们来拿过素材。旧片子当花絮剪,我以为潘雪跟他们讲过,鲸不用了。”

“家里那句话呢?”

他那头顿了顿。

“是我说的。”

“人家问哪位老师,你连三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只被我磕到的膝盖才开始疼。

我把手往上按,按不住。

“你去年把我从早上拍到天黑,一边拍一边说,程穗你动一下,程穗你把脸转过来。我还以为你在给我留东西。”

顾行舟没插话。

电话那头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叫了两遍。

“这边卖出七张票。”我说,“他们现在问我,凭什么演我自己做的东西。”

“我去找他们把片子撤掉。”

“撤掉以后呢?谁去告诉看过的人,那只手是谁的?”

隔了好几秒,他说:“你给我一点时间。”

我挂了电话,把那张终止订单的纸找出来。

纸上有公司的章,也有他那天写的字。

我拍了照,遮掉报价和联系方式,留了标的、签名和日期。

又找出唐葵拍的那只眼睛。

她在窗子底下托着它,拇指上有道划口,边缘的一根线没有剪。

蒋春把售票页翻给我看。

有一单取消,剩下六张。

“我留着链接。”他问,“这事你有把握?”

我想说有。

可顾行舟给我的话,我已经听过许多遍。

“我能说明我做过什么,也能说明我们这里演什么。你给我半天。”

我把退场的确认和两张工作照发给剧场,打了一段话。

第一句删了又写。

我写得太快,把自己的姓打成了呈。

蒋春伸手替我把输入法的第一个候选词按掉。

“慢点。”他说,“自己的名字,给人写清楚。”

12 三个字

我没在那段话里讲婚姻。

我讲了旧版道具为什么退场,讲邻里剧场的鲸如何在地面拐弯。

末尾附了十二秒视频。

开头是我和唐葵弯着腰抬鲸,脸都憋红了。

中间没对焦,尾巴糊成一片。

到最后一秒,唐葵从鲸头旁边探出脸来,冲我喊,程穗,你的词忘啦。

她第一次当着人连名带姓叫我。

蒋春说这一句好,让我留着。

视频发出去两个小时,潘雪提着那把银伞来了。

外头果然下起雨,伞面还湿。

她问我能不能去一趟巡演那边,给补拍一条花絮。

“站台上介绍你和唐葵,后面接一段两版道具的对比。弄清楚,就省得他们两边乱猜。”

“发到哪儿?”

“第二站推介原来那个号。上面想把旧片换了,我叫他们先别动。”

我从针盒里找出一截线,线在我手里绕了几圈。

“我去了,他们剪成我也参加现在的巡演呢?”

“话你自己说。成片发之前,我叫他们给你看。”

“我说完话,有没有你们合作方用来卖票的那个片尾?”

潘雪把伞倒过来,伞尖在门口滴水。

她听懂了。

只要我进镜头,哪怕一句好听的话也没讲,她拿去宣传的又是一段我们家里做的。

“我给你录单独的一条。”她说。

“可以。录在我店里,只介绍眼前这头鲸。你们用旧片说过什么,请当时说话的人来解释。”

潘雪沉默片刻,低头打电话。

她打给顾行舟,没开免提。

我只听见一句话。

她说:“你的旧素材给出去的时候,文件夹上写的是飞鲸制作。你不来,我把原始文件名也一起放出去。”

顾行舟没来我的店。

傍晚时,原来那个推介号更新了一条视频。

没灯光,没舞台,他站在一面白墙前,衣领上还有先前录节目时别的麦。

“前一条里的大鲸,由程穗和唐葵在穗线布景做成。我参与过早期外形设计,她们完成了布面和制作。我说的‘家里做的’,让大家误会了。那头鲸不参加本轮巡演,它现在是邻里剧场另一出戏里的道具。”

他把程穗念得特别慢。

程字落下来以后,隔了有半拍,才接上穗。

我坐在缝纫机前,看那个人用三个字给我做了一回介绍。

这个人从前只要在床头叫我一声,我就会装作自己睡得不深,立刻睁开眼。

如今他也会把程穗说给别人听了。

他还把第二站现场原有的飞鲸讲解环节取消了。

潘雪给我看那边确认改好的单子,原本排了他的名字和二十分钟,现在两样都没有。

第二站已经卖出去的票,她得发更正,给冲着宣传来的观众留退票入口。

“这笔损失有人认吗?”我问。

“我们重新分。花絮当初是我审晚了。”她低头把湿伞捆好,“他答应把原来讲解那笔钱退回去,我也没脸叫他把所有钱一个人赔了。”

我们在店里录了一条只拍这头鲸的片子。

唐葵最初只打算露手。

她听见潘雪叫她唐老师,愣了好一会儿,扯下兜里的护袖,直接把脸探进了镜头。

“眼睛是我做的。你们看,眼皮这里缝了三道。第二道缝坏了我也没拆,它闭起来有个小窝。”

潘雪认真往下凑了凑。

我看见她拎着那把长伞,两脚分开站在地上,像个刚进后台偷看道具的小孩。

剧场的票当晚又卖了九张。

有一家三口留言,问孩子能不能拿自己的小鱼来。

我回他们,坐在黄线外给鲸看就行。

顾行舟的消息压在这条下面。

他问我,那条视频能不能算我该收的东西。

我说,算。

他紧跟着发来一张折得有些皱的纸。

是我让他看的离婚协议。

我仔细放大才看见,他把房子部分旁边打了勾。

另外两处画了线,说想和我再聊聊。

13 鲸要说话

我和顾行舟约了下周谈协议。

这周我一天也腾不出来。

我们首场还差十几张卖满,负责跟我对词的演员却突然发不出声了。

她在电话里只说了个喂,我就叫她把手机放下。

挂断电话后,我和蒋春翻了半天通讯录。

附近能找到的人,要么当天有演出,要么从没跟道具合过。

蒋春建议把演员的那几句改成录音。

我在场地里用手机试了一段,念得平平的,播出来声音还隔着一层塑料壳。

到了要问鲸去哪儿那一句,没人能等它把眼睛转过来。

“实在不行,我来。”我妈在台下说。

她原本是来给我们看一条防止尾巴翻面的缝。

她把缝压好,坐在第一排,已经跟着听过两轮。

我把纸递给她。

她找眼镜找了半天,抬手一摸,眼镜就在头顶。

“这不是码头卖鱼的吗?”她看了几行词,“写什么旅人。穿长雨鞋的那个,成天冲着水面喊让一让,你给他起个那样好听的名字做什么?”

我说那就叫卖鱼的。

她又指着底下一行,问有没有这么好的卖鱼人,说话还叫人慢慢来。

“有。”我说,“你现在就是。”

我妈笑了两声,笑完把右手塞回口袋。

“我要是忘词,你别着急抢。你上小学唱歌,我在后排给你提醒过一次,你站在前面瞪我,瞪得下一句都没想起来。”

我答应她。

第一遍她背朝台下,只对着鲸。

“鱼呢?”她问。

唐葵让鲸闭上眼。

我妈往前跨一步,低下头。

“叫你把鱼赶过来。船还没装满,天要黑了。”

她那句话讲得硬邦邦,我差点又想叫她慢一点。

再往下听,却听见她在找鲸的眼睛。

她蹲下来,手搭到自己的膝盖上。

“你也饿了啊。”

戏里本来下一句是,等我把鱼卖完就带你去吃。

可她讲完这一句,停了一下,自己换了句词。

“那你先去吃。”

唐葵显然没料到,牵眼皮的手松了。

鲸眼从半闭慢慢开到底,朝她望过去。

我妈站起来,回头找我。

“下面不是叫它要回家吗?它都找不着家了,先吃一顿饭能耽误什么?”

我把手里那页词摊开。

在最下面,我其实还写了一句,后来他们一起回了家。

昨晚写到这里,笔停了快半个钟头。

我在想,那个人只要对鲸说一声你先去吃,程穗是不是也想把他领回家。

现在我妈说完了。

鲸慢慢把眼睛移开,望向我们给它留出来的那条路。

唐葵隔着那层布问:“要不要让它摇摇尾巴?人也等半天了,跟人道个别。”

我把最后那一句划掉。

“道个别。然后去吃饭。”

我妈来回练了五遍。

练到最后一遍,她把写着词的纸折起来,放进外套口袋。

她没问我票卖了多少,倒问蒋春,“卖鱼的”这角色有没有工钱。

蒋春没忍住,扶着椅背笑。

“按原来那份给。”

“这还差不多。”我妈伸了伸脚,“我可不穿雨鞋,给我找个卖鱼也能穿红鞋的地方。”

我们把雨鞋改成了鱼篓。

她在篓口系上一根红绳,跟鞋尖正好一个颜色。

天黑下来,蒋春叫我去门口看新贴的节目单。

道具设计和制作那几行下面,他补了一条,表演,罗秀琴。

我看了很久。

从前我是剧场里坐着等妈妈下班的小孩。

她从幕布后走出来,手掌上全是别针按出来的点。

人家问你妈妈做什么的,我只会说缝衣裳。

现在我指着节目单,喊她来看。

她走近了还要推推眼镜,装作没看见。

“太小。”她说,“我的字放大点,行不行?”

我说蒋叔,劳驾,再打一次。

我妈终于笑了,伸手把旁边翘起来的一个角给我按平。

14 鲸的首场

首场临开门前,售票页还剩三张。

蒋春说可以印了。

我把最后一沓节目单从他办公室取出来,站在玻璃门里发。

有个戴黄帽子的孩子跑过来,问我门上为什么只有欢迎光。

我说那个临字丢了。

他转过头,拽住他爸的大衣下摆。

“我认识那个字。”他说,“咱们进去看看光吧。”

父子俩买走了两张余票。

我妈在侧幕里听见了,往外探头,叫我给她瞧瞧节目单。

名字放大了一号。

她嘴上说也就那样,把那张纸压在鱼篓底下,压得比钱还平。

灯落下去,观众在黑里挪了两下。

我第一次站在幕布前念开场。

嘴唇有些干,第一句话出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往墙上撞。

“天快黑了,海上还亮着一扇窗。”

鲸没有动。

本来它该在暗处过来,等我说完第一段,露出一边的眼睛。

我朝侧幕看了一眼。

唐葵伏得很低,朝我伸出一根手指。

再等一会儿。

灯光师还在把鱼篓那边的亮光慢慢收窄。

等到那盏灯落下去,我听见软布在地上擦过的响动。

那头鲸自己找到了暗处。

它先把背送出来,一寸灰蓝,接着是第二寸。

一道缝在那里亮了一下,原来是布料之间夹的银线。

我做过那么多东西,交出去时总拿一层纸包住。

这一次,每个人都在看着它一点一点打开。

观众里有人小声说,好长啊。

我们的鲸在黄线里面转弯。

折布一张,尾巴擦着舞台前沿过去,蒋春盯了半个月的记号一点也没碰。

黄帽子抬起手,在他爸膝盖上拍了一下。

我妈提着鱼篓出来时,红鞋在光里一闪。

她一句词都没忘。

她起先问鲸要鱼,后来看着那只黑眼睛,蹲下来问它累不累。

鲸还没有回答,台下先有人说,累。

我妈抬头,往声音来的地方看了一眼。

豆豆把下巴藏进毛衣领子,手里又攥了个橘子。

“累了就在我这儿歇一会儿。”我妈说。

她在那儿蹲不住了,把鱼篓往身边一放,干脆坐在地上。

照排好的走位,鱼篓该挡在鲸的路上。

她伸手把它挪开了。

尾巴轻轻一摆。

鲸沿着我们留出来的那条窄道,游到暗处去了。

唐葵最后放松带子,那只眼睛闭起来。

有那么一会儿,台下没响。

豆豆伸长了脖子。

“它吃到东西了吗?”

后场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咕噜。

我们在一个空布筒里藏了只录过声的小喇叭,唐葵嫌不够响,自己隔着布又学了一声。

几排孩子都笑了。

我妈还坐在地上,举起那只受过伤的手往远处挥。

谢幕时,我跑过去扶她。

她抓住我的胳膊,小声说:“你叫他们别开那么亮,我腿麻了。”

我把她拉起来。

灯全亮了。

她另一只手抬起来朝下挥了挥,一个字也没说,掌声又响了一次。

我听见有人叫她卖鱼的。

她转过脸来问我:“他们记得我?”

“你的名字就在他们手里。”

唐葵从鲸的脑袋旁站起来,头发上粘了一道线。

我给她拈掉。

剧场忽然比我第一次来时还小。

小到我看得见每个站起来的人,也看得见我妈妈下台阶的时候,把一只红鞋往外转了转,叫人看得更清楚。

散场以后,黄帽子的爸爸来问,能不能带学校的小朋友来看。

他给我留了一个号码,说班上可以先约十几个,小孩手里做的纸鱼想带上。

我写完号码,发现门外有个熟悉的人。

顾行舟站在玻璃门边,手里拿着最后那张票。

那张票有对折的印子。

“我进来的时候灯刚暗。”他说,“蒋叔叫我坐最后一排。”

“你看全了吗?”

“看全了。”

他看着我,喉结动了一下。

“以前有人叫我跟你学学,说我太太做出来的东西好。我当人家故意戳我。”他说,“今天倒真想问问程老师,鱼篓往旁边挪的那个动作,是谁想的?”

我抬手指向剧场里。

我妈正拿着节目单给牌友签名。

她有点写歪了,底下那人也没伸手扶。

“卖鱼的。”我说,“你自己去问。”

他朝我点了点头,收起票,往她那边走过去。

15 两张报价单

四场戏最后都开了。

第二场来了一群戴校牌的孩子,把剪出来的纸鱼举在黄线外。

散场后,我们在台口摆了一个空纸盒,让愿意留下纸鱼的人投进去。

有个孩子跑回来,把已经投进去的拿走了。

他说还要拿回家,给鱼添个吃饭的碗。

我把那个空纸盒留到最后一场。

到了结账的那天下午,盒子装不下了,我拿它去蒋春办公室,他以为里面是票根,抱着摇了两下。

“这么轻。”他说。

我把盖子打开给他看。

有些鱼尾巴上写了名字,有一条墨黑的小鱼上写着,鲸,我等你。

只有首场是满座,还是临开场才卖掉最后几张。

扣掉开门、人工、宣传单和运输,真正留到工作室的钱,比我们以前交一批赶工的帘子多不了多少。

蒋春把单子摊给我。

“过完年还能排。头两场你要接吗?”

“接。”我说,“不过卖鱼的要歇一阵,她报了个唱戏班。”

蒋春拿起笔,笑了。

“她一拿工资就去报名了。她昨天还问我,戏唱齐了能不能把你换掉。”

我把这个消息发给我妈。

她半天没回,回来的时候发了张小板凳的照片。

她坐在最后面学唱,前头的人挡得严严实实,她说看不见老师,光听就比在家开电视舒坦。

我收了手机,回店里。

潘雪已经到了,在门口替唐葵拽一匹布。

这回她来得早,手上没拿什么文件,等那匹布卷完,才从包里找出两张纸。

“有个商场在找周末节目。”她说,“他们想要会拍照的东西。我给他们看了眼睛,他们问能不能一场让一百个孩子挨个过来摸。”

“不能。”唐葵说。

她答得太快,潘雪一下子没接上。

“摸一次眼皮得换一根带子。孩子还会去拉我那几道缝。”唐葵把布卷往里推了推,“能停下来眨眼睛,能看,不能摸。”

潘雪从两张纸里抽出一张。

“那我这个价报高了,得回去跟人讲。”

我看见她把最下面的一项划掉。

原来这一张算的是商场场地中间放鲸,另一张是租小厅,演员和人群隔开。

“他们愿意出场地,还是要咱们自己包?”

“第一场他们出,后面看来的家长多不多。”她指了指一行手写的小字,“我想先跟你们做两个周末,你们定动作。我做进场和宣发,款我先付一部分。”

她这次把每一张纸推过来时,都朝着我和唐葵中间推。

我问唐葵怎么看。

唐葵盯着报价看了半天。

“程姐,我下个月想空两个工作日,自己接一批演出服。上回问过我的人又回来了,说看见我给鲸做眼睛。”

她说完,手还按在桌上。

以前她跟我说想请一天假,会先把杯子洗干净,把裁下来的每一截线都拢起来扔掉。

这回她手边还有一堆碎布。

“我会把鲸这边的活排好。演出服那单,料子和机器的账我照付。”

“好。”我把原本只有一份的合作报价分成两份,“那这个也拆开,你那份眼睛的工和出场的钱,你自己算。”

潘雪靠着椅背,看唐葵拿计算器按了足有两分钟。

“你这里现在有两个人跟我开价。”她说。

“之前也有两个人给你干活。”

她笑了一声,把那两张报价都收了起来。

过几天,我们签了两场。

第一笔预付款打来时,没有经过顾行舟的公司。

我收到一份海报,先点开看最底下。

唐葵把自己的名字又放大了一号。

我问她是不是蒋叔教的。

她用手按住了鼠标。

“我自己会改。程姐,你那三个字要不要也放大?”

我过去跟她一起盯屏幕。

制作一栏在整张海报上只占一点点地方。

够看清了。

我把鼠标往旁边移了移,看见上头那只鲸的眼睛,是她最初觉得像在骂人的那版。

“这张眼睛放错了。”我说。

“没放错。”唐葵说,“试过好几张,家长都说这个像在问,你凭什么摸我。”

我笑得差点把鼠标碰掉。

窗外有个路人停下来,隔着玻璃看我们贴在墙上的第一张节目单。

我把门推开,问她进不进来看。

她说她本来是来问这条街哪儿能补裙子的。

我领她坐下。

新的演出在下个月,我今天也还收补裙子的钱。

16 朝南的房子卖了

离婚协议谈了两回。

第一回在首演后,顾行舟把画了线的两处指给我看。

一处写他的公司归他,另一处写我的工作室归我。

他把公司的收支和没结完的项目带来了,叫我找个人看。

“早两个月还觉得,拿两张票给你,你就会跟着我坐下。”他说,“现在我知道,你看的是我究竟拿什么跟你谈。”

我找人核过账,又跟他把各自添置的设备列了出来。

公司的东西和没完的单子多,工作室账简单,两边有差额。

第二回坐下,他把差额补偿写进了协议。

我把笔拿起来,还没落下,他突然问我:“店里那台双针机,是不是该换了?”

“暂时还能用。”

“我以为那台机器早该换了。你晚上缝东西的时候,楼梯上都听得出来你用哪台。”

他看着自己刚写的数,慢慢把笔帽盖上。

“可我以前就喜欢听它响。门一推开,你还在,活也有人做。”

我抬起眼。

他说这句话时,自己都吃了一惊似的,拇指在笔帽上按了两下。

“你上次跟我说有人来问你凭什么演那头鲸,我第一反应是,你怎么会演不上呢。我被人退过多少方案,回去和你坐在那台机子前,总能再弄出来一个。”

“你是怕我丢了演出,还是怕这回只有你弄不出来?”

他好久才说:“都有。后头那个多一点。”

窗外传来楼下的人收雨棚的声音。

他把手摊在桌上。

“我试过说自己家里做的,有几次都有人追着问家里是谁。我就讲,我们团队做。”

“你都听清了人家在问谁。”

“听清了。”

这三个字落下来,我反倒没了早先想掀桌子的那股劲。

我把那份摊开很久的协议往自己跟前拉了拉。

“你上次问过我,过了十二号还有没有事得见面。往后要是你有活想找我做,就把需求和预算发来。能接我会回你。”

“那别的呢?”

我抬起头。

他想了想,替我把那一栏的签字处指了出来。

“签这儿。”

再后来,房子谈成了一百六十二万。

买主是一对从北边搬来的母女。

她们第二次来看房时,老太太一眼相中了阳台,问那把照片里的椅子是不是也留给她们。

“椅子我带走了。”我说。

她女儿问去哪里买,想给妈妈找把一样的。

我蹲下来比画了一下原来椅子的腿,跟她讲哪条横杆离地,起身时抓哪儿比较顺手。

她听得很认真,还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两行。

那天顾行舟站在阳台门边,没像上次一样把光挡住。

他只在买家问这窗玻璃下午晒不晒的时候,说朝南,晒一身。

她们听得高兴,又多待了五分钟。

等钱进了监管账户,办完手续,银行从房款里结清剩下的贷款。

减去费用,到账的两笔钱加起来有五十八万。

我们当场给我妈各打了四万。

她明明知道今天收钱,还打视频来问我,银行的账是不是走错了。

我给她念了两遍转账人的名字。

她说知道了,晚些去趟银行,看看能不能重新存起来。

顾行舟坐在我旁边。

他听到最后,也朝屏幕那头叫了声妈。

我妈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你那边租的屋子热水器好用吗?”

“好用。前两天刚换过。”

她点点头,隔了一会儿说:“那挺好。我就不用再给你找人了。”

视频断了。

顾行舟把手机放在膝上,手指在那里搭了好久。

去交钥匙那天,房子里什么都搬空了。

我们把墙上粘的胶撕掉,把扫帚扫不出来的一截线从暖气管后面够出来。

最后关窗,阳台那面玻璃有两条很浅的擦痕,太阳一照才看得出。

顾行舟问我:“你那会儿是真喜欢这个地方吧?”

我伸手在玻璃上按了一下。

“真喜欢。”

“那你下一个房子呢?”

“也找朝南的。”

他吸了口气,把自己手里的钥匙给我,连着那只已经褪成灰色的鲸尾挂件。

我按住挂件上的搭扣,把鲸尾给他,钥匙留在门口。

从电梯下去的时候,我手机响了。

银行发了一条还款业务结束的通知。

我打开日历,删掉了每月十二号的提醒。

它原来还有名字。

原来的程穗给它起名叫,回家吃饭。

17 今天是二十六号

我们交过离婚申请,等到可以领证那天,是二十六号。

早上我出门急,戴了一只厚手套,一只薄手套。

到了门口,顾行舟先看我手,再看我脸。

“右手戴厚一点。”他说,“你右手怕冷。”

我把两只手套换了。

他递给我一袋热栗子,纸袋上有一小块潮印。

“排队的时候吃。前面还有五个号。”

他把吃出来的栗子壳捏在手心,我问他怎么不扔。

他朝门边的垃圾桶看了一眼。

“怕号码叫了,我没听到。”

原来人着急的时候,等着的是自己的名字,号码也能让他不敢动。

我撕下纸袋一角,让他把壳倒进来。

他倒的时候没对准,掉了一枚在我靴子旁边。

两个人一起弯腰捡,头撞在了一块。

他抬手替我捂住额头。

我闻到他手上栗子的味道。

那是我跟他在小剧场相识时,他最爱往帘子后面偷偷塞的东西。

罗秀琴每次揭开道具箱找剪刀,总能顺手揪出两把栗子壳。

后来成了家,他剥好了放一只小碗里,数够十个,再来喊我。

那一刻我特别想把脸贴到他的掌心。

我是后来才到这儿的,可那些小事落在身上,暖是真的,疼也是真的。

他的手在我额头上停了半拍,慢慢松开。

“你以前问我,为什么不能在别的日子喊你一声。”他说,“我有时候看见你坐那儿,想叫。一想到你会抬头看我,我就不敢了。”

“我抬头,你怕什么?”

“怕你问,今天又差多少。”

我低下头,把纸袋的边沿往里折。

“我以前会问,你晚上回不回来吃饭。”

“是。再后来,你会问是不是又差钱。”

他往我身边坐近一点,两张椅子其实是挨着的,他那条腿又往我的方向偏了偏。

“我在想,等事情好一点,等家里宽一点,总能找到一天,我叫你一声,你也肯相信我真的就想叫一声。”

“事情宽过好几回。”

他不说话了。

我想起他的首个大单结款那天。

我记得那笔钱到了,他给我发了一张新买的镜头。

我在菜市场挑了两只螃蟹,问要不要清蒸。

他给我回,要开会,你自己吃。

那天不是十二号。

“有一回我在锅边哭,蟹爪子夹住筷子,我使了好大劲才拽出来。”我告诉他,“那时候就有话想跟你说了。你回来太晚,我又想,你进门能吃口热的也挺好。”

他说:“你怎么没告诉我?”

我把纸袋拢紧。

“刚才不是告诉你了?”

叫号的声音就在这时候响起来。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

“我能问一句吗?”

我说:“你问。”

“要是我真有一天走到你面前,想叫你,你还肯回个头吗?”

前一个号的人从窗口往外走,一人手里拿了本证。

我把栗子袋塞回他手里。

“你可以叫程穗。”

他说:“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我知道。”

他两只手捧着栗子袋,袋子不响了。

我先站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也站起来,把掉下去的栗子壳拾到纸袋里,跟着我往窗口走。

手续办完,我把自己的证放进包里。

顾行舟站在大厅门口,风从门缝里钻进来,他把我让到里侧。

“我今天请了一整天假。”他说。

我以为他又要问吃不吃饭。

“东西还剩一样,想还你。”

他从外套底下摸出一只袋子。

里面是那只印着金色喜字的搪瓷杯。

它洗得干干净净,杯底掉了块瓷,露出里面黑黑的一点。

“拿回去吧。”我说。

他问我是不想要,还是怕用的时候想起来。

我伸手摸了摸那块喜字。

“我想起来也没关系。我现在有自己挑的杯子。”

外面一辆公交车停下,车门一开,几个人匆匆往这边来。

顾行舟收起杯子,把门推开扶住。

我走过去时,他在我身后叫了一声:“程穗。”

声音不大,跟前的人都在往里走,我也没必要停。

我还是回了头。

他说:“栗子你揣上,等会儿就凉了。”

我从袋子里抓了几个。

把剩下的还给他,走到马路对面等车。

低头再看的时候,抓到的几个全是裂着口的。

我把第一颗剥开,自己吃了。

18 今天回家吃饭

我用卖房分到的钱,给自己留了一笔能过两年的生活费。

工作室那台响起来整个楼梯都听得见的机器也换了。

旧机子有人收,来搬的人进门先踩了一脚,听见声音皱了皱眉,问我能不能再便宜一点。

我说可以,但它桌底下刻着两道记号,搬的时候别磕坏了。

他低头一看,两道线旁边各有一个字。

程。

葵。

那是唐葵头一回自己做完一条裙子,找不到笔,拿粉笔画出来的。

我知道粉笔早擦过了,后面那两道浅浅的印,是有人拿拆线刀又刻了一遍。

机器搬出门时,唐葵在里面给客人量袖长。

她有了一张自己的桌子。

边上摆着一小摞名片,客人随便拿,她见我也抽了一张,立即要我扫码。

“存一份,以后你找我还得先问我有没有空。”

我真的存了一份。

这时候有一封邮件进来。

顾行舟问我接不接几条能从底下透光的幕布。

他接了个小剧场的戏,要做一段人走过旧街的影子。

附件里有图,标了三种尺寸和实际能给到的预算。

我回他第三种尺寸来不及,能换第一种就能接,还给了打样时间和我的报价。

他十分钟后回了可以。

抄送的人不多,落款写着收到,程老师。

下班前我找到块小料,用灯照了照。

这回试哪一面、哪时结款,都在单子上。

我把小料收进夹袋,放上明天做的那一摞。

跟它挨在一块的是鲸的眼皮。

两个商场周末都演完了。

原先问能不能摸的孩子,后来学会把小手背在身后等鲸眨眼,散场还有人不肯走,在地上拿脚画鲸游的路线。

潘雪问下个月还能不能排。

唐葵说得等她把演出服送走,顺便回家一趟。

她想拿一张纸给她妈看看。

那是她上个月靠自己接单挣到的钱,她把最大的那一笔圈了出来。

我没问她还用不用我陪她回去。

我给她找了个装那张纸的硬封套,叫她别压折了。

锁门出来时天还亮。

我租的屋子离店只有两条街,楼道里窗玻璃缺个角,天一冷,钻进来的风能把台阶上的广告纸吹得直立。

好在房门里头暖和。

一进门,能看见我的躺椅。

椅子靠窗,灰蓝的布背上常蹲着一只猫。

它是楼下修鞋师傅养的,门开得久一点就往我屋里跑。

我把猫请下去,自己躺了会儿。

背后那截新横杆硌了我一下,我翻个身,从扶手上看见楼下卖虾的车还没走。

我下去买了一兜。

虾在秤盘里弹起来的时候,我本能地想问这个月十二号是哪天。

问出口之前,才想起来今天就是。

我付了钱,给我妈发消息,问她唱完戏回不回来吃饭。

她发来一段录音。

前半截有人唱,唱得极好,拖音拖得我跟着换了口气。

后半截是她凑到手机边上说,给我留一只大的。

我在路边笑了起来。

屋里朝南的窗没关严,我回去关窗,把猫从帘子后面抱出来。

它叫了一声,从我手里滑下去,径直钻进躺椅底下。

我由着它。

蒸锅架上以后,我把那张结婚照从搬家没拆完的箱子里取出来。

里面夹着另一张小照片。

是空房时我站在朝南阳台上的那张,顾行舟后来把它塞在相框背后了。

照片上的程穗光着脚,左边一把椅子,右边一把椅子,笑得眼睛只剩两条缝。

我从前读到她,觉得她等一个称呼等成那个样子,怎么会有那么傻的人。

现在才知道,她有过那么多伸手就能摸到的好日子。

那些日子连起来,够让人在太阳已经下去的时候,再多坐一会儿。

我把照片收进抽屉。

来的那天,我想过要怎么回去。

后来我找过那本书,也试过在同一个时辰睡下。

手机里没有那本书,我再睁开眼,窗前仍是我昨晚没喝完的水。

眼下我的手腕累了会酸,阳台也还是朝南。

我把蒸熟的虾盛出来,挑了一只最大的放到一边。

楼梯上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我妈还没走到门口就喊:“穗穗,你开门,我带了菜。”

我洗过手,过去把门拉开。

罗秀琴穿着那双红鞋,拎了一兜拍黄瓜,还腾出一只手,给我比画她新学的甩袖。

风从楼道里往上卷,我先拉她进来,再把门关上。

今天是十二号。

我在太阳还没下去的时候就回来了。

我叫了一声妈。

她已经伸手拈了只虾,背对着我,答应得又响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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