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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婚姻家庭 > 重回丈夫在酒席上管我叫同事那天,我举杯祝他单身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21:24:29

“林穗?我同事,做木头的。她来给榕春送样品。”

我丈夫介绍我的时候,手正搭在谭宁的椅背上。

谭宁刚替他叫了一碗醒酒汤。

上一回,我捏着口袋里的婚戒,帮他把这句同事圆了过去。

散席以后,我跟他回家,给他煮了一碗面,还把我爸攒了半辈子的十八万投进他的公司。

后来合意宴造倒了,十八万搭进去,我爸卖掉了用了二十年的刨床。

贺峥走的时候,倒是把那枚婚戒给我留下了。

他说,我手上常年有木刺,早就戴不惯这种东西,他留着也没用。

如今那碗醒酒汤一滴未动,桌边还是去年才换的绛红色椅套。

我伸手摸了摸口袋。

戒指完好,我爸的钱也还在他手上。

贺峥见我迟迟没坐,笑着举起自己的杯子。

“来,林穗,你也敬谭总一杯。人家特意给我们留了位置。”

我把杯沿往他那边挪了两寸。

“先敬贺总,祝你单身。”

席上十来个人,没一个人来碰我的杯。

我自己喝了一口,摸出戒指搁在他盘子边上。

“这枚是女戒,你送的。男戒在你车里,副驾底下的伞袋里。明天我们约个地方谈离婚,谈完你再想送谁都行。”

贺峥的杯子歪了,酒洒到谭宁放在桌上的钥匙上。

她拿纸巾擦掉酒,顺手把那串钥匙收进了自己的包。

“楼上样品间的钥匙,我先拿回来了。”

她看了我一眼。

“林师傅,送样归送样。谁有本事做出我想要的东西,我想亲自问一问。”

1 同事的价钱

贺峥先去抓戒指。

他抓得急,戒指滚过蘸碟,卡在桌面和转盘中间。

他伸了两根手指进去,指甲刮得玻璃直响。

我看着那两根手指,终于确定自己从那辆侧翻的小货车里回来了。

车厢里的实木板压断了副驾驶的椅背,我最后想抓住的也是两根手指。

那是我爸的手,他在驾驶座上,明明自己也动不了,还想把我的安全带解开。

榕春的空调对着我吹,我把发抖的手搁到桌子底下。

桌布干燥,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木棉。

我还记得这张桌布,席散后它会被贺峥的袖扣勾出一条线。

“林穗,有误会回去说。”他抬起头,戒指已经攥在手里,“人家店庆,你挑的什么日子?”

“你挑的啊,贺峥。”

我说完才发现,整桌都听得见。

谭宁舅舅把刚夹起来的一筷子鱼肚放回自己碟子里。

“贺总,你上周同我说,想结婚也得先碰到一个合适的。原来是两个人分着过了?”

贺峥下意识地去看谭宁。

谭宁坐得离他很近,转一下头就能看见他袖口那两颗小小的银扣。

袖扣是我挑的,试了三个柜台,贺峥嫌麻烦,后来坐在商场一楼等我。

“舅舅,你先吃饭。”她把自己的椅子往外挪开,“贺总,你回答我一句。你已经办完离婚手续了?”

“我们在谈。”

我把手机翻过来,解了锁。

“刚约你明天谈,你还没答应。你中午让我下单买米的时候,怎么没说咱们在谈?”

邻座的司仪大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空的。

我其实想笑,嘴唇却抿得太紧,一松开就抖。

十分钟前,我还以为人死前最后见的那道白光是医院的灯。

睁眼看见贺峥时,我有一瞬间想叫他,想叫他快去救我爸。

接着我听见他说同事,听得清清楚楚。

我花了一年半才明白的事,这一回,他肯当面告诉我。

谭宁叫来服务员,把醒酒汤和空出来的酒杯一并撤了。

“二楼那套厅,今晚先不定了。我们只借了楼上的小间给合意看场地,谁都没签单,钥匙我收回来方便锁门。”

她舅舅哎了一声。

“爸在后头还等着听准信呢,三月份的宴都排上了。”

“我去跟他说。”

谭宁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已泡浓了,苦得她眉毛轻轻动了一下。

贺峥终于顾不上手里那枚戒指了。

“谭宁,之前说好的,报价给你们做到四十八万,三周进场。感情上的事怎么能影响做生意?”

“你昨天给我发消息,说你一个人住,问我愿不愿意去家里吃顿饭。”

谭宁掀了下眼皮。

“你给我看的那份四十八万的方案,也说是你带人做的。现在我想知道,样品到底是谁做的。”

桌上这下连筷子声都没了。

贺峥的手从桌边收了回去。

我弯腰拎起鞋边的布袋,从里面抽出一只巴掌大的木盒。

盒盖打开,里面是一排白蜡木做的小桌牌,配一块能卡进桌牌底部的短木条。

我拨开一张写着新郎家的牌,抽出底下那张。

空白那面,铅笔标注着每一处改过的尺寸。

“这是我在四方木作做的样。样品间那扇屏风也是,合意派了辆车来拉,借用单还在我手机里。”

贺峥轻轻叫了一声穗穗。

他只在有事求我的时候才把这两个字念得这么短。

“你也在合意做了四年,”他说,“把公司和家里分那么清,多难听。”

“那你介绍一下,我在合意什么职务,月薪多少?”

他喉结动了一下。

去年我让他给我补一份正式的聘用合同,他说等榕春这单签了,把公司做大,我要什么位置没有。

我给自己这四年取过好多名字。

最得意的时候管自己叫合伙人,最心酸的时候想,起码也是家里人。

现在好了,我们终于可以按他说的同事,坐下来算价钱。

“谭总,借样到今晚十二点,明早我叫车拉走。你有兴趣,我们按实物和场地谈,谈成了,我以四方木作的名义报一份价。”

谭宁望着我手里的木盒。

“明早八点半,你能早到二十分钟吗?二楼有扇门,贺总说能抬进去,我试过,拐弯的地方不对。”

“行。”

我盖上盒子,卡扣咔哒响了一声。

这个声响比我喝下去的那口酒更解渴。

出门时贺峥追到了电梯口,伸手挡住门。

“我都答应给你爸重新买设备了,你非得把这单弄黄?明早他还要去银行!”

“你去拦他,还是我去拦他?”

他怔了一下。

我趁他没回答,先给我爸拨了电话。

那边传来他刨木头时听的评书,单田芳讲得正起劲。

“爸,明天十八万别转。要是有人等着用钱,叫他自己来跟我说。”

我爸没问为什么。

他把收音机关小,说灶上有馄饨,来晚了要粘。

电梯门合拢,我松开一直压在木盒上的拇指。

盖子边沿硌出了一道红印。

我把那只手张开给自己看,五根指头全都能动。

2 馄饨

我爸给我下了十六个馄饨,比平时多两个。

他自己包的馄饨有个缺点,最后一个封得总是歪的。

以前我把那个挑给贺峥,哄他说,这一碗吃到歪的,明天会发财。

贺峥就把碗端起来找,找着了还要跟我爸显摆。

我盯着自己碗里歪歪扭扭的那只,半天没下勺。

我爸给自己盛了一碗馄饨汤,坐到我对面。

“你说不投,就不投。有人催,我说是我的主意。”

我看见他往后缩了缩左手。

他刨木头的时候,戴个掉漆的铜指套,吃饭嫌硌才摘下来。

指尖的茧又厚又硬,拿筷子时手还会轻轻抖两下。

上辈子刨床被买家拉走,他把指套搁在空下来的那个位置,说这下食堂缺个洗菜的他都能去。

结果他洗了两天菜,第三天还是来帮我搬货。

“爸,今晚我跟贺峥说离婚了。”

他拿勺子的手顿住。

锅里还有热汤,隔一会儿就咕嘟一声。

“他欺负你了?”

我本来在路上想好了,从那一桌子菜讲起,讲到贺峥把他没结过婚的话说了多少遍。

现在我坐在自己家的塑料凳上,听见这五个字,剩下的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我爸把面巾纸推到我面前。

“你先喘口气,没人催你。”

我端起碗,连喝了三口汤,终于把那口气喘匀了。

“他叫我同事。榕春的老板想给女儿找对象,他没告诉人家他有老婆。”

我爸半天没说话。

馄饨泡胀了,皮顺着碗边散开。

“上个月给我买鞋的,也是他。”我爸说,“怎么能一边量我的脚,一边干这个事?”

我以为自己听见他替贺峥说好话会发火。

真的听见了,我只是又想哭。

那双鞋选大了半码,为的是方便我爸冬天穿厚袜子。

贺峥有一次陪我爸去仓库,鞋里进了半捧碎木屑,脱下来边倒边笑,说林叔一脚踩他半年的运气。

我们那时候也很会过日子。

我爸把汤勺放回碗里。

“明天他要是带着东西来找我,我也不叫他进门。你想好了怎么办,自己跟他说。”

门铃恰好响了。

我爸站起来,走到门边,只往猫眼里瞧了一下。

“他带的是你的羽绒服。”

我出去的时候嫌包厢里热,只穿了件单衫。

现在隔着一层铁门,贺峥说外面降温了,叫我开一条缝就行。

我开门,把衣服接了进来,人也走了出去。

楼道拐角有盆邻居养的金边吊兰,盆底垫着两块以前试色用的木片。

贺峥顺手把歪着的那块给扶正了。

“你住这儿?”他问。

“先住这儿。”

“我不进去了,省得你爸听见难受。晚上我把家里的事跟你说清楚,没你想的那么脏。”

他闻上去有酒味,衣服里侧却还带着他惯用的皂香。

我把衣服搭在臂弯上。

“你喜欢谭宁吗?”

贺峥抬头看我,眉心拧出一个浅窝。

他大概没想过我会直接问。

“我想拿下榕春。那边有场子,有固定的客人,谭叔点个头,后面的单子都能做。你知道跑一个稳定的客户有多难。”

“所以你希望她喜欢你。”

他把两只手塞进裤兜。

“你也知道谭家就她一个女儿,她舅舅天天张罗给她找对象。我一开始没想着骗她,是看出来她舅舅愿意帮忙,就没把话说明白。”

“昨天请她去家里,准备把我摆哪儿?”

“我订了短租的公寓。”

他说得太快,像从桌上抽出一个垫好已久的盘子。

空气安静了两秒,他大概也听出来这句有多滑稽。

“我一根手指头都没碰她。林穗,四年了,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知道,你怕她先碰见我。”

他脸上的血色一下涌上来。

“你是要把我往什么人上说?”

我把衣服穿起来,拉链从肚脐拉到了下巴。

“你在外面把自己说成什么人,我就当你是什么人。”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我看一眼,是刚才约他明晚见面那条消息,他总算回了个行。

“十八万不会转,你以后也别单独找我爸谈钱。你跟我的账明天单算。”

他像是直到这时才看出,我爸家那扇铁门我随时能开,他进不去。

以前在这里吃饭,总是我先出来接人。

我爸觉得他嘴甜,给他盛馄饨一定先从锅底捞。

贺峥嘴唇抿了一下,从口袋里拿出那枚戒指。

上面有一圈玻璃蹭出来的碎油,已经被他擦掉了。

“先放你这儿,”他说,“这东西又没做错。”

我把手握成拳,插回口袋。

“我没让你把它扔了。”

进门之后,我从碗里舀起那个歪馄饨。

我爸在厨房里热着水,什么也没问,只说床单是新换的。

歪馄饨是荠菜猪肉馅,肉偏瘦,剁得很细。

上一回,离开这间屋子时,我以为世上还能再吃到无数次这样的馄饨。

这一次,我一口一口,连汤喝完。

3 八十八厘米

早上八点刚过十分,我在榕春门口碰见了谭宁。

她蹲在一摞塑料周转筐边上,翻半天没翻出底下那筐茶杯。

我帮她抬开上面那只。

她把茶杯抱起来,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我把你老公的消息删了一半,剩下一半是谈项目的。我想先留着,免得以后他改口说全是玩笑。”

“你昨晚已经说得挺清楚了。”

“我本来想今天换个人见你,显得我处理这种事有分寸。”

她把周转筐往臂弯里拢了拢。

“后来想想,我干吗给他省这份尴尬?”

我这才留意到,她今天穿的是件浅色羽绒服,袖口沾了两点茶渍。

昨晚那件白西装能放在谁的椅背上,我会在意。

今天看见这两点茶渍,我先想的是她抱茶杯的姿势有点费腰。

我接过筐,让她领路。

榕春二楼原先是两间餐厅,一大一小,共用走廊和一个备餐间。

去年谭家撤了包间,想把大厅专门拿出来做宴席。

楼上能摆二十来桌,然而再往里走,两边墙一夹,抬个长点的家伙都得绕着人转。

谭宁放好茶杯,领我到样品间。

我量了门框内侧。

“八十八厘米。”

“图纸上写九十。”谭宁朝框边努努嘴,“换过门以后,里头那圈又加厚了。”

“比这两厘米更麻烦的是门后那个弯。”

我拿出卷尺,跪下去量过道最窄的地方。

上辈子合意签约以后,贺峥让我按图做一排宽屏。

两扇屏风卸掉脚还得斜着抬,到了转角一抬头,上头又有块梁。

最后我们拆了框重新包边,客户一分运费都不肯加。

那几天我的膝盖老是撞到墙角,回家洗澡,才发现有两块青是叠着长的。

谭宁看我量了两回,蹲下来摁住卷尺的头。

“我不想敲门。三月份交了定金的有十二场,最晚的那对新人到处发了请帖。”

“你着急的是场地漂亮,还是能把这十二场接住?”

“我爸想让头一场看起来像他花了四十八万。我要让剩下的十一场也开得出来。”

她从羽绒服兜里摸出一本小本子。

三月份头一场是赵姨七十岁寿宴,午席十二桌,同一天晚席有一场订婚宴,九桌。

两拨人定的是同一个厅,下午有足够时间收拾里面,麻烦出在门口。

寿宴的孩子们要留下给老人家拍全家福,晚席的新人想早点来,把门口的名字换成自己的。

“他们争的就那十几步地方。之前我让晚席等半个钟头,新娘说她已经通知化妆师了。”

谭宁走到长廊尽头,拍了拍靠墙那只油亮的餐柜。

“过去我家办酒,红纸贴张柜门,谁家认得自己的姓就往里走。现在人家拍照片,连后面的灭火器都嫌不好看。”

我站过去,往楼梯口看。

如果门口摆一整面东西,就得拆了再撤,谁都得干等。

如果前后都是能看的面,寿宴没撤完,晚席的东西也能先在旁边准备。

人要拍照片,后头有一面好看的墙就够了。

他们真正要占着的地方,其实比我以前画的图小得多。

“你找点拆下来的纸箱,我给你摆一遍。”

谭宁真下楼抱了三个酒箱上来。

我把箱子沿开口拆开,用胶带粘成窄幅,比给她看怎么转弯,怎么进门。

又撕下两张纸,分别写了寿和喜,夹在箱板边上。

“里面的厅照常换桌布。外头分成三片,午宴的照片先留在靠窗那头。等午宴的人散了,撤掉其中两片,晚宴的字和照片推进来就行。”

她在楼梯顶上站了一会儿,自己从靠窗那头走到厅门口。

“照这样,赵姨还可以在窗边等她的孙子。以前我一催,老人家连脸都来不及擦干净。”

她说着笑了一声,又马上皱眉。

“做出来能跟这纸箱一样好挪?”

“做不到,我少做一片也要把尺寸减下来。你们派真正干活的人来推,不能只看我演给你看。”

谭宁问我借了笔,在本子上圈出三月份第一场酒。

“店里可以先买一天。午晚两席的门口一起算,布置和撤场三千六。你肯来做?”

以前我听见这种数目,总嫌小,来回两趟运费都刨掉一块。

贺峥教我说,接单得挑体面的接,免得人家看扁我们。

这会儿我盯着那三个歪酒箱,已经在算哪一截旧木头能裁成框了。

“三千六,你出钱我干活。做到你们顺手,再坐下来谈第二场。”

谭宁在纸上写下我的名字,又抬头问我是不是得回去和我爸商量。

我说要商量的是他肯给我留几个人。

她问我现在一共几个人。

“加上老板,三个。”我说。

谭宁的笔停了一下。

“那你把老板也请来一趟。”

我拍了张酒箱的照片发给我爸,让他有空上来吃午饭。

他回我四个字,地方量好。

我低头看了看膝盖。

牛仔裤上蹭了两块白灰,拍一拍,下面什么伤都没有。

4 按件算

跟贺峥约的是晚上七点,他六点五十就到了。

见面的地方是合意楼下的米粉店。

他以前谈成一单,就在这里加一份牛肉,后来他说身上有味,带客户来得换地方。

我坐下时,他已经给我要了一杯温水。

“你让我带公司的账,我带了。今天先谈公司的事?”

“先把样品的账了掉。你要还样,还是要买下来?”

我把早上拍的借用单摆在桌上。

一扇宽屏,六只桌牌,车是公司出的,材料是四方先垫的。

合意给四方打过两千四,备注样品材料,贺峥指着那张回单问我,两边合作也有大半年,这算不算公司出资?

“算。我把两千四退你,今晚交还。你要样品,我就另开一张单子,剩下的工钱和材料钱补齐。”

“你要拿着这套东西去抢榕春,还想跟我谈工钱?”

米粉店老板娘撩起帘子,见我们桌上气氛不好,把一壶热水放到远一点的地方。

我把桌上的图往回收。

“你给的那套方案,包括报价、效果图,我不用。榕春那边的屏怎么做,今天我重新量了才知道。你要报,自己拿着你的方案去报。”

“他们肯让你做,是因为昨晚我没叫你老婆?”

“是因为我一个人抬得动纸箱,你两个人抬不动那么宽的屏。”

贺峥知道我量过门,再也没跟我掰扯尺寸。

他端起水喝了一口,转过头问我,那个样子能不能干脆留在合意,省得榕春两边都看见差不多的东西。

我说按件买,买完是你的。

他说好,掏出手机就要付钱。

我按住借用单,请他打给四方的账户,把用途写好。

他抬头看了我几秒。

早先我挑他付款的毛病,他都是边改边给我夹一块牛肉,叫我息怒。

现在他把收款方改了三遍,脸上都没笑意。

我等罗青发来收款记录,把结清的单据拍给他。

“再谈我在合意的事。”

贺峥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你又没有合同,说走就走,我还能押着你去上班?”

“去年城南三场酒,我垫的灯、布和人工一万七千六,有发票和转账。你说年后给我报,还没过过年吗?”

我把单据翻给他看。

这是刚才从家里那只饼干盒子底下找出来的。

我当时特意用皮筋扎了一道,原想年底一笔报了,给他省事。

“另外,去年十一月开始谈的那笔固定报酬,三个月总共一万八。聊天记录你自己有。”

“你家冰箱里的东西我没买过?房租我没付过?”

我把还没碰过的水杯挪开,怕一着急会洒在票上。

“给你搬货的那天,我还顺手给你妈买了三斤橙子。公司能报销橙子吗?”

他把夹克拉链扯开。

里面那件衬衣的袖口松了,银扣已经摘了。

“合意账上就六万出头。我把你这一笔付了,下面的人怎么办?”

“那你昨晚叫我给你作什么证?你在桌上说现金流充裕。”

“我不这样说,谭家肯跟我签合同吗?”

他声音一下高了。

两个人隔着一张贴了塑料皮的桌子坐着,桌脚不平,他膝盖一顶,我手边的筷筒就晃。

我看着他,一下明白他早把我爸那十八万算进去了。

“早一天知道你缺的是真钱,我爸早一天不去排队。贺峥,我今天先要垫的这一万七千六。剩下的一万八,你给我个时间,我看着这一天来找你。”

贺峥拨给会计。

他报了数字,把话筒盖住,问我三十天行不行。

我说行,先付垫的,期限写给我。

后厨关了火,整间店只剩排气扇在响。

消息过来那一刻,我拇指悬在屏幕上,很想把这笔钱发给以前的自己看。

十八万就是一笔一笔这样熬没的。

他说少个货款,说过个坎就给,最后我爸听见手机铃响,先看是不是我的号码。

“离婚的事也在这儿谈?”

贺峥把手机收回去,像把刀往鞘里收。

“谈。租的房子我不住了,下周去拿东西。两个人各自的存款你把数列出来,我也列。公司那头跟家用这头分开,我找人把账看明白,咱们再签。”

“你昨晚还把我那件羊毛衫放进洗衣袋了。”

我抬头看他。

“套都买好了,下回你自己开机。”

他说的那件羊毛衫是他头一次见我爸时穿的。

它一直挂在我们卧室门背后,我很喜欢他把领子翻起来的样子。

贺峥攥了攥筷子,最后把一次性的纸套推回原处。

我走出去几步才发现手里还有只装票据的信封。

门外没下雨,我可以把它抱在胸前,慢慢走回去。

5 四方的章

罗青在四方干了三年,进门第一天就说,林师傅,你把我当个不识字的用就行。

我爸真当她不识字,给她的木料用黄红两色分开,画了半个月的圈。

直到她帮我爸在手机上换了一个字体大点的天气软件,他才知道她读过大专。

她是不肯替老板记账。

上一家店倒了,她帮忙记了三个月的账,欠她的钱倒排在最后一个给。

现在她拿着我从榕春带回来的尺寸,只问一句。

“穗姐,这工钱谁出?”

“这次四方收款。你平时的工资照发,做完这单,另算五百。”

她把纸朝自己这边挪了挪,问拆成几块,日后她能不能自己装。

我爸在边上听着,把手里那把旧刷子搁下。

“她开五百,我开多少?”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

他把刷子拣起来,又放了一遍。

“你不肯用我的钱,要是叫我在自家厂里白干,我也得问。”

“你也五百?”

“六百。我会修机器。”

罗青头一个笑出来。

我把计算器拿出来,真添了一行六百。

纸条边沿很毛,裁的时候没压实,我用指甲把它刮平。

上辈子我来找我爸做东西,通常只有两句话。

能不能今晚给我,工钱以后再算。

我爸也只有两句话。

试一试,你吃饭了吗。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对外面的人才叫客气,对我爸这样叫亲。

“这单三千六,估着得花五千二。差的一千六从我私账出,做下来的架子留在四方,后面还能租。”

我说完,把我画的小架子放到他面前。

“三个窄架,加上可以换的牌。今后人家只花租金,想换颜色换名字,也不用再花钱做一套。”

我爸摸着下巴看了一会儿,把我画在两头的装饰木条划掉。

“重量得减,装饰不够就用布。”

罗青拿着笔,打了个问号。

“那开晚宴的时候,午宴的牌往哪里放?”

三个人坐在那张用旧门板搭的桌子前,连谁手边的杯子都可以拿来当个屏风推一推。

第一次推过去,我看见我爸的一只手下意识想兜住杯底。

我原先只想减轻抬架子的人手上的分量,直到这时才想到,想把东西推得利索,连放临时拆下来的牌也得有个去处。

我把原先画着装饰的地方改成后袋,跟罗青说,先用厚布缝一个来试。

到午后,罗青从旧料里挑出了两根够长的木方,我去柜子里找颜色相近的短料。

柜门拉开,里面夹着一张折过的欠款单。

是上个月刨床换零件的钱,账上盖了个红色的已付。

我爸接过去,顺手夹回原处。

“老伙计还能转。你今早打电话说先留着那十八万,我就去把这张拿回来了。”

“本来打算怎么修?”

“贺峥说有单以后给我换新的,谈的是我过去给他看机器。他也觉得我闲着不舒服。”

我压住柜门,没让它撞回去。

上一回他跟我爸提的新机器,最后只寄来了一张买家收走旧机器的条子。

那天我回去吃饭,听见有邻居说机器买得便宜,说价钱压到最后,林师傅都没讲第二句话。

“爸,我有点想叫你歇了。”

我爸把欠款单翻了面,把油污重的那一面朝里。

“那你刚刚还请我来赚六百块?”

我看看他手上的油,又看看墙边落灰的板凳。

他在家待两天,能把我家的菜板磨薄半寸。

真让他歇下来,凭什么是我提?

“那你以后少替我白干。该花的我写在纸上,我说不清的,你跟我讨。”

他嘴角一扯。

“还少一个条件。做出来不好用,我可以说难看。”

“那得等我做好了再说。”

罗青把写好价钱的纸举在半空,叫我们先看看日历。

离赵姨过寿还有九天,榕春想提前三天试一回,够把纸上画的架子做出来,未必够返工一整套。

我爸走到工作台边,翻出四方的小红章。

那上面第三个字从我念小学的时候起就缺一角。

他把章柄朝着我,推过来。

“明天你跟人签单,带这个去。我把机器留给罗青,我跟着去看一眼客人要坐哪里。”

我拿起章,印泥沾到了手指肚。

我在废纸上盖了一下。

四方木作,缺角还是原来那个角。

过去贺峥发给客人的产品照片,裁掉最下面一条,正好就看不到它。

第二天我带着这只章去榕春,谈妥了第一单。

我在经手人那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特意往左边让开半寸。

那半寸红印盖得正,四个字清清楚楚。

6 谁来推

试摆那天下雨,送货的面包车到了榕春后门,我爸从驾驶座下来,站到雨里解绳子。

我扔了伞就去拉他。

他手里的绳扣还没解开,回头看我,一脸莫名其妙。

“怎么了?”

我喘得比自己料想的厉害。

雨顺着他额角流下来,在眉毛那儿拐弯。

那辆侧翻的车里,我听他一遍遍叫我小名,直到车厢外有人喊,里头还有人吗。

眼前这辆车好好停在路边,熄了火,离另一辆车还有两米远。

我伸手把雨水从他脸上抹掉。

“下次我叫车。你给我算运费的时候,把自己开车这一项也算进去。”

他摸了摸被我抹过的那边眉毛。

“算进去,你这点钱还够花?”

“我先心疼钱,到地方了就心疼你。”

他这才笑了,把绳扣交给我。

谭国生下来得晚。

他是个瘦老头,见谁都笑,有意见的时候也笑。

我和罗青把东西抬到二楼,他站在走廊尽头看,笑得比别人都久。

三个框分开搬,过最窄那扇门的时候,边沿离门还有一掌宽。

穿过去了,转弯也有富余。

谭宁伸手去接,刚叫了一声爸,他就摆摆手。

“我不搭把手。你请这东西来,我看看平时谁来弄。”

这话倒和我想的一样。

我把三个框安好,请楼上管宴席的陈嫂试试。

她围裙兜里装了两只对讲机,嫌推起来硌肚子,全掏出来放在窗台。

“我给你腾这块地方。到忙的时候,另外两个人要铺桌布,只有我来管这个。”

“那咱就一个人试。”我把袖子挽起来,“我跟着你,你别跟着我。”

陈嫂一上手先去推最高的地方。

屏框没歪,脚下的轮子却打了个横,木头纹丝不动。

她在原地用力了一次,手心蹭了一点灰。

我本来站在旁边,腿一动就想去扶。

我爸冲我咳了一声,我又退了回来。

陈嫂低头找,找到了能推得动的那个地方。

“得扶这根横档。横档在后面,铺上布我就看不见了。”

我把这一条记在纸上。

到第二片,陈嫂习惯先抱走上面的照片和名牌,一回身,裙带刮过框后的布袋。

木牌是没掉,裙带散了。

她手里抱着东西,一时腾不出手,谭宁走过去给她重新系了个结。

“你尽管骂。客人骂我,我还得给人赔笑脸。”

“我骂谁?我骂我自己,年纪大了,手不够使了。”

陈嫂把手里那摞牌给谭宁看。

午宴照片留到最后才收,她却得先把晚宴要用的名字理出来。

我们缝了个后袋想省事,一口袋的东西堆进去,立刻就分不清先用哪样。

我问陈嫂,她平时收拾整场的散东西会先干什么。

她抬手指着窗下那辆水车。

酒杯朝上,托盘下面插布巾,一路推,腾哪一桌就空哪一格。

我量了眼水车的宽度,和罗青去库房找来一块废瓦楞板。

一块板折了三道,木牌从左到右插下去,每一道口都露一点边。

陈嫂把写着寿的和写着喜的分开放,拍了拍,头一回觉得这事好玩了。

“早这样,三次婚我都给你换得过来。”

谭国生头一次从墙边走出来,掏出手机来看时间。

“刚才十六分钟。能再少点吗?”

“上面每个字都按顺序放好,少四分钟。待会儿我同事过来放杯子,跟我抢这一条道,又得慢一点。”

谭宁把本子摊在窗台,说让摆杯子的人从另一头来。

我把横档上能推的地方贴了一条显眼的布,再把后袋的挂带往里缩。

陈嫂陪我们又推了两回。

等她最后一次把晚宴的牌立好,谭国生报了时间,十一分四十秒。

窗外有棵大樟树,雨打下来的时候,整片叶子往下一扑。

我站在窗边擦了擦手,谭国生走过来,伸手摸了一下屏风上的空白。

“林师傅,等你挂上照片,我才知道这东西值不值那个钱。”

“您说的是哪笔钱?”

他顿了顿。

“现在这笔三千六,是我女儿签的,我照付。后头的钱大,值不值,我请真正办酒的人来说。”

他走了,没再问我过去是不是给贺峥打工。

临下楼,陈嫂叫住我。

“那块布别用白的,容易脏。我有段红鞋带,绑那儿准能看见。”

第二天她真把鞋带带来了。

我教她打了个结,她用一只手就能把绳子拉紧。

7 照片往前放

赵姨过寿那天,酒席还没开,门口有两个人先争了起来。

赵姨的儿子拿着他送来的大字,非要压在全家福上面。

纸上四个红字,洪门同庆。

赵姨的外孙女从他手里把那张纸抽了下来。

“姥姥姓赵。”

“我知道我妈姓什么。你把照片挂边上去,字得摆中间。”

小姑娘急得眼睛都红了。

她带来的照片里,赵姨穿件对襟小棉袄,手扶着一台缝纫机,正朝镜头笑。

照片翻过来有一排字,是她们祖孙两个一起写的,赵桂香,三十岁。

我说我给两张纸都留了地方,摆哪边,得让寿星看看。

她儿子看了我一眼。

“老太太懂什么摆不摆的?这顿饭是我付的钱。”

“那你叫她来看看,好叫她知道这顿饭有多贵。”

这话比我想的快半拍,一出口就后悔了。

小姑娘的眼睛却亮起来,掉头去找她姥姥。

赵姨是自己拄着拐杖来的。

她先看四个字,伸手把纸摸了一遍,说这字怪齐整。

她儿子有了底气,喊我们过来扶一把,别叫寿星站太久。

赵姨没松开拐杖,转过身,把那张照片从外孙女手上接了过去。

“往前放,我看看。”

我把照片夹到中间的板上,照她的视线降了一格。

她凑过去一看,嘴一下子咧开了。

“这机器是我自己买的。”

她一边说,一边去点相片里露出来的桌腿。

“我大儿子也就这么高,站边上帮我理线。理了一半他跑了,叫他的线头绊倒,回来还赖他弟弟。”

那男人站在他妈边上,本来还拧着眉头,听到这里,耳朵尖先红了。

“我后来不是天天给你理?”

“那是你要做新裤子的时候。”

赵姨说完,把全家福塞给他,叫他挂在自己照片旁边。

男人接过来,老老实实去找挂的地方。

他要挂得高一些,赵姨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低一点,你老姨跟我差不多高,进来得看见。”

我把空出来的半格补上一张小木牌,问赵姨愿不愿意把名字写上。

她说写。

她的外孙女认得她的笔迹,让我给她找一根粗一点的笔。

赵桂香三个字挤在一块,桂字有点大,香字快掉下去了。

赵姨端着木牌问我,能带回去吗。

“能,待会儿您自己摘。”

整顿午宴,我没往厅里走,坐在窗口剪剩下的挂线。

总有人从楼梯上来,问今天这寿字是谁写的。

小姑娘说不是寿字,是我姥姥的名字,她亲手写的。

她说了四五遍,一遍比一遍响。

午宴散场前,晚席的化妆师带着两口箱子到了。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陈嫂放下手里那盘杯子,先看窗边。

赵姨有个儿媳去挪车了,一家人还没拍最后一张照片。

陈嫂刚要开口,我指给她看墙那头腾出来的地方。

“先给晚上的人拿一把椅子。箱子进屋,门口这两片咱们按练过的换。”

她把围裙结往前一转,拽住红鞋带旁边那根横档。

我抱起一摞照片,顺着之前留出来的路走。

寿宴的人还围在靠窗那一片,晚宴的小伙从另一头上来,已经能看到自己和未婚妻的名字。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扭头下楼叫人。

谭国生站在转角看表。

我们换完,他把表收起来,没说快也没说慢,径直走到赵姨身边。

“您家的东西都搁这儿,您想坐多久坐多久。”

赵姨想了一下,让他去把两边的家人都叫上来。

她的外孙女把手机递给我。

我往后退,直到每个人的脸都能被窗户的光照到。

赵姨手里举着木牌,大家说三二一的时候,她把它拿得比拐杖还稳。

晚上撤场,谭宁当着她爸的面,把尾款打到四方账上。

随后她又递给我一张用圆珠笔写的名单。

今天楼上看见实物的两个客人改了主意,愿意在原来的酒席上加一项布置。

我指着两行空白问她,这两个是谁。

“一个是陈嫂,她儿子下个月办满月酒。一个是我,给五月的家宴占个位置。”

“后面都照三千六收?”

“尺寸不一样,你照实报。”谭宁说,“我给我爸写了一个月的排期。看他舍不舍得在试单的后面签名。”

我看向走廊另一头。

谭国生正蹲在那里解屏风上的最后一个结。

陈嫂跑过去叫他别拽错了,他就把红鞋带举起来,等陈嫂教他怎么放。

8 整包

试单过后的第三天,贺峥重新进了榕春。

我进去的时候,他已经把他的报价放在谭国生面前。

右上角用圆珠笔改了个数,从四十八万改到二十九万八。

桌上摆了本新印的样册,翻到第五页,是我们四方做的那扇宽屏。

做得宽,照片上占满了一面墙。

“林穗知道这个。”贺峥敲敲样册,“第一批样品是她做的,我花钱买的。”

他说后半句的时候朝我看了一眼。

我伸手把样册往前翻。

前头是他给榕春改的方案,范围缩了,只做一层和二楼大厅的长期陈设。

配置比上一份少,然而他多带了一个婚庆渠道进来,定了让利,愿意一起给榕春送客。

“半年介绍六场,按实际到店交定金算。”贺峥抽出一份条款,“不足六场的,每少一场,我从尾款里减三千。”

谭国生的手停在那一行。

榕春离新城的几家酒店远,开了二十多年,客人多半是熟客带熟客。

熟客是会慢慢老的。

这个账他比在座谁都清楚。

谭宁翻到最后一页。

“六场的价他有保证。你看下面,这半年榕春的布置单也得全给他。”

“对,哪怕是你自己谈下来的酒。”贺峥说,“没有这个,我也没法让合作的人把客人给你。”

谭国生看着我,问我能不能送客。

我摇了摇头。

“我认得几个会来帮我找木头的人,想办酒的不多。”

贺峥低头把钢笔扣好。

他应该满意我这么说,毕竟以前合意的钱,大半确实是他从外面拉进来的。

我拿出自己的报价单,搁到桌角。

“我接布置,做一场结一场。厅还是你的,来的人愿意选谁,你问他们。”

谭国生看完没接。

“一个酒店,不能今天三个人来布置,明天三个人拿个不一样的尺寸来。前台问一句,得打两个电话才知道一场酒多少钱,我没那么多闲人。”

这句我没法反驳。

上回就是我自己当那个闲人,成天站在榕春和合意中间,把对不上号的报价对一遍。

谭宁扭头问她爸,已经下定的散客怎么办。

谭国生说,先把已经说定的两场做完,后面那批客人还没选,就再给人看一眼贺峥带来的册子。

她把手里的本子合上。

“我讲了一个月的排期,你给我划剩两场。以后要是钱交得不值,谁去跟厨房那帮人讲?”

谭国生把自己的旧计算器往前一推。

“三月份的厅有十二场,那四月份呢?你写给我看。”

屋里静了一会儿。

四月份的日历上确实空了一半。

贺峥没有催,拿杯子慢慢喝茶。

生意桌上的他一向这样,知道一句话说完得给人算账的工夫。

有一阵我特别喜欢在这种时候看他,觉得他也配得上有人心甘情愿替他多干一点。

现在他放下茶杯,喊的是林师傅。

“你可以给我供货,账目单列,六千一套,一套一结。这回签合同,不欠你的。”

谭国生抬起头。

这在他眼里大概是个皆大欢喜的做法。

谭宁却看了我一眼,没有帮我抢答。

“六千块买的是东西,还是四方以后也得只给你做?”

贺峥慢了一拍。

“这么近做两家的,款式一样,人家会问。”

“那就给你单独做个款,六千是料和工。让四方一整年不能接别人的,价钱另算。”

他盯着我。

“你就非要跟我争?”

“没来争,我来报价。你问了,我让你听个全数。”

我把报价单折好,给谭宁留了一份。

出了门,贺峥追上我,手里捏着米粉店那晚写的付款期限。

“那一万八我会给你。其他的钱你要这么挣,会很累。”

我还记得他头一次去推合意的单子,脚后跟磨出血,回来把鞋扔在门边,一边贴创可贴一边说我以后可得叫他贺总。

那一晚我真给他倒了酒。

“我知道。”我说,“你也是这么挣过来的。”

他一时没能接上话。

我下到一楼,给罗青打电话,说原来估的一个月做不成,手头只有已经订好的两场。

罗青在电话那头沉默几秒。

“那我还裁不裁新布?”

“裁。先裁陈嫂那场要的。她给孩子取名了,布上留两个字的位置。”

她应了一声,开了免提。

我听见她的剪刀落到桌上,喀嚓一声,剪的是手头已经有人出钱买的那一块。

9 门口那双鞋

贺峥来拿东西那天,天晴得很好。

我把阳台上的两双鞋洗了,搁在外头晒。

他的灰鞋大我三号,从前洗完叠起来,底下那双总像托盘。

等听见钥匙插进门锁,我才想起来,我已经没必要再替他刷鞋了。

他带了两个纸箱,自己用胶带在底下又封了一层。

我从厨房拿出那包没开封的米,搁到他面前。

“你叫我下单买的,你拿走。”

贺峥朝袋口看了一眼。

“我的钱就够买袋米?”

“我想换种米吃了。都没拆,你拿回去还能煮两顿。”

我想了想,又从冰箱里拿出一整罐辣椒酱。

这罐是他妈做的,我一口也没开过。

贺峥把米挪到门边,坐下来给我看他列的账。

存款和押金都对过了,他的公司账暂时放在一边,打算另找懂的人算明白。

我先前以为我要费很大力气跟他争每一分钱。

真等坐下来,他却把最后两个月的房租加在自己那一列,叫我住到租期结束再搬。

“你在家做东西要用那张桌子,外头租的房子未必放得下。”

他说的是我在靠窗那儿自己钉的那张工作桌。

我原先拿它当饭桌,哪天碗筷收得快,能多做两块木牌。

有回我掉了把刻刀在桌底,他蹲下去捡,头撞在桌沿上,肿起来的那块足足过了三天才消。

我去找冰袋,他坐地上跟我说,以后有大厂了,给你空出一间屋,里面全是桌子。

我那时亲了他额头一下。

那张桌子下边,现在还能摸到一条他钉进去补裂缝的小木条。

我吸了口气,说租期到了我去四方,我爸那边已经给我腾了半张工作台。

“半张也叫一张?”

“等我挣得多了,我买一整张。”

贺峥用手背蹭了下鼻子,低头装衣服。

他一件件折得很整齐,收进纸箱后,又把里面那件羊毛衫单独拎了出来。

“这个你不拿?”我问。

“口袋里有东西。”

他从里面翻出一个小票夹,夹着我俩领证以后去吃面的那张票。

纸已经发黄了,三十六块,店主给我们打了八折。

我用蓝笔写了一行,谁当上老板谁请客。

他从票夹里把纸抽出来,念了最后五个字。

“我到现在也没请你吃过一顿贵的。”

“吃过。合意第一年你请我喝了六十块钱一杯的果汁,两杯,你买的单。”

那是我们庆祝签下第一家固定的饭店,点完才发现价签小数点前面有两位。

他盯了我一会儿,突然也记起来了,嘴角一抬,又马上平下去。

“你是不是早想离了?”

“没有。那天你说同事,我才下决心。”

那张票在他手里颤了一下。

“以前好几次我叫你别跟着去,你在家里也挺高兴的。我没觉得你愿意跟人打交道。”

“你说有男客爱劝酒,叫我省点力气。我就信了。”

“我是觉得那一桌我应付得了。”

“那你应付完了,回来看着我给你煮面,有没有哪次想告诉我,你又对谁说自己没结婚?”

他张嘴想答,喉咙里发出一个极轻的音。

我等着。

窗缝里有风,把我刚洗好的鞋带吹过来一下。

他到底没再开口,把小票夹放回羊毛衫的口袋里,把羊毛衫装了箱。

我们把已经核清的那几笔签了字,约好剩下的账谈妥就去办手续。

临走他从钥匙圈上卸下一把门钥匙,放在桌面。

“米你留着。那一袋是你说好吃,我才又叫你买。”

我把米拎起来,放到他纸箱顶上。

有那么一瞬间,我真想问他,为什么连一袋米也要等今天才说。

可他是知道我喜欢吃的。

一个人在饭桌上愿意记得这些,在另一张桌上也照样可以让你坐到空位上。

出门前他换鞋,看见阳台上洗干净的那双灰鞋。

我说放到明天就干了,叫他今天也拿上。

他没叫我拿,自己走过去,一手拎一只。

两只鞋顺着他的手往下滴水,从阳台滴到门口。

贺峥走后,我找了块旧布把地擦了。

擦到门前,只剩一小截湿鞋印。

我蹲在那儿愣了一会儿,忽然想吃店里加了荷包蛋的面,就起来给自己点了一碗。

10 一千三的酒席

赵姨第二次找我,问的是四桌人能不能也做一面墙。

她以前在南机厂做过检验,厂里一拨女工每年春天聚一次。

有的人退休了搬到子女家附近,坐公交过来要倒三趟。

今年她请四桌,手里单算给我一千三,多一块都得管她儿子要。

“他出钱,最后又得写那四个字。”

她在电话里说得一本正经,我笑完才想起问她,四桌人在哪儿吃。

她说以前厂里有间活动室,现在还有人打牌。

隔壁小饭馆送菜,塑料桌他们自己拼。

我和罗青找过去,墙上的光比榕春的窗子还亮。

就是没窗帘,下午有人打牌的时候,爱拿背挡着阳光。

活动室的钥匙归好几个人轮流管,来开门的是赵姨一个叫徐师傅的老同事。

他把肩上的布包放下,掏出一沓画好横线的纸,让来的人自己写电话,写完交给下一个。

罗青先把门口那把会晃的椅子拿出去修。

我看着墙,问赵姨能不能少立一片屏。

她说能,这帮人合照也就二十多个。

刚说完,徐师傅从角落喊了一句。

“二十多个是还走得动的。老沈住院呢,还有两个在给女儿看孩子,我叫她们捎照片回来。”

赵姨想了一会儿,手拍了拍自己的衣襟。

“我那个牌子能带来,她们写的字也能带来。”

我把原先准备量地的卷尺又收了回去。

墙上不能钉东西,我们只带两片框,把横档露着,错开几根绳子,给照片和名字轮着夹。

二十二张脸有在现场的,也有相片上的,正好填满。

这笔一千三,如果按原来三片的做法,车跑一趟就没什么可剩了。

罗青说两片她找人拼车能带过来,省下往返的钱。

我在账上留了换布和重新装箱的工时,算出来还有二百八。

“这也干?”罗青问。

“干。一场如果两个人都不用守整天,还可以再干。”

她从屋角搬起那把修好的椅子,啪的一声放到我前面。

“那得再想想,哪样能交给人自己来。”

我们在每根挂绳的起头缝了不同颜色的结,在木框背面标了箭头。

我用手机给赵姨录了个不到一分钟的视频。

她试了两次,嫌我手不该挡着木板上那个槽,第三次换成她来讲,我来端手机。

聚会那天我带着剩下几张名字过去,屏已经立了起来。

有个老太太拿着一张证件照,非说自己那时的一只眼睛照小了。

另一个把她的照片举到光底下,说你现在一只眼睛还小,别冤枉人家照相师傅。

她们就笑,笑完问为什么照片墙上的名单只排到去年。

原来她们带了当年发奖状的名册,后面还有空行。

徐师傅铺开纸,让每个人把近况写一行。

有人写外孙终于上高中了,有人写自己的屋子搬到了一楼,走不动了可以来她家坐。

我装好挂最后一张照片的木夹,赵姨在我后面伸了下手。

她照着视频里的动作,轻轻一掰,名字就夹稳了。

“我会了。你先去吃一碗饭。”

我在那张拼起来的桌边坐下,前面是一碟炒花生。

罗青从隔壁端了两碗饭来,问我平时不来酒席上吃饭,是不是因为老被人当来收拾桌子的。

我替她把筷子上的纸套拆了。

“有阵子人家叫我也不来。我嫌一千三的酒席拿出去不好讲。”

罗青夹了颗花生,咬碎了才说话。

“给我讲啊。我想知道下回有一千三,我能不能自己带人过来做。”

散场后她单独结了这笔钱。

赵姨给的现金,一张张数到最后,问能不能再租一天。

隔壁几个原来负责车间发货的人看见了,想借来办师徒聚餐。

我把费用写在那张画了横线的纸背面,又给罗青看了一遍。

这是我从贺峥那一桌下来以后,挣到的第一笔跟他沾不上边的钱。

不多,钞票里还夹着一道洗不掉的油印。

我一直把那张有油印的十块钱留到关门,才舍得让罗青一起放进抽屉。

11 合伙人的位置

三十天到期那天,一万八在上午十点进了我的账户。

付款人是合意,备注是林穗去年十一月至今年一月的报酬。

我把那一行仔仔细细读了两遍。

没有家用,没有代垫,没有林穗收一下。

我给贺峥发了收到。

他回我,下午过来拿一份结算明细,带身份证。

合意办公室搬了打印机,原先靠窗的地方多出一把椅子。

我问会计是给谁用的,她笑了笑,说贺总放的。

贺峥从里屋出来,手上果然有两份东西。

一份是结算明细,另一份纸厚,右下角已经签了他的名字。

“我问过了,公司这几年的家底,要看得见摸得着的,就那点设备和钱。我们自己列的数对得上,你也可以拿去给别人看。”

我点了点头,没急着翻第二份。

贺峥自己把它挪过来。

“你可以拿走你那一份。要是肯放在合意,我补一点,给你三成。以后做什么样、怎么做,你签字,没人越得过你。”

纸上有一行小字,给我留的是设计负责人的位置,榕春也是我的业务。

他指着窗边那把椅子说,日照最好。

我真转过头去看了。

以前公司只有一间屋,我到得最早,最后却只能坐门背后。

有人推门,我得把膝盖缩起来。

贺峥那时说等生意做起来,随便挑一张椅子给我。

现在这张上面还搭着一件薄毯,是他知道我下午容易冷。

我问他,纸上的三成什么时候能给,挣不到钱要我再出多少。

他脸上一喜,拉了另一把椅子坐下。

“这个我们再商量。我想先把你请回来。”

“如果还得我爸进来,他的十八万按什么算?”

贺峥没料到我会提这笔钱。

他搓了搓下巴,说之前原本是打算给利息,实在不济,让我爸把新的设备拉回去用。

“你去年就跟我说要给四方换设备。到店庆那天,你账上的钱买得起吗?”

贺峥的手停了。

“给你说的时候买得起。后来几单回款晚了,我想补。榕春再签下来就有钱了。”

“现在榕春跟你签了吗?”

“签了。半年布置,两个小厅的东西不做,总价又往下谈了。”

他说这话没抬头,食指在桌沿一下一下地蹭。

“第一个月,材料要我先出。你要回来,样品和头一笔工钱都好安排。”

我把那张纸往回推了过去。

椅子不错,毯子也是我会买的颜色。

只是他真的坐到这一边,和我谈给我什么,还是先算好我能替他付多少。

“我那一份拿走。我今天约了人看账,看完给你消息。”

贺峥本来垂着头,这时忽然转过脸来。

“如果那天晚上我说这是我老婆,你会不会肯回来?”

“你会说吗?”

他一把拉住椅背。

他当然能说。

那晚在桌上,他有的是时间挑一个称呼。

我等了几秒,问他刚才结清的明细,我是不是也留一份。

贺峥点头。

他从夹子里抽出一张,又从抽屉里拿印章盖好,推给我。

他送我到门口,会计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两杯咖啡。

“穗姐回来帮忙了?”

“来办结算的。”贺峥说。

会计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我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她忽然问我,楼下大门的推手坏了,能不能给她推荐个会修的师傅。

她本来应该想问,穗姐你能不能顺手修一下。

我把罗青的电话给她,让她先拍张照,修之前会有人跟她报个价。

走到窗外,贺峥的影子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后来他走过去,把那把挡在过道上的椅子推回了桌子底下。

12 签字的人

我们把账谈清,去交了材料,又等到能领证的那天,已经是五月了。

贺峥说他开车来接我,我说地铁直达。

我们隔着一扇玻璃门同时到,他有点尴尬,把替我买的豆浆放到了入口旁边的台子上。

我等他去挪车,把豆浆拿起来喝了。

没加糖,还是以前他下楼会给我买的那一家。

排到我们,窗口的人先问协议是不是两个人自己的意思。

我说是,贺峥慢了半拍,也说是。

签字用的笔不太出墨。

我在自己带来的餐巾纸上划了两道,等颜色黑起来,才把名字签上。

贺峥签完,把笔盖好递给我。

窗口那个人抬眼问,笔是你们带来的?

他一愣,把笔往回放,笔帽又掉了。

我帮他捡起来,放到原来的笔筒里。

领完东西,他没再说车停在哪里。

我们走到外面,办事大厅门前有几株矮树,下面一圈砖被人坐得有点亮。

贺峥问我,这么长时间我有没有消过气。

“有啊。前天把租的屋收拾出来,翻到你给我买的那盒木工笔,我还挑了两支接着用。”

“那以后过日子,你再碰上一个想跟你搭伙的,能信他?”

“说不定信。”

“你就没想过再信我一次?”

我听见他最后一个字压得很轻,忽然明白他把这句话留到今天,是怕我提前给了他答复,他连走进这个门的勇气都没有。

如果这句话真的能把人留下来,他还可以把手里的东西放回兜里,说今天先不办了。

我们就还有时间,再找一间像原来那么大的屋,谁下单买米,谁洗衣服,又可以从头分。

我把豆浆杯子上的纸套拆下来。

纸套背后印着地址,原来的店已经迁到了隔壁路口。

“贺峥,我不想再替你过一次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证。

“那我妈问起来,我怎么说?”

我等了一会儿,确认这回不用我张嘴,也有人能把话讲明白。

贺峥果然把手机拿出来,找了个号码拨过去。

那边问他中午回来吃饭吗。

“妈,我办完离婚了。”

他说完停了一会儿。

风把路边树叶吹得一闪一闪,我还听见那边问,谁提的呀。

贺峥拿开电话,看我一眼。

“是她提的。我在外面跟人说我单身,她当场听见了。”

电话那边有很长一阵没人讲话。

我记得他妈有次在新来的邻居面前介绍我,用了儿媳这个词,掰着我的手指头给人看我在木头上刻字磨出来的茧。

后来邻居要找我做块切菜板,她把人拦回去了,说孩子难得来吃顿饭。

现在她在电话里叹了一声,问贺峥我在旁边没有。

我退了一步。

贺峥摇头,也不知道是摇给我看的,还是摇给电话那头看的。

“她走了。妈,回去我跟你说。”

我把豆浆杯子扔进垃圾桶,跨过人行道边一道浅浅的水沟。

贺峥在原地喊了我一声。

“林穗,我那天在店里问你还回来吗,其实不是因为缺钱。”

我回头。

他把手机攥着,两条胳膊无处可放。

“也缺。可我真的挺想你。连晚上回来开不开那盏灯,我都得在门外站一会儿。”

我原来最盼他有这么一天。

我想看见他在我不在的地方,伸出手去摸一回开关,知道从前是谁给他留的灯。

现在他真的站在太阳底下跟我说了。

我喉咙发紧,换了两次气才答得上。

“我也想过你。我们已经办完了。”

他把手垂下去。

这回他没再叫我。

我走到路边,摸到包里那本证的硬壳。

它只比我当初从酒桌上拿走的木盒薄了一截。

快到地铁口的时候,我爸打来电话,问我手续领了没有。

我说领了。

“好。那你买两根冰棍回来,我把门口那把椅子擦干净了。”

我答应了一声,往便利店走。

沿路走过去的好几个人拿着花,也有人手里什么都没拿。

我买了两根红豆的,出门立刻拆开一根。

我爸爱说红豆皮硌牙,其实能把外面那圈冰舔到一点儿不剩。

今天他那根我给他留着,先咬掉了自己这一根的头。

13 刨床搬不搬

入秋前,房东叫我们把四方的院子腾出来。

他说已经续了两次短租,这回要把连着的三间一起交给开仓库的人。

罗青把他贴在门上的纸撕下来,上头写着九月二十日交钥匙。

她找了几个地方,挑出来的第一个院子比原来还大一倍。

我去看了。

水泥地干干净净,整面墙能排开我们做的所有屏风,还有一小块地能停货车。

房东让我签三年,一次付一年。

我把账本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这四个月,四方做了二十八场酒。

有些是定制,有些是一千来块的老客回头租,交货后扣掉各项成本,还剩一万多块。

我把自己那份离婚结算贴进去,能签下来。

回来我把地址写给我爸,他问我那个院子晚上几点关门。

“不关,只有咱一家。”

“那你雇谁看机器?”

我说里面有隔间,我去住。

我爸坐在门槛上,双手各握着一瓣馒头。

“你想住到什么时候?”

我被他问住了。

我来四方住的头几天,他晚上一到点就给我打电话,问门锁了没有。

我说有钱了赶紧找地方搬,他嘴上说好,第二天照样打。

他知道我住在堆木料的地方,夜里听见一块木头掉下来也会醒。

“先租个小的。我们以前一个人也干活,哪一样一定得在那么大的院子里?”

他掰了块馒头放进嘴里。

“刨床,搬不动吗?”

我猛一抬头。

上辈子房东也是那阵子说要把院子并出去。

贺峥后来谈到一个新厂房,叫我爸把刨床处理掉,缺的材料费拿那笔钱先补。

我那时候还去劝,说老的卖了,新的不就来了。

而今我爸夹在柜门里的那张单子还是红色的已付。

我伸手摸了下机器边上那道被油浸黑的槽。

“搬得动。你把东西都留下,找人来一趟就搬走。”

我们后来选了一个在旧市场后面的铺子。

门脸小,后间能放机器,现成的架子得叠着放。

我花了一个下午跟罗青把手头的架子重新编号。

临近晚上,我们摆得只剩最后一摞。

罗青问我能不能给她一把钥匙。

“原来那边也给过你一把。”

“这回我要前门的。我想自己开门接单。”

她把口袋里那张从旧院撕下来的纸掏出来,已经翻过面写了几行。

她能自己跑装撤,自己结单。

名字她写得慢,复杂的可以叫我来刻。

按场她要比原来多分一点,答应客人拿不定主意的事也会先问我。

我问她日后要是店里三天没单,她会不会还是一早来开门。

“我来。三天没单,我把隔壁卖锅那老板的退休酒谈下来。”

我把钥匙从铁圈上摘下来,给了她。

前后两扇门钥匙长得一模一样,她用废漆在前门那把上点了一个红点。

关灯的时候,谭宁发来一张纸。

赵姨从前的那家南机厂停产整整二十年,几个车间头一回凑到一起吃饭。

徐师傅收了四个月名单,最后有一百六十个人说肯来。

他们要在榕春办,条件是十六桌一块摆,还得能把当年的两百多张照片带进去。

赵姨给谭宁写了一句,让林穗来。

我把消息拿给我爸。

他看完问我,十六桌,你们有多少东西得搬?

我说都放在纸上算,不叫你开车。

他点点头,把馒头纸叠成方块,塞到围裙兜里。

“没说叫你省我的运费。我是说要是做完了,晚上咱能不能上人家那儿,也吃一顿热乎的。”

我摁着手机问谭宁,席散得早不早,后厨能不能给我留两碗面。

谭宁回,能,账上记林穗的。

新铺子的钥匙在罗青手里响了一声。

外面卖锅的老板正往家搬煤气灶,路过探头问我们,明天几点开张。

罗青抢在我前头答,八点。

14 二百一十七张

徐师傅拿来两百一十七张相片,装在四个纸袋里。

他原本只有两个袋子,怕路上把边角折坏了,又去跟卖面包的要了两个。

我们在榕春的空厅里把照片摊开。

机器旁边站着戴蓝帽子的人,车间门口站着戴白帽子的人。

有一张拍的是下班时候,车棚里密密麻麻全是自行车。

徐师傅记不清其中哪一辆是他的,但知道靠边上那台车的主人后来去外地,厂里再聚就没有他的消息。

“他这回也来?”我问。

“他女儿来。她接到电话,问我们有没有他爸的照片。”

徐师傅把那一张单独放在自己手边。

他还想问我能不能把有同一个人的相片放在一块儿,到时候叫他们拿回去。

我从他那些纸袋底下抽出一张名单。

有的名字边上做了记号,有的漏了号码,有人换过车间,在两个地方都写了一遍。

单靠我,认一晚上也认不出谁是谁。

谭宁说午饭来吃小厅的人三点才能走完,要是我们从楼梯口往里排二十米墙,他们连合照都出不去。

我看着那片光溜溜的墙,刚拿起来的卷尺又垂下了。

“上一回你拿酒箱给我说,想把地方留给人。”谭宁说,“现在你是想叫人给照片让地方?”

我本来连能租到几副新架子都算好了。

叫她这么一说,倒想看看徐师傅会先给谁打电话。

他给赵姨打的。

他说,这个时间你知道谁能过来给照片认人,我又认错了一个。

十分钟以后,赵姨发来三个人的电话。

我把纸袋按车间摆开,问徐师傅,能不能每桌挑出一个人,先来领他们自己的那一袋。

“他们本来就要给各桌点人头,一起分有什么难的?”

“走廊只做几张大一点的照片,剩下的分桌带进去。人坐下来自己看,顺手写名字,照片还回这桌手里。”

我拣了两张纸,折成能翻动的书页,把那张车棚里的照片先插进去。

“找不到人的,留个空位,让看见的人添。散了席把写好的这一页带回来,你们还有下次,就能再找。”

徐师傅伸出手,试了试那页纸翻过去的样子。

他没急着答应,叫我再给他一张纸,在那张车棚照后面添了一个空格。

“她爸原来也当过学徒。等她来了,她兴许还想问问是哪一年照的。”

我们谈完事出来,榕春一楼正在搬一套用过的陈设。

贺峥蹲在门口,用记号笔给箱子写号。

谭宁告诉我,他的半年期刚过,六场送客的约定少了一场,尾款已经照约定减了。

一楼留下来的花台和灯还会接着用,二楼接下来谁来做,他们父女过了这场要再坐下来谈。

我去看那几箱东西。

箱子旁边的价签撕掉了半截,还能看见一个五。

贺峥发现我在看,就站起来。

“他们说你接下来要带两百张照片进厅?”

“有些不上墙。”

“原来你会说摆不下,叫客人挑。”他把笔盖扣回去,“现在谁挑?”

“等他们认出人来,让他们自己说。”

他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问我有一辆车的档期空着,要不要租。

我说罗青已经联系好了,费用算过。

他就没再问。

我拿出包里的手机,对着纸袋上的字拍了一张,发给罗青,让她定一批能拆装的册子。

贺峥在我身边往里望了望。

“我也要报后面的活。我的东西运进来很贵,继续用就便宜。”

“你可以拿着这个报。”

我以为他还有什么要说,就多站了一会儿。

最后他问我,要不要把靠门那个箱子挪开,好叫我手里的照片从这里过去。

我点头说好。

他就自己弯腰,把路让了出来。

15 还有一个人

聚餐那天,下午三点二十,一楼的灯刚亮,我在楼上听见有人找九号桌。

问话的是个穿蓝外套的女人,胳膊上挎着一个半旧的皮包。

她手里捏着张纸,上面只写了个姓。

我把她带到九号桌。

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册子,中间一条布带,按着徐师傅他们自己排的顺序,翻到哪一页都能把手松开。

九号桌的人嫌字小,头挨着头看了半天。

有人认出了蓝外套女人的姓,忽然问,她是不是帮老丁来领东西。

女人把包放下来,两只手还是握着提带。

“我姓丁。我爸没了五年了。”

九号桌一下安静下来。

有个人站起来,把原本留给她父亲的座位朝外拉了拉。

女人没马上坐,她说徐师傅讲了有张照片。

我去把徐师傅找来,他带着自己的那本册子,翻到车棚那一页。

女人弯下腰,看了很久。

“我没认出我爸。”

“那会儿他已经调去别处了。他以前骑的车还在里面,我记得是这辆,车把缠着线。”

女人点头,把头垂得更低。

她应该有点失望。

我是搬照片的人,这一整天有许多人接过相片时露出差不多的神情。

想见的人只差一点就见到了,照片偏偏照到旁边去。

邻桌忽然有人喊徐师傅。

那桌有个老太太戴着老花镜,在帮大家辨认一本册子里没写名字的人。

她朝这边举起一张一寸见方的小照片。

“你不是要找姓丁的?这是不是?旁边那胳膊是我。”

徐师傅过来接,没接住。

丁师傅的女儿伸手太急,照片落在桌上,蹭过还没来得及倒茶的一只杯子。

我把杯子拿开,让她先看。

合照被裁得只剩几个人,左边有一张年轻的脸,眼睛有点眯,怀里抱着两件工装。

女人点了点那张脸。

“我女儿笑起来就这样。”

她说完把照片递给赵姨,请她讲讲这张是在哪儿照的。

赵姨没急着去猜,拖了把椅子,在她边上坐下来。

“我把当时在的人叫来,你在这儿等等。你爸的活我们都记得,有几回是他替我交的班。”

屏风上最显眼的位置,原本有张拍厂门的照片。

徐师傅跟丁师傅的女儿商量,借那张小相片挂一会儿,好让认得他的人都能过去添一个名字。

她答应了,又从挎包里翻出一支笔。

写下自己父亲的全名以前,她问徐师傅这边还有没有地方,她女儿说改天也想来看看。

徐师傅把册子一掀,后头还有十多页空纸。

“有。你们来了有凳子坐。”

菜上桌前,罗青把门口五副框推回两副,给上菜的人腾出道。

午宴的人早都走完了,陈嫂给厨房报桌数时,顺手把照片册那一边的碗碟往另一边挪了一掌宽。

她没再来问我们该怎么摆。

十六桌都坐下以后,谭宁找我去窗口底下。

她说点的面还没下,叫我把手洗干净了再来端。

我看见我爸已经坐那儿了。

他拿着一根擀面杖似的筷子,正同赵姨比划,这么多册子以后要是夹坏了,他能换新的木条。

赵姨说那可就说定了,你和林师傅一块来。

我爸朝我眨了下眼。

“我得先问林师傅给多少工钱。”

两碗面端上来,罗青拉了椅子来,要看着我们吃。

她说今天最后一副框是陈嫂自己收的,工时能少一趟,叫我别忘了把剩下的钱记进账里。

我还没顾上吃,先掏出手机去记账。

谭宁站在旁边,伸手盖住了屏幕。

“她说的是你别忘了,没说让你现在记。”

我想说我手头还有一单要谈,谭国生早早就来过三趟,话还没说完。

她冲我爸扬了扬下巴。

“两个客人等着呢,这单你先陪完。”

我把手机翻过来,搁到桌上。

我爸已经给自己的面里拌了半勺辣椒,夹一筷子,马上被呛得咳了一声。

我给他倒水,一回头看见那张小照片还挂在灯底下。

今天关灯前,会有人把它带回家。

16 十六个日期

隔了两天,谭国生把两份报价都放在榕春二楼那张旧圆桌上。

三月份的时候他嫌二楼太窄,这回开着门,陈嫂收完屏,从我们身后推着水车直接过去了。

他抬手看看表,才说,先看看谁的钱花在哪儿。

贺峥把旧方案里的一整页划掉了。

大厅不再买新东西,只换合意已经交过来的部分,半年维护加统一布置费四万二。

他有现成的人和料,比我的总价少四千多。

谭国生拿计算器按了两下,问贺峥旧样子能不能也让客人自己选。

“能。厅里做三套颜色,想要哪套给哪套。要做别的,就在这张上加。”贺峥说。

谭宁指着后面的空格。

“人家要带二百多张照片来,怎么算?”

贺峥看了她一眼。

“那要看东西有多少,分几个人来做。不可能有人每次带多少我都收同一个价。”

“林穗也是这么收。爸,你看两份单子后面。”

我那一份后面多了一张清单。

来的人要看新的东西,临时加了多少人手,要用几辆车,都可以在上面找到价。

本来的东西呢,只要陈嫂学会了,前一天从库房推出来,自己照着手上的单子摆,少付一次装撤。

我把那几张专门标了价的木牌摆上桌。

“底价两千九。二楼多出来的小家宴,你们自己摆,四方只收租金和另外改名字的钱。这样原来两三桌不舍得办的人,也可以拍张照片。”

谭国生挑了其中一张木牌,放在掌心里掂了掂。

“你接几家都可以,偏偏我得先留十六场?”

“你选日期,我给你留人。日子排下去以后,那天有人出两份钱来请,我也得先把东西给你送到。”

“那我要退?”

“提早说,把人空出来给我。月底还没用过的,咱们按写好的办法往后顺延。”

谭国生盯着我看了几秒。

春天他看合意的单子,先盯总数,觉得数字够大,这楼日后才敢报贵一点。

这回他翻了半天,最后拿着笔从最小的那档一行一行画上去。

“你列了这么多价,有没有什么是不用另外付钱的?”

谭宁从旁边抽走他的笔,在陈嫂负责那一栏打了个圈。

“弄坏一块板,林师傅给我们换。陈嫂会不会弄坏两块?你得问问她。”

谭国生笑了,拿手指敲了敲圈。

“她就怕我上手。她自己的东西,省着呢。”

说完他把计算器递给我。

十六场,半年四万六千四,先把最前面四个日期的钱打过来。

一楼的旧装置仍归合意维护,费用另算。

以后合意带客到店,介绍费照付,客人选谁的布置,交到客人手里去选。

他说完这些,才看向贺峥。

贺峥没说赔,也没说不好做。

他只拿起报价,问一楼能不能按月结,别再到年底找同一个人两次。

谭国生答应了。

贺峥把他的那份纸撕掉一角,写下要留下的设备号。

我这边签下名字,谭国生叫谭宁帮他转钱。

到账的时候手机只震了一下。

我数了三遍,还是一万一千六。

上一次我靠在贺峥肩膀上等过一个这样的声音。

那时候我爸在银行排队,钱从他那头出去,先到贺峥的账户上,再等贺峥什么时候说有钱给我。

如今付钱的人就坐在我对面,叫我把排期上的字写大点,他要拿去前台给大家看。

我伸手去够笔。

贺峥先够到。

他把笔递过来,眼睛在我签名的地方停了停。

“林师傅,恭喜你。”

他说这五个字时没有看别人。

我接住笔,说谢谢。

排期空出很长的一列,后头有十六个日期。

我一个个念给罗青听,她在新铺子里开着免提,用红笔把那些日子圈了起来。

17 这一杯我自己喝

新排期的第一场是谭家给厨房老师傅办的退休宴。

谭国生说他也得出钱,把家里人和店里人排在同一桌。

谭宁特意多留了几把椅子,叫做完活的人留下。

我上楼时,桌边又换回了那套绛红椅套。

当初提过一嘴贺峥婚事的谭家舅舅也来了,他认出我,站起来叫我坐。

“你那天酒喝到一半就走。今天想喝点什么,我让他们拿。”

“我喝茶就好。”

他说好,又往旁边看看。

贺峥在厅门口跟老师傅说话,衬衣卷过手肘,手上搭着一根修灯剩的线。

他中午来换一楼的灯,干完活就被叫了上来。

一位同老师傅熟识的司仪拉住他,问楼上那些能换名字的架子,是不是也从他那儿订。

我记得这位大姐。

听我问月薪那晚,她一直端着一只空杯。

她和贺峥以前做过生意,手里有大大小小的宴会单,直接从他那里拿也方便。

贺峥朝我这边望了一眼。

我刚给自己倒好茶,手放在杯肚上,水有些烫。

他顺着桌边走过来,站到我和司仪大姐都看得见的地方。

“这一套找林师傅,四方木作。给合意的旧样也是她做的,之前我出去谈生意,有几回把她那份功劳算成我的了。”

那位大姐转脸看他。

“那会儿我们可都以为她是给你打下手的。”

“她是我前妻。那晚我有求于人,装单身,连她是我妻子都不敢讲。您以后要做这样的东西,直接问她,价钱她定。”

这一回桌上照样安静。

谭家舅舅清了清嗓子,低头给自己倒茶,倒满了也没停。

谭宁伸手把壶接过来,替他拿了块布。

司仪大姐看了一眼门口架上的木牌,问我能不能给她留个联系电话。

我把四方的新名片从包里抽出来。

她照着上面的地址念了一遍,说她家就住旧市场北头,明早能去看看。

“八点开门,罗青先到。我九点半到,您来了谁都能给您报价。”

大姐把名片夹进手机壳,满意地走了。

贺峥拉开我旁边空着的椅子,没坐。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线,把它放到窗台上。

“之前我总等你来问,我才肯答。你问得紧了,我还能说是你让我下不来台。”

我把茶杯换了一只手拿。

“今天不用我问,你也说出来了。”

“嗯。”

他眼角抽了一下。

“林穗,酒席上那句同事,我欠你一句对不起。拖到今天才说,也对不起。”

很长一段时间,我以为他欠我的还有很多。

我想叫他把从我爸手上经过的钱,一张一张熨平了还回来。

我还想叫他回到我们头一回喝那么贵的果汁那天,问我这一杯点的什么,给我也尝尝。

可他现在把话说完,我在椅子上坐得很稳。

我爸的刨床好好放在新铺子后间。

我的账早结了,我想喝什么,正在手上端着。

“这句我收下。”我说。

贺峥从桌上拿了一只酒杯,往里倒了半杯。

我以为他会照从前的习惯,把我也算到那杯里。

他端起来,先看看我,又看看谭宁。

“这一杯我自己喝。”

贺峥喝完就走了,说楼下还有一盏灯得拧紧。

他走到门口时,侧过身,给一个端长盘的服务员让了道。

谭宁过来问我坐不坐她边上。

她身边放的正是当时摆过醒酒汤的那个位置,今天搁了一只小茶壶。

我把自己的椅子往窗口拖了一点,叫她来这边。

“这边灯亮,还能看见别人给师傅送了什么。”

她端着壶过来了。

老师傅揭开徒弟给他做的围裙,底下一排人名都是手绣的。

我腾出一只手,和谭宁一块儿给他鼓掌。

掌声停了,桌上才开始分那盘鱼。

谭宁给我夹了一筷子鱼肚,说这里刺少。

我夹给她另一块,盘里正好还有。

18 我的位子

新铺子的招牌是我爸做的。

他搬过来的时候把老招牌包在棉布里,舍不得换。

等到了腊月,罗青约的两个客人都从门口走过去了,他才同意做块字大点的。

我去旧货市场给他挑了一块料。

他把板子翻过来,看见我拿铅笔写的八个字。

四方木作,林穗罗青。

“地方就这么大,我要把我的名字也加上,你俩得往两头挤一挤。”

我拿起笔,让他写。

他想了想,在背面添上了自己的全名。

“等下回你换招牌,拆下来还能看见。”

榕春的十六场快做完了,谭宁把下一季想留的日期发给我。

她那边有几位熟客,今年来吃年饭,先问起陈嫂那两片自己能推的屏。

四方也添了一位按钟点来的帮手。

司仪大姐来过两次,谈下来几笔新单,最大的那一笔是五场小婚宴,前两场定金已经交了。

有了这些活,店里付完罗青每个月的分成,还留得下一点周转的钱。

罗青拿到年前最后一笔钱,花了半个上午劝我把门口的塑料凳换成带靠背的椅子。

说上回来了个男的,抱着一摞结婚用的东西问她,哪位是老板,她坐得太矮,在柜台后头起身都没人看见。

我问她怎么答。

她说我就是管报价的,你先把怀里那些搁下。

那人搁完就问她多少钱。

“那得买椅子。”我说,“咱们买三把。”

我爸在旁边拍了拍腿,叫我别给他挑带轮子的。

春节前我跟他去了趟银行。

十八万一张单子,原封没动,他留出日常要用的那一笔,剩下的重新存好。

银行出来有个卖糖炒栗子的摊,他摸遍了衣兜,找不出一张零钱。

我买了一大袋。

走回铺子那一路,他剥出来的栗子,整的都塞给我,碎的才自己吃。

快到时他问我,要是他想歇一个月,机器能不能在后面先搁着。

“想出去玩?”

“想坐慢车去看看你姑。她家门口大集上有几个会编椅垫的,我学一学,你买椅子还能省点。”

他把银行的信封按了按,问我今后碰上什么特别着急的活,手上钱不够了怎么办。

“先翻翻单子,看挣不挣钱。再看看我能不能接。”

他点点头。

“接不了就早点说,别叫人等到天黑。”

说完他把手里最后一个栗子也掰开了,照例把没碎的那一半递给我。

那天晚上,罗青在铺子里煮火锅。

我们把做桌牌的边料磨了三小块,在上头写名字。

我爸说又没客人,这桌子一伸手就能摸到头,认什么座。

罗青写完自己的名字,先去抢靠里那把椅子。

“暖气在这边,我今天就要坐这儿。”

我爸赶忙把自己的牌摆到离锅最近的地方。

肉是他下班时候买的,他要守着,谁在开锅前伸筷子都得听他说一句。

我把写着林穗的那块小木牌翻过来。

背面没有尺寸,没有人让我替他记的电话,光溜溜的。

洗净的白菜芯躺在盘子里,还沾着几滴水。

罗青问我想坐哪边。

我拿起杯子,往窗口走。

新招牌刚刚挂出去,从那一头看,路灯亮的时候,四方两个字最先照到。

“我坐这儿。”

我把木牌扶正,杯子放到牌子边上,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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