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产检时,医生齐衍之第一次敲了敲病历夹。
丈夫陆景川立刻起身递过去一份文件。
我在检查床上侧过头:“那是什么资料?”
陆景川头也不抬。
“齐医生要的检查报告,你安心做检查。”
后来抽血室外,齐衍之又敲了两下病历夹。
他便拿出手机刷了次卡。
敲三下,两人去楼梯间说了快十分钟话。
我终于问出声:“你们怎么这么熟?”
齐衍之夹着病历走过来,笑得很职业。
“陆先生为另一位孕妇购买了全程陪诊套餐,我们沟通比较多。”
下午做B超排队时,我也轻敲了两下陆景川的手臂。
他却拉开距离。
“你别乱动,齐医生说你现在要静养,有事找护士。”
齐衍之接过话。
“陆太太你放心,你是医保常规产检,我们会按流程安排的。”
可这次试管婴儿的全部费用,都是我父母拿房产证抵押换来的。
而我丈夫从怀孕开始就只听另一个女人医生的指令。
1
“齐医生,我敲的是我丈夫的手,不是在申请加号。”
齐衍之夹着病历的手顿了一下。
陆景川看见我嘴唇发白,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味奶糖。
他剥糖纸从来不用牙咬,怕我吃到纸屑。
“别多想,你低血糖,先含着,我就是帮朋友一个忙。”
我没张嘴。
半年前有一回抽完血,我蹲在车库里怎么也起不来。
陆景川隔着电话问我还剩多少电,叫我别挂,自己从会议室一路跑下来。
那天他开着免提给我剥糖,几个等他签字的合伙人都听见他哄我。
“难受就攥我的手,不用忍着让谁省心。”
如今他的手伸在我眼前,我看的却是他手机上还没消失的扣款通知。
“朋友?齐医生刚才说,是全程陪诊套餐。”
“你上回说资金周转不开,让我再等等,是为了这笔钱吗?”
他把糖合进我掌心,替我把手指一根根拢起来。
“清辞,在医院别闹脾气,齐医生专业,让你静养就听话。”
我原本只想让他替我问问还要等多久。
腰底下那块骨头顶着椅背,我换了好几个姿势都不舒服。
现在我不想问了。
齐衍之在病历夹上敲了一下,分诊台的林护士立刻抬头。
“陆太太,普通区叫号快到了,您自己进去吧,家属不让进。”
陆景川把搭在我背后的手收走,起身替我拉好外套领口。
“做完B超在门口等我,我上去签个字就下来。”
上一次产检他也说只出去接个电话。
最后是保洁阿姨来擦椅子,我才发现整个候诊区只剩下我。
我把橘子糖放回他坐过的地方。
“不用了,陆景川,你去忙你的VIP吧。”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似乎在等我把这句气话收回去。
我把号码单翻过来,对着背面发呆。
等到电梯响,他已经走到了专用通道那边。
先从电梯里出来的是齐衍之的助手,扶着一个穿羊绒大衣的女人。
那女人把袖口往上理了理,露出粉色手环。
我认得那只手,也认得她把袖口折进去的习惯。
苏念从前是陆景川的助理,有一年过节还替他把礼物送到家里。
她在玄关站得拘谨,连我递过去的拖鞋都说不用。
陆景川说她做事仔细,就是胆子小,让我别客气得吓着她。
这次她先认出了我。
“姐姐也在排队呀?”
她看了眼我旁边那张空椅子,转头请助手去给我倒杯水。
“景川哥说我胎象不稳,非要包下顶楼套房。”
“其实姐姐走医保也挺好的,省钱呢。”
她说得不响,足够让旁边两排的人听清。
我望着她捏在手里的单子,上面有我熟得不能再熟的签名。
他签陆字最后一笔时总往回勾,曾经握着我的手教我认过。
那时他说,往后他签错了什么,家里总有个人替他看着。
“是不错,毕竟花的是我父母抵押房子借来治病的钱。”
“你用着确实该省着点。”
苏念的拇指按住了那处签名。
“我又没拿你父母的钱,姐姐怎么说得这么难听?”
我指着她身后刚合上的电梯门。
“你可以叫付钱的人下来,当面说清楚。”
她没叫。
助手扶她往另一头走,她抽了张纸擦手,一张薄薄的缴费副联跟着滑了出来。
我拍下付款栏才叫住助手,没有留那张不属于我的纸。
叫号器念到我的名字时,我把照片放大了一次。
底下写着套餐总价三十八万,分期支付,今日扣款一万八千六。
上个月自费药里有一项进口保胎针,医生说我可以根据情况选替代方案。
我拿着缴费单在窗口前算了几遍,最终划掉了那项。
当时陆景川接过单子说,能省就先省,公司那边正好缺一笔周转款。
那张被我划掉的单子,还折在医保卡套里。
一万八千六,分毫不差。
2
我把两张单据的照片并排存好,没在检查室里给陆景川打电话。
医生说这次看着还好,有持续腹痛或出血就及时到急诊。
我请她把这句话写在报告下面,出去时已错过下班高峰。
陆景川发来一条消息,叫我再等他十分钟。
我等到保洁换了第二桶水,自己打车回了家。
他倒比我先到,坐在沙发上回消息,茶几上搁着一只拆了一半的礼盒。
“给你的,看你最近腰疼。”
盒里是一只米灰色孕妇枕,他顺手把靠背的位置给我调了调。
“先坐下来试试,别老拿腰抵着桌沿。”
我坐了一下,腰背终于有了个能借力的地方。
三年前第一次取卵失败,我躺在病床上疼得发抖,手往背后一伸就碰到了他。
他跑了大半座城才买齐填充料,守着店员给我改出一只窄腰枕。
我嫌丑,他低头把歪了的套子理好。
“我先学会怎么照顾你,孩子的事以后再说。”
那只枕头后来塌了,他也没让我扔,说留着给他垫电脑。
我翻过手里的新枕头,在拉链缝里摸到一张纸。
退换单上印着套餐赠品,不单独退现。
原主备注那一栏是店员手写的字:苏小姐嫌颜色素,不要了。
我把纸摊平,没再把枕头往背后塞。
“陆景川,今天是我们结婚七周年纪念日,你还记得吗?”
他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下意识瞥了眼电子钟上的日期。
过了两秒,他过来从背后抱我,下巴照旧压在我肩上。
“怎么会忘,最近公司和医院两头忙。”
“等下周我一定补你一顿大餐,好不好?”
他身上有我买的洗衣液味道,我有一瞬间想往后靠。
搭在腰上的那只手很熟,我不用看都知道虎口有一道浅疤。
那是我们搬第一张床的时候划的,他当时把血蹭在自己裤缝上,只顾看我手有没有夹到。
手机在茶几上震起来,我肩上一轻。
齐衍之的语音没来得及切成听筒,第一句就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陆先生,苏小姐今晚孕吐厉害,情绪不太好。”
陆景川抄起车钥匙,经过餐桌时碰歪了我摆好的汤勺。
“清辞,人命关天,我去看看就回,你早点睡。”
我给那锅汤加热过三次,最后一次是他发来消息说在路上。
出租车堵在路口时,我还想着到家上面应该有一层油,得给他撇掉。
他胃不好,晚上喝不得油汤。
“陆景川,如果我现在说我也肚子疼呢?”
他的手放在门把上,没有转身。
“别闹,齐医生下午才看过你的单子,你指标正常。”
“有事明天找护士挂号,我会把车留给你。”
门关上后,我自己拨了急诊咨询电话。
值班护士问了半天,确认没有出血,让我留意变化,不舒服就不要等到明天。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我坐在餐桌边等那阵坠胀退下去,才把汤倒进水槽。
那把汤勺磕过桌沿,在手柄上留了一个很小的缺口。
我洗干净,放回原来的抽屉。
手机弹出银行的月度对账提醒,我从里面找出联名家庭账户的子账单。
不止今天这一笔,前两次去产检的日子也都有同一收款方。
一笔标的是保证金,另一笔标的是房间续订。
半个月前我第一次发现不对,他说那是医院新院区供货的预付款。
我当时只在账目后标了待核,把没提交的临市岗位申请留在草稿里。
现在我把草稿点开,补上最近三年的工作经历,按了发送。
然后我打开通讯录,把置顶了七年的“老公”改成“陆景川”。
分组栏要填名字,我想了想,写的是“以后再说”。
父母签字的合同还在文件柜底层,跟那一叠试管发票压在一块儿。
我把合同翻到借款用途那页,第一次没避开父亲的签名拍照。
按下快门后,屏幕上跳出他下午发来的那条未读消息。
“清辞,你上次说家里钱够用,爸就没问。”
“下期还款前,要不要我把养老定期提前取出来?”
3
我没让父亲取定期,周末一早就去了医院补打试管发票。
有一笔费用的电子票只显示了项目编号,银行要求我留一份盖章的费用证明。
医院二楼有人值班,我拿着病历往里走,听见大厅的主持人正在请家属分享陪产经验。
沙龙对普通患者开放旁听,最前两排却拉了一道很短的隔离带。
陆景川就在带子里面,托着苏念的杯底等她喝水。
有位太太夸他连水温都照顾到了,苏念端着杯子朝他笑。
他伸手替她把椅背调高,动作熟得不必低头找卡扣。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确认自己没有要过去的事。
苏念倒先看见了我,端着刚续的红枣茶从座位里挤出来。
“姐姐,你怎么在这儿?”
“景川哥怕你累着,特意没叫你来凑热闹呢。”
我往右边让,她也往右边站。
“让开,我赶时间拿发票。”
她低头瞧了一眼我的医保卡,把茶杯递到我面前。
“上回的事别往心里去,你喝口茶再走。”
我没伸手,她脚下忽然一歪,杯口朝着我的手背翻下来。
纸杯落地的声音很轻,我先闻到破开皮肉的热气,才觉得疼。
苏念顺势往后跌坐,一只手已经捂住小腹。
“姐姐,我不是故意挡你路的,你别推我!”
她说完就朝陆景川伸手,腕上的粉色手环翻到了外侧。
陆景川冲过来时,我下意识抬起了那只烫伤的手。
他没接,手掌按在我肩上,把我往旁边一推。
“沈清辞!你疯了吗?她怀着孕,你跟她计较什么!”
导诊台的尖角抵进我后腰,我张了张嘴,第一口气没吸上来。
医保卡从手里滑出去,刚好落在那摊红枣茶里。
去年过年,陆家有个亲戚指着一桌孩子,说了句“不下蛋的鸡”。
陆景川掀了茶几,把我拉到他身后,叫那人对着我的脸道歉。
我后来问他,有必要得罪到以后都不来往吗。
他把我冻僵的手塞进大衣口袋:“谁敢让清辞受委屈,就是跟我陆景川过不去。”
现在在一屋子陌生人跟前,他叫的是我的全名。
我扶住台沿缓了口气,手背蹭到硬塑料立牌,几乎握不住东西。
齐衍之拨开围观的人,先蹲下检查苏念的情况。
他起身时看见我靠着导诊台,便朝我这边走了半步。
“陆太太,你情绪这么不稳定,会影响整个产科秩序。”
“再这样下去,医院有权暂停你的常规产检。”
林护士把分诊牌拿开,连那几滴茶渍也一块擦了。
“请按流程排队,人家好端端的,你怎么能动手呢?”
我看了看地上的卡,怕自己一弯腰就站不住,只好屈膝蹲下去捡。
再抬头时,发现我正对着导诊台后面那枚半球形摄像头。
“陆景川,看清楚了,这茶水泼的是谁。”
“导诊台的监控拍得清清楚楚。”
他的视线终于落到我手背上,伸过来的手停了一下。
“清辞,你先别动,我看看烫到哪儿了。”
我顺着那只手往上看,几乎要开口说我腰也疼。
苏念在他身后叫了一声景川哥,喘着气去拉他的袖口。
“我肚子好痛,齐医生,救救我的宝宝。”
齐衍之叫助手清出通道,说楼上已经备好检查床。
陆景川弯腰抱起苏念,临走前还抽空看了眼林护士。
“给她拿点烫伤药,她对胶布过敏。”
他竟还记得我对胶布过敏。
我扶着导诊台等了一会儿,才想明白自己刚才为什么还想向他伸手。
过去有一点疼,我总会先看看他在不在。
林护士已经跟上去了,我身边还站着一位没来得及让路的旁听者。
她问我是不是也怀着孩子,我点头,请她帮我叫急诊。
她蹲下来时手里还握着给自己女儿记笔记的本子,急得按不开手机屏幕。
我借她的笔在号码单背面写了事发时间,又把单子塞回口袋。
腰底下的疼一阵接一阵,扶着台沿的手慢慢松了。
我贴着墙滑坐下去,听见那位阿姨朝人群喊,让人拿一把轮椅来。
裙摆底下洇开了一小块暗红,我伸手压住,掌心很快湿了。
电梯快合上时,我叫了最后一次陆景川。
他抱着苏念往里挪了挪,没有回头。
4
“沈清辞,听得见我说话吗?”
值班医生叫了我两次,我才把视线从手机移到她脸上。
楼上的产科医生已经下来会诊,床旁检查做完,护士又给我换了一张垫单。
“出血量太大,妊娠已经保不住了,得马上手术。”
我盯着她手里那张纸,认出了有一栏是知情同意签字。
她说如果亲属能赶到,可以请他来陪护,但手术不会等。
护士替我拨过两次紧急联系人,电话一次也没打通。
我用还能活动的那只手接过手机,说我再拨一次。
铃声响到第六下,那边有人接了。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先听见齐衍之的声音。
“恭喜陆先生,苏小姐只是受了点惊吓,胎心很好。”
旁边有人问要不要把之前订好的庆祝酒开了,苏念说她只能喝果汁。
陆景川离话筒近了一点,问我手上的药涂了没有。
“我在急诊,医生说孩子保不住了。”
我的声音出了口才知道有多轻,只好再说一遍。
“陆景川,我现在要签字做手术。”
那边安静了一瞬。
“清辞,念念刚稳住情绪,我现在抽不开身。”
“你别装病博同情,齐医生说你那点擦伤找护士涂点药就行。”
忙音之前,我听见了一声瓶塞弹开的轻响。
我从屏幕上看见挂断的时间是十四点十七分。
三十六秒里,我告诉了他两遍,我们的孩子保不住了。
护士要拿手机再打,我把手收进了被子里。
“我不等他了,请把笔给我。”
我习惯了用右手,抬起来才发现手背连握拳都费劲。
护士把纸挪到左边,替我把下半页按牢。
我在患者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家属一栏空着。
手术室的灯亮起来时,有人问我冷不冷,把被角往上折了一截。
我想起第一次看见报告上的胎心记录,陆景川把那一行读成了我的名字。
我笑他眼花,他把报告合起来,弯下腰跟还不到一颗豆子大的孩子说别笑爸爸。
我那时连他的耳尖都不舍得揪疼。
现在有人叫我慢慢呼吸,我闭着眼睛照做,没有再念谁的名字。
醒来时我身边那张陪护椅还是空的。
我摸了一下小腹,原来失去一个孩子的时候,手掌不一定能摸出什么分别。
值夜的护士来查房,见我眼睛睁着,问要不要替我叫个人。
我说先不叫,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隔床的家属往搪瓷杯里兑水,杯盖碰了两下,我抬头看了过去。
没人敲我的床头。
第二天上午,陆景川发来五百块转账,跟着一段语音。
“叫了同城跑腿给你送了份鸽子汤,别生气了。”
“明天陪你去买包,你上回多看了两眼的那个。”
送汤地址填的是家里。
我没收转账,只回了两个字:“收到。”
随后我给父亲回电话,说孩子没了,我还在医院。
父亲几十年来打电话都只肯站着接,那天我听见他拉椅子坐下的声音。
他问我母亲能不能来,我说能,但我不想让她带原来的小被子。
那是她熬了好几个晚上缝的,昨天早上还问我边角要不要绣朵花。
母亲来的时候只有一个布袋,里面是我的换洗衣服。
她没问我为什么没叫陆景川,把水递过来时,看见我的手才把杯子换了边。
有她在,我请病案室复印了病历和手术资料,又申请停掉后续的产检预约。
大厅监控不肯给个人,我就递交了保全申请,要求医院签收并注明时间。
林护士最初说盖不了章,我站在窗口没走,她最后请来了投诉办的人。
那张回执后来和票据、抵押凭证一起放进一本薄夹子里。
办完出院手续是第三天清晨,医生交代完复查的事才放我走。
母亲陪我回家收东西,我只拿了属于我的那一半。
鞋柜里两双配成对的棉拖,我把穿松了的那双扔进垃圾袋。
七周年那锅汤剩下的姜还在冰箱,我本想顺手收了,最后只关上门。
桌面放着签好的离婚协议、手术当日的入院记录和出院小结。
我把父母的抵押回执压在下面,又把钥匙摆正。
取下门禁卡时,我站了一小会儿,确定自己没有漏拿东西。
我关了门,把陆景川的联系方式从能联系到我的地方一一拉黑。
三天后,陆景川绕去城西,在栗子蛋糕店门口排了半个小时。
店员问他要不要把去年买过的那款做成两人份,他说不用,还是原来的尺寸。
她一向先挖掉中间的栗子,剩下的第二天还能当早饭。
他腾出一只手开门,进玄关时还把盒子抬高了一点。
“清辞,我买了你最爱的栗子蛋糕。”
玄关只有一双拖鞋,墙上的合照拿掉以后,挂钩底下留了一道印。
他走进餐厅,看见钥匙底下压着的那份协议。
再往下是盖着红章的手术单,纸角压住了一张房产抵押凭证。
门卫的电话正巧打进来,说退掉的门禁卡还有一项登记要本人确认。
“陆先生,太太三天前就搬空退卡走了,您不知道吗?”
5
蛋糕从陆景川手里脱下去,砸开了盒盖,他没弯腰捡。
手术单上每一栏都填得很清楚,他读到最后,又翻回去看姓名。
“弄错了,齐衍之说她指标一直正常。”
陆景川给齐衍之打电话,没有人接,便把号码输进搜索框核对了一遍。
他不是没在办公室里见过盖着真章的假合同。
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甚至把那张纸朝灯下举了一下。
可手术同意书的复印件就在下一页,他认得那个写得向左歪的沈字。
她右手提不动东西的时候,会用左手写购物清单,是这个写法。
他摁了两次沈清辞的电话,第二次把手机贴近了些,听筒里还是说正在通话。
微信能看到过去的聊天,再发出去却只剩一个红色感叹号。
他往回划,看见她问他路上堵不堵,要不要留汤。
那天他在车里回了句快到家了,随后又掉头去给苏念买了一袋酸梅。
他竟然还能记起来那袋酸梅是什么牌子。
陆景川从玄关跑出去时踩到了蛋糕的盒带,扶着门框才没有摔倒。
医院值班护士刚交了班,见他快步越过警戒线,赶紧横手拦了一下。
他抬手抓住对方的领口,手背蹭翻了台上的笔筒。
“我太太是沈清辞,她根本没做这个手术,对不对?”
护士往后退了两步,旁边的保安扣住他的手,把人拉回黄线外。
他这才看见被自己捏皱的是一块写着实习的胸牌。
小姑娘弯腰捡自己的笔,没有跟他说话。
值班医生从里面出来,看过他手里的小结,指给他看盖章的位置。
“这是她本人复印带走的病历,您手上这份就是真的。”
陆景川把纸抚平,试着问她手术是不是三天前做的。
“您看入院日期,那天下午她就上了手术台。”
“她出院是三天前,您把两个日期看反了。”
陆景川用拇指一点点移开纸上的折痕。
沙龙那天负责急救的医生看着他,认出了他报的名字。
“联系家属是为了陪护,不是请家属决定救不救她。”
“她当时给您打过电话,是她自己签的字。”
陆景川想问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医生却已经被叫回了诊室。
走廊里有人推着刚洗好的器械经过,他侧身给车让道,背抵住了墙。
他想起苏念靠在床上等报告,齐衍之说普通区那边闹完了,不用下去看。
有人送了只小香槟桶上来,他顺手签收,把冰水擦在纸巾上。
也就是那只手,当时把沈清辞的电话挂了。
他翻出通话记录,十四点十七分,三十六秒。
有一句话他听清了,全听清了。
她说医生说孩子保不住了,他觉得她是在用这句话叫他下楼。
从急诊到专用电梯只要拐两个弯,他那天哪怕下去看一眼都来得及。
陆景川按照医生的指示退出急诊通道,在家属等候椅上坐了片刻。
他没坐稳就起身了,回家翻书房,想找她父母搬去的那个小区的地址。
抽屉底下搁着一台压账本的旧平板,沈清辞以前拿它给他对单。
他知道开机密码,输入结婚那天的日期,屏幕亮了。
平板上开着一个叫“清算清单”的文件,首栏不是指控,是日期和付款账户。
第一次异常扣款后面有一行灰字,问过景川,他说医院供货,待补合同。
往下是那张赠品退换单,旁边记了纪念日没用掉的餐券退款期限。
再往下才是通话时间,她没有写他那天说了什么,只附了一张截图。
有一个待办项划了勾:临市岗位,面试另约,不占产检时间。
创建日期在半个月前,比沙龙早,也比他那句别装病早。
他原来以为她对这段婚姻的第一句坏话,就是走廊上那句去忙你的VIP。
可她早就试着把自己的生活往外挪了,他当时甚至没问她周末哪天有空。
陆景川翻到清单底部,看见一个小小的“以后再说”。
那是她把他的名字从紧急联系人里移走以后,留的最后一张截图。
以前他们闹别扭,她会把他改成全名,等他发现了再加回一个小记号。
这一次她连名字也没删,只是不再指望这个号码救急。
他进卧室找充电线,床头柜上立着一整排分装好的胃药。
四个礼拜分得清清楚楚,便签夹在盒底,写着药分好了,以后自己吃。
最靠里那格少了一颗,是她住院前替他倒出来的那一颗。
他记得自己吃过,当时拿着杯子去接电话,没跟她说谢谢。
他想明天总有机会说,何况哪有人为一颗药专门道谢。
银行的短信跳出来,提示账户资金在裁定额度内被司法冻结,原因是诉前财产保全。
他认得尾号,是专门留给家里的那个账户,也是他刷套餐用的账户。
他点开平板最后一个附件,想找到她准备主张的金额。
那不是金额汇总,是一张签了两个老人名字的抵押借款合同。
用途一栏写得明明白白:沈清辞试管婴儿医疗费。
6
陆景川把合同放大,先认出了岳父签字时笔尖洇开的那一点墨。
老人在他们结婚那天签见证册,也用过这样一支出墨不匀的钢笔。
他往下找放款日期,发现是自己去外地谈新仓库的第三天。
那时沈清辞发给他试管的预缴单,问他项目款什么时候能收回。
他在机场算完一轮成本,让她先别动家里定存,回来再商量。
回家后她说头一笔交上了,他问用的哪张卡,她说爸妈先垫了一些。
他以为那是老人手里攒的活钱,还夸她父母考虑得周全。
他没有问他们手里哪来二十多万活钱。
他调出自己的流水,把试管发票一张张对上去,没有一笔是他出的。
从用药、取卵到移植,沈清辞每笔都有付款回单。
父母银行放款那天,她还转了两千块给家里,说是给他换副办公室的护腰。
苏念的套餐总价三十八万,钱从家庭账户里出,已经分几次付清。
他另给齐衍之转过几笔,备注是协调和顾问,不走医院开票。
齐衍之说顶楼房间难留,他理解成付点钱能免掉来来回回的麻烦。
最初是苏念怕碰见熟人,请他帮忙换个产检时间。
后来是齐衍之建议把需要签字的资料夹进去,敲一下他伸手,省得当着人说名字。
敲两下是有钱要付,敲三下是不方便在走廊谈。
他明明记得每个意思,却不记得妻子问过他几次等多久。
陆景川把流水发给律师,又打给医院投诉办,提出补充一名现场当事人的陈述。
投诉办的人告诉他,沈清辞留下了明确的时间和位置,监控在她出院前就封存了。
按程序登记完,他在院方办公室里看到了那段录像。
镜头是从导诊台后斜着拍过去的,正对着沈清辞抬起来的两只手。
她没碰杯子,也没碰苏念,陆景川自己进画面时连脸都没朝她转全。
他按住妻子肩膀往旁边拨的动作,只占一秒多。
下一秒她撞到台角,嘴唇动了,他当时没听见。
院方工作人员问他有没有需要再看一次的片段。
他把拖动条拉回去,眼睛盯着她在地上找卡的手。
原来她叫他看烫伤的时候,另一只手一直压在小腹上。
投诉办请他留下联系方式,说正在等原始病历核验完毕。
他把自己刚在办公室里确认的事实写下来,签了字才去顶楼。
苏念住的房门留着一道缝,齐衍之在里面敲了一下病历夹。
“你说那份记录能写清楚是她先动手,对吧?”
苏念把一个厚信封搁上茶几,抽出手时还用手环压了一下边角。
“上次说好的,只要把沈清辞挤走,这笔感谢费您收好。”
陆景川抬腿抵开了门,门碰到挡条,把里面的人吓得站了起来。
他把手里的退款申请放在桌上,手机搁在摊开的文件夹旁。
“齐衍之,你们平时敲病历夹,到底在背着我算计什么?”
齐衍之先把信封推回苏念手边,才拿起桌上的眼镜戴好。
“苏小姐只是感谢我照顾周到,陆先生不要误会。”
“至于陆太太流产,那是她自己体质问题,按流程我们没有过错。”
“你没看过她当天的急诊病历,拿什么说体质?”
齐衍之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没有答这句话。
陆景川想起楼梯间里那个说一半的条件,终于接上了剩下的一半。
齐衍之当时说两个档案归自己管,总得给更重要的一位腾一点位置。
他以为腾的是检查时间,还给对方加了一笔钱。
苏念过来抱他的手臂,第一滴眼泪落在他衬衫上。
“景川哥,我都是为了咱们的孩子呀。”
“姐姐那天推我,我害怕她伤害宝宝,才让齐医生多留意她。”
他抽回手,后退时撞动了门口摆着的陪护椅。
“我看了大厅监控,你自己泼的热茶,也是自己坐下去的。”
“她的手烫成那样,你怎么好意思说她推了你?”
苏念退到床边坐了下去,抓皱了床单。
“你为了一个已经流产的女人凶我?”
“景川哥,我肚子里还怀着你的骨肉。”
陆景川把桌上的退款申请翻到签名处,手稳了一下才落笔。
“这个套餐我今天就停,你以后也去排普通号。”
说完他往门外走,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一眼。
苏念在床边护着肚子,手指紧紧抓住腕带和皮肤之间那点空隙。
有几秒钟他想把刚才的话收回去,免得又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
最后他只让值班人员确认苏念的基本检查照常,不得因为欠账停诊。
苏念在门里叫他的名字,他没回去。
他把在场录到的对话原件交给律师,连同自己付给齐衍之的钱一起列了说明。
随后他联系二手车商,把婚前买的那辆车挂出去急售。
车商听出他赶时间,压了好几万,他只问当天钱能不能到账。
岳父接到银行询问电话时不同意他插手,问他是不是要拿房子换女儿回来。
陆景川站在银行取号机旁,想说不是,喉咙里却发不出那个音。
他确实抱过这个念头,甚至在车商打款前想好了要把房本交给谁。
“爸,往后我跟清辞怎么分,都让律师把账列清楚。”
“这房子先解押,您和妈别再替我们还利息了。”
父亲没应那声爸,隔了半天才答应跟银行把手续办完。
他们一起办完提前还款,又约了办注销抵押的时间。
旧房本拿出来时很薄,套在透明袋里,封线旁边还有一道补过的胶带。
陆景川捧着它坐了会儿,才想起自己家里有一整柜没拆封的好纸。
他托人问了许久,旧公司只确认沈清辞已离职,没人告诉他住哪儿。
最后是她的代理律师转达了她同意在新公司楼下见一面,限十分钟。
那时离她出院快半个月,他在那座三百公里外的城市订了张车票,又退掉了。
他等不及那班车发车,借了一辆车,自己连夜开过去。
写字楼的门开了几次,他终于看见那件他眼熟的米色风衣。
沈清辞没往路边看,正偏过头听身旁的男人说话,听到一半就笑了。
陆景川手里攥着房本,竟想不起上次她在家里这样笑是什么时候。
7
“沈专员,你刚才那份审计报告做得很漂亮。”
周叙把我在楼下点的热美式递过来,杯套上还贴着取餐号。
“门口起风了,你说的那个人要是不来,就别一直等。”
我接杯子的工夫,陆景川已经从路边走到了我们面前。
“清辞,我找了你整整半个月!”
他走得太急,鞋尖碰到了我停下来的脚。
我把咖啡换到另一只手,先看了一眼腕表。
“陆先生,有事吗?”
周叙在我身侧停住,没替我开口,先看我的眼睛。
“清辞,需要我叫保安吗?”
“谢谢周总监,我自己能处理,几分钟就好。”
周叙点头,退回大厅接电话,站的位置仍然看得见门外。
陆景川一直盯着玻璃,等周叙背过身才把视线转回来。
“你现在身边有事,都可以找他商量了吗?”
我看了看他手里那个透明袋,没有接话。
“我托律师约你,是为了把父母的房本交接清楚。”
陆景川两只手同时动了一下,才想起来把东西递给我。
那只袋子的拉链坏了,以前是父亲拿红绳从头穿到尾的。
我确认了一眼封面,没接到手里。
“清辞,我知道错了,孩子的事是我混蛋。”
“苏念和齐衍之,我已经跟他们断干净了。”
他把那只袋子翻过来,让我看见里面夹着的注销抵押回执。
“你看,房子赎回来了,利息也已经还清。”
我看着回执上父亲的字,想起他拿合同回来那天,把钱打到我卡上才敢告诉母亲。
母亲气的不是他抵押房子,是他一个人签完字才回家跟她哭。
后来她拉着我的手说,这笔钱是让你有的选,不是让你非给谁生个孩子。
我当时觉得自己嫁得很好,父母只是怕我做试管有压力。
现在我才敢把她那一整句话听进去。
“我核对过银行通知了,赎房款让双方律师据实入账。”
陆景川嘴唇动了动,把原本想收回去的手又伸过来。
“跟我回家吧,以后我只听你的。”
“什么VIP我都给你买最好的,你不用再等叫号。”
街上有人从我们中间绕过去,他往我这边靠了一步,仍没碰我。
那句跟我回家并不陌生,他从前把我气得回父母家住,会在楼下这么喊。
我有一次铁了心不开门,他买了菜,在邻居家借砧板给我剁了一下午排骨。
最后是我下去把他叫上来的,怕他剁得手指疼。
他知道我在生气时依旧会顾着他,这么多年他几乎都没猜错。
这一回他在我面前,衬衫领口有一处折着,我看见了也没伸手理。
“陆景川,你是不是觉得,把欠的账补上就能一键清零?”
他把房本攥到胸前,塑料袋响了一声。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真的爱你。”
“我以前蠢,以为你不会走,以为事情都有得补。”
我没问他如果我今天回去,苏念生孩子的那一天他打算去哪里。
那个问题曾让我从夜里两点坐到天亮,我替他想过太多为难的处境。
现在每一种答案都和我没关系了。
他从怀里抽出另一张纸,是他重新列的复查时间表,连周末门诊都标好了。
先前我给他发过一份类似的,他嫌手机字体太小,叫我帮他录进日历。
我一项一项录了,还替他设成了提前一天提醒。
“那天你打电话,我后来去查了,楼下那么近。”
“我就想,你当时怎么不让医生来叫我?”
我握着咖啡,杯壁隔着纸套烘着手心。
“因为我叫过你了,陆景川。”
他低下头,复查表折了一角,他又去把那一角抻平。
“我这半个月一直想,要是我那天早下来一点呢?”
“你下来,不一定能留住孩子,但我不用一个人等。”
他抬起眼,我发现那句话比我原先准备的任何一句都难说出口。
那个晚上我在想会不会有人来,他在想怎么把两边都安顿好。
现在他来了,我不用再替当时的自己腾一张椅子给他。
“我不是那天才走的,我只是那天才通知你。”
他的下巴动了一下,眼泪掉在房本袋子上。
“你的好消息都到了,可惜我的坏消息,你早就设为免打扰了。”
大厅门打开又关上,周叙还站在能看见我的地方,没有上来催。
陆景川伸手想拉我的衣袖,伸到一半停住,用指腹蹭掉袋子上的水珠。
“清辞,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哪怕让我从头追你,我可以等你慢慢答应。”
我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折好的法院文书,递到他空着的那只手里。
“法院会正式送达,这份传票是给你看的。”
“房本寄到律所,至于机会,你留着在法庭上解释吧。”
他把房本夹到胳膊底下,腾出的手仍想够我的袖口。
我退开一步,指尖在那份离婚传票上点了点。
“陆先生,你的全程陪诊套餐过期了。”
“现在,你不在我的服务范围内。”
8
第二天,陆景川转寄房本的时候,公司前台收到十七通找我的电话。
有个自媒体账号发了段视频,标题是《豪门前妻恶意推倒怀孕女伴,勒索巨额分手费》。
视频里苏念坐在医院地上护着肚子,我站在她面前,没有扶她。
配文说我在家养尊处优,不肯给无辜的孕妇留一份基本的保障。
有人算出我新公司的地址,有人隔着屏幕给我开离职证明。
另一个账号晒了一张所谓的病历摘录,说我就诊时承认情绪失控,出血系自身所致。
我在那张图的右下角认出了齐衍之习惯用的模板,日期却是我去急诊的那天。
那一天,我根本没跟他说过一句关于出血的话。
周叙来人事部时没带我的离婚材料,只问人事经理能不能把来电移交法务。
“她有没有违反公司制度,我们查公司的记录。”
“网上这些话不是劳动合同的补充条款。”
人事经理原本问我要不要先回家避一避,听完把已经拿出来的请假单收了回去。
我请了二十分钟事假,去跟代理律师确认院方有没有收到补充投诉。
早在离开原来的城市之前,我就已经拿到盖章病历,并把它交进了投诉流程。
后来院方发来的核查回复里,恰好多了那句患者自述有冲突,建议自行调节情绪。
我当时只标了两个版本的差异,请律师申请封存相关电子记录。
现在那句话到了网上,后面还加了一行更肯定的归因。
我的律师打电话来说,卫健部门已经约谈齐衍之,要求他带着原始记录到场。
“他报了一个会合地址,正好是你公司门口。”
“他们可能想先逼你在镜头前说不追究,别签字。”
前台把访客登记传给我,苏念填的来访缘由是协商还款。
她带了两个举手机的人,手里确实有一份纸,却没写明还多少。
齐衍之随后也到了,戴着口罩站在她后面,没在登记簿上签名。
我下楼时,苏念已经在跟直播间的人解释她为什么没有戴手环。
“我不要什么顶楼套房,给孩子留个最普通的检查就行。”
“沈清辞你出来,为什么连我的产检费都要断掉?”
她一句没提陆景川名字,举着手机的人却都对准我下楼的方向。
我站在闸机里,请前台把当天访客记录和入口视频存好。
一个博主挪了半步,镜头越过闸机,差点碰到前台姑娘的脸。
陆景川从旋转门外赶来,伸手夺了那部手机,手机脱手砸在地砖上。
举手机的人一下没反应过来,接着指着地上叫保安。
“手机我赔,但别再把镜头怼她脸上。”
陆景川拦在我面前,说话时没看苏念。
“出轨的是我,挪用夫妻共同财产的是我。”
“清辞从头到尾都是受害者,有问题你们问我。”
苏念脸上的泪还没擦干,手里的还款单往回收了一截。
“陆景川你疯了?你连自己的名声和公司都不要了吗?”
他没有回答,只回过头把手臂横过来,让我站到他身后去。
“清辞,别怕,这次我站你这边,骂名我来扛。”
我把他横在面前的手臂推开,请保安把摔坏的手机和现场一起登记。
“陆景川,谢谢你的良心发现,但不需要。”
他往旁边让开的那一步,才真正让镜头拍到我。
周叙带着公司同意用于澄清的平板下来,先把屏幕方向交给我自己决定。
冲着我拍的人想伸手要文件,他把投屏遥控器放到我掌心,没有翻我包里的病案袋。
“公司只公开涉及办公秩序的澄清片段,别的材料你自己留着。”
我把连接线插上,先让屏幕显示那天大厅里的连续画面。
“苏小姐既然来公开评理,那就看被剪掉的那一段。”
画面没有拍到孩子,也遮住了无关患者的脸。
茶杯翻下来前,我两只手都在镜头里,一只拿着病历,一只捏着医保卡。
有人把手机放低了,那个喊我出来的人还站在镜头正下方。
她把文件折了又折,忽然问一旁的齐衍之,我们不是说好了有病历吗。
齐衍之转头便走,保安请他先确认是不是他预约来这里协商的。
我切到下一段,没放出我在急诊的任何音频。
先响的是那天楼梯间的录音,是陆景川为核对私下收费自己留下的。
齐衍之在里面把院内套餐款和私人协调费分开报了数。
“这笔不进医院账户,您往常怎么付,还怎么付。”
随后是陆景川去病房办退订时留下的原声,我只放了涉及对我的指控那一段。
苏念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清清楚楚提到把沈清辞挤走。
钱落在玻璃茶几上的声音,比她在门口哭的时候轻多了。
我没留那段视频给围观的人下载,只按掉公开屏幕,把原始材料交给律师。
苏念却扑过来扯投屏线,大概想拔掉刚才那几句话。
前台的姑娘先一步把台面上的电脑推远,现场民警伸手挡住了苏念。
他们原是楼宇报警后赶来处置堵门纠纷的,和来找齐衍之核查的工作人员碰在了一起。
齐衍之摘下口罩,习惯性地理了一下衣襟,伸手要递名片。
对方没有接,让他先确认自己提供过哪一版病历。
“齐衍之医生,请带上原始记录配合核查。”
民警把摔坏的手机交给同事登记,请苏念也留下说明情况。
苏念指着齐衍之,刚喊出那个说好会销掉的版本号,就把嘴捂住了。
9
那个版本号成了核查笔录里的一项,律师后来拿给我看时,已经不必猜是谁动过病历。
我把能公开的时间线放在自己的账号上,没有放我的试管过程,也没有放父母的住址。
最初的帖子截在苏念坐倒的一刻,我把那一刻前后都补了进去。
套餐支付、抵押借款和投诉回执各占一页,日期排在最上面。
有人在评论里问我为什么要替一个有钱男人省钱,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开始的时候,他也替我省过,买完药还会把找回的零钱都放在我手里。
我哪里是从第一天就知道他会拿着共同存款去给别人买一间房。
后来原帖撤了,账号发声明说视频来自当事人,发布者没有独立核实。
我没要求平台让他们天天挂着我的名字道歉,只要求更正原文传播过的指控。
那几晚我把陌生号码关掉,早晨才发现母亲每晚都发来了明天的菜谱。
她不问我看没看评论,只问我想吃蒸的还是煮的。
医院通报出来的那天,我正拿着父亲的新回执核对解押状态。
医院先停了齐衍之的诊疗工作,林护士被调离分诊岗,接受院内调查。
她主动补了一份说明,说看见茶泼到我手上,却在记录里写的是双方争执。
她原以为自己只需要遵照上级指示,把事情从VIP区门口挪开。
最后她写下,她听见我请人叫急诊,没有折回来帮我。
我收到了她一条道歉,没有替她签谅解,也没要求她从此不能再做护士。
我只请医院将那份说明存入投诉档案,别替她改成双方均已解释清楚。
核查齐衍之和苏念时,我和律师去补了两次材料。
第二次在走廊等签收,齐衍之先出来,手里的文件卷成了一根筒。
“是她非要把事情闹到沈清辞跟前,我只收了咨询费。”
苏念跟着拉开门,正好听清他把自己摘出去的那一句。
“每次敲病历夹收钱的不是你吗?”
“是你说只要把她挤走,以后陆家的钱都是我的!”
齐衍之刚转过头,苏念手上的纸已经打在他的眼镜腿上。
工作人员把两人分开,齐衍之摸着颧骨上的红痕,又想说是苏念先动手。
这回没人请他用医生的身份先来判断谁有错。
核查人员说一项项来,收费有没有服务合同,改病历有没有可核实的诊疗依据。
齐衍之攥着眼镜,先问苏念给的那个信封能不能退回去。
我的律师示意材料签收好了,我没等他回到自己的座位。
离婚案开庭那天,陆景川自己拎着一兜银行盖章的流水进来。
有一张纸较宽,他折了好几次都没能塞进文件袋,摊开后正是套餐付款明细。
法官问他是不是认可婚内未经我同意处分了这笔钱。
“认可,我知道那不是我一个人的钱。”
他也承认了与苏念的关系,没有拿齐衍之出的所谓咨询记录解释。
我提交了财产清单,他补上了一笔我不知道的分红,说明尚未转回家庭账户。
他提出不要现存的婚内财产,愿意在合理范围内承担赔偿。
法官问他是否了解清单中涉及的权利义务,他逐条确认,没有要求我原谅。
轮到我陈述时,我把父母的借款、抵押解除的付款和房本交接单分开列明。
那笔还贷款按双方认可的方式计入结算,不是他赎回房子我就欠他一句重新开始。
至于公司股权,我接受估值后的折价,不打算为了惩罚谁进他的董事会。
陆景川听完看了我一眼,手里一直转着的笔终于放下了。
休庭时他的合伙人打电话来,说他不能继续以负责人的身份接触大客户。
“不用你在外面替我解释,公司那边照协议走。”
他挂了电话,把退出经营岗位的通知翻了个面,重新压回自己包里。
过去他最怕合作方知道家里出任何事,连我取卵的住院时间也不愿让秘书填进日程。
现在他把转账凭证留在案卷里,没有撤回一句当庭陈述。
返还和名誉权是另行立案的,苏念来做证据交换时,约我在调解室外谈。
她拿出一页写得很满的还款计划,每期金额下面都有空着的签名处。
“姐姐,我把钱都还给你,你能不能别再告我了?”
她越说声音越低,手往椅背上撑,没扶稳就屈膝蹲到了地上。
“我肚子里的孩子不能没有妈,你也怀过孩子呀。”
我让旁边的人扶她坐下,没伸手接那一页计划。
“你该求的不是我,是法律,还有,别再叫我姐姐。”
她说她没想过让我失去孩子,只想陆景川把答应她的事情办到。
她特意告诉我,最早是陆景川说迟早要跟我谈,孩子只会让办手续的日子往前一点。
我看了眼门外站着的陆景川,他没有摇头。
“你们谈过什么,由你们自己负责,不用再拿来问我让不让。”
钱后来按去向一笔笔分开处理,不是把所有医院服务都算成苏念的现金收入。
未履行的套餐余额由医院退回,已经代付而查明属于赠与的部分和其他赠与款,依法返还。
发帖侵害名誉的责任另行认定,她要在原传播范围澄清并赔偿。
离婚判决那边准予解除婚姻,分割和赔偿按确认后的清单载明。
法官没在宣读时提谁以后会后悔,只问我们听清了没有。
我说听清了,签字的时候写得比手术那天快。
出了法院,母亲先看我的脸,又看我那只烫过的手。
她没问判了多少,挽着我往台阶另一侧走。
“清辞,没事了,咱们回家。”
父亲把伞柄换到左手,右手伸过来接我的公文包。
我想自己拿,母亲说你爸今天出门前就说好了,轮到他拎。
我把包递过去,空出来的手挽住了他们两个。
陆景川留在台阶下,手里攥着那本回去交接时忘了带走的结婚证。
七年前拍照那天,我嫌他肩往我这边偏得太多,让他坐正一点。
他没坐正,照片洗出来后,我们中间连一条空隙都没有。
楼前起了风,他把拇指按在那张照片上,隔了很久才想起来把证合上。
10
判决生效之后,陆景川约我在民政服务大厅外做最后一次交接。
约在这里是我选的,正好离父母家近,我拿完东西还赶得上回去吃饭。
大厅不用再给我们办一张离婚证,生效的判决和证明就够了。
他把证明、财产结算回执和我父母的房本并排放在长椅上,让我自己查验。
我先核对了房本上的地址,再顺着父亲用红绳编在袋沿的扣子看了一圈。
他还在原来的位置,一直等我对完最后一页才开口。
“退款都进指定账户了,回执上有每一项对应的金额。”
我把材料收进包里,发消息告诉父亲,房本今天带回去。
齐衍之的处罚决定前一天刚公示,违规收取费用、事后改动病历均已查实。
卫健部门吊销了他的医师执业证书,相关线索另行移交处理。
公告显示他提交过一份陈述,说医院不可能给所有人同样的服务。
认定书写得比他说的短,分级服务不包括改动病历,也不豁免急诊救治义务。
我读到那一行就关了网页,没有点开旁边关于我的采访预约。
苏念没按期限如实申报财产,查到可处分的款项后又拒绝履行,进入失信执行名单。
后来她退掉了临产前租的公寓,拖着行李箱去投奔外地亲属。
她走前请律师转过一句话,说小孩什么也不知道,可不可以不要再往下追。
我让律师回她,执行的是她应付的款,不是她孩子的将来。
我也让陆景川确认最后一份结算不牵涉孩子的抚养义务。
他该承担的责任由他自己承担,用不着再从我的日子里拆一块补进去。
眼下他坐在长椅另一端,西装袖口比从前空了许多。
他低头摸了摸口袋,带出来一颗橘子味奶糖。
糖纸在指间响了一点,他看了我一眼,又往回收。
“忘了,你现在大概不想吃我给的东西了。”
“嗯,而且我最近按时吃饭,很少再低血糖了。”
我以前一赶月末结账就不吃早饭,时间长了,陆景川习惯替我在包里塞糖。
来新公司第一周,我还会下意识去摸包外隔层。
现在我早上比闹钟先醒几分钟,会给自己煮一只鸡蛋,有时也多带一个去公司。
没有谁来检查过我吃没吃,是我饿了就去吃。
陆景川没把糖放回口袋,一直攥在手心里。
“我不管原来公司的业务了,准备在这边重新做点事。”
“你哪天累了,或者需要帮忙,回头看一眼,我一直都在。”
他讲到最后一个字时,把手往膝盖上按了按,似乎想站起来,又没动。
我记得他带我搬进婚房时说过差不多的话。
那次他真在那里,捧着一截自己装歪的窗帘杆,等我回头取笑他。
我没有打算把那个人从记忆里抹干净。
我难过过的那几天是真的,拿袋子一直等到他回家也是真的。
可我不想再等一个人想起来答应过我的事,尤其是当我难受的时候。
“陆景川,其实我早就不再恨你了。”
他抬起头,有一瞬手从膝上松开了,糖露出一小片橘色。
我把公文包扣好,看着他说完剩下的那句。
“我只是把我自己,从你的故事里赎回来了。”
“以后我们各按各的流程走,互不打扰。”
我起身时,他也站了起来,叫了一声清辞。
我停住是因为包带勾住了椅背,解开后便继续往街角走。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帮他把话说完。
周叙的车停在路边,是我父亲在家庭群里请他顺路载我回去的。
我妈又临时改了主意,说难得有件值得庆祝的事,要大家去饭店吃。
周叙拉开车门,把一份硬壳文件夹递给我,说老板批完了新项目的委任书。
“恭喜沈经理,庆功宴定好了,叔叔阿姨都在等呢。”
我这阵在跟一个供应商审计项目,第一次去面试时,连能不能按时入职都答不上来。
周叙当时只问我,如果付款文件少了签批,销售负责人又在门口催,我会先做什么。
我说先问收款人是谁,再问签字的人有没有权限。
新委任书的末页上,也有一个留给项目经理签字的空格。
我把父母的房本放在腿上,借着它给自己的名字垫了个平整的地方。
签完我把两样东西都装好,指尖在自己那份文件夹上轻快地敲了两下。
周叙刚把车窗摇下一半,听见了,转头问我是不是还有什么要等。
“不等了,先去接我爸妈,今天这顿我买单。”
阳光照进车窗,我给母亲发消息,叫她别提前把钱付了。
她回了个好字,隔了一会儿又问,那我可以先点菜吗?
我笑着按下语音:“妈,点你自己爱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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