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标复核会上,组长指着屏幕说,二楼有两条疏散路线。
我问他:“东边那条楼梯,到了底下怎么出去?”
他用激光笔圈出一扇卷帘门。
我切到首层平面图。卷帘门在商铺里。商铺和楼梯之间,隔着一堵实墙。
第1节 东门去哪儿了
张磊让我在一张首层图上签字。我刚接过笔,就发现东楼梯旁边多了一间铺子。
“东门呢?”我问。
“改了。那块地方一起租出去。”
我翻到二楼。排练厅门口画着两个绿色箭头,一个往西,一个往东。往东的箭头依然通向那部旧楼梯。
“人走到一楼,就撞上铺子的墙了。”
张磊伸手把图转了半圈,露出右下角写着我名字的地方。“你只签制图。楼梯是我跟甲方商量的。”
我叫林屿,大四,在设计院实习。三周前,张磊把旧机修厂的改造任务交给我试做。甲方想在一楼招租,在二楼办排练厅。旧厂有部东楼梯,留好首层通道就能直接出街。我建议修整东侧出口,西侧另设一条疏散路线。这样不用在临街新拆一个大洞,门口那两棵树也能保住。
第一次踏勘,看门的段师傅领我走过东门。他一手推门,一手指地上的旧划痕,说以前西门晚上要落锁,做夜班的人都往这儿走。张磊喊我们去门口合影时,我正蹲着量门槛。照片发出来,右下角只有我半只鞋。
我的第一版模型看错了一根旧柱的位置。邵工陪我回厂实测,我改了两个晚上。二十天后,张磊让我把文件交给他,说要送去参加院内选拔。我上传了版本,填了交接单。他没叫我在那张图上多签一个字。
眼前这份却连版本号都没有。我把笔放下,告诉他要先核对文件。
“你画过的,现在又说不认识?”张磊把纸收回去,“下午你就知道谁负责这个方案了。”
上一回邵工让我改完轴线,我曾给张磊看过新模型里两条线怎么走。他指着电脑问,这么留一整块空白,万一领导只想看效果图,能不能把家具摆得密一点。我说东门前这块不摆。那是人从楼梯上出来转向的地方。张磊没有反对,还说让我用一个人形当参照,别看起来像凭空少了一间屋。
我在屏上放了一大一小两个模型。小的只有几厘米高,进门以后和成人不在同一条视线上。我给实习周志写这条的时候,一直以为以后有人问起,我可以告诉他我以前怎么漏看了一根柱、又怎么学会去一楼量实际管线。那是我想学做这个职业的原因。
张磊从效果图上移开了那两个人,说画面得留地方放招牌。那次并没有动门。我交给他的原稿,两条绿线都走得通。现在我向他要新图的交接记录。他没给。我只好先记下两张图上不同的编号,准备回项目盘核对。
我走到大厅,看见方案入围名单刚换上。屏幕里是我画的两棵树。树底下有一排设计说明,再下面是申报人。
那里只写着张磊。
第2节 缺席的是哪一天
何嘉在我们组管图档。她看我站在屏幕前,提醒我名单还有一天才锁,有意见就交给秘书。
我把原始交接单打印出来。秘书刚收下,张磊就请我去会议室。组里在吃蛋糕,桌上还留着一块。他当着十几个人问我,是不是觉得图上画了线,项目就算我的。
“我想登记我实际做的工作。模型、平面和两个方案的比较是我做的。邵工做了结构核查。各写各的就行。”
张磊把交接单扣在蛋糕盒底下。“你真想算到这个份上,我也给你算。今天这一上午,你算正常出勤,还是擅自离岗?”
上午他叫我下楼取过打印件。其余时间我都在工位上。我问自己何时不在。他说本组任务是先签图再出下一版,我没完成,就先不给我确认本周工时。我们实习按周登记。少了组长确认,学院系统里这一周会显示待补,月末津贴也发不下来。
开完会,我手机上真的弹出一条通知。原本已经核完的五天工时全部退回,理由只有四个字:未完成任务。紧接着,老师发消息问我能不能晚上打个电话。院里有人说我情绪不稳,不太适合继续留组。
我家还不知道入围的事。我妈昨天专门看了车票,准备等我实习结束跟我一起回去。我给她回了句晚点再说,才发现手上沾了蛋糕盒边的一点奶油。
我先去学院的实习系统看能否补录。那里有个“学生自述”的入口,只能增加说明,不能改出勤。我写上午替图档取纸,有办公室签收。再下去问图档值班室,这项任务能否通过办公系统回查。工作人员说打印签收可以给老师当辅助记录,证明一次工作,不能替组长把五天全签。我在窗口站了两三分钟,明白有些事拿到一张真实的纸以后不会马上变好。
离开大厅时,我收到一家事务所的面谈提醒。对方要现单位出一页证明,写我参加过哪些项目。我怕张磊把不合格的意见写进去,就先交了一份学校作业,说明单位正在核出勤,问能否晚一点补证明。对方答应把面谈名额留一周。我把期限记在本上。
何嘉问我要不要先去吃点饭。她进组没多久,过两周也要评岗。她替我印过原稿,能确认我什么时候交的图。她手上还有我自己画错柱子的那一页,问要不要先挑掉。我让她一起带来。那根柱子是我画错的,东门后来被封又是另一件事。
我回到会议室。张磊正在给别人分蛋糕。我从盒底抽出交接单,请他当着何嘉的面指出,我漏的是哪一份工作、哪一天的出勤。他说现在忙,不说具体日期。
我去找秘书,把出勤和方案贡献分开写了两条异议。我以为这天最怕的是毕业受影响。回工位叠上那两张图,我看见新首层已经进了造价目录。有人准备按多出来的这间铺子算账。
第3节 走到墙前面
我把二楼图和一楼图都铺在灯箱上。柱子、楼梯、外墙全对得上。只有一楼东边不一样。旧图留出的通道在新版上涂了颜色,算进商铺面积。
我请何嘉把手指放在排练厅门口,沿着东边的绿线走。她下到一楼,指尖在墙上停了。
“能从铺子的卷帘门出去吗?”她问。
“你得先进得去铺子。这里没画门。”
她又找了一遍,问是不是我拿错了首层。这个解释最省事。我们调出下发的图纸,发现造价用的是新增铺位的版本,电气还在用保留出口的旧版本。两边各自照收到的图工作,拼起来就是楼上指着东边走,楼下已经给东边算好租金。
邵工看见我的消息,说先别在图上猜,跟他回一次现场。厂里旧测绘图还画过一条北侧外廊。如果那边仍然通到室外,项目或许还有别的办法。
段师傅把洗衣房的门推了两指宽。十几年前厂界重新划过,界线外的邻居早垒了墙。原来的外廊只剩夹缝。邵工蹲下来,把卷尺伸过门缝,叫我拍下读数。我试着从旁边往外看,连一个人侧身过去的位置都没有。
回到东门,邵工让我从二楼自己走下来。旧机柜挡住视线,我多绕了几步才摸到门把手。推开门之后是街。要是眼前换成新墙,我没有第二处地方可以钻过去。
“按现在二楼的用途和人数,不能就留西边一处。”邵工说,“你别写会出什么事故。先写清楚:东侧疏散路线在首层中断。工程师收到就知道该核什么。”
我把两张图和现场照片交给他。他签了技术复核意见。等我回院,周经理正等着张磊一起去厂里量铺面。
第4节 他说先封了再画
张磊说新首层只是招商测算,不会拿去施工。我请他在文件上标清用途,也请他告诉造价,二楼人数没变,不能拿没有东侧出口的首层直接估价。
他没改图。在我送上去的校对单上写了四个字:已口头沟通。
下午我和何嘉去厂里补量。周经理带了个想开修鞋店的租户。他从旧楼梯下拉开卷尺,指给对方看两台机器往哪儿放。租户问门开多宽。周经理从手机上翻出一张图,请他先看要砌的墙。
我认得自己的柱网。墙边加了一圈红线,写着“原出口封砌”。图上另有一个标题:先行拆改。
“这份要给工地?”我问。
周经理说院里正式图还要等,下周有人来清理一楼,顺手把这扇门封了。不过是一堵墙,不用等所有人投完标才干。
租户把卷尺往后一收。他也见过从二楼下来就往这扇门走,问周经理以后排练散场,孩子要从他店里经过吗?他晚上六点关门,不能天天来替人守门。周经理叫他别操心,还说张磊来这儿量过,知道墙砌在哪儿。
测量到铺位往东还有一段时,周经理让那个租户往里挪挪,别让后面的人以为已经签约。租户问可以什么时候进货。过去院里说先别谈开工,招商的人却说押金本月底前送过去,门面就在原地,大不了下个月来装门头。我一时没法告诉租户哪天能开业。我只说现在这扇门有现状,里面是未审完的东侧疏散。房子改作排练厅之后,哪一层的人会经过这里,都得核过。
周经理把围栏边一张贴纸揭下来塞进裤兜。“你回去问张工。不是你们院告诉我这地方能算租赁面积吗?”
这话听上去像是把所有事都推回给张磊,又告诉我这不是他自己临时想修一堵墙。何嘉站在台阶上把边界量完,过来问我是否已经知道第一份材料怎么拿。周经理手机上的现场准备图我们只有在场描述。要正式确定来源,该由质量岗、甲方负责人对接。先把确定的信息报出去,不必在原位拉着一个准备租店的人作证。
回院路上,何嘉说她认得截图上的图框。它原来属于设计院的工作图。有人保留了图框,另加“先行拆改”的标题。至于是谁改的,不能靠她看一眼就定。她在本上记下文件的特征,等质量岗向甲方核对原件。
我回院找质量办公室,门锁着。隔壁工位的人告诉我,申请可以直接交给当班工程师。我留下电话,请他查到材料后回拨。值班工程师很快问我原件在哪里。我答我只在周经理手机上见过,可以说明时间和在场的人。院里的造价文件、甲方准备给现场用的文件,还要请他分别核。
他问施工有没有可能更早。那时候段师傅打来电话,说周经理刚给他一把备用锁,明天就要有人来看卸建筑材料的位置。我请值班工程师把这条也记上,先联系有权停那项工作的人。
第5节 我可以签我画过的
张磊还是把签认表送来了。第一栏是制图,后面是校对、审核。后两栏都空着。页脚那行字却把签字人的责任写得很宽,要求一并确认功能、参数和交付内容。
“我可以签之前那一版的制图。”我指给他看原交接单,“请把版本号写上。东边那堵墙是后来加的,我没有核过。”
他把表翻回来。“你还想叫项目负责人替你画图?”
“我想请他写明他核的是哪张。”
张磊说我只要签第一格,项目责任不会因此跑到我身上。这一点他说得对。可我名字如果出现在这份材料上,等出问题,有人只要在第一份说明里写一句“制图员确认过”,所有人都会先来问我。到时候我还得解释,我为什么在一张自己没看过的文件上答应了。
学院老师晚上问我是否愿意调岗。她说再不缓一下,张磊可能真的给不合格。本周被退的工时也得重新确认,老师不便替单位签。我想起刚才我妈在视频里问,顺利毕业是不是就差这张表了。她原先对我说,吃不起公司小食堂就提前讲,卡里还有钱。
“我已经把做过的事写清了。”我说,“调岗可以另谈。能不能先请他告诉学校,我哪天缺席、哪件任务没做?”
老师答应和院里约一次核对。她提醒我校内周志可以保留,项目原图不能拷到私人网盘。我把拒签理由发进院内记录,图纸照旧放项目盘。回过头,张磊给我的目录改成了只读。
我试着给学校讲了一遍,我们每个人可以签的岗位是什么。实习期内可以确认辅助绘图,不替工程师审核整套施工条件。老师听到后半截,说以前有学生确认自己拿过一份出图,也被放到后来的核验记录里。她没有答应我只要知道以后就不会有什么后果。她问那张签认表我清楚哪些字段,试着念给她。
我念到功能、参数和交付,她只叫我停一下。张磊说是方便造价确认,我看到的项目目录把同一份表挂在了投标和先行工程两个地方。它要是最后作为更早审过的一份依据,归档之后不会主动把这两个目的告诉收件人。老师同意我拒绝一张无版本号的全面确认。她仍让我继续正常工作,并请院里恢复我原来的工时。
回到办公室,我给同组人改了两处门窗编号。打印管理员送来这两张图的交接单,我就签了。同事问我怎么这两张又敢签。我把版本号指给他看。我画过、核过、能说清自己经手哪一部分。他把那张没有版本号的签认表拿出来,比了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说。
何嘉等办公室人少了些,给我发一句:“你到茶水间来。‘已口头沟通’,我以前也替他记过一次。”
第6节 收到不等于核过
前一个项目结束时,何嘉刚来院里。一次改图,张磊让她代发给造价。她按惯例回了“收到”。配合施工的人后来找不到一条通道,第一份说明写她已核对所有附件。她没画过那张图,还花了半个月解释“收到”的只是邮件。
“这回我又回了他一个收到。”何嘉说,“铺位那张。你别因为我拿过就觉得我也是来帮他的。”
我问她当时究竟拿到哪两份。她打开原邮件,一封让她照有东门的图计算,尾部面积为零;另一封说东头补一间,要求当天把新面积报给造价。第二封的附件正是墙压住出口的版本。她回了收到,仍没有校对的职责。
她可以只给我讲这个经过。但真要核,就得把自己那个“收到”一并保留。她想了一会儿,用自己的工号把原邮件提交给了调查。她没有去找另一位从前跟她说没关系的同事来担保。后来开会,她要亲口说一句:这两个字只说明我接到了文件。
质量员查了历史记录。张磊之前将我那份未解决意见标成“已沟通”,随后又想将它从复核名单里删掉。他另发了一条说明,说已得到制图人员同意。我没有签字,也从未说过同意施工时再改。
到这一步,先前谁画错过轴线是一个问题,谁把停在校对阶段的意见说成已解决,是另一个问题。质量员同意让后者上复核会。我打电话向老师说明,退回的工时还未恢复,但至少有人会查书面记录。
何嘉刚从厕所回来,站我边上等通话结束。她说她把全邮件交上去以后,张磊叫她明天别参加复核,让她下楼领纸。我问她愿不愿意来。
“你们等我把纸领了。”她说。
第7节 半张裁歪的图
质量岗查收件时,张磊改口说招商方只看过一张首层图,从来没有什么给现场的拆改附件。
打印室的订单能证明那天印过两张彩色大图和一张黑白拆改图,却不能证明图上的内容。管理员替我们找了一会儿,从废图箱里抽出一张裁歪的线稿。右侧缺了一截,图框和项目号都没掉。墙边的红圈印得发暗,仍然能读见“原出口封砌”。
我没带走废图。管理员请质量员到场,一起确认了图号和打印批次。邵工把它同当时的房屋用途摆在一处,随后把书面意见转给甲方正式项目负责人。是否有资格批准封门,由建设单位核;设计院这边能确认的是,没有一份相符的施工图经过审定。
张磊在门外看见我们装图,第一句话问谁让实习生查打印室。我说质量岗在查,我来确认见过的版本。他没有再说废图不能保留,转过脸问邵工小姑娘的工时怎么拖到今天。邵工让他先说明我缺席的时间。他把水杯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说双方理解不同,还要和学校沟通。
我没有再让他解释自己到底想不想给我毕业。我等甲方接电话的时候,打印管理员把图筒两边用胶带压住,问我为什么非得留住东门。我从楼上那张往下比了一次。他说早班倒垃圾,每天都从那门出去,原来以后还得走那里。
后来我才知道,甲方项目负责人在收到技术意见以前,从未听过东门要封。他以为群众活动和沿街铺位的方案一直照原来的两条路在核。
第8节 那半间值多少钱
有人把新增铺位提前填进收益表。多一个沿街门面,招商方更容易说改造后能多挣多少。预算却没列另做出口的钱。数字上看既扩大收入又不增加建设成本,代价藏在另一个没画出来的地方。
何嘉核过两版估算,发现报价邮件还附了个拟签服务单。收款方是一家咨询公司。付款条件之一,是落实东头新增一个经营单元。她把附件交给内控。我只看得到它与哪个方案同时送出,不知道这家公司的实际股东,也不能在会上说谁已经收钱。
周经理在厂里见到我,说这么多店都按季交租,一整间空在那里只让人走路,真没见过谁那么大方。我问他,商铺已经定给刚才那个租户了吗?他说意向还在谈,谁肯先把这地方从公共面积改成可经营面积,合作都好说。我一直以为那次为我算成本的人太在意少一樘门,听完才明白,有人看中的是我这一条线落好以后,出租的面积可以写进合同。
旧收益表把学校的排练计划和招商收入放在同一页。新版多算了一间铺子,二楼的活动人数不变,工程预算也没加。学校若仍要办三支队伍合练,新版就得另做一个出口。那个出口要拆哪面墙、花多少钱,表上没有。单凭这几行数字,读的人只会以为旧厂凭空多了一间可以收租的屋。
何嘉不清楚咨询费最后付给谁。她能确定的是,交给她的第二版测算把东侧通道计进了租赁面积。内控接过两版测算和服务单,另找相关人员核。我们也跟还在看铺子的租户说,不能拿封门的图向他保证何时交付。
租户再找来时,手上拿着一张草图,上面画了两台修鞋机。他已经给合伙人指好了位置,问能不能把机器往侧面挪,再给楼梯留半条路。邵工和我拿一楼图给他看。那里正是下楼后转向的地方,不能把通道留成两台机器之间的空隙。他收起图,又问其他铺子的租金。这归招商方答。我告诉他,东头暂时不能按封门的方案许给任何人。
回院以后,造价同事问,如果还要尽量留铺子,能不能有一套让客户当天听懂的备选方案。我去找邵工。可以让半间,不能让掉出口。
第9节 让出一条能走的路
备选方案有三种。继续用原定的大排练厅,就保留东门,沿街少一点面积;另外开出口也能研究,但得动结构,预算要加;如果真想用只设一处楼梯的例外,就要先与使用单位谈新的用途和人数,不能替学校答应以后不再合练。
邵工让我先把愿意做的那一版画出来。我挪了两个铺位的隔墙线,把设备位置向内收,东楼梯和街之间保留独立通道。造价同事重算,原计划多赚整间门面的承诺拿不到,项目还能保住大部分沿街经营面积。防火分隔、门槛和室外高差仍需按实际条件校核。
我第一次送图,邵工又退回来。他用红笔圈出末级踏步:“你不想让人撞墙。也别让人急着走的时候摔一跤。”
我跑了一趟现场,再把门内外的地面量过。段师傅给我提着卷尺另一头,说他左腿提不上去,喜欢先跨靠扶手的那半边。我把两个读数记好,回来把图签上“内部测算,待复核”。何嘉说张磊会抓着这几个字说我没定稿。我说那就请他指出后续还要核什么。我的替代方案还有工作要做,也不能因此去砌他那道墙。
这时确认过的出勤终于回来四天。第五天,张磊说我确有在院里,却没完成交代。他提出如果我撤掉东门异议,他可以按设计组配合给我补齐记录,再把参加模型放到名字后头。
我问他要不要把条件写进办公室给学校的回复。他没写。十分钟后,甲方群里发出通知:明早七点先行进场,东侧出口纳入清理。
第10节 两袋砂已经卸下来了
我把进场通知转给当班工程师,请他立即联系甲方项目负责人。现场领班也打来问我,新图是不是能用了。我说院里还没正式签发这道封堵,自己无权指挥他开工,请他先让发单的人明确范围。
过了零点,周经理在群里回“东侧暂缓”。第二天六点多,段师傅发来照片。墙还没砌,门后已经有两袋砂。底下那袋漏了,浅浅一层灰压住门脚。
“这算停了吗?”
我赶过去时,司机在门口的车里吃早点。领班手里有张工单,抬头是垃圾清理,东门列作闲置构件。他要先撬一块门框,再请项目经理看。接到“暂缓”的那个人不是他。
领班靠在门边还问了一句,如果只是先卸门、不砌墙,是否有另一套安排。铁门天天有人用。拆掉后没有门禁,现场应该先放围挡。他要是现在听了未生效的清理要求,临时围挡可以堵住同一条通道。现场也不适合让外边的租户来帮忙抬大门。于是我让他把实际短期安排讲给发单的负责人听,只停那一项。至于院里有没有项目正式签发,邵工已经把书面说明转过来,我请他一并收好,不用口头记我他说过。
领班把撬棍靠在墙边,说要有一份能向班组交代的通知。司机也拿着返程单找我签。我请甲方负责人明确谁改派,把新指令直接发给领班和每位司机。先前群里那句“东侧暂缓”没有传到工地。这一次,谁要收走设备,谁要把料运回去,都应当收到同一份通知。
我请他在安全线外等负责人说明,拨给甲方项目负责人,请他直接和领班讲话。周经理赶来,说都已经让延后了,搬两袋材料不值得找这么多人。他又问谁出车辆的返程费。司机没下车,听着前面的人讲话,手上早餐一直没吃完。
段师傅站在墙边,没跟任何人吵。他推了一次门。门扇撞在砂袋上,只开了一个巴掌宽。我向甲方负责人报告门还堵着。对方让领班把封拆东门从清单里撤掉,给驾驶员改派,卸下的料一并运走,临时防盗另作安排。院里也将未经审定的用途说明发给现场收件人。
司机这才有人告诉他接下来去哪儿。段师傅帮他拖出第三只空周转箱。等灰扫开,他双手往外一推,门一直开到墙边。八点十五,我收到现场负责人发的照片和书面确认。
复核会还有四十五分钟。那张一楼图仍在投影文件里。楼上那条绿线也在。
第11节 该认的错我认
开会前我只准备了四页。第一张是编号匹配的一、二楼图,第二张是现场封门标注与收件证据,第三张写我提出异议却被当成已经同意的时间,最后一张给出测过的备选方案。造价的单独保留,由何嘉自己带。
我原来还准备了四页事情经过。老师帮我演练,只问了一个问题:“如果他先说你弄错过柱子,你怎么答?”
我把第一版轴线图加回去。那是我确实画错的一处。它在西侧,我同邵工实测后已确认改正,与后来的东侧首层变更不是同一天。对方可以问我工程经验不够,我会请他在降低了一个出口的图上亲手把路走一次。
会议室外,何嘉把一摞纸放在窗台。她刚按安排领完纸,气还没喘平。张磊来问她坐哪儿,她把回执指给他看,说质量岗叫她核面积来源,位置早排好了。
“你只负责发材料。”张磊说。
“所以我只说我收到哪张、发给了谁。”何嘉把页码对好,“我不替别人说已经核过。”
他找不到理由让她现在下楼。我们一前一后签到。我记得自己握笔时还有些发抖,何嘉却已经问秘书是否可以放大图纸。原尺寸缩到屏幕上,一堵新墙不仔细看容易被漏掉。等说到这张,谁也不必再把眼睛眯起来。
第12节 这条路你走一次
张磊先介绍两棵树,再讲排练厅可以容纳三支学校的队伍。到疏散页,他拿激光笔画两个圈,说人员能从左右两侧直接出去。
总工请他停一下,听一项技术异议。他瞥见我起身,说实习生对署名有意见,最好会后再谈。
“今天先看您演示的东边出口。”我把二楼图推回给他,“请您从排练厅走一次。”
红点顺着箭头来到东楼梯。我切换到同一套首层。红点落在砖墙里。
“必要时从卷帘门出去。”张磊把笔往东挪。
负责活动的老师叫投影员放大楼梯底下。她想看楼梯和卷帘门之间有没有一扇门。图上没有。她问张磊,要是孩子冲楼梯跑下来,是到卷帘门前等人,还是回头往楼上找另一个出口。
张磊说首层那一张只是用于招商,并未正式签发。我把裁歪那张图和早晨的现场照片放到下一页,说明现场领班已收到包含封拆东门的清单,几袋砂都运到门后。正式图没签发,实际准备却先做了。何嘉把两份文件的收件回执亮出来。造价拿新增铺位算费用,投标用的二楼仍算两个出口。他不能一面说无关,一面拿两个版本共同报一个结果。
他接着说我头一回画错过旧柱。等他说完,我调出旧记录,告诉大家那一处错在我,何时改、谁校核,都能问到。东门变更是后来由其他账号提交。那份声称我同意延期处理的说明,只是他发过的文字,没有我的签名,也没有我作出同意的记录。
总工问谁准备先封门。周经理说有个旧厂清理方案,可能现场把两种资料混了。甲方负责人把原清单拿出来,让他说明谁发的、为什么改动会带来额外经营面积。周经理翻了两张纸,最后把麦克风推回去。
我把备选图打开。沿街少了半间,独立通道还在。我顺着二楼的箭头往下走,经过一扇向外开的门,再到街上。活动老师用手跟了一遍,问两个队散场同时到一楼时哪个点还要复核。我告诉她要按实际容量继续验。她点点头,说那就把这个问题也留在报告里。
有人问,砂已经拉走,能不能等中标以后再解决东楼梯。我说这份造价按多出来的铺面算收益,这份二楼图又把同一个地方当作出路。两层还没改成同一套,不能继续用。甲方负责人请招商和现场分别指定一位收件人,原有文件一律回收。他让周经理把已发出的清理清单列出来,也让领班在新的清单上注明,东门保持原状。
等主持问完出口,学校老师转来仍待校核的那一天出勤。秘书回查图档签收和办公室的任务记录,证实我当天在岗。张磊仍说我未完成交代。总工问他指的是已登记的工作,还是没有版本号的签字要求。张磊没有再说那天我擅自离开。
散场时带活动的老师把我叫住,想问她能不能拿一张没有地址、只有走法的示意回去问学校。我把出图前那几个待核项指给她,不直接把图当完工方案。她记下来,说等开起来以后自己会到门口从孩子的高度走两次。中途过来总工问还有没有技术意见,我请记一件事,每一张能去现场的图下都得显示现在是不是正式件。他应了一声。那个时候头一天在走廊旁问我的同事也来了,问他们以后打印拆改附件照谁的通知办。我说从有权签审和发放的人那里走,不要再从我个人的工作账号挑一个看着最新的文件。
原方案当场暂停报送。会后,秘书来问署名异议还要不要登记。我说要。今天现场暂停风险,和我的工作怎么记录,是两件分别能说清楚的事。她把纸放到台面,请我一笔一画写自己的名字。
第13节 补回的只有我干过的
正式结论下来,张磊失去该项目的带组资格。院里和甲方收回已流转的旧图,冻结有问题的先行拆改范围。关于咨询费,内控后来查到咨询公司和周经理的家人有关,张磊参与过安排。利益线索转给有权调查的人。甲方也换了负责人联络项目。
我的实习工时恢复了。学院重新收到一份根据工作和出勤写的鉴定。项目的贡献登记里,我的姓名后面写模型、平面、方案比选,何嘉的姓名后面有面积和流转协作。邵工在自己的专业意见下面签字。我一点也没想把别人画过的放进我名下。
张磊最后一次在电梯里见到我,说按我这个脾气做图,新人迟早会把客户得罪光。我没跟他辩。那天我拿着备选方案去总工室,项目还得重新算钱、重新审图。实习评价改正了,我也没打算拿它当这次的全部结果。新项目负责人问我先核哪个地方,我还是把东门的现场照片放在第一页。
我给我妈看登记。她没听清校对和审核两个词的区别,第一句问毕业答辩是哪天。挂断前,她说新鞋这几天穿过,反正我回去她还想拿旧的来接站。我笑她为什么要穿一双不舒服的。她说等下雨再知道哪个门出去不踩水。
期末前,我又去了一次院校联络办公室。老师把一周的五个工作日逐个念过,院里按工作记录确认。最后补回的那天,正是我拒签新图的那天。我照常交了打印件,也在图档窗口签了收件。设计部撤回了早先的纪律意见,只就我实际经手的工作写鉴定。被扣住的津贴两天后到账。钱不多,够我付房租和买回家的票。
回工位后,我给学校周志补上后来参与的那版图纸,只写自己做过什么。何嘉问我实习鉴定肯不肯留一份干净的。我给她看旧表,说我还是想把当时退回的日期也存着。她下一轮评岗应当不用拿别人作例子。我把她自己确认过的两张面积表还给她,让她用自己的材料说明做过什么。
何嘉来提醒我看大厅的新分工表。她在面积复核后头签了名。她负责的两页都有日期,哪一次报错数字,可以直接找她。有同事来问东侧通道占去多少铺面,她没有喊我来证明自己以前答过什么。她从打印夹抽出最新版,和对方一起把那段面积重新算了一遍。
第二天邵工带我再踏勘。走之前,何嘉从柜里拿出那张旧合影。我让她替我扫一张。旧图上的那半只鞋留着。我想等项目有最后一张落地照片,再把两张并到一页。
第14节 东门在街上
旧厂开门后我回去看过一次。楼上排练敲鼓,隔着防火门仍能听见闷响。孩子散场,家长从西边等着一半,从东门外接另一半。
我在一楼逗留了一会儿。有人从排练厅那头下来,看见门外两棵树,马上认出自己停自行车的地方。他走太快,跑到街边以后又回来扶着门扇,等后面一个走得慢的孩子。没人带他在底图上描过线。他隔好几步就能看见门口的亮光。
沿街那家修鞋店最后租了里侧一点的位置。两台机器都摆下了,门边没有把货架顶到疏散通道。老板说少一块窗原先还嫌贵,开了才知道后面有训练的人来找他换鞋底。我请他以后下雨别把防滑垫摊到门口。他叫我先看他店里的水印,半开玩笑说院里做图有几个都能把水量好。说完他把垫子收进自己门内半步。
那时我已通过校招答辩,跟邵工做下一个项目。图纸上的第一稿仍可能画错。走回工位以后,我会带我认得的新实习生先问实际尺寸,告诉他哪一部分可以自己签,哪部分还须相应岗位核。院里不给少一道口就多一行租金编一份新说明,至少我们组现在会先把两层放一块儿看。
段师傅在换班前来打招呼。门框下只剩当初水泥抹平留下的一道淡线。他说新门重一点,好在推到头会自己停。他试了一下,转过身等我先过去。我请他出去站着,我想从一楼再上去一次。等我到二楼,排练老师在收水壶,里边已经没多少人。东边通道的灯亮着。
我沿着箭头下到首层,转过弯,推开门。门外就是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