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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19 21:25:13

第一章 上岸就退婚

青云县,柳河坊,陈家符箓铺。

陈玄盯着柜台后墙上的老黄历,半天没动。大周仙历四七二一年,三月初三。

重生了?

对面坐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鹅蛋脸,两根乌黑发辫垂在胸前,县仙学的青云纹道袍,腰悬一枚“仙学优等”玉牌。柳轻眉。指腹为婚的未婚妻。

“陈玄,我知道你人好,你对我们家的恩情我都记着,非常感激。可仙途漫漫,感情强求不来,退婚吧。”

熟悉的台词。前世听了一回,这辈子又来一回。陈玄心口像被人拿烧火棍捅了一下。

六岁定亲。柳家穷得叮当响,柳轻眉十二岁测出灵根,她爹连束脩都凑不出。陈玄他爹掏空了铺子流水,又借了一圈灵石,才把人送进仙学。六年,陈玄每年分她一半灵石。柳大柱得肺痨要清灵草,他把存了三年换符笔的灵石全掏了。去年州府仙院选拔,他为了伺候柳大柱三个月,错过了。

这桩婚约,半条命搭进去了。

“不合适?”陈玄嗓门提了几分:“你仙学六年束脩我爹掏的,每年灵石我分你一半,你爹药钱我垫的。去年州府选拔我为你家没去考。你现在说不合适?”

柳轻眉眉头一蹙:“感激和婚约两码事。我现在不喜欢了不行吗?”

“什么不喜欢了。”陈玄冷笑,手指头敲了两下柜台:“不就是文试第三,要进仙务司端禄位了,嫌我配不上?绕什么弯子。”

一个月前柳轻眉说想考仙籍,陈玄关了铺子陪她复习。当时说得可好听,咱俩都考上就一起进仙务司,考不上就回来把铺子做大,婚约不变。

唯独没说,一个人考上了咋整。

文试成绩出来,柳轻眉第三,铁定有仙籍。陈玄第五,面考资格都没有。

“好,那我说点实在的。”柳轻眉站起来,下巴一扬,手指往门外一戳:“门外青云飞舟看见没?赵天赐公子的。他爹是县仙务司副司主,赵公子练气六层,年底补仙籍。人家一句话就能让你家这铺子在柳河坊开不下去。你文试第五,连面考门都摸不着,难道要我嫁给你守个破铺子窝囊一辈子?咱俩两个世界的人了。”

陈玄盯着她。柳叶眉,杏核眼,还是那张好看的皮囊。前世他低三下四求过两回,柳轻眉差点喊巡卫赶人。这辈子脑子进水了才再求。

“你走吧,退婚我答应了。”

“以后别来纠缠我。”柳轻眉退后两步。

“放心。再纠缠你我是狗。”

柳轻眉整了整道袍出门。飞舟里赵天赐始终没露面。一个穷画符的,不值得人家下车。

后堂门帘一掀,他娘刘氏出来叹气:“玄儿,咋不多说两句软话……”

“娘,人家要端禄位了,看不上咱了。”

刘氏眼眶红了:“回去歇着吧,今年没考上明年再考。实在不行这铺子也够吃用。”

陈玄咧嘴一笑:“娘,仙籍大考还没完呢。文试完了还有面考。乾坤未定,皆是黑马。”

回屋。一屁股坐床板上,盯着天花板。

今年的仙籍大考,确实没完。

仙朝规矩,文试前三进面考。他排第五,门儿都没有。但面考之前还有一道程序,根脚审查。前三名得通过审查才能进面考。审查不过,或者有人弃权,按成绩往下递补。

前世他被退婚以后窝了半个月,传讯符扔角落落灰。根本不知道那岗位成了全青云县最大的漏。

面考那天,文试第一师承不明被刷。第二目标州府仙院,没去送审,弃权。轮到第四,第四也关着传讯符,躺家里挺尸。最后文试第六名捡了漏,面考六十二分,照样拿禄位进了仙务司。

后来陈玄在坊市碰见过那人。穿制式法袍,挂九品仙籍玉牌,每月灵石比他铺子流水都多。人家拍着他肩膀说陈掌柜你这符箓画得不错,回头司里采购我帮你递个话。

陈玄赔着笑,心里滴血。

再后来人家外放副司丞,从八品实权仙官。陈玄还在柳河坊画符。一张烈火符赚一块半灵石。

人和人之间,就差一个机会。

陈玄一巴掌拍床板上,稻草簌簌往下掉。这个漏,老子捡定了!

前世柳轻眉退婚那天他窝家里半个月,等缓过劲来一切都晚了。这辈子既然重活,那就爬上去。穿官袍,挂玉牌,看看仙朝官场到底怎么个活法。也免得以后再有人拿“一句话让你铺子开不下去”来威胁,他只能攥拳头赔笑脸。

七天。陈玄把自己关屋里啃面考资料。中间出门一趟,去云锦阁定了身青白道袍。面考得穿体面,不能让人一眼看出是穷画符的。

退婚第十天,传讯符烫了一下。仙务司人事书办,语气客气:“陈玄,根脚审查通过,递补进入面考。四月二十三,州城青云书院,带好准考证和传讯符。”

陈玄平静回了句好的多谢。传讯符凉了,一拳砸床板上,闷声吼了一嗓子。

仙务司贴身书办。全县最有含金量的岗位。跟司主跑前跑后,全县仙务批文、秘境分配、灵脉勘探全从司主手里过。干好了外放出去独当一面。司主高升带你走,叫从龙之功。

前世错过这个,误了一辈子。

他爹陈守田和他娘刘氏正好从铺子回来。陈玄出屋搓了把脸:“爹,娘,仙务司传讯,让我去参加面考。”

两口子对视一眼,挤出笑,比哭还勉强。递补进面考有机会,可前面还有第三第四杵着呢。文试差一名,面考得多考好几十分。能有啥指望?

嘴上不打击。陈守田旱烟杆一磕:“去州城好好考,当散散心。你二舅在东市开茶铺,缺啥找他。”

陈玄把爹娘心思看得透透的,没多解释。说什么都不如拿结果说话。

四月二十一,陈玄登上青云飞舟。坊市口碰见邻居吴婶。杂货铺老板娘,号称坊市包打听,嘴比脑子快。

“哟陈玄,去哪儿啊?”

“州城,面考。”

“面考?”吴婶声音高了八度:“那不是递补进去的嘛!前面四个都出岔子了才轮到你。要婶子说啊,走个过场,第三第四在那儿杵着呢。回头婶子帮你留意合适的姑娘,别一棵树上吊死。”

陈玄咧嘴一笑:“吴婶,要是我真考上了呢?”

“考上?”吴婶一巴掌拍大腿,笑得褶子挤一块:“你要真考上,婶子给你摆三天流水席!柳河坊从东头摆到西头!”

“行,记住这话,别赖。”

飞舟腾空。陈玄靠窗坐下,柳河坊在脚下越缩越小。怀里那本《面考答题要诀》封皮翻得起毛边。闭上眼,前世面考真题一道一道在脑子里过。

七个考官,筑基期起步,匿名打分,去掉最高最低取平均。只要公平打分,他就敢逆袭。前世在坊市跟各路仙朝小吏周旋十几年,论人情世故、论多请示多汇报,不是刚出仙学门的毛头小子能比的。

再等几天,他要让吴婶知道。流水席,你摆定了。

第二章 捡漏的学问

传讯符凉了,陈玄坐回床板上掰手指头算日子。四月二十三面考,今天四月十三,十天,够用。

前世他没上岸,可面考这事琢磨了半辈子。青云县仙务司贴身书办岗的历年真题他倒背如流,七个考官什么路数、爱问哪类题、打分什么偏好,坊市里跟仙务司小吏喝酒套出来的话能装一筐。这功课,十年前就做完了。

陈玄从樟木箱子底下翻出一摞发黄的纸,全是前世一笔一划记的面考笔记。哪道题该引哪条仙朝律令,什么话能说到考官心坎上,哪个教习最烦空话套话。前世没机会用,这辈子全给翻出来了。

刘氏端了碗面进来搁桌上,没走。

“玄儿,你跟娘说实话,递补那个,到底有谱没谱?”

陈玄吸溜一口面:“有谱。”

“坊市里都说递补进去的十个有九个陪跑。”

“那还有一个呢。”

刘氏噎住了。陈玄把碗一推:“娘,你跟我爹当年砸锅卖铁供柳轻眉读仙学图啥?”

刘氏张了张嘴。当年觉着柳轻眉有灵根有出息,嫁过来能撑起这个家。这话现在说不出口。

“图她有仙籍有禄位,能拉咱家一把。”陈玄替她说了,又扒了口面:“我自己考上呢?不用看谁脸色,不用等人拉。”

刘氏愣了半天,把碗收了,嘟囔着往外走:“跟你爹一个德行,轴。”

陈玄冲她背影喊:“娘,我爹那叫有骨气。”

“有骨气个屁,有骨气能让人把铺子流水都骗走?”

陈玄乐了。当年他爹掏空铺子供柳轻眉,刘氏嘴上骂,钱是她亲手递过去的。

接下来三天陈玄没出屋。面考资料翻了一遍又一遍,重点题型在脑子里过了十几轮。第四天去县衙递材料,从面考名单上看见自己名字,后头括弧里写着“递补”,扎眼。

回坊市路上碰见吴婶。她正跟卖菜的老周头唠嗑,一见他嗓门就拔起来了:“陈玄!听说你递补进面考了?”

“嗯。”

“哎哟,那可得好好考啊。虽说你那岗位只招一个,前面还有第三第四,不过去州城见见世面也好。”吴婶嘴里说着好话,脸上写着“这孩子真可怜”。

陈玄点点头走了。吴婶在背后跟老周头嘀咕:“你看这孩子,被退婚刺激的话都不会说了。”

四月二十,陈玄去云锦阁取了定做的青白道袍。料子不算上乘,剪裁合身,穿上板板正正。老板娘上下打量他:“陈掌柜这是要去相亲?”

“比相亲要紧。”

四月二十一天没亮透,陈玄背着包袱上了青云飞舟。最便宜的铁壳子,连防护罩都没有,风灌进来呼呼的。旁边挤着几个赶集的商贩,筐里活鸡一路咯咯哒。

飞了半个时辰,州城轮廓从云层里浮出来,比青云县大出好几圈。陈玄先找住处,青云书院附近的客栈满了大半。挨家问过去,总算在离书院两条街的巷子里找到一家还剩单间的,价格贵三成,咬咬牙住了。

掌柜的瞅他包袱:“来考仙籍的?”

“嗯。”

“今年州城设了六个考场,光你们县仙务司的岗就来了两百多号人。”掌柜的收了灵石,好心多嘴:“你住我这儿算聪明,昨儿有个傻小子住城西去了,今早差点误了时辰。”

陈玄上楼放包袱,下楼要了碗素面,跟掌柜的打听了考场门朝哪开。吃完面去街上转了一圈,摸清路线,顺道在拐角铺子买了块新墨锭。做戏做全套,万一用上呢。

四月二十二傍晚,陈玄在房里最后过了一遍答题框架,正要歇下,楼下吵起来了。

一个女声拔得又尖又高:“我们明明先来的!你说没房就没房了?”

掌柜的两头作揖:“客官真剩最后一间了,这位先交了定钱……”

“我们加钱!”

“加钱也得讲先来后到啊……”

陈玄推开窗往下瞅。楼下三拨人都是赶考的。吵得最凶的是个绿裙子姑娘,旁边跟着个拎包袱的丫鬟。对面是个胖少年,一脸“我不跟你吵但我也不让”。陈玄看了两眼正要关窗,绿裙子一甩袖子转身往外走,侧脸在灯笼光里一闪。

柳轻眉。

陈玄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柳轻眉报的外务书办岗也在州城面考,这是头一天来没找着住处。他在楼上,她在楼下,隔着一层木板和半条巷子。陈玄没出声,把窗户合上了。

前世柳轻眉住的是州城最好的青云客栈,赵天赐提前半个月给定好的。这回怎么没定上?赵公子那边出了什么岔子?

陈玄躺床上盯着房梁乐了半天。乐完了又有点感慨。前世自己窝在家里错过面考的时候,柳轻眉正跟赵天赐在州城风光。这世道,说不准。

四月二十三,陈玄六点不到就起了。洗漱完换上新道袍,对着铜镜照了照,还行,精神。出门时天刚亮,街面上全是人。到青云书院门口一看,黑压压一片。几个仙务司小吏扯着嗓子喊:“排好队!出示准考证和传讯符!”

七点半进场,八点抽签。陈玄摸了个纸团出来,展开一看。

三十五号。

心里踏实了。前世听人聊过,面考抽签一号到五号最惨,考官刚开始没参照,分数压得低。二十号往后考官听疲了,也不爱给高分。中间偏后那段,三十到四十,正赶上考官听了一上午有了对比,你只要比大多数人强,分数低不了。

候考室里坐满了人。柳轻眉坐在斜前方低头看笔记,侧脸绷得紧紧的。陈玄瞅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中午考场管饭,馒头咸菜配蛋花汤,陈玄吃了个精光。该吃吃该喝喝,下午才有力气答题。

一点半,工作人员喊:“三十五号候场。”

陈玄站起来把道袍下摆抖了抖,跟着往外走。候考区门口隐约能听见考场里的动静,一个考生正答得磕磕巴巴,声音忽大忽小。前一个出来了,脸色灰白,冲陈玄苦笑着摇摇头。陈玄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七个考官一字排开坐在长桌后头,正中间的主考官是个花白胡子的筑基后期老教习,左右各三个。旁边坐着两个记分书办。

陈玄走到指定位置站定,微微躬身。

“各位考官下午好,我是三十五号考生。”

没报名。报了名字直接取消资格,这规矩门儿清。

主考官抬了抬眼皮:“坐。”

陈玄坐下,掏出草纸和笔摆好。

“第一题。”主考官声音平板:“你和小张一起进入仙务司。小张仙法修为强,和同僚打成一片,很受司主器重。你自己人际关系平平。你怎么看?怎么解决?”

陈玄拿笔在纸上划了几个字。这题前世给多少人模拟过。搁下笔抬头。

“各位考官,考生思考完毕,现在开始作答。”

“首先,能有小张这样一位修为强、善沟通的同僚,我很高兴。跟这样的同志共事,能学到很多东西。”

几个考官脸上没什么表情。中规中矩的开场,不扣分不加分。

“同时,小张受器重这件事,也说明另一层意思。”陈玄顿了一下:“说明咱仙务司用人风气正,重实干重协作。司主器重小张是因为小张确实能干,这比让溜须拍马的受器重强出百倍。一个衙门只要用人导向对了,底下人就有奔头。”

花白胡子主考官抬了抬眼皮,笔在纸上顿了一下。旁边几个考官同时把目光从纸上挪到了陈玄脸上。

这话一般考生说不出来。答“我要向小张学习”算及格,答“这是好事我要反思自己”能给中上。这考生直接把视角拔到了衙门用人导向上。

“其次,我会反思自己。修为不如人就练,人际关系不如人就多走动。仙务司不是一个人能干好的地方,该请教请教,该沟通沟通。面子不值钱,把事情办成值钱。”

“最后,向小张学习,该配合配合,该补位补位。他擅长冲锋陷阵,我就把后路守好。一个衙门既要有拿得出手的,也要有兜得住底的。各自把各自那摊事办漂亮了,才是真本事。”

“回答完毕。”

考场安静了两三息。主考官在纸上写了两笔,翻开第二页。

“第二题。你所在的仙务司要办一场仙朝庆典,司主让你当组织者。你怎么做?”

陈玄拿笔划拉几个字。这题闭着眼都能答。

“各位考官,考生开始作答。”

“第一,先跟司主请示。庆典什么规格、请哪些人、走什么流程,这些大事司主不拍板我定不了。方案拿个框架先报司主过目,司主点头了再往下走。”

几个考官互相看了一眼。往年考生答这题,十个里有八个上来就说成立筹备小组、分工负责、制定计划,说得花团锦簇,偏偏没几个想到先跟领导请示。

“第二,筹备小组成立以后分工清楚。谁管场地、谁管接待、谁管流程,一项一项列明白,干完一项销一项。每天开个碰头会,有问题的当场解决,解决不了当天报我,我拿不准的报司主。”

“第三,庆典当天全程盯着。哪个环节出纰漏第一时间补位。事后写总结报司主,哪些办得好、哪些不足、下回怎么改。”

“回答完毕。”

主考官嘴角动了动,翻开第三页。旁边一个穿官袍的干脆把笔放下了,手撑着下巴盯着陈玄看。

“第三题。”主考官声音里带了点兴致:“谈谈你的优缺点,以及为什么要考仙籍。”

陈玄心里一乐。经典题。

“各位考官,考生开始作答。”

“先说优点。第一,责任心强。接了活就想干好,干不好睡不着觉。第二,遇事不急。出了岔子先想怎么补,不忙着推责任。第三,坐得住。让我在书办房抄一天文书不嫌烦,让我跑一天腿不嫌累。”

“缺点呢。”陈玄顿了一下,几个考官不约而同往前倾了倾身子。“有两个。第一,爱较真。领导交办的事不琢磨透了不敢动手,有时候琢磨过头进度就慢。后来摸索了个法子,先干起来再完善。第二,做决定之前想得太多。小事还好,遇到大事总想方方面面都顾到,容易犹豫。现在给自己定了规矩,拿不准就多问一句,问明白了再动。”

几个考官脸上露出笑意。优缺点说得跟优点似的,可听着不腻。

“至于为什么考仙籍。”陈玄收了收神色,语气端起来:“我爷爷是老仙朝人。小时候他跟我说,咱家几代人在柳河坊画符箓守铺子,没出过一个吃仙朝俸禄的。他不甘心,临了跟我说,玄儿你要是能考上仙籍,给咱家争口气。”

其实他爷爷就是个普通符箓匠。但面考档案里只写姓名籍贯,家庭成分一概没有,考官没法查。

“我爹供我读仙学供我画符吃了不少苦。柳河坊那条街上,大伙儿都知道陈家符箓铺的符便宜好用,可没人觉得陈家能出个仙官。我想试试,看画符箓家的孩子能不能吃上这碗公家饭。”

“如果能考上,我肯定拼命干。让我扫院子,我把院子扫得比谁家都干净。让我管文书,我把文书理得比谁都利索。不图别的,就图有一天我爷我爹走在坊市里,街坊们能说一句,老陈家那小子在仙务司干得不赖。”

“回答完毕。谢谢各位考官。”

考场里安静了足足五息。花白胡子主考官慢慢放下笔往后靠了靠,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旁边穿官袍的直接笑出了声,摇了摇头,在纸上写了个数。

“请各位考官打分。”

第一个考官举牌。九十六。

第二个。九十七点五。

第三个。九十八。

第四个。九十六点五。

第五个。九十七。

第六个。九十五点五。

第七个,主考官。九十八点五。

两个记分书办埋头算。去一个最高九十八点五,去一个最低九十五点五,剩五个:九十六、九十七点五、九十八、九十六点五、九十七。

平均。九十七。

记分书办抬起头,声音有点抖:“三十五号考生,去掉最高分九十八点五,最低分九十五点五,最终面考得分九十七分。考生无异议请签字。”

陈玄接过笔,手有点抖,没让人看出来。签完字鞠躬往外走。推开门,三十六号正等在门口,看见陈玄出来时腿肚子打颤,脸色刷就白了。陈玄冲他点点头,顺着走廊往外走。

走到书院大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考场方向。

稳了。

第三章 天品

出了书院大门日头还没落。陈玄站在台阶上让风把道袍吹得猎猎响。

九十七分。前世整个青云县仙务司面考最高分八十九,州府偶尔出个九十一二的能说嘴一整年。这分数不用等放榜,自己心里门儿清。

往客栈走的路上腿还有点飘。路边卖糖水的摊子坐下来要了碗冰镇绿豆汤,灌下去半碗才觉着魂儿回来了。

摆摊老头瞅他:“后生,考得咋样?”

“还行。”

“还行是啥意思?你们这些赶考的嘴一个比一个严。”老头拿蒲扇扇了两下:“去年有个小子考完出来跟我说考砸了,回去一查中了头名。你们读书人嘴里没一句实话。”

陈玄乐了:“大爷您在这儿摆多少年了?”

“二十来年吧,每年面考都来,见的考生没一千也有八百。”老头往书院方向努努嘴:“今儿早上进去两百多号人,出来脸色一个赛一个难看。你倒好,出来还哼小曲儿。”

“我没哼小曲儿。”

“你刚才哼了。就那个,什么小妹妹坐船头。”

陈玄愣了一下。刚才等糖水的时候确实无意识哼了两句。前世在基层养成的毛病,一高兴就哼歌。

回到客栈掌柜的正趴柜台上打瞌睡。陈玄上楼收拾包袱退了房,直奔州城东市。

二舅刘福来在东市口开了间小茶铺,两间门面四五张方桌,卖粗茶和炊饼。陈玄到的时候二舅正蹲门口择菜,一抬头愣了半天。

“玄儿?你怎么来了?”

“面考,顺道看看您。”

刘福来把菜往筐里一丢站起来拿围裙擦手:“面考?你考仙籍了?我姐来信没提啊。”

“递补进去的,没来得及说。”

刘福来哦了一声,笑淡了几分。递补这事他懂,茶铺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递补就是个添头,正主儿在呢,轮得到你?

不过外甥大老远来了总不能往外撵。刘福来把人往里让:“还没吃饭吧?舅给你下碗面,加俩荷包蛋。”

陈玄在茶铺住了两天。刘福来没急着问考得咋样,每天管吃管住,偶尔旁敲侧击劝两句“别灰心明年再来”。陈玄懒得解释,天天躺后院竹椅上乘凉,蒲扇盖着脸一睡一下午。

第三天上午传讯符到了。陈玄正帮二舅擦桌子,擦了擦手接起来。仙务司人事书办语气比上次正式得多:“陈玄,面考成绩已出,综合排名岗位第一。公示期七天,五月八号到县仙务司领报到文书,五月十一正式到岗。听明白了?”

“明白。”

“五月十一仙务司书办房报到,带好报到文书和仙籍玉牌申领表。别迟到。”

“好的,多谢。”

传讯符凉了。陈玄把抹布往桌上一丢冲后厨喊:“二舅!别切菜了,出来!”

刘福来拎着菜刀跑出来:“咋了咋了?”

“我考上了。”

“考上啥了?”

“仙籍。仙务司贴身书办。”

刘福来拎着菜刀站了半天,刀尖往下滴菜汁。旁边喝茶的几个老客都扭头看过来。

“你再说一遍。”

“我考上了。综合第一。五月十一报到。”

刘福来把菜刀往桌上一拍,咣当一声茶碗都跳起来了:“好小子!我姐知道了吗?”

“还没说。”

“那你赶紧说去啊!传讯符呢?我来说!”

陈玄把传讯符递过去,刘福来手抖得差点没接住,对着传讯符吼了一嗓子:“姐!玄儿考上了!仙务司!贴身书办!综合第一!”

吼完把传讯符往陈玄手里一塞,围裙一摘:“关门!今儿不营业了!舅请你下馆子!”

“二舅这才上午。”

“上午咋了?上午不能庆祝?”刘福来已经冲着后厨喊上了:“老婆!别焖饭了!换衣裳去街口老孙家羊肉馆!点锅子!”

当天中午陈玄被他二舅灌了半斤白酒,刘福来自己喝了一斤。从羊肉馆出来太阳还挂在天上,刘福来揽着陈玄肩膀满嘴酒气:“玄儿啊,舅以前觉着你画符箓挺好的旱涝保收。没想到你跟你爹一样,闷不吭声干大事。我姐这辈子值了。”

陈玄哭笑不得把二舅扛回茶铺,自己灌了两碗凉茶醒酒。

当天下午给家里传了讯。刘氏接的,听完直接哭了。陈守田在旁边连说了六个好。刘氏哭完了骂他:“你这孩子面考也不跟家里细说,我还以为你闹着玩呢。”

“娘,我说了你也不信啊。”

“那你也得说!你知不知道这半个月我跟你爹觉都睡不好……”

陈玄嘿嘿笑着听训。等刘氏骂够了才说:“娘,五月十一报到。你跟爹把铺子门关一天,咱一家吃顿饭。叫我姐和姐夫也来。”

“请不请街坊?”

“不请。就咱一家。娘,先别往外说,等公示期过了我上班了你再说。”

刘氏嘴上答应,挂了传讯符就跟陈守田嘀咕:“你儿子比你强。你当年考仙籍笔试都没过。”

陈守田蹲门槛上抽旱烟,闷声道:“我儿子,随我。”

刘氏踹了他一脚。

陈玄在州城又待了两天帮二舅把茶铺后墙的裂缝补了补。这期间哪儿也没去,就在茶铺帮忙端茶倒水。刘福来逢人就介绍“我外甥刚考上仙务司贴身书办”,陈玄拦都拦不住。不到半天整条东市街都知道了。

第三天陈玄坐飞舟回青云县。到柳河坊天刚擦黑,陈守田在坊市口等着,一见他就把包袱抢过去自己背着,爷俩一前一后往家走。路过吴婶杂货铺门口,吴婶正收摊,瞅见陈玄哟了一声。

“陈玄回来啦?考得咋样?”

陈玄还没说话陈守田先开口了:“不咋样,回头再说。”

吴婶眼珠子一转,看见陈守田背着包袱陈玄空着手,心里就有了数。考得好能这德行?爹给儿子扛包袱?

“没事没事,下回再考嘛。”吴婶嘴上安慰着,脸上的笑已经绷不住了。

陈玄冲她点点头跟他爹回家去了。

五月八号陈玄去县仙务司领了报到文书。五月十一正式到仙务司书办房上班。

这些吴婶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五月十一下午吴婶在铺子里跟人唠嗑,隔壁刘叔跑进来喘着气:“吴家的!陈玄上班了!仙务司!贴身书办!综合第一!”

吴婶手里正给人称瓜子,秤砣啪一下砸脚面上了。

“你听谁说的?”

“仙务司公示栏里贴着呢!大红纸!我亲眼看的!人家陈守田今儿早上送儿子上班回来说的!”

吴婶想起半个月前在坊市口拍着大腿说“你要真考上婶子给你摆三天流水席”,当时陈玄还回了一句“记住这话别赖”。

脸绿了。

当天晚上吴婶拎着一兜子苹果来敲陈家铺子的门。刘氏开的,吴婶讪笑着把苹果往刘氏怀里塞:“秋荷啊,你看这……我那天说的流水席……”

刘氏把苹果推回去:“吴姐,开玩笑的话不当真。”

吴婶松了口气。

刘氏接着说:“不过修远说了,流水席不用你摆。回头等他转正了,他在坊市口摆一桌请街坊们吃个饭。到时候你来就行。”

吴婶的脸又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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