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卢凤君处的男朋友很奇怪:晚上频频玩失踪。本来应该见面,可欧阳志龙回答他正忙,写什么材料。
“你也知道,办公室杂事太多,抱歉了!”
还有两次,他竟然不接电话。但到了很晚,才回话,又强烈要求见面。凑到一起,分外热情,烤串、吃大餐,看夜场电影,手在暗黑中极不老实,屡次被卢凤君打开。
卢凤君纳闷:他在晚上消失的时间,是否与其他女人鬼混?这令卢凤君大惊失色。他,一个二十九岁的未婚者,区政府办公室的干部,公务人员,能这样不知节律吗?
他上中等高的身个,壮壮实实的,仪表尚可,待人接物彬彬有礼,俨然正人君子。只是好装:2017年冬天俩人初识,现在是2018年春天,始终披着件大衣,扇乎扇乎的,四平八稳地走路,装得很牛气。
“他学他们区委书记呢!”卢凤君的闺蜜茹云痴痴笑。接着又加补一句:“他是——神秘的亚马逊!”
“啥,啥?”
茹去鬼古精灵地笑。
两个人同在报社工作,好得如一个人。茹去二十七岁,端正的脸,常常嬉皮笑脸,一双小眼睛转得很快。她的“神秘的亚马逊”一语,正好戳在卢凤君心里。
是的,别看欧阳志龙每天板板的,其实心理极不稳定,爱激动;有时候遇到点难事,像老太婆一样磨磨叨叨,没完没了,外表的儒雅、有礼一抛而空,殊没有男子汉气。再加上晚上常常玩消失,卢凤君觉得很难相处下去了。
有两次,仍然是晚上,卢凤君用手机探测,发现欧阳志龙竟然呆在他自己住房那一块区域。卢凤君去过欧阳志龙的房子,高楼三十一层,一百四十多平。当时,欧阳志龙十分得意,说这是他的父母给他准备好的,将来他们的孩子就降生在这里。
可是,那是套空房,装修倒很豪华,被褥、家具齐全,他晚上到那里,能干什么?
卢凤君是记者,自诩“很有探案的技巧”。她对茹云透露了欧阳志龙晚上的动向,茹云马上兴奋起来。
“嗨呀!我的亲妹妹,真的是‘神秘的亚马逊’!对付他,手到擒来!今晚,找我对象,咱们聚餐、唱歌。我负责灌醉他,复制他的钥匙,到魔巢里一探究竟!”
“成交!”
果然,茹云不仅花言巧语地灌醉了欧阳志龙,还亲自解下他的钥匙,出外复制了所有的钥匙。
“唉呀!只一把门钥匙就够,复制多了。”
“多啥多?多多益善。对付爱装x的,不得多留一手?”
“你个鬼丫头!”
卢凤君和茹云去的时候是白天,欧阳志龙肯定正在单位工作。卢凤君开着自己白色的小车,带着茹云,说说笑笑的,来到那座楼前。只见楼外一条小马路上,路两侧停满了车,两个警察正往车上贴“违停罚款单”。
茹云与卢凤君和警察死缠烂打,要求只找个空位停一小会儿,却没奏效。警察警告她们,如果敢在道边停车,马上贴罚单。
没办法,只好跑到一里外,在一处停车场放好车,步行前进。一边走,一边感叹:现在到处都是高楼,打眼一看黑压压的,“黑云压城城欲摧”。高楼建多了,停车位却不够,弄得马路边全是车。
进小区院门,才发现,她俩没有进门卡,而且停电,还得爬楼梯,三十来层,太高了。茹云叫苦,说再找没停电的时候来吧!卢凤君笑她:“瞧瞧你那小瘦样儿!搞对象累得吧?”把车钥匙掏出来,塞给茹云:“我不怕爬楼梯!你先去车里休息,我去去就来。”
卢凤君自己进去了。茹云唉声叹气的,只好慢慢往回走,坐进车里。不一会儿,卢凤君急匆匆地回来了。她阴着个脸,一声不吭,上车就启动了车。
“咋回事儿?”
卢凤君并不答,气冲冲的,车猛地往前一冲,茹云吓得叫起来。可卢凤君仍然不说话,车顺着马路越跑越快。
“糟糕!肯定发现不好的东西了,这个神秘的亚马逊哪!”
2、
卢凤君从来都是一个骄傲的女孩儿,觉得天下没有她做不到的。她26岁,身材颀长,面目白皙,再加上端庄大方,活泼健康,很得男人的注目。在卢凤君的心底,她希望的白马王子应该是大方坦荡、忠于承诺和爱情的。犹如她在大学时,曾经极为注意过的一位高年级的男同学……可现在,她崩溃了。
“神秘的亚马逊,果然神秘!”这念头在头脑里顽固地转着。
欧阳志龙是卢凤君父亲的同事介绍的。相处几个月,虽然觉得他有很多毛病,但……
“别挑剔了,”妈妈说,“谁还能没有缺点呢!”
数学教授的父亲说话更数学:“懂吗?百分之百,人没有百分之百的完美!”
可是现在……
不想了,不想了,想得头都疼了。
卢凤君最终决定,此事压在心里,想透了再说。而目前,要对欧阳志龙冷处理,随后找个理由,结束关系。
晚上,卢凤君下班开车往家走。父母给她买了一套高层住房,闲扔在那里,她每天都是回父母家住。父母家在城市的西北部,一片五层高楼房的小区,名叫“古浪馨园”。虽然说是五层楼,其实是六层。因为最下面一层,处在地表的下面,是车库层,柏油路两侧连着一家家车库。而跟楼房车库相连的朝南的房间,即负一层,连着一个下沉式庭院。
五年前,父母买了这个小区的一楼时,卢凤君马上就喜欢上了。由于带有个下沉式庭院,待在负一层的房间里,很隐蔽,又阳光充足。卢凤君嚷嚷着就住在这里。她是父母唯一的孩子,可谓掌上明珠,当然说啥是啥。这负一层宽大的屋子里,除了一张大床,还放置了办公桌、梳妆台和跑步机。一扇屋门通往下沉式庭院,庭院里瓷砖铺地,四面围墙,中间放着茶桌,撑着大伞,正是快乐的天地。
不过,房子的问题不少,主要是漏水。一到下雨天,家家户户胆颤心惊,因为水会从房边、阳台甚至墙壁流下来。这说明建筑质量有问题。房主们找物业,找建筑商,修来修去,可仍然没有完全解决。
但是,卢凤君还是喜欢这里。她喜欢这里的恬静、安适,喜欢隐蔽和宽敞。
下班时间,车水马龙,不能不小心翼翼地开车。来到家附近时,先在道边停了一会儿。她需要平稳心态,不能让父母看出异样。
待了好一会儿,心情才完全平静下来。
“古浪馨园”四周全是密密层层的高楼,就像一个个巨人,把只有几层高的低矮的楼房夹起来;犹如一个个大人在群殴小孩儿,令小孩儿呼天抢地;又如一棵棵大树在欺负小树,夺取阳光、空气。“古浪馨园”只有二十二座楼,六百户人家。东边北边还剩下一块地,规划建别墅。
“哈!咱这是一片绿洲啊。”五十八岁的父亲感叹。这位数学教授眼睛里看到的全是数据。“姑娘,你知道吗?2001年以来,全国盖了多少座高楼?”
“十层以上的,22583座。”
“啊?”父亲大为吃惊,急忙坐到电脑前,想核对女儿的数据。卢凤君笑得前仰后合,母亲则在旁边责怪地指点着她。卢凤君站到父亲身后,亲昵地搂着他的脖子说:”爸,是我瞎编的,你咋当真了呢?”父亲忙扶扶眼镜,骂她是“小鬼头”,这是父亲送给她的外号。
“我还以为,我搜集数据不准确呢!”父亲说。
卢凤君想到此,心里更加轻松了。她准备启车,可是,立放在驾驶座右前方的手机响了。哎呀!正是“神秘的亚马逊”。
卢凤君迟疑一下,接了电话。
既然暂时躲不过他,只能应付。
“有什么指示?”卢凤君像往常一样嬉皮笑脸。
“我想见你。”
“这可不行!同事有点事,让我陪她去。”
“好吧。”欧阳志龙笑了,很谨慎地放低了声音:“我告诉你一个消息,你暂时不要向外讲。你父母的小区,现在不是换了开发商吗?由海明公司,换成了金城。金城提出报告,要变更规划,把原规划的别墅区,改成高楼区,准备建十座三十二层高的楼房。”
“啊?”卢凤君大吃一惊。
“是真的,我正好凑巧知道。法律好像是有规定的,现业主百分之七十以上同意,就能改。你们那小区,有五六百户吧,能同意吗?”
“咋能同意?”卢凤君生气了,“现在的小区,毛病不少,就等着建起别墅喘口气呢!还要再建高楼?开发商的良心到哪里去了?”
“嘻!”欧阳志龙笑了,真没同情心的笑!“凤君,小胳膊能拧过大腿?开发商都财大气粗,手眼通天的。你呀,还是悠着点儿吧!”
“行,我知道了。”
卢凤君不愿意跟他多废话,生硬地关了手机。
3、
卢凤君的心马上就变得沉重起来。
车开进小区大门。由于父母买了两个车库,除了父母各一辆车外,卢凤君也争取到了她自己车的小区通行证:可以直接把车开进去,停在楼房前母亲车库的门前。
下了车,车库周围没有人。进楼,顺楼梯上到第一层楼,这是楼房正式的大门处,只见四楼的宁兰芝从大门外进来。这个五十余岁的女人,胖乎乎的。她开的洗衣店在西门外,卢凤君持有她家的消费卡。
“宁姨,下班了?”
宁兰芝嘎嘎地笑:“下班?我哪有那个命啊!我插空回家挠口饭吃,还得麻溜回去。咱院来了几个人儿,说是要对建别墅的那块地再丈量一下。跟我打好招呼了,一会儿找我修改衣服呢!”
卢凤君心里咯噔一声。坏了,开发商这么快就动手了!
她笑着跟宁兰芝敷衍几句,打算到那块地看看去。
此时正是下班时间,又加上初春,天气暖和,人来人往的,认识不认识的,卢凤君不时打招呼,往东边走。这“古浪馨园”,确实挺有特色:地面砖砌的甬道,曲曲弯弯的;两侧的地面都如山坡一般,波浪般涌起,全是树和花草;一座座楼房,就像座落在葱葱郁郁的山丘中。而楼房的排列,也不全是一趟趟的:前两趟楼房与后两趟楼房之间,竟然有一个大的空场;空场上,在树木簇拥和山丘起伏中,建有小型的中心广场和儿童娱乐场、健身场;更东边,地势高出半层楼,有一座社区活动楼,三层,内有篮球场、乒乓球室、集会厅等等。这也正是卢凤君看中这片小区的原因。
但是,在社区活动楼东面,却显得荒凉了。那里的区域分为两部分,南侧的部分,四周被铁板围起来,这是预留的别墅区;北侧的部分,是花园区,里面地面树木缠绕,有人造假山,长廊,还有一条人工修建的小溪。几年前,卢凤君是常常在闲暇之时到花园区遛达的。清沏的溪水,鱼儿游动,周围树木繁茂,赏心悦目的。然而,一年多前,海明开发商因经营原因,将此处卖给了金城房地产公司,从此花园草木凋零,小溪干涸,鱼一条也没有了。业主们提意见,物业推金城,金城推物业,造成两不管。
卢凤君走到这片昨日黄花般的地域前,停住了脚步。此处由于没人维修,草木疯长,遮盖了里面的长廊和道路,只有那条砖砌的甬道在树叶交叉的树底下现出了一小段,像一个受了委屈躺在地上哭泣的孩子。而在树丛里边,却传来了说话声,还有朗朗的笑声。
“喂!哥们,十座高楼,那不得住上几千人?”
“理论上,是这样的。”
“嘎嘎嘎!”怎么笑出了鸭子声?“哥们,你们老板真敢造!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成?”
“那就得靠你们了。你们不都是腰上绑大刀,满街横逛的主儿吗?”
“哈哈!那是,那是。”
卢凤君心里一热,顺着甬道,分开扫脸的树枝,走进去。不到十米远,树枝少了,前面是水泥建造的长廊,三曲两折的,里边间隔地分布着座椅。七个男人,正站在长廊里说话。三个是穿着米色工装的汉子,其他四个男人,不是小区里的住户吗?
卢凤君之所以认识这四个男人,是因为去年夏季的一场风波。去年,由于房屋漏水、花园荒废、车辆出进管理不善等等,小区居民找物业和开发商维权,这四个人曾经是领头者,闹得很凶。
“什么建十座高楼?”卢凤君装出二傻子样,走过去问。
“哈哈!没事儿,没事儿。”
一个叫孙二旦的半调侃地说,他身边两个人挤眉弄眼。
第四个人,是一个年近五十的汉子,瘦高个,梳着大分头,样子很正经。他被人称为索哥,似乎是一家企业的老总。去年那场风波,他是总主事人。他瞅瞅卢凤君,很友好地笑笑,转身道:“咱们也转悠够了,该回家喂肚子了。”说着,又向卢凤君点点头:“咱们每天晚饭前,都绕小区转转。”
这帮人往更东边走了。那里,不到百米外是院墙,院墙下是小马路。顺小马路,可以转到院区的最前端。
4、
卢凤君明白了。以索哥为首的小区里这四个人,显然知道开发商要建高楼。他们不仅不反对,反而与开发商派来的人弄得如此热乎,难道他们要支持开发商吗?
“好像法律是有规定的,现业主百分之七十同意,就能改。”“凤君,小胳膊能拧过大腿?开发商都财大气粗,手眼通天的。”
欧阳志龙说过的话在耳边响起。也就是说,开发商在向政府打报告时,已经做好了准备。索哥他们,应该是被开发商收买了。也许,真的会有超过百分之七十的居民同意改规划,建高楼吧?
天哪!那可是大祸临头。
卢凤君再也待不住了,匆匆转身,往家走。
刚走到社区活动楼的前面,迎面来了两个人。五十五六岁的那个男人,瘦伶伶的,穿着一套米色工装,戴着米色的帽子,是小区物业的维修工赵德利师傅。而另外一个男人,西装革履的,三十来岁,上中等高的个子,结实而匀称,黑发精短,挺沉稳的样子,怎么有些眼熟?
“凤君,下班了?”赵师傅打招呼。
卢凤君回应一声,瞬间想起,那个年轻的男子,不是她大学里高年级同学祁明成吗!就是曾经留给她深刻印象的那个人!
两个人热烈地握手。原来祁明成是物业总公司新任的副总经理,而“古浪馨园”物业,正隶属于他们公司。
卢凤君疑惑道:“咱们小区的物业,不是单列了吗?”
“没有!我们的物业公司,一直与海明房地产公司合作;全国几十处房区,都有我们的物业。我在南方,也是一直负责几个小区的物业管理工作的。我们对古浪馨园小区物业,还是负有责任的。我这次受总公司的指派,到北方来,就是要纠正物业管理的有关问题。你家也住在这里?”
赵师傅急忙补充道:“她的父母是小区最早的住户。凤君自己也有房子,正好与我同楼门。”
“是啊!不过,那是高层,跟这里不一样。”
几个人说着话,卢凤君强烈要求到她家坐坐。祁明成也没有拒绝,几个人一起去。卢凤君大学一年级时,就认识了三年级的师兄。那时候他当学院学生会主席,很能演说。当时的一帮女同学,称他风流倜傥,卢凤君也对他另眼相看。可他身边始终跟随着同班的女同学,穿着华丽,神态高傲,似乎对所有的女人都贴出了“禁止踏足”的告示。
进到一楼,卢凤君父母都在,都是五十八岁,胖乎乎的。父亲身体挺好,母亲却病歪歪的。
卢父握着祁明成的手,一双戴着深度眼镜的眼睛仔细看他的脸,像看数学题,一边哈哈地笑:“你这个总瓢把子来了,物业应该改观了。我听说,物业杨经理辞职了?”
祁明成挺感慨,坐下道:“叔,婶,我们总公司来晚了。几次给你们小区物业杨经理打电话,都说能对付。可没想到,两个月前,他突然辞职,所以总公司派我来。”他眼睛朝大伙儿瞅了瞅,“我也不想藏着瞒着了,告诉你们实情吧!新来的这家金城房地产公司,准备要给你们小区改规划:原先建别墅的那块,要改成十幢三十二层的高楼。”
卢凤君的父母果然炸了,母亲甚至眼泪都流出来了。她是从中学教师岗位上退休的。她说,当年买这套房子,就是看中了房屋格局,还有一度营造的优美的花园和相关环境。如果改了规划,旁边立起那么多座大山一样的高楼,这还是原来的房区吗?
她说:“其实,也不全怨杨经理。海明原先一直对物业有补贴,走了后,补贴没了。物业费每平一元五角,确实太低,业主们又不愿意增加钱,所以杨经理无可奈何,管理就没跟上。”
祁明成点头:“我这次来,就是要解决这个问题。”
“难哪!”卢凤君由衷叹息。
卢父气得脸通红,直扶眼镜。不过,他到底是数学教授,沉思一阵,在心里计算出来,说如果住满了人,按每楼两个楼门,每户三口人计,将增加一千八百六十人。
他说:“那时候,咱这小区就毁了。公共用地将严重不足,哪里还能有什么花园、社区活动场啊!再连通地下车道,以至于交通,都是问题了。”
“是啊!”祁明成连连点头。
5、
祁明成晚上还有个会议,他与卢凤君交换了微信,与赵师傅一起告辞。一家三口从一楼前门送他们出去。这一楼前门有台阶,三层。拾阶而下,再回头看,卢家宽大的客厅落地窗,与旁边两个房间的窗户并列,显得宽敞明亮。负一层的下沉式庭院,与第一层的窗户格局相同。这上下两层,宛如别墅一般。
“真是结构诱人的好房子!”祁明成赞叹。
卢凤君的父母点头。
卢凤君的思想却在别处。她凑过去,悄悄地问:“老同学,我抖胆问一下:你晚上开的什么会议呀?”
祁明成嘎巴了一下嘴,赵师傅接口道:“不瞒你了。祁总晚上与金城房地产的头头谈判,主要是房子维修,以及……以及……我们物业的前途问题。”瞧瞧祁明成。
祁明成心情沉重地说:“凤君,我实话实说吧!我得到消息,当然是不确定的消息,说金城有意撤换物业公司。”
卢凤君懵住了。以前,凡是提到撤换物业,她没有不同意的,因为物业的服务太不好了,居民意见很大!可现在,她却说不出来了。
祁明成说:“物业肯定有毛病,要撤换也是应该的。通过业主委员会,名正言顺。可你们小区,业主委员会始终没建立起来吧?因此,如果搞邪门歪道,那就得说道说道。”
赵师傅看看周围,放低声音道:“金城那面,可能跟咱园区的一些人说好了。只要同意建高楼,有些大活儿,还有物业什么的,就让他们接手。”
卢凤君恍然大悟:“怪不得索哥那帮人积极呢!”
赵师傅说:“索哥名叫索德才。他的公司,现在经营挺困难。他对个别人放话,确实想弄新的业务。”
事情全明白了。
卢凤君郁郁地看着他们离开,随父母进楼。父亲又开始发挥数学功能,说如果建起高楼后,地下车库区与高楼连通,高峰期每三分钟就可能过一辆车。
“这是最低估计。这对楼房里的车库,形成了潜在威胁:从楼里的车库出车,就得注意了。”
母亲点头。
父亲说:“不仅仅堵车,明白吗?”那双眼镜片后的眼睛满是担忧,“那可能会出交通事故!闺女,”老教授忽然来了幽默劲,“到时候,不管你妈还是你出车,我都得到门口指挥去。我来个角色大转换,装一把交通警察。”
全家人都笑了。
卢凤君手机响,竟然是赵师傅发的微信:你出门一下。
他要干什么?
卢凤君出门,赵师傅正等在一棵树下。
“凤君,”他低声道,“再有半个小时,祁总就跟金城的人见面。你打开手机,我现场直播,让你了解情况。”
“哎呀!太好了。赵师傅,你这个岁数,还能玩这么时尚的技术?”
赵师傅叹息一声:“这也是被逼的。”他眼睛溢出泪来。看看四周,没有人,急忙擦净眼睛。“我现在的日子过得苦巴巴的。我想求你,再跟我媳妇唠唠。”
卢凤君急忙答应,赵师傅泪水越流越多。
赵师傅的妻子本来一直在农村家里,伺候公婆和念书的儿女、耕种田地。六年前,女儿考上大学,儿子也成人,婆婆却去世了。赵师傅便在城里贷款买了房子,把儿子、公公领到城里生活,赵师傅的媳妇便也来了,加入到打工大军中。她受聘到一家当保姆,月薪很高。结果,与那独居的老头产生了感情,执意与赵师傅离了婚。
“这不怨她。”赵师傅说,“我媳妇,本来就是心灵手巧的。我女儿能考上大学,就因为她妈灵。而我儿子像我,不行。我确实配不上她。哎!”
由于两个人住同一栋楼,卢凤君跟他媳妇在家门口巧遇。两人便到卢凤君家里,长谈了一次。他媳妇哭得稀里哗啦的,答应再考虑考虑,是否与赵师傅恢复关系。
“唉!算了,先不说了。”赵师傅道,“凤君,我真的不愿意咱小区让索德才那帮人祸祸。原先多好!有花园,有小溪,跟咱农村的家乡一样。你知道吗?我有很多手艺,应该到别处打工。现在待在物业不走了,就是图意这里稳定,环境好,让我有家乡的感觉。”
“赵师傅,我明白。你放心吧,该我办的,我绝对不会退缩半分的。”
“这就好。可你也得注意,索德才那个铁哥们孙二旦,就是十三楼三单元那小子,歪门斜道的,不是个好饼。”
“没事儿。”
赵师傅这才走了,一步三回头的。
卢凤君望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6、
卢凤君一家三人,都坐在沙发上。卢凤君的手机横放在茶几的一个立架上。赵师傅不知道在什么位置上直播的,镜头很清晰,声音也足够响亮。
镜头是从祁明成右侧照过去的,可以看到祁明成坐在一张长条桌子前,正在看一份资料。屋门响,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提着只黑包走进来,高个子,挺魁梧,笔挺的西服。两个人热烈地握手。来人正是金城房地产的,好像是个经理,名叫马春越,负责“古浪馨园”的开发工程。
马春越坐到对面,提包放在桌子上,笑呵呵地说:“老弟,很抱歉,我太忙了,所以晚上才跟你见面,你没意见吧?”
祁明成调侃:“你们大公司,客大压主,我咋敢有意见?”
马春越哈哈一笑,把提包拉开,从里面拿出一摞子纸:“你看看,我们的文件都齐备了。”
祁明成翻阅文件,拿出手机,啪啪拍照,随后笑了:“不愧财大气粗。只要居民们同意改规划,每户都给补偿钱:一般户一万五千元;靠近新建高楼的,每户两万元。还有其他优惠吗?”
马春越不理会他的提问,说:“你看合理吗?”
“你们似乎胸有成竹!”
“那当然。”
祁明成笑了:“咱们从头捋一捋。如果同意改建高层,你们有如下优惠条件:第一,要重新修缮房屋,彻底解决漏水问题,对吧?”
“那是当然了。”
“第二,加强物业管理。把园区的植物进行修整,路灯、道路、行车标示牌等等重新修䦅。还要建立业主委员会,准备换物业呗?”
马春越笑了,看来他很灵活,也滑头;“老弟呀,咱们都是按规程办的。不过,你的情况,我们董事长都知道了,很想让你这个人才加盟我公司。”
“哈哈,马经理,说话滴水不漏啊!”祁明成笑,往椅子上一靠,说:“你们确实准备得非常充分。如果你们出资金,我们当然能够协助,整理园区。但是,这得在你们规划改了之后,才实行的吧?”
“老弟,不愧是商场老手。”
“过奖!只不过,你们能成功吗?”
马春越脸色变了:“你怀疑?”
祁明成说:“你叫我老弟,请允许我叫你一声大哥!”祁明成站起来,“有个一般性的道理,那就是民心不可违,民意不可抗。结局,就自然而然地包含其中了。”
“哈哈!老弟,有哲理呀!”
“不客气!”
两个人又说了些闲话,其实没有实质性意义,就结束了会谈。祁明成从容地收拾好自己的材料,离开。马春越有些好笑地盯着他的背影。随着一声门响,镜头中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痴痴一笑。
“癞蛤蟆上公路——硬装中吉普!”他鄙夷地嘟囔了一句,脸上露出傲然自信的笑容。他拿出手机:“你们小组,今天晚上开始工作。明天上午,所有的项目都要齐头并进。”
他起身,收拾好材料,离开。
卢凤君一家三口却乱了套。好在祁明成把他拍照的资料通过微信发给卢凤君,卢凤君又转发给父母。三个人看那些材料,越看心里越没底。
第一份材料,是新建楼房的位置图,标明离老住宅很近,简直是寸土不让。自然,原有的花园被全部毁掉。
第二份材料,是园区交通图,新楼地下车道与老区的通道连接,车能够在全区通行,卢凤君那数学父亲的预计不幸而中。
第三份材料,是补偿条件:凡是本小区业主,都可获得资金补偿。同时,要组织力量,做好维修工作。
第四份材料,是时间要求。二十天之内,同意建高楼者,以户为单位,执房产证或者购房协议,以及户口本、身份证,到售楼部报名。居民同意建高楼的户数达到百分之七十,即420户,就开始启动原规划的更改申报。坚决不同意者,将没有优惠补偿。
“设计严密,步步为营啊!”父亲说。
母亲却脸通红,眼睛又一次湿了:“老卢,凤君,如果他们真的闹成了,咱就得搬家了。”
可每个人都知道,搬家,那是在心里割了一刀。
7、
卢凤君躺在床上,睡不着。
半夜刚刚十一点钟,屋里灯黑着,外面园区里的灯光透过下沉式庭院的窗户映进来。那大多是路灯光,很散淡,很温暖。卢凤君从来不拉厚窗帘,只拉着薄纱窗帘,因而屋里便微亮。卢凤君多次在外面观察,发现她家的这下沉式庭院,有最大的一个好处,就是外面一般很难看到负一层的屋里,除非是着意趴在院栏杆处往里看,这令她有极度的安全感。尤其夜深人静之时,屋里基本听不到外面的声音。
那张图纸,狭小地域上挤着满满登登十幢高楼的图纸,闪现在眼前。天哪!一旦建成,这美丽的小区,就将处在强大楼群阵营的覆盖下:从楼群里会源源不断地辐射出车流、人流,冲向业主活动楼、健身场、儿童活动场、地下车库的行车道;宛如洪流一般,淹没漫突的山丘,枝叶茂密的树林、花草;四周将全是嘈杂的声音,就连院子栏杆处也不乏窥视的眼睛……
卢凤君长这么大,总共跟父母住过三套房子。八岁时从一套小双室,搬到一处六层高带电梯的大三室,觉得很宽敞,但就是周围楼很密,缺少活动的空间。后来搬到这里,她才真正地满足了。人,不就是需要生活越过越好吗?如果像开发商这么自私,为了盈利而破坏别人生存的环境,那无异于慢性杀人呐!
卢凤君呼的坐起来。她从小就习惯了街区、柏油路、林荫道、楼房。当身边出现了成排的高楼时,她很兴奋:“多壮观呐!”可是,最近这两年,她的思想却变了。人,毕竟需要接受大自然的恩惠,需要阳光、雨露、树木、花草、荡人心扉的水波……需要不时躲开繁华的喧嚣,愉悦身心……所以,她才喜欢目前居住的小区。可现在,这一切都遭受到了危险!
不行,要坚决抵制!
卢凤君知道,她不是一个很冷静的人,常常脑子一热,就干出冲动的事儿。爸爸常说:“闺女呀,你哪都好,就是数学定力欠妥。”卢凤君就揪爸的耳朵:“我就不学你那老死板。”父亲只得告饶。现在,卢凤君突然有些急不可耐了,给祁明成发微信。
“你睡了吗?”
“没有。视频?”
“好的。”
卢凤君下床,穿衣,认真收拾一下自己,坐在沙发上。
手机微信里,祁明成在屏幕上出现了。他仍然穿着西服,只是没扎领带,坐在电脑桌前。
卢凤君匆匆忙忙地说起来:“我实在是睡不着了。你帮我判断一下,开发商成功的几率有多大?”
“现在确实挺较劲儿。第一,有关法规里,可以找到条文,小区居民百分之七十以上同意,就能改规划。第二,开发商准备得很充分。他们有一个高效而庞大的机构,从当前的房屋维修,到物业管理,都计划得很周密。第三,他们也是人性化的,能拿出来上千万元,对居民进行补偿,这也是有一定吸引力的。第四,全小区六百套房子,还剩下一百一十三套没有出售,他们会低价出售,同时附加条件,让新购房者同意改规划。”
卢凤君心里冰凉。
“凤君,你知道附近星辰公园的事吧?”
卢凤君顿了一下,想起来:“我知道。四五年前吧!星辰公园刚筹建的时候,突然改了规划,一半公园的面积被切割下来,建了高楼。此事引起很大的反响。”
“对呀!我经过资料搜集,发现当时的房产商就是金城,而力主改规划的就是现任区委书记韩国东。”
卢凤君倒吸一口凉气:“你的意思,腐败,又要在咱小区上演?”
祁明成笑了,变得很坦然:“你不认为,这是一个良好的反击机会吗?”
卢凤君凄哀地说:“反击,那么容易吗?谁能确认,他们之间存在权钱交易?看来,我们的小区真的完了。每户区区一万五千元,能补回这美好的环境、恬静家园吗?”
祁明成安慰她:“凤君,你也不用悲观。我相信,群众的力量!不会有那么多的居民同意改规划的。但是,金城方面的布局很早。原物业的杨经理,其实就是到金城去了。”
“这么说,这里有猫腻?”
“不敢下定语,但是,业主的很多信息不全。咱们小区里,不住的业主中,其中有78户,联系电话过时,可仍然按时交物业管理费。我刚刚打电话问杨经理,这些业主怎么没有新的联系方式?杨经理说,每次催费都老费劲了,联系上了也没能留下联络方式,如此之类。我怀疑,可能有些新的联系方式,掌握在开发商手里。”
“哦……”
祁明成突然变得斩钉截铁:“这也没啥大了不起的!”顿了顿,却又笑了:“凤君,我已经决定,把家搬到这里。”
“啊?”
“是真的。我和我爸、我妈,搬到这个小区住。”
“那你……”
祁明成道:“凤君,我始终就没结婚。你知道当年我身边的你那位师姐吧?毕业后,我与她在出不出国的事情上,发生了冲突。我家穷,农村的父母为我付出了心血,我决不能扔下父母一走了之。所以,最终,她去国外了,与别人结婚,现在已经有了孩子。”
“原来如此!”
“我在南方打拼,有了房子。我现在计算,南方那套房子可以卖到三百万。而我在这个小区,花一百万多一点儿,即一百零六万,就能买到你父母家那套房屋。我尚能剩二百万左右,就可以把父母接来住了。”
“可是……南方房子好卖吗?”
“这没问题,三百万已经是极低价格,我同事就会帮助我处理的。所以,现在,我是跟你站到同一个战壕里了。为了维护这个小区,我们有共同的责任。“
“那……倒好……”卢凤君言不由衷。
祁明成转了话题:“凤君,我可不知道你是什么想法啊!我一直有个博士梦。工作期间,我读了在职硕士。现在来到这里,我又蠢蠢欲动。如果可能,我可以辞职,去读博士。我对经济学家袁绍华,早就心仪,很想成为他的弟子。”
“你说袁教授?我爸跟他很熟。”
”是吗?也许,有可能,我得请求你爸,给我介绍一下!”
“那好说!”
两个人又唠了好久,才关了微信。
卢凤君躺在床上,忽然有了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人生就是如此复杂!世界总是在变化中。“当资本来到人间,每一个毛孔都滴着肮脏的血。”“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这些话,反复在脑中响起。
她想起大学一年级,搞知识竞赛,卢凤君是选手之一,需要背记《道德经》的有关章节,所以有些话她记得很熟。那时,组织者是祁明成。他待人和气,很“拿事”,很有同学缘。他总是用微笑,处人待事……
8、
第二天,是星期六。早晨,”古浪馨园”小区的微信圈里爆发了冲突。一伙人支持开发商,愿意签字;另一伙激烈反对,举出种种理由。两伙人说着说着,便咬牙切齿起来。支持者中有一个叫“臭鱼汪汪”的,粗鲁话一串串的。
“你们他妈的是不是混蛋哪,喝稀粥喝迷糊了吧,这点弯弯道还不明白?如果同意建高楼,开发商要对整个小区进行整理,什么漏水呀,树木整修呀,车辆管理呀,包括耗子窝呀,会一勺烩,小区就大变样了。”
“你说话嘴干净点!”群里一个姓莫的小学老师很气愤。
“咋的?你爷爷我就这样!想溜溜?”
四楼的宁兰芝生气了:“你咋这样生性?有事说事,嘴别带啷当。”
“爷爷我就是这个德性。不服,出去溜溜。”
卢凤君忍不住了。在这种场合,她本来不想多说话的。因为她知道,很多地痞流氓,根本就没有底线,属于“垃圾人”。可现在,这涉及到每户居民的切身利益,不说话是不行的。
她在微信里发话:“这位邻居,我不认识你。但是,你这种态度,不好。”
“臭鱼汪汪”更加肆无忌惮:“嗨嗨嗨!犄旮旯里跳出个臭虫。你是哪疙瘩的呀,也来穷逼逼?没能耐,在哪滚哪!不然,咱就溜溜!”
卢凤君一下子气着了:“你太嚣张了吧!满嘴粗话,吓唬谁呢?你说吧,到哪里溜溜?邻居们,你们可都听着了,他就是想把大伙儿吓住呢,不要怕他!”
“咱就到中心广场!谁不去,谁是三孙子!”
爸爸妈妈着急了,过来劝女儿,说这种事情,不要跟“臭鱼汪汪”较真。可卢凤君话都扔出去了,能退缩吗?
父母只能提心吊胆地跟着她出门。其实卢凤君已经有些后悔,也许不应该这样鲁莽。她是个弱女子,逞强不是她的强项。而且,她见过甚至采访过各种血案,都是在不经意中酿成的。
但她还是走出去。虽然心里发抖,有些胆怯,但表面上强装镇静。她没想到,有一群人跟了出来,似乎各个楼的人都有,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均挺气愤。尤其宁兰芝,在身边扶住了她的胳膊。
“这是哪个邻居呀,怎么从来没见过呀?”
“‘臭鱼汪汪’?第一次见到这么不着调的网名。”
几个三十左右岁的男人,从前面楼的楼空里过来了。中间一个男的,瘦小枯干的,半个膀子有些歪,光着头,这显然就是“臭鱼汪汪”。身边跟他走的几个人,都是大光头,咋像影视剧里的黑社会呢?
双方站定。“臭鱼汪汪”瞅着卢凤君,大为惊诧:“就你,敢跟爷爷我叫板?”
卢凤君没想到,身后的父亲,几步冲上前,将女儿推到身后:“你是谁,哪个楼的,为什么说话这样粗鲁?”
母亲也冲过来:“告诉你,你要负法律责任!”
卢凤君心里一热,知道父母为保护她,会什么也不顾的。她刚要推开父母,宁兰芝,还有两个邻居也上前,质问“臭鱼汪汪。“臭鱼汪汪”怪笑起来,满脸不屑的神情。
“咋的,要打群架呀?来吧,来吧,爷爷等着你们!”
“都别动!”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卢凤君万万没想到,竟然是祁明成。他走到卢凤君父母前面,直对着“臭鱼汪汪”,很和气地说:“这位先生,你的大名叫李元庆吧?”
对方一愣。
祁明成道:“我是物业公司的负责人,名叫祁明成。我刚刚查询清楚,你不是小区的业主。所以,我已经报警,请警察来解决。到底是谁瞒着物业,让你进到小区里的,又是谁把你加进微信群的。”
人群轰的响了一声。
“啊,他不是咱小区的?”
“他领的这帮人,也是外来的吧?”
有人大声喊:“那可得查清楚,他们为啥到这里捣乱。”
“臭鱼汪汪”脸色很难看。跟他一起来的人,也有些着慌,往后错动脚。
“咋的,咋的?”“臭鱼汪汪”说,“我就是来了。”
他身边人用力拉他,几个人跌跌撞撞地走了。
9、
业主们议论纷纷。宁兰芝遗憾:“不应该让他们走!”
祁明成道:“他们跑不了的。警察掌握那个臭鱼汪汪的情况,很快就能找到他。咱们小区是谁把他弄来的,总得有人承认吧?”
大家都赞同。
祁明成面向大家,加重语气说:“谁的责任,谁必须承担!今天正好是个机会!我作为物业方面的负责人,首先向大家道歉:这一年多,主要是前开发商走后,我们物业确实没有尽到责任,给业主们造成损失,对不起了!”
祁明成一连三鞠躬,众人皆惊。
祁明成道:“不管将来正规化后,我们物业是否还在这里,但我们已经做好了规划:用有限的资金,一定要做尽量完美的服务。”
“能吗?”有个业主说,“不是又要提高物业费吧?”
祁明成道:“我向大家保证,绝对不提高物业管理费,还是照每平一元五收费。但要保证,园区花草树木收拾得好,楼道及道路清洁度好,车辆进出停放有序,修䦅任务落实及时,业主需求应答及时。”
宁兰芝说:“要是那样,咱还有啥意见?”
卢凤君父亲开口:“其实,细想想,每平物业费一元五,如果住户满员,全年应该能收入一百五十万,也是个不小的数目。只要筹划好,还是够用的。”
祁明成哈哈笑起来:“卢教授不愧是数学专业,计算令人心服。我经过多年的物业管理,明白一个道理:物业费使用,在于量体裁衣。只要合理运用,业主们一定会满意的。”
祁明成说了些数字,引起大家一片掌声。卢凤君突然觉得,祁明成是很用心的一个人。他一定下了很大的功夫,把现有物业管理的问题摸得很透。
正这时,赵师傅小跑着过来,说:“祁总,派出所来人了,把闹事的控制起来,让你带着证人马上去一趟。”
“好的。”
祁明成望向大伙儿,卢凤君马上说:“我去!”
宁兰芝说:“我也去。”
“还有我,是他先挑衅的我。”个子瘦小的莫老师说。
还有几个人也闹着要去,其中包括一个七十多岁满头白发的老工程师,都被祁明成阻止了。
“不用那么多人,当事者去就行。”
当事者,只有卢凤君、宁兰芝、莫老师。
“行,就你们去吧!”老工程师说,“但有一件事,看怎么办?我刚刚发现,你们所说的索哥,我管他叫大老索,牵头建了一个微信群,名叫‘高楼拥挤群`。”
“是吗?咱们也应该建立一个微信群。”
众人鼓噪。
宁兰芝说:“就让咱小卢记者牵头。”
“就叫反对建高楼群。”
“拥护,拥护!”
看着大家一双双信任的眼睛,卢凤君知道推也推不掉了,就拱拱手:“行,大家同意,我就建群!”
众人鼓掌,爸爸很欣慰的样子,只有妈妈忧心忡忡。
祁明成领卢凤君、宁兰芝、莫老师,跟着赵师傅往物业办公室走。祁明成边走边说:“凤君,你得有心理准备呀!”
卢凤君点头:“我明白。”
到了物业办公室,两个警察,还有“臭鱼汪汪”,以及昨天见过的孙二旦,在等着他们。原来,“臭鱼汪汪”是孙二旦请来的,他俩算是铁哥们。
孙二旦向祁明成、卢凤君等人道歉。
“是我请他们来的。我向你们道歉,也向小区的各位居民道歉。我没想到会这样。”
“我也道歉!”“臭鱼汪汪”竟然变得非常和顺。“我确实不应该进入你们的小区,参和你们的事情,更不应该耍横。”
他和孙二旦一起鞠躬。看来,到了警察跟前,他们不得不屈服。
警察中有一个三十六七岁的男子,方面大耳的,名叫李健忠。他批评了两个人一顿,放他们走了。他说:“这事就算完了,他们也不敢再肆无忌惮。不过,我们还是有些担忧。改规划,我们管不了。如果事情闹大了,属于社会治安问题,我希望你们一定要谨慎。”
10、
卢凤君万万没想到,正与警察谈着话,欧阳志龙来了!
欧阳志龙不是一个人来的,同行的是街道的两个负责人。原来,“古浪馨园”的改规划风波,已经被人告到区里。区委头头虽然休息,可觉得此事不同寻常,立刻给值班室打电话,让通知街道。
“防止引起群体事件!”
正值班的欧阳志龙,不得不忙乎此事。他很不高兴,因为休息日值班,一般不会太忙。
区里的,街道的,开发商,警察,还有物业的,要开会,卢凤君就与宁兰芝等人退出去。卢凤君皱着眉头,闷闷地回到家里。父亲听说欧阳志龙来了,说:“好哇!我上灶,弄几个好菜。”
卢凤君说:“不用忙乎,他也不能吃。”
在父母疑惑的眼神中,她回到楼下的房间里,关上了门,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卢凤君心里很乱。冷不丁看到欧阳志龙,她竟然激凌了一下。她脑子里有些影像,很不好,很不好的……她想把这些影像从脑子里抠出去,可办不到。
门外轻轻的脚步声,随后是母亲的叩门声。母亲对待女儿,总是小心翼翼的,分外谨慎,分外细心。母亲显然看出了女儿的变化。母亲进来了,担心地盯着女儿。卢凤君再也忍不住,抱住妈妈,哭起来。她断断续续的,把在欧阳志龙家里看到的情况说了出来,还拿出了拍摄的照片。
原来,她在那里,发现了一个硅胶娃娃,和一张姑娘的照片。而那娃娃的脸型,竟然与那姑娘的照片一模一样。那姑娘,卢凤君知道,是欧阳志龙原先处的对象。
母亲大为惊讶。
但妈妈毕竟是过来人,劝慰女儿,说过去的爱情已经消除,现在欧阳志龙对卢凤君,不是很爱吗?这就应该理解他。
可卢凤君仍然在啜泣。她说,正常吗?已经有恋人了,而且赌咒发誓地说,狂热地爱她,却背着她搞这种事,是爱她吗,是对她忠心吗?如此痴迷,把那个女孩儿做成硅胶娃娃,并且具有女性功能,时常晚上在那里鬼混,是不是那才是他真正的恋人?
“欧阳志龙跟我说,他与原来的对象,性格不合适,才提出分手的。可现在看,根本不是!是那姑娘主动分手的,他到现在还想着她。而且做成了硅胶娃娃。”
母亲不能不承认女儿说的对。
“妈,这说明,他只是把我作为一个替代品。他很花心,自制力不强,而且心里有病。这样的男人,可靠吗?如果真的结婚,他会守住自己吗?”
母亲咂舌。
“妈妈,你也不用为难。”卢凤君忽然完全清醒了,擦净泪水,断然道:“有时间,我当面问他,那照片的事儿。问清楚,也就分手了。”
“哎!”母亲长叹,再次抱住女儿。“妈妈希望你幸福。”
“我知道,知道。”
一阵哭泣之后,卢凤君心情平静多了。她便拉着母亲的手,上楼,与爸爸一起,研究微信建群之事。父亲提了三条:第一,反对建高楼的,一户只能有一个代表进群,这样究竟有多少户反对建高楼,一目了然。这就需要在进群时,写明楼号和房屋号。“这是数学问题,含糊不得的。”第二,拉人入群,必须经过群主的审核,防止不相干者进入,像“臭鱼汪汪”那样,寻衅滋事,扰乱群心。第三,维护群里的纪律,不传谣,不吵架。
微信群一建起来,转瞬间就有五十多户加入。同时,也从群里得到消息,说“高楼拥挤群”,已经有上百户。
父亲吃惊:“怎么回事?都不愿意小区环境美好,运行有序?这不会是开发商搞的吧,群里掺假?”
可谁也说不清。
11、
赵师傅给卢凤君打来电话,小心翼翼地问:“你自己吗?”
“不,我爸妈在身边,没有别人。”
“好,我说的,你们一定要保密。那个群里,有个人,愿意给咱们传信儿,我会随时告诉你的。”
“太好了,谢谢你们!”
“没事儿。”
赵师傅挂断电话,一家三口人都笑起来,说这咋像搞谍战。母亲说,赵师傅可是好人,只不过好人没好报。
“凤君,赵师傅不是让你帮助他再劝他媳妇吗?”
“是的,妈。只不过,他媳妇现在跟的那老头,当过局长,才六十岁出头,长得很有派。我瞅他媳妇,是真爱上了。所以,难哪!”
父亲翻翻眼睛,有些不满:“啥有派?再难,也得帮!”
“是的,老爹,我说不帮了吗?瞧瞧你那翻眼皮的样儿,好像我大逆不道似的。”
“小鬼头!”
三口人又笑了。
欧阳志龙终于来了。这是中午时分,他从正门拾级而上,这回没披大衣,而是西装革履的,板板的。卢凤君当时正在自己屋里,跟微信群里的人说话。一上午的时间,“反对建高楼群”竟然有106户人家了,大家便很兴奋。
“这也不够,还得多串连哪!”
“可那边,快150户了。”
“实在不行,咱就上访,找区里去!”
“反正大家得拧成一股绳。”
听到门铃响,卢凤君下意识就知道来者是谁,倒镇静了。
欧阳志龙微微笑着,很有礼貌地跟卢凤君的父母说话。
“我做几个好菜!”数学教授兴致勃勃。
“给叔婶添麻烦了。”
父亲摩拳擦掌地去厨房了,卢凤君与妈陪着欧阳志龙,坐到沙发上。欧阳志龙疑惑地瞅瞅卢凤君:“听说你被反对派推举为首领?”
卢凤君生硬地说:“咋的,不可以吗?”
妈妈连忙说:“凤君也不想抻这个头。”
欧阳志龙笑了:“我知道,是那条臭鱼惹的祸。不过,现在情况不乐观哪!我总感到,开发商方面,胸有成竹啊!如果加上后续措施,恐怕真的会超过百分之七十。”
卢凤君道:“我不相信!”
妈妈连忙拉了拉卢凤君,“你听欧阳讲!”
欧阳志龙说:“凤君,你应该看形势……”
卢凤君插断他的话头:“你说的话,是政府少数人的看法吧?不,是区政府少部分官僚的看法!“妈妈拉了拉她,想制止她讲下去。卢凤君挣脱了母亲的手,反而站起来,很激愤。“我敢说,政府绝大部分人,包括一些智库,都不是那种认识!满足人民群众物质和精神生活的极大需求,难道只是说说吗?可你看看星辰公园吧,看看那利用砍掉的娱乐地块建起的高楼吧!我用邪恶的资本来概括,算不算错误?”
欧阳志龙吃吃笑,跳起来拉她:“对,你说的对!我欧阳志龙,完全支持你!”
卢凤君一阵厌烦,手躲开了。
12、
卢凤君缩在自己的房间里,陷入苦恼中。
一边是一个心里想着别的女人,却在紧紧地抓住自己的男人,另一边是琢磨不透的建高楼事情……如果都处理不好,会怎么样?
她毕竟没有当过领导。她会风风火火地跑新闻,有声有色地去采访,认认真真地写稿,欢天喜地地跟同事、朋友去玩,或者拉着妈妈撒娇,跟父亲斗嘴。但是,真的让她当了头儿,处理事情,她却有些慌神。
再说,她到底应该怎样对待欧阳志龙啊!她和他还有未来吗?如果没有,不是应该尽快结束吗?
传出来微信的声音,是祁明成,音频通话。
祁明成笑:“告诉你个消息,咱俩成邻居了。”
“这么快?”
“你得说,是我同事的效率高。他一在单位说我的房价,当即就被我另一个同事买下,订金一百万先打过来。我立刻就到售楼部,把九号楼第二单元一楼买下了。”
“哎呀!顺利吗?”
“不顺利。售楼部要求我必须签字,同意建高楼,可我坚决不签。我告诉他们,如果硬逼我签协议,那就是把我架到火上去铐了。因为园区内分成两派,我作为物业负责人,必须公允对待,这样便于做工作。他们认为我说的对,便没有让我签字。”
“你的理由太硬了,祝贺你呀,蒙混过关!”
祁明成显然也挺舒心的,哈哈地笑:“凤君,告诉你吧!那边的房子一出售,我心里就有底了。为什么?我父母都六十来岁了,农村的土地租出去了,一年也没有多少钱,所以都搬到我南方的家里。但他们来到城里后,天天忧心忡忡的,生怕拖累了我,我怎么安慰都不成。现在,我那边房子一卖,这里又弄了套更大的,他们就不担心了。更重要的是,我起码能省下一百五十万元钱,其中一百万给我爸妈揣着,供他们养老、治病。剩下几十万,日常生活。我即使脱产去读博士,资金也足够了。”
卢凤君这才知道,祁明成是如此精打细算的。她有些感动:从贫困家庭出来的孩子,确实不一样。卢凤君从来没有这些算计:从小到大,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
“明成,你说的,让我看到了生活的另一面。”
祁明成笑道:“这不算啥,我最艰难的时候过去了。我知道,现在这种改规划,会给你带来很大的负担。但坚持住,最后的胜利一定属于你们,不,我们。”
“能吗?”
祁明成感叹:“商场如战场啊!你不要为眼前的假像所迷惑。第一,你要掌握‘反对建高楼群’人数少的原因。在这小区里,实际住户只有287户,也就是有200多户买了房子却没来住,这也包括我以前跟你说的那78户。这样,就有很多地方,开发商可以钻空子。第二,‘高楼拥挤群’人数之所以超过你们,除了有一帮不明内因的铁杆拥护者之外,还包括新买者。”
“对啊!你新买房子,不就是实例吗?”
“正是。所以,你要稳住神,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另外,还有一件事。你们晚报的编辑部主任,名叫马春志吧?”
“对呀!”
“他是马春越的亲哥哥。”
“什么?”
祁明成笑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在这个信息发达的时代,一切阴暗的东西都会暴露在阳光中。你一定要讲策略,既要重视,也要不再乎,在这两者之间找到平衡点。”
通话结束了,卢凤君心却乱了。这就是社会,各类盘根错节的关系交织在一起。谁能想到,金城公司的负责人马春越,会是晚报编辑部主任马春志的亲弟弟?而卢凤君恰恰是他的下属!这会给卢凤君的反对建高楼带来什么影响?
卢凤君想了半天,咬咬牙。祁明成说的对,要会应付,找到平衡点。现在看,开发商已经下足了功夫。“高楼拥挤群”的发起人,一定与开发商合伙,因为掌握资源而暂时得势,所以不能受到蛊惑。
卢凤君情不自禁地想起上大学时的情景。课余时间,总是看到祁明成泡在图书馆里。即使在路上,祁明成也似乎在背诵着什么。那时候觉得他很用功,也很严肃。现在看,祁明成应该是背负着沉重的家庭负担的!他是苦孩子,在艰苦的磨炼中寻找出路,真不容易啊!
他现在,应该正好三十岁吧,难道仍然没有心仪的姑娘吗?他说的,“我最艰难的时间已经过去了”,是什么意思?
卢凤君突然脸上有些发热。
可她马上告诉自己:可别异想天开。如果没有昨天的高楼探险,也不会发现欧阳志龙的秘密。表面看,都是正人君子,更何况祁明成。他毕业至今有六年了,谁知道他私底下还有多少秘密?那个一度跟他过从甚密的女同学,真的义断情绝了吗?在这漫长的六年里,他真的只是维护在父母的身边吗?
他长相大气,办事周密,不知道会有多少女孩子为他而失魂落魄呢!
13、
卢凤君上班时,是小心翼翼的。宽大的办公室,那一个个小隔间里,由于没到上班时间,年轻的记者、编辑们虽然来的还不多,但仍然叽叽喳喳的。卢凤君常常是话题的中心,各种诮皮话马上就上来,逗她跟男朋友都干嘛了。卢凤君同样诮皮地回击。她挺奇怪:旁边茹云的桌子空着,这个上班最积极的调皮鬼,去哪里了?
坐好没多久,茹云进来。来到跟前,她用手里的塑料夹子捅捅卢凤君,凑到耳边说:“真想拧掉你这小元宝耳朵!说,你跟马主编捅咕啥了,怎么把我的采访对象换成你了?”
卢凤君讶异:“我不知道啊!采访谁?”
“看来你真不知道!采访谁?不就是最近很红火的企业家周连科吗,听说要到外地跟踪采访呢!”
卢凤君明白了,对她的算计开始了。她狠狠拉了茹云一把,示意她坐到跟前。茹云会意,忙把自己桌前的椅子拉过来。卢凤君跟她耳语一阵,茹云眼睛瞪大了。
“我明白了。周老板在外地有四个企业,还要参加产品推销会,所以要跟踪报导。你一去,这边的反对建高楼群,不就少了一员虎将吗?”
卢凤君吃吃笑了:“咱们的马大主任是不是太小儿科了?现在网络如此发达,即使走到天涯海角,也封不住我的嘴呀!”
“对呀!不过,”茹云眼睛转了转,“我看马大主任在耍滑头呢!他亲弟弟不是开发商手下的干将吗,紧大算个高级打工仔吧?他配合亲弟弟,对开发商耍磨磨丢呢!”
“言之有理。”
“所以,你别再乎,扯点别的吧!说,你的高楼侦察,摸到啥了?昨天看你那个熊样,我没逼你。今天,该说了吧?不说,撕你小元宝耳朵。”
卢凤君一说,茹云眼睛再次瞪大。半天,她把卢凤君拉到卫生间,竟然现出泪光,摸住她的右耳朵,怜悯地说:“我的小元宝耳朵,你命咋这么苦呢!那是他心里有人,用硅胶娃娃代替。那娃娃,是不是还有女人功能?”
“是的。”
“哎呀!这真的处不下去了。”
卢凤君也流泪了,两个姑娘竟然相对而泣。直到走廊里有人喊:“卢凤君,马主任找你!”两个人才停止悲伤。
卢凤君进到主任室,马春志正坐在桌前打电脑。他示意她坐,随口说了句:“茹云跟你讲了吧?”卢凤君回答是,坐在沙发上。
马春志四十五岁,长得瘦伶伶的,花白的头发,戴着付眼镜,脸面有些古板,说话也慢条斯理的,完全不像他的弟弟那样盛气凌人。他抠稿极细,凡是他经手的稿子,无论是内容还是文字,都很难找出毛病
卢凤君斜眼瞅着他,觉得这马主任很是好笑。据说他不好色,可三次婚史,共造出三个孩子。而第三婚这女人,比他小了十几岁。马春志平时不善言笑,可说起荤喀来,连比划带挤眉弄眼,一套一套的。前两任妻子,竟然都是出轨,似乎他又魅力不足。
马春志随后过来,坐得离她老远,向她部署任务。卢凤君连连答应,他有些奇怪。
“嗯,你家里能脱离开?”
“那没问题!”
马春志想了想,呵呵笑了:“你个鬼丫头,心眼着实不少!别的不说了,你好好完成这次采访吧!”
卢凤君站起来,学军人的样子,敬礼:“马大主任,你就放心吧!”
14、
卢凤君笑嘻嘻地出门,给祁明成发了条微信:“我被马大主任轴弄了!安排采访,要出门二十天。”
祁明成回信:“这是最好的结局。你安心,家里有小莫老师,有宁兰芝,还有新加入的一个律师黄先生,这都是骨干,一切勿扰。”
“over!”
“赵德利师傅找你,我看好象有什么急事儿。他没微你?”
“没有,我有空微他!”
“凤君,我最近其实一直在写一篇论文,准备送给袁教授的。如果你有时间,帮我审审。过些日子吧,我会微信传你,一定提宝贵意见哪!”
“哎哟!忽悠我呢吧?我是应该认真拜读的。”
卢凤君回到办公间,旁边的茹云正忙,注意看她一眼,发现她神色平静,瞋她一眼,再不理她。
卢凤君先微赵师傅,赵师傅马上回信:“那边来消息了,十一点,你有空吗,方便到河滨去?”
“我有空,可以。”
“那好,咱们河滨见。”
河滨,就是指他俩所住的同一座高楼。
卢凤君关了手机,晃晃头。她真的不喜欢这些操作。可是,赵师傅是满腔热情的。包括宁兰芝、莫老师、老工程师甚至祁明成等等,都是怀揣着美好理想的。怪只怪,金城这类的房地产开发商!
临到十一点,她开车去了“河滨小区”。
顾名思义,小区临河,全是三十二层的高楼。当时,卢凤君是怂恿父母买的这套三十层的房子。每天站在屋里,眺望河滨,两岸绿树夹一条玉带,非常舒心。
可现在……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啊!
车来到小区外边,她就觉得不正常:咋有那么多人围在大门前哪!停车打开车窗,才弄明白,电梯停电,人们上不去楼。咋这么倒霉?难道又要重演去欧阳志龙家的灾难片吗?
在地下车库停好车,上楼,果然电梯不能运转,只能爬楼梯。来到一楼,在楼厅里乱哄哄的人群中,看到了赵师傅,正提着打包的饭菜从大门外进来。
“凤君,”他赶过来说,“你不用上楼。那个人,正在外面的车里等着呢!我看你,跟她到外面找饭店,边吃边唠吧!”
他把手机伸到卢凤君跟前:“你瞧瞧,我手机与家里的监控是相通的。我那九十岁的老爹,着急了,从床上摔下来,我必须爬楼梯回去了。”
手机屏幕上,可以看到,赵师傅那全身不遂的老爹躺在床边的地板上,满脸急切的神情,手拉着床腿,想把身子挣起来,可挣不动。昏花的老眼里,流出清泪。
卢凤君知道,赵师傅老爹是三年前得的脑血栓。赵师傅每天上班,中午必须回家送饭。晚上大多数时间,都在侍候父亲。
卢凤君马上说:“你自己是弄不动老爷子的,我得帮你!”
不管赵师傅如何反对,她仍然坚持着爬到二十九楼,帮助侍候完老爷子。
赵师傅叹气道:“谢谢你了!可现在也没来电,你只能走下去了。知道是谁在找你吗?就是我老婆——不,前妻——她有重要情况告诉你。”
“啊?是她呀,正好我也要跟她唠唠。”
赵师傅眼睛湿了:“我以前托你跟她谈,可现在没必要了,不用谈了。这么吧,你到附近的那家菜蒸馆,那里有小雅间,我让她到那里等你。”
“哦?好的。可……”
赵师傅用力把她推走了。
卢凤君有些疑惑。因为此前,她与赵师傅的夫人闻丽娟谈话时,闻丽娟虽然大泪长流,但犹犹豫豫的,并没有表示与赵师傅完全决裂之意,难道现在铁石心肠了?
15、
卢凤君满脸疑惑地下楼,开上自己的车,直奔菜蒸馆。离老远,就看到赵师傅老婆(不,前妻)闻丽娟站在门前,向她挥手。停好了车,过去,那女人倒变得羞羞怯怯的,拉住她的手,与她进去。
卢凤君早就发现,闻丽娟的手圆滚滚的,犹如小圆面包。她整个人,脸也是圆圆的,前额挺大(用父亲的话,长了个大瓦拉门子——天知道父亲这类形容词是怎么来的)。尤其那双眼睛,很有深意似的。可以想象,年轻时一定是个很有内涵的漂亮女人。
“赵师傅配不上她。”
上次见面时,卢凤君就在心里发出过感慨。
两个人进到一个小雅间里。刚进去,饭店的人就把饭菜送进来,原来闻丽娟早就点好了。闻丽娟注意关紧门,坐在对面,从内兜里掏出来一张折叠的纸,递过来,说:“这就是我给你的情况。”
卢凤君打开那张纸,一看,上面写着三个人的情况,都是“古浪馨园”小区的房屋所有者。第一个,名叫刘庆鲜,是二十一号楼三单元四楼二号居民,现住在广东省深圳市。第二个,名叫张哲宣,是七号楼二单元一楼二号,现住上海。第三个,名叫孙策,是九号楼一单元三楼一号,现住在北京。这三个人都有电话号码。
“你看明白了吗?”闻丽娟说,“这三个住户,都在你们小区买了房子,可并没装修,也没有住,因为他们在外地有工作,都有住房,暂时不能回来。”
“你是说,微信里那个‘高楼拥挤群’,把他们都列进去了?”
“是的,不知道他们是怎样掌握这些人的情况的。由于进了群,群里一片声地同意建高楼,所以形成了氛围。另外,索德才那一伙人给他们打电话,说得天花乱坠的,他们也就同意了。其实,他们是被人忽悠的。”
卢凤君有些激动,隔桌握住闻丽娟的手:“谢谢你,提供了这么重要的情况。也就是说,那个群之所以人员扩展得快,就是连唬带蒙的。”
“是的。哎!”闻丽娟长叹一声,“我这也是看老赵太可怜了,总是被人折腾。正好,有个人……”她打了个顿,卢凤君便知道她话里有话。“算是亲戚吧!”她犹豫一下,亮出底牌:“老傅家的亲戚。”老傅,就是退休的老局长。“我让他假装同意建高楼,进到他们的群里,装积极,才弄到这个情况。据说,物业也没有这些人的联系电话。”
“太好了!”卢凤君再次握了握她的手。卢凤君清楚了,闻丽娟已经把老傅,当成了自己的亲人。
闻丽娟的泪越流越多。她低着头,说:“凤君,我也不想再瞒你了。我的心,离老赵,越来越远了。”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卢凤君马上给她递过去餐巾纸。她擦着,断断续续地说着。
卢凤君对她的经历,早就十分清楚。赵德利没少感叹:“其实我媳妇是个人才,放哪哪行,可惜没生对地方。”她在村小学念到五年级,家里太穷,父母都出去打工,她只好辍学,侍候有病的爷爷奶奶。
“哎!那时候,就是对书亲。”她晃着头。手边能弄到的书都看了,竟然还读了小学老师手里的一本《资本论》,“读的糊里半片的。后来,都说赵德利老实,就嫁给了他。”
她抬起眼睛,望着卢凤君:“那时候,有句话,说‘庄稼人,买卖字,稀里糊涂,就那么回事。’我也认命了。六年前进城,老赵买了房子,需要还贷。正巧,老傅家需要侍候他有病的媳妇,月薪五千,白吃白住,我这才来了。他媳妇去世后,我也同样挣这么多钱。每个月,我能拿出四千多元还贷!”
“不少啊!”
“昨天,我和老傅已经商定了,下个月,把老赵的贷款全部还清。这样,老赵在物业公司的三千来元工资,加上他老爹,就够过了。”
卢凤君轻轻叹息一声。
闻丽娟说:“我知道,老赵总觉得委屈。可是,那个时代,谁能没有遗憾呢?凤君,你是年轻人,阅历却肯定不比我少。说句实在话吧!自从跟了老傅,我才懂得了什么叫心心相印。今年,我儿子又进了老傅儿子在南方开的公司,受到了照顾,我心更加坚定了。我只能对老赵说:对不起了。”
她再度哭起来。她压抑着,手紧紧地捂着嘴,但泪水奔流,身子耸动,可见悲伤之深。卢凤君再也难以劝解。这个女人,本来就是有才情的,是环境压抑了她的人生。现在,她终于从那种思想困境里解脱出来,你能埋怨她吗?
16、
闻丽娟走了。她几乎一口饭都没吃,却提前结了帐。卢凤君还呆呆地坐着。显然,老赵已经摸清了他妻子——不,前妻——的思想,老赵认了。
是啊!不认也不行。闻丽娟跟那位老傅,似乎好到骨子里。她的前半生,过的是苦日子。现在,女儿大学毕业,有了稳定的工作和家庭;儿子虽然不争气,却因她的关系找到了工作;她又尽其所能地帮助老赵偿还房贷。凭她的付出,为什么不应该有更好的生活呢!
卢凤君摇摇头。她应该好好宽慰老赵。
她忽然想到,宁兰芝不也是单身一个人吗?她自己开着洗衣店,独木难支;如果老赵跟她打伙,也是不错的。
卢凤君有些羞愧:她一个大姑娘家,给前辈似的人掂掇这事,好像……她摇摇头,为难地笑了。
她按照报社的要求,去周老板那里采访。晚上,周老板硬要请她吃饭,说马主任也要来,还带几个朋友。卢凤君心里有些警惕。她给祁明成偷偷发微信:“麻烦来了,周老板竟然把马春志找来,一起吃饭,还要唱歌呢!”
祁明成回信:“看来这都是计划好的。没事儿,你尽管跟他们周旋,我会想办法,保护你的。”
卢凤君心里稍安。
果然,马春志带着几个社会上的朋友来了,还向她夹夹眼睛:“我要给你个大惊喜!”
“什么惊喜啊?”
“那就是我呀!”旁边响起一个声音,竟然是欧阳志龙!
卢凤君心里咯噔一声。
吃饭时,欧阳志龙表现得很活跃,虽然他说话并不顺畅,甚至有点笨,但磕磕绊绊的,不断说,跟马春志、周老板都喝了一些酒。马春志还逼着卢凤君与欧阳志龙喝交杯酒,大家热烈鼓掌。卢凤君本来就很喜欢这种场合,也情不自禁地参乎进去,酒却偷偷地倒了。几个人都有些醉意。欧阳志龙几次要抱她,都被她推开。
马春志叫道:“这不行吧?马上就是小俩口了,表现不好哇!欧阳先生,你可得加把劲呀!”
欧阳志龙脸红脖子粗地喊:“行,我努力!”
他过来纠缠,卢凤君借机把他拉离餐桌,背向众人,狠狠瞪他一眼:“别呶胜!”
欧阳志龙嘎巴嘎巴嘴,被她震住了。
随后,到了一家歌厅,又开始狂嚎乱吼。
卢凤君假装上卫生间,出门,碰到了一个年轻的姑娘。那姑娘拉住她,低声说:“你放宽心,玩吧!我是这里的服务员,你管我叫小乐就行。祁明成经理叮嘱我,让我保护你。”
卢凤君眼睛一下子湿了,痴痴地盯着她。
小乐说:“姐,没事儿。在这里,各种事儿见的多了。他们让你喝酒你就喝,让你唱歌你就唱。你记住,一定要喝我拿给你的酒,那就是饮料。你最好假装喝醉,省得他们多缠巴。然后,你找代驾的,我会安排。”
“我懂了,谢谢你!小乐。”
“没事儿!”小乐捏捏她的手,走了。
卢凤君完全安心了。她回到歌厅,点了一首又一首歌,跟欧阳志龙合唱,跟马春志、周老板还有其他人合唱。这期间,小乐多次进屋,给他们续茶,拿啤酒,上干果、水果,还帮助他们点了几首歌。她把一杯啤酒打开盖,放到卢凤君跟前,又在她脚下放了两瓶啤酒。卢凤君马上喝了一口,甜甜的,果然不是酒。她完全放心了。
在卢凤君唱歌的时候,马春志、欧阳志龙一帮人都到她跟前,围着她唱,恭维她。歌一唱完,回到座位上,他们又围上来,劝她喝酒。卢凤君装出豪放的样子,大口喝。
她很快就现出醉酒的样子,开始摇摇晃晃起来,说话也走调。马春志等一片声地喊:“快送她去休息。”欧阳志龙要上前送,门却开了,小乐领着两个女孩子进来。小乐假装惊讶:“咋回事儿,这位姐喝多了?来,咱们帮忙。”
小乐和两个女孩子把卢凤君搀扶出去,马春志和欧阳志龙紧跟着。欧阳志龙有些闪脚,迷迷糊糊的样子。而马春志显然没喝多,在旁边对小乐说:“我订了房间,五楼508室,扶到那里去,休息一下。”
小乐答应着,手偷偷地按按卢凤君的手,示意她放心。卢凤君假装醉得更厉害,脚步跌跌撞撞的,被女孩子勉强扶着。一行六人,上了电梯,来到508室。
“行了,行了!”马春志对女孩子们说:“让她对象侍候她,你们都跟我走吧!”
卢凤君一头扎倒在床上。她狠了心,看看马春志与欧阳志龙到底要怎么折腾。她身上盖着被子,闭眼侧倒向一边。她听到屋里只剩下欧阳志龙一个人,屋门也关上了,她嘴里发出鼾睡的声音。
果然,欧阳志龙并没有大醉。他来到卢凤君身边,轻轻地呼唤:“凤君,凤君!”见没有应声,似乎睡得更沉了。他喃喃自语:“凤君,你说你,凭啥要牵这个头呢?弄得万人恨!哎!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反正咱俩也是这么回事了,今天晚上就洞房花烛夜吧!”
他脱吧脱吧,竟然钻进被窝里。他的手一伸过来,卢凤群浑身激凌一下,突然坐起来。她不装醉了,瞪大眼睛,望着欧阳志龙。欧阳志龙被她吓着了,一瞬间惊慌失措。
卢凤君噌的跳到地上,仍然大瞪着他。
“你,你要干嘛?”
“不不不!我……没有……”欧阳志龙想掀开被子起来,猛然发现不妥:自己光着身子。他急忙在被窝里伸手拽扔在床脚边的衣服,卢凤君却迈步往屋门走。
欧阳志龙想不顾一切地跳起来,屋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我是服务员,给你们送饮料解酒。”欧阳志龙只好不动。卢凤君大大方方地开门,屋外站着的正是小乐,手里的托盘上是两瓶饮料。
卢凤君说:“请帮忙替我找代驾。”
“好的,女士,稍等。”
17、
深夜,大街上路灯幽亮,两侧或高或矮的楼房灯光稀疏,不见行人,只有一些车辆驶过。代驾的小伙开着车,卢凤君在副驾驶座上默然。她该怎么判断这种事儿?她觉得不可思议!
那个一向彬彬有礼、学问深厚的马春志,真的对一个年轻的女记者下黑手了吗,就为了他的亲弟弟,为了维护黑心开发商的利益?而欧阳志龙,是受了盅惑,还是得到了真正的利益,不顾跟他已经相处五个月的女友的意志,而极力灌醉、强行上床呢?上床要达到什么目的,让她彻底臣服,不要再抛头露面?可这太小儿科了吧!
卢凤君真的想不清楚。
那个硅胶娃娃的面影出现了。卢凤君突然一阵伤心,泪如雨下。欧阳志龙不是蠢,虽然曾经失恋受过伤害,但更厉害的恐怕是最原始的心病!他的父亲是一家企业的老总,母亲是会计师,家境优渥。在他成长的过程中,肯定是受到过某种刺激,导致他的异常。回想起来,他有时候确实挺特异的,时常出现的恍惚的眼神,不自觉的卑微而胆怯的微笑,极力用平静来掩饰的不安和烦躁,以及时不时的激动和发火,都说明了问题。不然,茹云也不会叫他“神秘的亚马逊”!
代驾的小伙子觉察到了她的异常,偏头瞅她一眼,慢慢把车停下了。
卢凤君万万没想到,祁明成站在道边!他让小伙子上了旁边的出租车,他则坐到司机的位置上。卢凤君突然涌起更大的悲伤,头趴到前面,手捂脸,哭得呜呜的。
祁明成不作声,把几张纸巾递过来。她用纸巾擦脸,好一阵子,才安静。
“我先送你回家吧!”祁明成商议道。
卢凤君没有作声。祁明成发动着了车,她才惊醒:“不,不,别走,呆一会儿。”
祁明成只好停车。
夜很静,两个人在车里默默地坐着。
“你有什么感想?”祁明成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卢凤君后来才想明白,祁明成的这种问话是很有策略性的。既不触及她的疼处,又不涉及到隐私,还能引发她对当前事件处理的思考,可卢凤君没有作声。
祁明成说起别的事情来。说着说着,有些激动:“凤君,你知道我这些年的经历吗?我起先在海明公司当售楼员。我拼命地干,就是想有个安身之处,把父母接到身边。我连续三年都是销售冠军,又贷款低价买了一套房子,终于实现梦想。为此,我殚精竭虑,生怕做错每一件事。其中的辛苦,只有自己知道。哎!”
卢凤君开始注意起来,这使她不再自怨自艾。
祁明成说:“我这些年的体会是,人还得诚信为要。不诚,寸步难行。我之所以能成销售冠军,就是诚心待人。后来,物业老总相中了我,我才转到这边。‘是以大丈夫处其厚,不处其薄;处其实,不处其华。’所以,我认为,你对马春志,还得从两个方面看。”
卢凤君询问地望他一眼。
“今天他的所做所为,肯定是为了帮助他的弟弟。但是,他有千变万化,咱有一定之规。今天晚上,你已经战胜了他,他吃的是败仗。让你出差,从表面上看,似乎他占了上风,但是没有达到目标。因为在反对建高楼的这一伙里,凭借现代的技术,你一样可以呼风唤雨。因此,我说他,这是第二败。”
卢凤君终于长吁了一口气。
“凤君,职场上,各种各样的事情都会遇到。关键是,咱必须把稳心态,自己先立住,这就是根基。我敢说,一个编辑部主任,不会阻拦住你进步的步伐!”
卢凤君再次长吁了一口气,眼睛湿了。
“祁明成,我明白你的意思。”她开口说话,“我就是感到,今天晚上太窝囊。”
“你是说,欧阳志龙?”
祁明成想劝解,卢凤君摆摆手:“你不用说了。从现在开始,我跟他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凤君,我看,也不要绝对。”
“不!”卢凤君加重语气,“我说的是真的,这正好是一个决断的契机!你讲的对,谁也阻止不了我前进的步伐!我即使出差,也一样可以斗争。”
祁明成微微笑了:“很好!凤君,看来,咱俩有共同点,就是不靠别人,而靠自己。人生啊,就是如此。咱以诚待人,不会换不来人心;以诚待事,事会反哺。比如在狭窄之地,硬建高楼,损坏了生存环境,造成了生存压力,大部分业主哪里会甘心呢?这种疯狂的行为,必定不会成功!”
18、
第二天早晨上班时,卢凤君特意拿了母亲的电话卡:从母亲的平板电脑里取出卡,插进自己的平板电脑里,因为她的平板电脑有通话功能,她却从来不插卡。
母亲挺奇怪。卢凤君跟母亲撒娇:“妈,我有特殊用处。”
父亲笑:“咱家宝贝,肯定有隐私。”
“啥隐私啊?不就是出差,有用处吗!”
她觉得这样瞒着父母不好,心里咬咬牙,将父母叫到一起,郑重亘布,她不跟欧阳志龙再相处下去了。
她说了对欧阳志龙房屋的搜查,说到那个显然是比照真人而定制的硅胶娃娃,说了昨天晚上的荒唐。父亲瞪大眼睛,母亲又流泪了。
父亲斩钉截铁:“既然如此,那就一拍两散!”
母亲凄哀地说:“可我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儿呀!我已经,把欧阳……当成了……”
父亲数道她道:“还有啥过不去的?他昨天晚上的行为,那不是畜牲吗!难道你想让咱家的宝贝大闺女,嫁给这样的畜牲?告诉你,我就不同意!”
卢凤君连忙劝慰父母:“没事儿的,我会处理好的。只不过,我怕他来咱家,纠缠你们。你们心里有数就行了:我跟他,肯定是不可能了。这两天,我打算手机关机,咱们用平板的微信联系。”
安慰好父母,出门,坐进车里,一阵子难受。她不愿意牵扯到父母。可这婚姻大事,父母不可能不关注,她还是当机立断为好。
她又跟“反对建高楼群”的人联系了一下。群里很热闹,也很激愤。她先声明,由于单位安排,她必须出差,但她会持续地跟他们站在一起。
宁兰芝发话:“啊,这种关键时刻出差,不是明着打压你吗?”
莫老师马上说:“开发商就是有势力!不过,咱们不怕!凤君,你放心走吧,咱们会继续战斗。”
随后群里一大帮人,一叠声地喊不怕。卢凤君连忙安慰大家,劝大家千万不要过激,按法律法规做事,就一定能成功。她把闻丽娟提供的那三个人情况发进群里,请大家多方联系,找到长期不在小区住的人,跟他们联络上。
“人同此心,我就不信他们会同意破坏家园。再说,我最多出差二十天。回来时,正好是征求意见结束的时候。”
“哈!你提供的意见和思路太好了。”
“你放心出差吧,我们能应付。”
跟群里人交换完意见,卢凤君隐隐有些不安。大家太激动了,容易产生过激的行为。这两年来,在各种事件的调查走访中,卢凤君深知这一点:过激容易不理智。其实,只要坚持意见,就一定会成功,不需要“画蛇添足”。
来到单位,先到主任室看看。马春志正在一本正经地看材料,抬头看她,挺惊讶:“今天挺精神哪!”
“主任交待重大任务,不精神,行吗?”卢凤君笑嘻嘻地凑到桌子对面:“主任大人,我马上办理出差手续,你还有什么吩咐?”
马春志想了半天,摇摇头:“没事了,祝你一路顺风。”
卢凤君出门,心里忽然轻松了。是的,职场很复杂,就得像祁明成说的那样,别太死板,表面嘻嘻哈哈,心里却有一定之规。
卢凤君可以想见到,马春志现在在屋里,一定也是坐不安席的。祁明成曾经分析过马春志,说他不是一个整天鬼鬼溜溜、净动坏心眼的人。他为自己的弟弟,也是迫不得已。因此,卢凤君只要大度、豁朗,就能在心理上战胜他。
卢凤君噗的笑了:这祁明成,确实是个人物。
回到办公室,没见到茹云。打电话,才知道茹云被分配了新的采访任务。
“喂!中午,咱俩小酌一把。明白吗?我想提前出发,避开‘神秘的亚马逊’。”
茹云笑:“那行!不过,你的绝交信,得让我过目。”
“一言为定!”
办完各种手续,坐到自己的车上,想着还是在车里写绝交信吧!刚打开平板电脑,怀里的手机响了,是欧阳志龙来了微信,问她有时间吗,想跟她好好唠唠。
“等等吧,我挺忙,半个小时后我给你回话。”
卢凤君突然觉得无所谓了。经过昨天晚上的那一宿,回绝他没有任何愧意。
绝交信很快写好:
欧阳志龙,你好!
咱俩相交五个月了,已经非常熟悉双方。我觉得,你确实是一个很有前途的人。你有良好的工作,又有能力,在政府部门有着广阔的发展空间。回忆这五个月,咱们有过快乐。但是,我觉得,从婚姻角度看,咱俩在一起并不合适。第一,我是个没收没管的人,喜欢浪漫的生活,而你是严谨的,轻易不暴露自己的思想,这很适合你目前的工作。第二,咱俩在很多事情的观点上也不尽相同。因此,咱俩还是作为普通的朋友交往吧!你接到这封信后,我就出差了,提前坐别人的车向南方进发了,你也不用再联系我。再见,祝你好运,找到一个真正适合你的人生伴侣。
信写完了,看了又看,眼里却流下泪来。
她把信发给茹云后,就跟周老板联系,说去南方,她有事先行一步,到地方后再碰头。周老板虽然遗憾,但还是热情相约,到时一醉方休。接着,她发了绝交信。欧阳志龙立刻回信,说都是误会,还是应该好好谈谈。卢凤君回答说,她心已定,不需要再谈,让他好好安排他的生活。两个人你言我语,又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最后,卢凤君说她所有的话已经说尽,她要启程了,就彻底关闭了手机。
19、
卢凤君把车放在单位的停车场里,然后坐出租车,与茹云在饭店相会。她与茹云边吃边唠,流了不少泪。茹云对她的绝交信赞不绝口。
下午,茹云开车送她到车站。
她在南方呆了二十天,每天都很忙碌。她天天与父母通话,与“反对建高楼群”里的人员交流。欧阳志龙果然跑到父母家两次,很痛苦,父母极力安慰他。深夜,打开自己的手机,看到欧阳志龙发来的几十封信,全是挽留感情的语言。卢凤君边看边流泪,可她知道,这已经很难挽回。
卢凤君惊讶地发现,“反对建高楼群”情绪几乎失控。因为“高楼拥护群”得意洋洋地宣布,他们的人数已经三百零八户,再加上新卖房屋,最终达到四百二十户,肯定是富富有余。他们还放出风来,让“反对建高楼群”的人马上转变态度,不然修改规划成功,开发商不会给反对者一分钱补贴。
“这不是熊人吗?”
“我们绝对不能屈服,要反抗!”
“组织起来,上访!”
莫老师,黄律师,宁兰芝等人,果然领着各式各样的反对者上访,到房产管理部门,到政府信访局,到街道办事处,甚至到派出所,乱找一通,可除了安抚、安慰等等,并没有得到明确的答复。
卢凤君告诉大家,别让开发商给骗了,拥护建高楼群的人一定不是他们所宣扬的数字。可大家不信。祁明成、赵师傅,连同闻丽娟所安插的密探,都没有摸清底细。马春越,还有索哥那帮人,口径一致,说人数马上达标。
祁明成跟卢凤君微信通话:“你可要劝住大家,别做傻事。阴谋诡计层层叠叠,不要轻信。”
但卢凤君,连同父母,都劝不住激动的住户们。
终于,住户们开始集钱,制作条幅,挂在小区院墙外显眼的地方,亮出口号:“还我家园”,“还小区美丽的环境”,“坚决反对开发商改规划”,“反对建高楼,还我明净园”。
一帮人,起码三十多个,在莫老师的带领下,在社区活动楼的大厅里开始演练。有击鼓的,打䥽的,人们排成两行,齐声喊口号,仍然是条幅写的内容。不过,配上鼓䥽,非常整齐和震人。
卢凤君在群里劝大家:“用得着这样吗?”
众人异口同声:“用得着!没有声势,哪会有人重视。”
“瞧着吧!咱们这么闹,坏蛋阴谋不会得逞。”
卢凤君忧心忡忡。
她通过微信,与祁明成视频聊天。祁明成道:“我还正想找你呢!我觉得,你应该提醒一下欧阳志龙了。”
“为什么?”卢凤君现在最不想见的人,就是欧阳志龙。
祁明成道:“我不是跟你提到星辰公园吗?我现在已经摸到了一些信息:星辰公园被砍掉一半,盖了高楼,跟区委书记韩国东受贿有关。”
“确凿吗?”
“不敢说死,但议论很多。那公园本来已经具有雏形,可韩国东下令,要重新调整。最后,改了规划,由金城房地产公司盖高楼,很多人有意见。现在,国家反腐这么厉害,韩国东能挺住?”
“哦!你是说,欧阳志龙跟韩国东跟得太紧?”
“不是一般的紧!应该劝劝他,机关里的提拔之类,确实是领导说了算。但是,也要有自己的原则。像这次‘古浪馨园’改规划,明显就是有问题的。欧阳志龙,应该有自己的底线。他本来是不管这一摊的,但正好赶上了,韩国东就让他参与。我看,他参与深了,将来不好办。”
“我明白了。”卢凤君打了个顿。“我要明确告诉你,我的绝交信已发出,我和欧阳志龙已经断绝关系。但是,从一般朋友的角度,我可以提醒一下。”
祁明成道:“应该帮助他。”
卢凤君还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祁明成提了一个轻松的话题:“我的论文很快写完,过两天发给你,你一定要不吝赐教啊!”
“可以。”卢凤君干巴巴地说。
20、
卢凤君呆在屋里,沉默着。
真要给欧阳志龙打电话,她十分踌躇。
响起来微信的声音,打开一看,是赵师傅。
赵师傅打字不溜到,采取的是音频通话。
“凤君,你跟你那对象,就是区委那小子,真的黄了?”
“赵师傅,是真的。”
“怪不得呢!我看到,他跟一个女孩子在一起。听说,是区委书记的女儿。”
卢凤君心里一惊:欧阳志龙这么快就有了女朋友,竟然是韩国东的女儿?
想想,韩国东五十四岁,他的女儿应该二十好几了。
“那挺好。赵师傅,宁兰芝……情绪还行吧?”
“不好。”赵师傅回答得很肯定。“哎!我就告诉你吧。昨天晚上,她跟我表态了。说如果我愿意,可以辞去物业的活儿,到她洗衣店去。”
一声长叹。
卢凤君乐了:“那不是好事吗?”
赵师傅磨叽了半天,说:“其实,她那活,我都能干。刚进城那会儿,我还鞣过几年皮子呢!就是宁兰芝脾气太涨,三句话不来就撂脸子。”
“但她是个实诚人。她能让你去,说明她很看重你。”
赵师傅显然流泪了,期期艾艾地说:“凤君,你知道……我就是,就是,舍不下……我老婆!”
赵师傅失声了。卢凤君只得劝慰,心里酸酸的。
赵师傅停止了悲伤,说:“凤君,别笑话我。其实,宁兰芝都跟我明说了。说我忠厚老实,干活还扎实。她就是想找个像我这样的男人,跟她过日子,帮助她开洗衣店。她的女儿过得也不宽裕,她需要补贴她。我呢?哎,就这么定了,后半辈子跟她轱辘吧!轱辘到哪儿算哪儿,能给我老爹养老
送终就行。”
“你的脾气,能养住她的。”
“我……那倒能,只是……我也不会对不起她的。”
“那就好。”
电话关了,卢凤君半天还在嗟叹。她忽然有了底气,决心尽自己最后的一点责任。
她先给欧阳志龙发了个微信:方便通话吗?
欧阳志龙立刻回话:方便。
卢凤君打了电话。
欧阳志龙声音很傲慢,完全没有刚断绝关系那时候的委靡样,而是有些居高临下的架式:“你找我,什么事儿?”
卢凤君一听到他的口吻,心里就有气。只有没有深度的男人,才会这样。她能强忍着,说:“你不是说吗: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但是,我并不同意你的话。我要告诉你另外一句话: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欧阳志龙有些惊讶:“什么意思?”
卢凤君道:“我知道,你已经有了新欢,而且她的父亲很不一般。但是,你应该有做人的底线。尤其你在政府部门工作,必须谨慎,不能因为溜须拍马而昏了头。也就是说,任何时候,都要有自己做人的原则。毕竟,现在反腐败是很厉害的。”
“啊,你咋这样说?你认为,我没有原则?”
“起码,你要把那个仿真的硅胶娃娃,处理了吧?老藏在柜子里,不怕露馅?而且,要从心理彻底割断,再别惹出麻烦。新欢越厉害,越不能容忍这种事情!”
“什么?”
欧阳志龙气急败坏,语调都差音了,卢凤君关了手机。
欧阳志龙再没有打来电话,显然,他被震住了。毕竟,这种隐私,是很致命的。卢凤君手里还有照片呢!卢凤君决定,删除这些照片。
卢凤君忽然一阵轻松。她应该说的,都说了。欧阳志龙并不傻,他能够理解。如果他真的能跟书记的女儿相处下去,最后结婚,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但是,他千万不要陷在贪腐的泥坑里!他那位未来的……应该称为岳父大人吧?并不是清白的。
21、
完成任务,离回家还有两天时间,“反对建高楼群”传来消息,说金城房地产开发商那面,由马春越宣布,同意建高楼的住户,已经达到了百分之七十,可以向政府部门申请改规划了。只不过为照顾小区的居民,再给三天时间,让反对者转变态度,前来报名,同意建高楼,以便到时候给补贴。三天后,再不报名,将取消补贴资格。
群情大哗,一些人动摇了;另外一些人愤怒至极,誓言反对到底。卢凤君将信将疑。她给祁明成打电话,祁明成并不相信。
“凤君,现在这信息,其实也就是商业机密,被马春越他们封锁得死死的,我不知道确信。但是,我认为,这是虚张声势,同意建高楼的住户,不会有那么多。”
“我很快就回去了!”
“这挺好。我正好去上海开一个研讨会,我也会及时赶回去的。现在,我把论文发给你,请提宝贵意见吧!”
论文发过来,卢凤君反复看了好几遍。
“明成,我提前结束任务,顺道去听听你们的会议,可以吗?”
“那好哇!你来吧,我给你把名报上。”
卢凤君在上海只呆了一天,听了祁明成的发言。两个人一起乘高铁回家。卢凤君称赞了祁明成的论文,说很有价值。
卢凤君说,价值之一,是祁明成提出,当前的高层住宅建设,已经迎来了一个新时期,必须以第五代建筑模式为着力方向,建设具有环保性、智能性、经济性、安全性、布局合理性的住宅,着力改正当前建筑上的一些明显的问题。
价值之二,祁明成以“古浪馨园”改规划为案例,指出存在如下三点明显的弊端:一是破坏了环保性,把小区原有的美丽风光一扫而空;二是破坏了安全性,造成了园区内极具风险的交通隐患;三是破坏了布局的合理性,使该一地域的高楼过于密集,且同质化。以此佐证,高楼建设应该更合理,更符合人民的需要和未来社会发展的需求。
祁明成挺不好意思:“你说的太好了吧?”
卢凤君道:“你以为我是溜须拍马之辈?”
“不是,不是!凤君,回去后,我要根据论文,写一份建议书,提交给区委、区政府,建议从前瞻性考虑全区的房屋建设布局问题,拒绝金城房地产公司的改高楼规划申请。”
“那加上我的名字,行吗?”
“行的。”
祁明成望着她,笑了,很温婉的笑,带着体贴、安慰、动情,和小心翼翼的探究。卢凤君瞥他一眼,脸突地红了。
“凤君,”祁明成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咱俩认识有八年了吧?当年,在学校里,你就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次重逢,我更深一步地了解了你。我很倾心于你,但我就是出身寒微。”
卢凤君身子颤抖了一下。
“可我……”
“你别说了,好吗?”
卢凤君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握住他的手。这是信任吗,还是一种下意识的举动呢?她不清楚。她事后无数次地回想,她为什么会握住他的手。虽然他们在大学里有过两年相识的时间,但并不热乎,只是过客般的礼仪,满带着青春期的暗恋和胡思乱想。如今,相离已经六年!她了解他吗,知道他的一切吗?即如跟她相处五个月的欧阳志龙一样,如果没有高楼侦察,也不会知道他有那么大的隐私啊!
她是不是太草率了?
祁明成的眼睛湿了,喃喃地说:“我会让你了解我的,我不能辜负你的信任。”
卢凤君以一个敏感女人的心,觉得他是真诚的。
22、
两个人还没下车,就接到了噩耗:反对建高楼群的一帮人到区委去闹,结果把大门砸了,门玻璃碎了一地。警察把带头的莫老师、宁兰芝等六个人抓了起来,随后带到派出所。
卢凤君赶紧给茹云打电话,让她开车到车站接她们。卢凤君、祁明成下了高铁,坐上茹云的车,来到派出所。
派出所在楼群里,有一个大院,门前的小马路上,集着一堆人,正是反对建高楼群的业主,其中就有赵师傅,黄律师,还有老工程师。卢凤君和祁明成一下车,大伙儿就围上来。
祁明成说:“砸公共设施,这很不好,警察抓人是正常的。”
大家都说,也不知道咋就冲动起来。
有人说:“刚才,进去一辆面包车,车窗罩着黑膜,好像是金城公司的车。”
祁明成猜测:“警察可能找他们了解情况。”
卢凤君说:“既然如此,也别互相埋怨了。我看,大伙儿还是回去吧,我和老祁、黄律师进去看看。赵师傅,你等在外面就行。”
大家听劝,慢慢散了。赵师傅开的是宁兰芝的捷达车,宁兰芝戏称为“小蹦蹦”车,说省油,他坐进车里等。卢凤君、祁明成、黄律师往派出所大门去,正好看到马春越从里面出来。马春越面色很冷,谁也没理,径直出去了。
祁明成和卢凤君互相会意地看一眼。
跟门警说进门的原因。门警打电话,随后告诉他们,李健忠警官负责此事的处理,正好要找他们,让他们进到左边那幢楼里,在一楼的外厅等待。
几个人进去,那里有两张条凳,坐下等待。不一会儿,李健忠警官出来了,带他们直接进到一个小型会议室。
“咱们都很忙,长话短说。”落座后,李健忠开口。“首先,我要问一下卢凤君女士,因为这个反对建高楼群,是你成立的。他们这么闹,你不知情吧?”
卢凤君说:“我这二十天,一直在南方。我其实是反对这么行动的,你想看我们的微信吗?”
李健忠笑笑,摆摆手:“不用,我只是例行问问。我们已经把全部情况都摸清楚了。第一,是金城房地产方面的虚假信息,误导了这次冲突。他们一再强调百分之七十的同意率,忽悠了众多的反对者,这是不对的。现在同意建高楼的业主,才一百九十八户,不足总数的三分之一。”
“啊?”几个人大吃一惊。
“第二,闹事的这群人,主要是找区委书记韩国东。而韩国东早晨到市纪委去了,不在家。所以,你们的人才开始闹。可刚刚,市里发了通告,韩国东已经隔离审查。”
祁明成、卢凤君、黄律师再次吃惊。
李健忠说:“第三,你们这六个人,确实违反了治安条例,是要有处罚的。考虑其中的宁兰芝并没有直接冲击,没有去砸门,因而批评教育后可以回去。希望你们跟大家好好说说,一定要遵守治安规定。”
宁兰芝出来了,坐进小蹦蹦车里,哭得呜呜的。说人身是铁非是铁,官法如炉果是炉。
“老韩,你可得对我好点,啊?”
赵师傅泪水盈盈地说:“一定,一定!”
23、
事情很快明朗:金城公司的董事长被监察部门找去,星辰公园改规划建高楼,确实是他行贿韩国东而谋成的。“古浪馨园”改建高楼的计划,彻底凉凉。
园区内,有雀跃的,有无声的,还有仇恨。
冬天到了,“古浪馨园”小区里一片肃杀之气。树木干枯,草地苍黄,健身场的各类器具都如被冻死了一样。社区活动楼东侧,那原本要盖别墅的地块,现在改规划成六层高的电梯住宅,被全部用铁皮围了起来,而其中的曲廊、小溪等荒废的小花园被摧毁。“古浪馨园”生生被切掉了一块,失去了最优美的那块地方。
“哎!闹啥呢?”宁兰芝在洗衣店里洗泪,赵德利忙给她递毛巾。赵德利把他九十岁的老爹挪到宁兰芝家里住了,再也不用他天天往高楼跑。
祁明成报名,考在职博士,业余时间全在复习。而马春志、马春越两兄弟竟然在各自单位辞职,均去了南方,说已经有了好的去处。
茹云结婚了,祁明成与卢凤君一起,参加了她的婚礼。祁明成与卢凤君手挽着手,华服亮履,气质高雅。
欧阳志龙竟然携女友,也参加了婚礼。
那女友,正是韩国东的女儿:韩雪儿。
“患难见真情。”私下里,欧阳志龙对卢凤君流泪。“我知道自己的弱点了。韩雪儿是个好女孩儿,我决心跟她好好相处。她爸是她爸,她是她。”
“你真的成熟了。”
“硅胶娃娃,那将是永远的秘密,好吗?”
“你放心,我会遵守承诺的。”
“古浪馨园”的物业管理正规化了。老工程师做了一首打油诗,让很多人笑:“鱼游马跑溃成军,花园长廊梦中风。半壁园区依翠柳,草绿路洁标牌新!”
第二年五月一日,祁明成与卢凤君结婚,婚房就在祁明成新买房子的负一层,小区有一百多人登门贺喜。欧阳志龙携韩雪儿,以及茹云夫妻俩,都参加了婚礼。欧阳志龙帮助张罗,跑前跑后的,而韩雪儿则做了伴娘。她平静柔和,完全看不出她的愁事:父亲被判刑十年,正在监狱里服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