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自我介绍一下:
我,乌丫,乌鸦精,南天门钉子户,仙界头号扫把星成精。
人生简历:化人形二百年,至今左胳膊忘变,出门像半扇烤翅;偷蟠桃三回,回回摘错,最后一回摘下来的是太上老君的裤腰带。
本来我寻思这辈子就这样了:蹲栏杆,喝仙露,蹭剩饭。
直到那天,我被人溅了一身泥,还被威胁要打回原形。
眼看小命不保,全仙界最不能惹的大佬路过——凤凰上神,近五百年不近女色,看一眼能冻掉半个瑶池的那种。
他停下来,盯着我这只满身泥的乌鸦看了三息。
然后他说:"这只乌鸦,我要了。"
我在他袖子里疯狂思考人生:上神,你图啥?图我黑?图我吵?还是图我半扇没化好的烤翅?
后来我才知道——
哦,他还真就图这个。
1 乌鸦精的高光时刻
我,乌丫,南天门外一只修道三百年的乌鸦精,至今化人形都化不利索——左胳膊经常忘记变,出门跟半扇烤翅似的。
这天我正蹲在栏杆上捡仙露喝,一辆九龙鎏金辇轰隆隆碾过云道,溅了我一身泥。
"哪个不长眼的——"我骂到一半卡住了。
辇上下来个龙族公主,敖芯,三界闻名的凤凰上神头号迷妹。她看都没看我,只对随从淡淡道:"按天规,仙门喧哗者,打回原形。"
我腿一软。打回原形我倒不怕,怕的是她府上那口专门炖飞禽的汤锅。
眼看两个天兵要来拎我,云道尽头忽然静了。
那是一位玄衣上神,俊美的让人窒息,眉眼却冷得像万年寒冰雕的,所过之处,连风都不敢大声吹。
凤九霄。凤凰一族唯一的上神。传闻他未婚妻五百年前失踪,从此不近女色,瑶池宴上女仙多看他一眼都要被冻成冰雕。
他路过我,停了。
三千年没正眼看过任何雌性的上神,低头看了我这只满身泥的乌鸦足足三息。
然后他说:"这只乌鸦,我要了。"
全场死一般寂静。
敖芯的笑容僵在脸上:"上神,这、这只是个低阶——"
"本座殿里缺个扫地的。"凤九霄说完,袖子一卷,我连鸟带泥被卷走了。
我在他袖子里疯狂思考人生。
上神,你图啥?
图我黑?图我吵?还是图我半扇没化好的烤翅胳膊?
2 入职即社死
第一天上班,我兢兢业业,成果斐然:
研墨,研成了芝麻糊。
奉茶,奉成了洗脚水——那盆水本来就放在那儿,能怪我吗。
打扫,扫塌了半面书架,其中夹着三卷上古兵法和一卷凤九霄亲笔写的《清心诀》。
我抱着笤帚准备领死,上神坐在书案后翻公文,头都没抬:"废物利用。"
我:"……"
您礼貌吗?
但这都不算什么。真正让整个仙界炸锅的是:当天下午,敖芯公主差人送来一只血玉镯,说是恭贺上神"殿中添丁"。
凤九霄看都没看:"殿里乌鸦爪子多,怕碰碎。退回去。"
我在房梁上啃瓜子,瓜子皮掉进了他的茶里。
他端起茶,面不改色地喝了。
第二天,"凤凰上神金屋藏鸦"的八卦传遍了天界的玉街琼巷!
3 女仙团建我挨打
青鸾仙子牵头办茶话会,广发请帖,还独请了我这只下下皆的乌鸦。
鹤童——上神殿里嘴最碎的小侍童——提前给我通风报信:"姐姐,鸿门宴,掂量着点。"
我去了。不去显得我怕她们,去了才能当场骂回来,我这账怎么算都是赚。
果然,酒过三巡,青鸾掩唇轻笑:"听闻乌丫姑娘新得上神青眼,不如给我们露一手?"
满座女仙眼刀子乱飞,快把我剁成馅儿了。
我懂了,这是要让我当众出丑。
我站起来,清清嗓子,深吸一口气——
学了一声凤凰叫。
这是我压箱底的绝活儿。我蹲在南天门听了三百年凤鸣,自认得了八分神韵。
一声既出,满座皆惊。
"像!太像了!"
"我的天,这乌鸦什么来头?"
我正得意,门口传来一个凉凉的声音:
"学得不像。"
凤九霄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儿,负手看我,"尾音太飘。过来,我教你。"
然后,全仙界最高冷的凤凰上神,当着一屋子目瞪口呆的女仙,俯下身,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一只乌鸦学凤凰叫。
那天之后,嗑"凤凰X乌鸦"的仙子能从南天门排到北海。
敖芯砸了一个屋子!
4 小本本记仇
我有个宝贝,记仇小本本。
第一页:青鸾仙子。今日绊我三跤,记一笔。
第二页:狐族媚儿。冲上神抛媚眼十七次,记一笔。(这条后来我划了,她说抛媚眼是眼疾,我信了,我可真好骗。)
第三页:敖芯。五百年前——不对,三百年前溅我一身泥,记一大笔。
鹤童偷看过我的小本本,看完笑得从房梁上栽下来。
因为扉页上赫然写着:
"凤九霄:把我变成跟班,至今不知道工钱多少。记特大一笔。"
第二天,小本本不见了。
第三天,凤九霄把它还给了我,扉页"特大一笔"旁边,多了两个笔锋遒劲的字:
"准奏。"
我把小本本抢回来,心跳得有点快。
呸,乌丫,你清醒一点,他这是怕你罢工没人扫地。
5 孔雀旧影
那天我半夜送宵夜——主要是自己饿了——撞见凤九霄在露台上独酌。
他面前摊着一幅旧画。
画里是个女子,眉目美得不像话,一身华羽流光溢彩,尾羽铺开如漫天霞光。
我爪子一抖,汤碗"哐当"打翻在上神靴子上。
他没生气。他就那么看着画,看了很久很久。
"五百年前,"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鬼使神差地问:"画里的人……眼睛怎么跟我有点像?"
凤九霄抬眼看我。
那是我头一回在他脸上看到接近"慌乱"的东西。虽然只有一瞬。
"不像。"他把画卷起来,"你看错了。"
我哦了一声,收拾碗碟退出去。
退到门口,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上神正用袖子擦我泼在他靴子上的汤,擦得很慢。
那幅画被他攥在手里,边角都皱了。
6 第一次护短
青鸾仙子的谣言长了翅膀:乌鸦精修习妖媚之术,迷惑上神,其心可诛。
谣言这东西,三分传成十分,传到天君耳朵里时,我已经是个会吃人心的千年老妖。
我被传到凌霄殿问话。
天君问,我就答。答着答着,我说嗨了,从妖媚之术的七十二种不合理讲到造谣者应受的三十六道雷刑,引经据典,口若悬河,唾沫横飞。
天君的脸越来越黑。
"大胆!"
天威压下来,我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表演乌鸦卧雪,一只手从后面稳稳扶住了我的后领。
"我的鸟,"凤九霄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声音不大,"轮不到别人审。"
凌霄殿上,落针可闻。
天君干咳两声:"上神说的是,小误会,小误会……"
回殿的路上,我踩着小碎步跟在他后面,春心刚荡漾了一秒,立刻自我掐灭。
清醒点乌丫,他护的是自己的面子。
嗯,一定是这样。
我掏出小本本,把"特大一笔"后面的"准奏"两个字描了一遍。
就描一遍,多一遍都不描。
7 蟠桃会前的豪赌
蟠桃会前夜,我和鹤童蹲在墙头啃桃核。
"听说了吗,"鹤童压低声音,"寿星老儿的福寿果熟了,三千年一结果,吃一颗增寿三百年。"
"跟我一个连人形都化不稳的乌鸦有什么关系。"
"你敢不敢去摘?"
"……为什么不敢?"
事后复盘,这场豪赌的根源是我喝了两杯仙酿。但牛都吹出去了,乌鸦一口唾沫一个钉。
当夜,我摸进寿星老儿的果园,蹑手蹑爪,避开三十六道禁制,终于——
摘错了。
我摘下来的是太上老君晾在桃树上的裤腰带绳结,上头还挂着老君还没来得及收的……算了,不提了。
我把绳结藏进袖子往回溜,心里盘算着明天怎么跟鹤童圆这个场。
万万没想到,真正的灾难在后头。
8 凤凰殿闹鼠灾
仙果虽没摘成,但我袖子上沾了福寿果的香气。
这香气,引来了福星鼠——仙界最记吃不记打的东西,一窝。
我回到凤凰殿半个时辰后,殿里炸了。
七八只福星鼠上蹿下跳,撞翻香炉,扯碎帘子,把凤九霄案头的公文啃出了花边。
我扑鼠。老鼠没扑着,一头扑进刚进门的凤九霄怀里。
他一手拎起一只福星鼠,一手拎起我,目光在我袖子上那个绳结上一扫。
"偷的?"
"捡的。"
"从哪儿捡的?"
"……别人树上。"
"哪个别人?"
"上神,"我诚恳地说,"您要不再猜猜?"
凤九霄拎着我和鼠,去了寿星老儿府上。老头一见我袖子上的果香,气得胡子翘成了两把小刷子:"老夫的福寿果——"
"算我账上。"凤九霄面不改色,"三千年后的下一颗,预定了。"
寿星老儿瞪我:"你这乌鸦,好大的贼胆!"
"不是我摘的。"我心虚嘴硬。
"那是谁?!"
我指了指袖子里的绳结:"老君裤腰带的错,跟我乌鸦有什么关系。"
寿星老头当场气晕。
回殿路上,凤九霄忽然说:"下次想偷,先告诉我。"
"啊?"
"我替你望风。"
我脚下一滑,从云路上栽了下去。
9 狐族媚儿登场
狐族媚儿,三界头号绿茶,正式向我发起进攻。
"乌丫妹妹,"她握着我的手,眼波流转,"姐姐教你些伺候上神的规矩,免得你总惹他烦。"
规矩一:上神喜静,你说话嗓门太大,以后在殿里不许出声。
规矩二:上神爱洁,你浑身黑羽掉色,往后离他三丈远。
规矩三:上神不喜喧闹之徒,你那个小本本,趁早烧了吧。
我听得连连点头,掏出小本本就记:"狐族媚儿,教我规矩三条,条条都是坑。记三笔。"
媚儿:"……"
第二天我依"规矩"办事:上神唤我研墨,我全程用手语比划;上神问我话,我写纸条;我写纸条说"我掉色儿,请离我三丈"。
凤九霄看了一上午哑巴乌鸦,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把笔一放:"谁教你的?"
我把小本本呈上去。
当晚,媚儿收到了一纸调令:即刻起,调往北海龙宫"交流学习",为期……看表现。
她走那天看我的眼神,像是想把我炖了。
我冲她挥挥手:"姐姐,北海风大,护着嗓子,到了那边也少抛媚眼。"
凤九霄从我身后路过,我分明听见他笑了一声。
真的,就一声,0.5度上扬那种。但我听出来了,我耳朵尖着呢。
10 斗法初试
敖芯约我去演武场"切磋"。
切磋个锤子。她袖子一挥,我就飞了,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砸进荷花池。
我不会法术。我会的只有一招——乌鸦落水式:疯狂扑腾,边扑腾边骂。
"敖芯你个泼龙——咳——亏你长了张仙女脸——呸——心比北海的海沟还黑——"
我骂得字字珠玑,骂得引经据典,骂得敖芯举着袖子愣在半空,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紫。
千年道行,差点被一只乌鸦骂破防。
正扑腾着,整个演武场忽然一热。
凤九霄踏着火光而来,袍袖一卷把我从池子里捞出来,拧了拧——是的,当场上神把我当抹布一样拧了拧水,又甩两把……
然后他抬手,拔下自己一根本命翎羽,塞进我湿漉漉的爪子里。
"持此羽者,如我在。"
他看向敖芯,声音平得吓人:"谁再动她,自己掂量。"
敖芯站在原地,指尖一颗明珠"咔"地碎成粉。
那是她攒了五百年、准备送他的定情珠。
我攥着那根翎羽,羽毛烫得我心口发慌。
当晚小本本上新添一笔:
"凤九霄:送我本命翎羽。这笔太大了,不会记,先欠着。"
11 北海请柬
北海龙王寿宴的请柬送到时,我正在跟一颗福寿果较劲——别问哪儿来的,问就是鹤童赌输的。
请柬指名要"上神殿乌鸦姑娘"同往。
鹤童凑过来看:"黄鼠狼给鸡拜年。"
"我是乌鸦。"
"一个道理。"
我把请柬拿给凤九霄。他看了一眼,两个字:"不准。"
"为什么?"
"敖芯包的场。"
我梗着脖子:"我总不能躲你翅膀底下一辈子。"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愣了。
凤九霄也愣了。他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把"翅膀"两个字听成了别的什么。
最后他说:"要去可以。翎羽贴身带好,一刻不许离身。"
我拍拍胸口:"放心,睡觉都攥着。"
他嘴角动了一下:"倒也不必。"
12 群妖山之劫
北海寿宴,歌舞升平,敖芯穿得比寿星还隆重,端着酒杯亲自来敬我。
"乌丫姑娘,"她笑得温婉,"本宫敬你胆识。"
酒是甜的。甜得发腻。
三杯下肚,我后颈一凉——不是醉,是被人从背后一把推了出去。
眼前一黑,腥风扑面。
我摔进了一个地方。四周阴风惨惨,妖气冲得我羽毛根根倒竖。抬头一看,山壁上三个血淋淋的大字:
群妖山。
关上古凶妖的地方。专噬仙根,进者无回。
"敖芯——!"我尖叫,"你等着!我小本本上给你记特大特大特大一笔——"
黑暗里,一双双眼睛亮了起来。
我转身就跑。跑不过三步,脚踝被一只枯爪抓住。
千钧一发之际,我体内忽然有什么东西"咔"地响了一声,像锁链断了第一环。
七彩流光自我周身一闪而过。
“噢~”脚下骷髅似的怪兽停住手一愣“你是…”
满山的凶妖,齐刷刷退了下去,抖如筛糠,不敢抬头。
我僵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那是什么光?
没等我细想,天塌了。
是真的塌了。整个群妖山的上空被人撕开了一个口子,漫天凤凰真火倾泻而下,焚尽阴云。
凤九霄踏火而来,玄衣染血,眼底是我从没见过的、近乎疯狂的杀意。
他一把抱住我,手在抖。
凤凰上神,纵横三界几万年,手抖了。
我乖乖躺在他怀里"我没事,"我赶紧说,"凶妖们都给我跪了,可神气了——"
"闭嘴。"
"哦。"
他抱着我杀出北海,一路血雨如注。
身后,敖芯被她父王按着跪在海面上请罪,龙王的额头抵着血浪,一声不敢吭。
没人注意到,敖芯指尖微动,把群妖山残留的一丝七彩痕迹,悄悄抹去了。
13 病榻与真心
我昏迷了三天。
听鹤童说,上神守了三天,一步没离开,还把医仙的胡子揪下来一撮——医仙说我这病"似曾相识",翻遍典籍找不到名字,上神急了。
我醒来第一句话:"小本本……记敖芯,特大特特大一页。"
凤九霄坐在床边,眼底的血丝还没退,闻言失笑,亲手端了药来喂我。
我喝着药,偷看他。
三天没合眼,下巴上冒了青茬,冷白的脸熬出了倦色。这样一个人,天君面前保我,演武场送我翎羽,北海焚山救我。
我心里有个声音越来越响,响得我装聋都装不住。
"看够了?"他忽然抬眼。
"没有——我是说,看够了!"我一口药呛进气管,咳成了风箱。
他伸手给我拍背,拍得很轻。
"乌丫。"他忽然叫我。
"嗯?"
"以后不许一个人去任何地方。"
"哦。"
"答应我。"
"……哦。"
我低头喝药,药是苦的,心里是甜的。
乌丫啊乌丫,你要完。
14 养伤期间的反击
伤好以后,我乌丫正式宣布:复仇计划,启动。
鹤童的情报网全面开花——
第一条重磅:青鸾仙子,高冷出尘、从不食人间烟火的青鸾仙子,偷偷在下界养了一窝橘猫,七只,个个胖成球。她每旬借口"闭关",实际是溜下去撸猫。
我什么都没干,只是"不小心"让这个消息传遍了仙界。第二天青鸾仙子出门,各路仙友热情打招呼:"仙子,猫喂了吗?"
她当场原地飞升——气的那种。
第二条:媚儿在北海"交流学习"期间仍不忘本职工作,给敖芯出了十七个害我的主意,字字绿茶,句句带香。鹤童把她的语录拓印成册,书名《绿茶的自我修养》,一夜脱销。
狐族连夜把她召回关了禁闭。
第三条,敖芯。
这条我没动。我只是在深夜翻开小本本,把"敖芯"那一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用笔在旁边写了四个字:
"留着,总账。"
鹤童凑过来:"姐姐,你现在的眼神跟上神有点像。"
"哪儿像?"
"想杀人的时候特别好看。"
我把他打出去了。
15 旧物之谜
伤愈后我被发配库房整理杂物——美其名曰"养伤期间不宜劳累,干点轻松的",实际上那库房五百年没人进,灰尘厚得能埋人。
翻了三天,我翻出一只蒙尘的旧匣子。
匣子里没有金银,只有一对耳坠。
孔雀翎的形状,流光暗转,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我鬼使神差地把它贴在耳边——化形时我的耳后有一块胎记,形状……跟这耳坠一模一样。
我拿着耳坠去问凤九霄。
上神正在批公文,抬眼看到耳坠的一瞬,笔"啪嗒"掉在案上。
"哪儿来的?"他的声音有点紧。
"库房。这本来就是凤凰殿的东西吧?"我盯着他,"凤九霄,这是谁的?"
他沉默了很久。
"故人旧物。"
"什么故人?"
"你不认识。"
"我不认识,"我把耳坠攥在手里,那上面的纹路硌得掌心生疼,"为什么跟我胎记长得一样?"
凤九霄霍然起身,走到窗前,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乌丫,"他背对着我说,"有些事,我现在不敢信,也不敢问。等我查清楚,一定告诉你。"
我不敢信,也不敢问。
我站在原地咀嚼这五个字,心口那块地方,又酸又胀。
当晚,小本本上我犹豫了很久,最终写下:
"凤九霄:欺瞒不报。记一笔。——算了,划掉。 他肯定有苦衷。再划掉。乌丫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16 敖芯的第二次杀局
敖芯亲自登门,送来一盒伤药,笑得温婉贤淑:"乌丫姑娘,之前北海之事,是本宫御下不严,惊吓了你。这点心意,万望笑纳。"
伸手不打笑脸人。我接了。
"姑娘若是不计前嫌,"她趁热打铁,"三日后昆仑镜湖有洗仙池盛会,本宫做东,请姑娘同游?"
洗仙池我知道,池水能涤荡妖气、净化仙根,是女仙们最爱的打卡圣地。
鹤童疯狂给我使眼色。
我去了。
因为我改了主意——躲是躲不掉的,我要看看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镜湖之畔,女仙云集。敖芯引我到池边:"姑娘是妖身,泡泡洗仙池,对修为大有裨益,本宫特意为你留的时辰。"
话音未落,背后一股大力袭来。
我"扑通"掉进池中。
四周响起女仙们的嗤笑:"看,要现原形了!""一只乌鸦也配泡洗仙池!"
洗仙池专洗妖身。我在池水里扑腾,感觉浑身羽毛都在发烫——
然后,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我没有变回乌鸦。
池底水波晃荡,倒映出一团影子:尾羽铺开,七彩流光,华彩漫天——
一闪而过。
笑声戛然而止。
一位白胡子老仙霍然起身,死死盯着池底,声音发颤:"方才那影子……老朽没看错吧?那是——"
"池水脏了而已。"敖芯的声音又尖又快,"来人,换水!"
我被捞上来时,浑身湿透,脑子嗡嗡的。
池底那个影子,那身羽毛……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三百年来头一回,我有点不认识它了。
敖芯站在池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我读得懂唇语。她说的是:
"你最好,永远都想不起来。"
17 鹤童的线
我把自己关在房里一天,鹤童在门外转了一千圈,终于忍不住了,从窗户缝里塞进来一本古籍。
"姐姐,我查到了。"
我翻开。书页发黄,记载的是一种上古禁术——
锁凰术。中术者,封法、封颜、封名,坠入下界,化为微末凡物。五百年为期,期满之日若无人能识破真身、无人能唤其真名,则永堕轮回,生生世世,不得翻身。
我的手开始抖。
"鹤童。"
"在。"
"我'出生'至今,多久了?"
鹤童的声音也抖了:"四百九十九年,姐姐。"
还有一年。
不,不是还有一年——如果在这之前我自己都想不起"我是谁",就永远都没有答案了。
我翻开小本本。三百年的记仇账,桩桩件件都记得清楚,可唯独关于我自己——
我从哪里来?我没有爹娘,没有族类,睁开眼就是南天门外一只乌鸦。
连"乌丫"这个名字,都是我自己给自己起的。
"一个连自己名字都没有的妖怪。"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乌丫,你到底是谁?"
镜子里的人答不上来。
窗外,凤九霄不知何时立在廊下,月光落在他肩上。他显然听到了全部,脸色白得吓人。
我们隔着一扇窗对视。
"凤九霄,"我说,"你早就怀疑了,对不对?从画上那双眼睛开始。"
他张了张口。
几万年不动如山、天君面前面不改色的凤凰上神,那一刻,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18 当面对质
我拿着小本本杀去了龙宫。
守门的虾兵蟹将拦我,被我一句"告诉敖芯,讨债的来了"钉在原地。
敖芯在大殿等我,仿佛早就知道我会来。
"孔雀公主?"她听完我的质问,笑得花枝乱颤,"乌丫,你疯了吧?一只乌鸦,也配攀附孔雀血脉?"
"锁凰术。"我盯着她的眼睛,"五百年前,你对孔雀公主用了锁凰术。"
她的笑声停了。
"你哪儿听来的?"她眯起眼。
"这你甭管。"我掏出小本本,"我就问你一件事——三百年前的仙门之外,你根本不是在巡视,你是在查岗,对不对?每隔七天,你都会去南天门看一次,看那只化形都化不稳的乌鸦还在不在。因为你知道我逃出来了,你不知道我逃到了哪儿。"
敖芯的脸一点点白了。
这些不是谁告诉我的。是我这三百年来用记仇的脑子,把每一个坑过我的人、每一件蹊跷的事,翻来覆去推演过一千遍推出来的。
"查岗三十年,一无所获。直到那天,你的马车'恰好'路过,'恰好'溅了我一身泥——敖芯,你根本早就认出我了。你不是要打我回原形,你是想确认,确认锁凰术还封着。"
"闭嘴!"
"你确认完了,放心了。可凤九霄偏偏那天路过,偏偏收了我。从那天起,你就疯了。"
"我让你闭嘴!"
敖芯暴起,一掌拍过来。
我不会法术,躲不开。掌风及体的前一瞬,一道火光横插进来,硬生生截断了那一掌。
凤九霄把我护在身后,凤凰真火在他身侧猎猎燃烧。
"敖芯,"他开口,声音冷得像要把整座龙宫冻住,"你刚才那一掌,是想杀她。"
"上神听错了——"
"本座最后警告一次。"他没有提高音量,可整座龙宫的温度在疯狂下降,"她掉一根羽毛,本座让你龙族陪葬。"
敖芯站在原地,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凭什么?!"她嘶声喊出来,万年的端庄碎了一地,"五百年了!她失踪五百年了!凭什么一只乌鸦站在你身边就可以,我站了五千年,你看都不看我一眼?!五百年前你选的是孔雀,五百年后你选一只乌鸦也不肯看我——"
大殿死一样寂静。
"五百年前。""孔雀。"
两个词砸在我心口,闷响如雷。
凤九霄牵住我的手,掌心烫得惊人。
"走。"他说。
我没走。我回头看着敖芯,一字一句:
"谢谢公主今日,替我确认了。"
19 摊牌与决裂前夜
回到凤凰殿,关上门。
"五百年前失踪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稳得不像话,"是不是孔雀公主?"
凤九霄站在灯下,良久,点头。
"你收我当跟班,是不是因为她?"
"……是。"
心口像被人捏了一把。我等着下文。
"起初是。"他看着我,目光深得像不见底的古井,"我在南天门看见你蹲在栏杆上喝仙露,骂人骂得中气十足,左胳膊还没化好——乌丫,那一刻我真的以为是她。可我查了你的底,干干净净,一只普通乌鸦,三百年,一无所知。"
"那你为什么还收我?"
"因为你在那儿,骂天兵的样子,"他说得很慢,很认真,"很像她。她从前也那样,谁都敢骂,骂完了自己先笑。"
"所以我是替身?"
"不是。"他上前一步,"我开始是这么骗自己的。可这半年,乌丫——你研墨研出芝麻糊,你偷果子偷错绳结,你学凤凰叫学得四不像,你揣着小本本满世界记仇——你每闯一次祸,我就多清醒一分。清醒地看着自己,把一只乌鸦,放在了心尖上。"
殿里很静。灯花爆了一声。
"现在,"他说,"你只是你。"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出息地哭出来。我赶紧翻开小本本,假装记账:
"凤九霄:说我是替身,记特大一笔。后改为:说我是心尖尖,划掉上一笔,改记……特大一笔好的。"
他看着那个小本本,忽然低低地笑了,笑得胸腔都在震。
"乌丫。"
"嗯?"
"等这件事了结,我有话对你说。以凤凰的名义。"
20 禁术真相
转机来自一个最意想不到的人——寿星老儿。
他来凤凰殿串门,名义是催讨"三千年后那颗福寿果的预付款",实际上是来嗑瓜子围观八卦的。
老头喝着茶,听我说完锁凰术,摸着胡子慢悠悠道:"锁凰术啊……老朽倒是听过一嘴。此术阴毒,却有个死穴——"
"什么死穴?"
"中术者封名。名字是根,根断了,花才开得败。所以此术无解于外人,唯有一解——"
老头放下茶盏。
"中术者,自己想起真名。"
我愣住了:"自己想起?"
"对。不是别人告诉,不是旁人喊,是她自己,从骨头缝里、从魂灵深处,把那个名字重新想回来。想回来的那一瞬,禁术自破,封法封颜,一朝尽解。"
"可我要是……想不起来呢?"
"五百年期满,永堕轮回。"寿星老儿看了我一眼,难得正经,"丫头,你还有多少日子?"
我算了算。
半年。
送走老头,我把自己埋进凤凰殿的藏书阁,开始疯狂翻五百年前的天庭旧档,寻找记忆的痕迹!
婚录、仙籍、宴会名册……一本一本翻过去,终于在《上古仙族谱》的残页里,看到了那一行——
凤凰族凤九霄,聘孔雀族,公主名——
后面的字被水渍晕开了,只剩半个偏旁。
我盯着那半个偏旁看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凤九霄来藏书阁找我,看见我坐在书堆里,眼下乌青,怀里抱着那本残破的族谱。
"霓凰。"他忽然说。
我猛地抬头。
"她叫霓凰。"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霓虹的霓,凤凰的凰。这个名字,我念了五百年,没敢对任何人说起。"
霓凰。
霓凰,霓凰。
我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念到舌尖发麻——
没有反应。
体内那道锁链纹丝不动。
"想不起来……"我攥紧拳头,"明明知道名字了,就是想不起来。锁凰术要的是我自己想起来,可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凤九霄蹲下来,握住我发抖的手。
"想不起来,"他说,"也无妨。"
"怎么无妨?半年后就——"
"那就半年。"他打断我,眼睛亮得惊人,"我陪你找半年,找不到,我就再找五百年。乌丫——霓凰——不管是哪个名字,我重新追你一次便是。"
藏书阁里尘埃飞舞。
我把脸埋进他袖子,闷闷地说:"凤九霄,你完了,你彻底完了。"
"嗯。"
"我也完了。"
21 敖芯的终局杀招
我们还没行动,敖芯先动了。
一封烫金请柬送进凤凰殿:龙族愿以全族之力,为"疑似孔雀公主血脉"的乌丫姑娘开启"记忆溯回大阵",助她寻回前世。
鹤童气得跳脚:"黄鼠狼这回连鸡窝都装修好了!"
"是乌鸦窝。"我纠正。
这明显是个局。记忆溯回大阵须入阵者敞开心灵,任大阵引路——也就是说,在阵中,我的灵识门户大开,任敖芯搓圆捏扁。
"不去。"凤九霄只有两个 word。
"去。"我说。
"乌丫——"
"凤九霄,半年。"我看着他,"我只有半年。这可能是唯一的机会——阵中真的能见到前世。至于敖芯做手脚……"
我把小本本翻开,扉页对着他,上面是他批的两个字。
"我带着'准奏'去的。"我说,"你要是不放心,就把你的本命翎再给我一根。"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拔下三根本命翎羽,一根系在我腕上,一根别在我发间,一根……塞进了小本本的夹层。
"撑不住就喊我,"他说,"喊我的名字。多远我都到。"
22 溯回大阵之劫
记忆溯回大阵,设在天外天荒墟。
此阵本是上古传下来的正经阵法,入阵者敞开心灵,循大阵之光溯回前世记忆,凶险在于"记忆如潮"——寻常仙家入阵,需有至亲之人在阵外护法,随时唤醒,否则沉溺前世,神智难返。
这些我都听说了。我也做了准备:腕上一根翎羽,发间一根翎羽,小本本夹层一根翎羽。
但我还是低估了一个痴守五千年、如今彻底疯了的龙族公主。
入阵前,敖芯亲手为我开启阵门,笑得温婉:"莫怕,跟着光走便是。"
我踏入阵中的一瞬,她袖中指尖一翻——
没人看见,阵眼深处一道暗纹亮起。那不是溯回大阵的纹路。
那是另一种阵。比溯回大阵更古老、更阴冷的上古禁阵——噬魂阵。
五百年前的贺酒里,她用的是锁凰术;五百年后的大阵里,她埋的是噬魂阵。前者封我,后者——要我的命。
入阵即是幻境。
五百年前的一切扑面而来:张灯结彩的凤凰殿,凤冠霞帔的"自己",满殿宾客,和敖芯那杯笑容无懈可击的贺酒。剧痛,坠落,华羽燃尽——
我沉浸在记忆里,心痛如绞,不知不觉往记忆深处走。而阵外无人看见,一缕缕漆黑的丝线正从阵法边缘生出,缠上我的脚踝,一寸寸往心口爬。
噬魂阵,专噬灵识。中者不觉其痛,只觉"困倦",待神魂被噬尽,肉身不过一具空壳,连转世都不得。
最先察觉不对的是腕上的翎羽。
本命翎羽与主人心血相连。凤九霄在阵外护法,忽然心口一烫——翎羽在向他示警。
"乌丫!"他喝道,"出来!"
阵中我迷迷糊糊回头:"还差一点……我就快看到她坠下去之后的事了……"
"立刻出来!"
我转身欲退,黑丝骤然暴起,千百道丝线将我死死缠住,往阵法深处拖!
剧痛炸开——不是肉身的痛,是神魂被生生撕扯的痛。我嘶声惨叫,腕上第一根翎羽轰然自燃,金红火光炸开,烧断半数黑丝!
可噬魂阵是上古禁阵,岂是一根翎羽能挡。黑丝卷土重来,发间第二根翎羽随之焚起,第二蓬凤凰真火开路,我拼尽全身力气朝阵门扑去——
还差三步。
黑丝缠上了我的咽喉。
神智开始涣散。眼前的阵门化作一团模糊的光,凤九霄的怒吼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万丈深海。
原来……是这样死的。
连阵都没破,连名字都没想起,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死在一个疯子的阵里。
乌丫啊乌丫,你记了三百年的仇,最后连仇人都没记完——
不甘。
滔天的不甘从我骨头缝里烧起来。
我不要死。我还没听到凤九霄以凤凰之名说的那句话,我还没亲手划掉小本本上敖芯那一页,我还没——
"轰——!"
黑丝缠至心口的一瞬,我体内骤然爆发出一股不属于乌鸦、不属于任何妖类的力量。
七彩流光自我周身冲天而起,光华所至,黑丝如遇天敌,如雪遇沸汤,疯狂消融退避!
那是我自己的力量。
被锁凰术封了五百年、藏在血脉最深处、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上古孔雀血脉的本源之力。
禁术封得住法术,封得住容颜,却封不住血脉里与生俱来的、求生与反抗的本能。
血脉之力与最后一根翎羽的凤凰真火轰然交汇,金红与七彩绞成一道光柱,从荒墟之上一冲而起——
噬魂阵,崩了。
23 真名觉醒
大阵崩碎的巨响中,我跌出阵门,被一双颤抖的手臂接住。
凤九霄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确认我还有呼吸,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上万年未曾有过的、几乎焚尽三界的杀意。
"敖芯。"
他一字一顿,转身。
而另一边——
噬魂阵崩碎的冲击,把阵中所有的布置都掀了出来。溯回大阵的光幕没有熄灭,反而在血脉之力激荡下自行重演了五百年前的记忆:贺酒,剧痛,坠落,耳边那句"别怪我,要怪就怪他眼里从来没有我"——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响彻整个荒墟。
在场护法的天将、闻讯赶来的仙官、跟来看热闹的寿星老儿,全都僵在原地。
铁证。当着半座天庭的面,自己演出来的铁证。
而我还躺在凤九霄怀里,大口喘气。方才血脉之力冲开的封印缺口,正随着噬魂阵的崩碎越撕越大。
五百年前的记忆如决堤之水灌入灵识。最后的画面定格在坠落云端时,自己意识消散前的那一声——
不是喊救命。
是喊他的名字。
"我叫霓凰。"
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却字字砸进灵魂深处。
真名出口,体内最后一道锁链,应声而断。
荒墟上空,万道霞光冲霄。乌鸦的羽色寸寸褪去,如墨尽入清水,化作垂地华羽。光华流转,尾羽一张——
孔雀开屏,霞光万里。
五百年前消失的孔雀公主霓凰,立于万道霞光之中,绝色归位。
荒墟上落针可闻。
三息之后,炸了。
"孔雀公主……真的是孔雀公主!"
"方才阵里放的是什么?!五百年前的新婚宴上——"
"嘘——噤声!龙族这次,是捅破天了!"
而敖芯站在崩塌的阵眼旁,素衣猎猎,看着霞光中的我,看着满堂惊骇的仙官,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眼泪淌了满脸。
"还是……"她喃喃,"还是让你想起来了。"
24 天君之罚
龙族公主敖芯一案,震动了整个天庭。
事发三日,天君于凌霄殿亲审此案,三堂会审,满朝仙官到齐,被告席上还押着两个"从犯"——经彻查,青鸾仙子早年替敖芯传递过乌丫的行踪,媚儿的北海"交流学习"本就是敖芯的安排。二人当廷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哆哆嗦嗦把知道的全部倒了出来。
证物一一呈上:
其一,锁凰术。上古四大禁术之首,天规明载:非天地大劫,不得擅动,违者剥神籍、散修为。此术可封仙家名姓本源,中者坠入下界,五百年为期,期满永堕轮回。五百年前,敖芯以贺酒为名,对订婚当日的孔雀公主霓凰施以此术——溯回大阵当众重演,铁证如山。
其二,噬魂阵。上古邪阵,噬人灵识,中者魂飞魄散,连转世之机都断送,比锁凰术更恶三分。天外天荒墟大阵,本是助霓凰寻回记忆,敖芯却在阵中偷埋此阵,事发当日,满场仙官亲见黑丝噬魂、翎羽焚身。
其三,五百年间,三次杀局。南天门外"偶遇"溅泥试探,北海群妖山推人入凶地,洗仙池当众逼现原形——桩桩件件,小本本上的每一笔,都有人证物证。
天君高坐凌霄,听完卷宗,久久不语。
满朝的目光落在敖芯身上。她跪在大殿中央,腰背挺得笔直,竟比受审的许多仙官都安静。
"敖芯。"天君终于开口,"你可知,锁凰术为何列为禁术之首?"
敖芯不答。
"因为此术断人名姓,绝人根本,"天帝一字一句,"受术者一旦期满堕轮回,生生世世为微末草木蝼蚁,连'她曾在过'都会被天地抹平。上古之时,曾有大能以此术灭人一族,天道降罚,那一族施术者,没有一个活过百年。"
他俯视着殿下:
"你动的不是一只乌鸦,是凤凰族明媒正聘的未婚妻,是天庭记录在册的上古神裔,鸟族公主,你让凤凰上神寻了五百年,让鸟族绝了五百年血脉音信。今日若不重罚——天规何在?"
宣判声落下,字字如雷:
"龙族公主敖芯,擅动上古禁术,两次欲害上古神裔性命,罪在不赦——"
"剥神籍,散修为,锁龙骨,镇北海海眼,永世不得出!"
"龙族御下不严、知情不报,罚镇海大将军衔,阖族闭门思过三百年!"
"从犯青鸾、媚儿,削品级、降俸禄,逐出中枢,发落边荒值守千年!"
押解那日,我去了海眼。
不为快意,只为亲眼看一个明白。
海眼之前,敖芯一身素衣,神籍已剥,修为尽散,再不见半分龙族公主的华贵。她看见我,忽然笑了。
"我输的不是你。"她说,"我输的是他。五千年,他看任何人的眼睛都是凉的,只看你——是烫的,所以我恨极了你!"
"你不是输给谁。你是输给了你自己的执念。敖芯,海眼之下没有日夜,你有一辈子的时间,把自己想清楚。"
她怔了怔,忽然泪流满面,被天将押入深海。海面合拢,波浪不兴。
五百年,三次杀局,一笔一笔,至此两清。
回到凤凰殿,我翻开小本本,找到"敖芯"那一页,提笔,重重划掉。
划掉之前,还是留了一行小字:
"泼龙,下辈子做个好人。别再爱上不爱自己的人了。"
25 求婚还是逼婚
凤九霄向全仙界宣布了重续婚约,凤凰族最高礼节,九霄霞光铺了三十三天。
全仙界嗑了半年的"凤凰X乌鸦",一夜之间变成"凤凰X孔雀",仙友们集体亢奋,份子钱行情暴涨三倍。
就在全仙界以为这是一场神仙眷侣的深情重逢大戏时——
我提出了三个条件。
"第一,"我伸出手指,"小本本永久有效。往后吵架,不论对错,你先道歉。"
凤九霄:"准。"
"第二,赔我五百年工钱。按上神跟班最高薪结算,利滚利,一天都不许少。"
"准。"
"第三,"我盯着他,"以后再有任何事,不许瞒我,不许自己扛。五百年前你什么都不知道,不是你的错;往后你敢再瞒——我就把凤凰殿改成孔雀园,养七只橘猫,天天在你面前打架。"
凤九霄沉默两息。
"准。"他顿了顿,"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说。"
"婚后环游三界,第一站,"他面不改色,"替你去把寿星老儿的果园搬空。"
"……你这是什么条件的画风?"陪吃陪玩也就算了,还有陪作妖儿的……
"陪你。"他读懂了我的心。
我当场破防。
这人怎么回事,五百年不见,情话技能非但没退化,还进化了?!
26 婚礼筹备的沙雕日常
大婚筹备,全仙界吃瓜吃到饱。
鹤童自告奋勇当婚礼总管,第一项工作:挂匾额。上联"凤凰于飞",下联"和鸣锵锵"。
挂完一看——"凤凰于飞"挂正了,"和鸣锵锵"挂倒了,远处看活像"乌鸦起飞"。
全仙界笑到打鸣。
我假装生气罚他洗全殿的杯子,他洗着洗着自己也笑场了。
寿星老儿作为重要苦主——不对,贵宾——出席了筹备会,随礼一篮福寿果,附赠账单一张:"三千年利息,概不赊欠。"
我大笔一挥:"记凤九霄账上。"
寿星老儿:"……"
青鸾仙子和媚儿被发配回来帮忙布置。
两人干活时还在互相翻白眼,一个摆花往东,一个摆花往西,好好的红毯两侧成了阴阳阵。
我一人记了一笔,两人立刻精诚合作,摆花速度快了三倍。
效果立竿见影,连凤九霄都啧啧称奇。
"夫人这记仇的本事,"他说,"用来治军,可抵十万天兵。"
"少拍马屁,"我头也不回,"快去试试你的礼服。大婚那日你要是敢把'凤凰于飞'也挂倒——"
"我就改名叫乌鸦九霄。"
"你敢!"
27 大婚前夜
大婚前夜,我睡不着,一个人坐在凤凰殿顶上数星星。
五百年了。这座殿的屋顶,我做乌鸦时蹲过三千多个夜晚,做跟班时上来过一百多次。从这里看下去,云海浮沉,星河倒悬,南天门的灯笼小得像一粒朱砂。
凤九霄上来了,拎着两坛酒。
"婚前酗酒,"我说,"不符合规矩。"
"陪我。"他坐下,拍开泥封,"就一坛。"
我们肩并肩坐着,喝了一会儿。
"凤九霄,"我盯着酒坛里的月亮,"我问你件事。"
"嗯。"
"如果五百年间,你真的找不到我——如果你找遍三界,找到的都只是一些'似曾相识',最后一无所获——你会如何?"
他没有立刻回答。
夜风穿过殿顶的琉璃瓦,呜呜地响。
"找不到,"他 开口,声音很轻,"就找下一个五百年。"
"下一个五百年还找不到呢?"
"再找。"
"要是永远——"
"乌丫。"他转头看我,酒意和星光落在他眼里,亮得惊人,"我是凤凰。凤凰涅槃,向死而生。只要你在这世上的任何一个角落,哪怕化成一粒尘、一滴露、一声风响——我都会找到你。五千年找不到,就五万年。我等得起。"
我鼻子一酸,赶紧灌了一大口酒。
"那你可惜了。"我说。
"可惜什么?"
"我这辈子——不对,这辈子加下辈子,都得赖着你了。你想甩掉我,没门儿。"
他低低地笑,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求之不得。"
他的唇印在我的唇上!
28 大婚
大婚之日,万鸟朝凤。
三十三天张灯结彩,九霄霞光铺就十里红毯。仙鹤引路,鸾凤和鸣,连平日里最严肃的天君都笑眯眯地多喝了两杯。
吉时到,我一身嫁衣,七彩尾羽垂地流光,从殿门一步步走向他。
凤九霄站在红毯尽头,玄衣金冠,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五百年。他等了五百年的路,我一步步走完。
"霓凰。"他伸手。
"乌丫。"我把手放上去,"往后你还是叫我乌丫吧。"
"为何?"
"乌丫是我自己的名字。"我冲他眨眨眼,"霓凰是五百年前别人给的。我喜欢自己起的。"
他愣了一瞬,随即失笑:"好。乌丫。"
这一笑,天上地下四海八荒都为之倾倒。
"哎。"
"我的妻。"
"……准奏。"
满堂喝彩中,天地为证,日月为盟。凤凰与孔雀的婚约,迟到了五百年,终于履约。
司仪鹤童高喊"礼成"的时候,激动得把礼单抛上了天,纸片如雪,纷纷扬扬落了满殿。
寿星老儿在宾客席抱着酒坛嚎啕大哭——不是感动的,是听闻婚后我们环游三界的第一站是他的果园,老头连夜把果树都搬了家,正哭着心疼他的搬树钱。
29 婚后第一站
婚后第三日,我们启程环游三界。
第一站,寿星老儿的果园。
老头早有防备,果树上贴了封条,树下埋了三千道禁制,本人亲自坐镇果园门口,抱着锄头视死如归。
"上神!夫人!"他声嘶力竭,"果树已被老朽尽数封印,一颗果子也休想——"
我从袖中掏出一张礼单,双手奉上:"仙翁误会了。我们是来道谢的。"
"道谢?"
"溯回大阵前,若无您那番'真名之解'的点拨,我未必熬得到真相大白。"我郑重一拜,"谢仙翁。"
老头愣了半天,胡子抖了抖:"……咳,罢了罢了。摘吧摘吧,就当老朽随的份子。"
"那怎么好意思。"
"摘吧摘吧!"
于是那日,寿星老儿的果园惨遭洗劫——洗劫者是凤凰上神夫妇,受害者本人全程陪同,一边心痛一边指挥:"那棵熟透了,摘那棵!左边左边!"
鹤童留守天庭,听闻消息后在小本本上——他学的我——记了一笔:"上神夫妇:道谢的方式是抢劫。学到了。"
30 尾声·双宿双飞
很多年后,三界流传着一个说法:
凤凰上神夫妇环游三界,走到哪儿,哪儿的果园遭殃。寿星老儿搬了七次家,次次都被精准找到。最后老头认命了,在每个果园门口都挂了一块牌子:
"凤凰上神夫妇与狗不得入内——狗可以,他们不行。"
而那只记仇小本本,如今被供在凤凰殿的正殿里,和上古神器摆在一起,还加了九道封印——因为本上记的每一笔账,都有凤凰上神的亲笔批示,被后世仙界史学家誉为"三界第一情书"。
有仙友曾斗胆问上神:"尊上对夫人如此纵容,就不怕惯坏了?"
彼时凤九霄正给夫人剥福寿果,闻言头也不抬:
"惯坏了,也是我惯的。"
"那若是夫人闯了滔天大祸呢?"
"我摆平。"
"摆平不了呢?"
上神终于抬起头,想了想。
"那就在小本本上,替她记一笔我的。"
——多年以后,小本本最后一页,是夫人的亲笔:
"凤九霄:欠我五百年,用一辈子还。
此账,永不勾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