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停运的文件是冬月初四下来的,A4纸,盖着红章,马站长站在候车室当间念的,念一句,抬头看一眼。
念到"三一二路县际班车,自腊月二十八末班车后,停止运营",底下没人吭声。候车室统共就七个人,三个是卖煎饼、烧鸡、煮玉米的摊贩,两个是等着拉脚的三轮车夫,再就是乔守财和售票员崔杏儿。
念完了,马站长把纸折了两折,揣兜里,说,都听见了吧。
卖煮玉米的老头说,那我这玉米卖给谁去?
马站长说,高铁站,新客站,哪儿人多上哪儿去,问我,我问谁。
人就散了。三轮车夫先走的,车链子蹬得哗啦响。乔守财没动,靠在售票窗口外头的台子上,看马站长拿钥匙锁售票室的门。
三十年。马站长锁完门,回过身说,老乔,咱俩在这站上,三十年了。
二十九年零八个月。乔守财说,你比我晚来四个月,你是顶替的你爹。
马站长笑笑,从兜里摸出烟,递一根,乔守财摆手,说戒了,桂英走了那年戒的。马站长自己点上,抽了一口,说,高铁一通,谁还坐咱这破车,晃悠两个半小时,人家二十八分钟。
二十八分钟,乔守财说,连个盹都打不成。
那你腊月二十八跑完,上杭州找闺女去?
再说。乔守财说完这两个字,转身往车场走。他这辈子回答问题,一半靠"再说"。
三一二路的车是一辆宇通,三十五座,跑了十一年,白色车漆发黄,右前门上有一道划痕,是有年春运让一把镰刀划的,拿白漆补过,补得歪歪扭扭。乔守财每天头一件事是热车,第二件事是拿鸡毛掸子把驾驶座掸一遍,第三件事是擦后视镜。镜子擦完,照见他自己,五十六岁,眼袋耷拉着,头发白了一半,工作服袖口磨出了毛边。
杏儿踩着点来的,挎着一个大帆布包,里头装着沿线人托她捎的东西:大柳树村蒯家要的降压药,砖厂会计媳妇要的一袋酵母,双庙村有人捎给城里亲戚的十斤粉条。她在县城批发站下了三轮车,一路小跑进站,呵出来的气一团一团的。
乔师傅,她喊,粉条沉死了,下回说啥不管了。
乔守财说,这话你上礼拜就说过。
杏儿把东西一样一样码到行李架上,码完了,坐在头一排数钱,一把毛票数得哗哗响。她数完钱,忽然说,师傅,停了好。
乔守财正低头看水温表,没接话。
停了,我正好走。杏儿说,昆山那边电子厂,我表姐在里头当线长,说了小一年了,管吃管住,一个月六千多。豆豆他姥姥带不了了,开春就得接我身边去。
乔守财嗯了一声。
你就知道嗯。杏儿把钱装进腰包,拉链一拉,坐稳了,发车吧。
七点二十,头一班。车上连司机带售票员,一共五个人。出了站,过县城十字街,拐上省道,两边是光秃秃的白杨树,地里的麦子刚露头,霜还没化,白花花一层。乔守财开车不快,三十多年了,从拖拉机到东风到宇通,他开什么都一个速度,急脾气坐他的车能急出病来。
到第一个站牌,双庙,上来一个抱孩子的媳妇。杏儿接了她怀里的包袱,说,嫂子,回门啊?
媳妇说,回门。孩子他姥姥想孩子了。
车又开。杏儿坐在门边的折叠座上,看窗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师傅,你说这车停了,公路局把它弄哪儿去?
报废,拆件,卖废铁。乔守财说。
杏儿说,哦。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怪可惜的。
乔守财这回连嗯都没嗯。他握着方向盘,看前头的路。这条省道他闭着眼都能开下来,哪儿有个坑,哪儿有个弯,哪儿冬天爱结冰,哪儿村口爱蹿出来狗,全在方向盘上。他常想,人这一辈子,能把一条路开明白,就算没白活。
可现在路还在,车要没了。
水箱的温度升得有点快。他瞟了一眼,拿手背贴了贴仪表盘,心里记下一笔:回头得加水,水箱又渗了。这毛病修了四回,修车的老赵说,别修了,对付开吧,这车还值当再花钱吗。
值当不值当,反正腊月二十八以后,都不用再对付了。
二
礼拜三是大柳树村蒯老汉坐车进城的日子。
老蒯七十一,背驼得厉害,人矮,穿一件军大衣,袖口拿黑线密密麻麻缝过。他上车不言语,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布包打开,里头是钱,卷成一个卷,拿猴皮筋勒着。他抽出一张十块的递给杏儿,剩下的原样包好,揣回怀里,再往里掖一掖。
蒯大爷,坐。杏儿给他掀开前头的座,那儿颠得轻。
老蒯坐下,喘匀了,说,闺女,降压药,托你带了吗?
带了带了。杏儿从帆布包里翻出一个塑料袋,两瓶,搁老蒯腿上,六十八一瓶,两瓶一百三,收你一百三。
老蒯又掏钱卷,抽了一张一百,三张十块,数了三遍才递过去。
乔守财从后视镜里看他。两年多了,每个礼拜三,老蒯坐车去市医院,给老伴拿药。老伴是肺气肿,出不了门,药得按时拿,医保卡、病历本、上一次的药盒,一样不能少,老蒯拿一个化肥袋子装着,袋子上"史丹利"三个字磨得只剩个"丹"。
车过大柳树村,下去两个人,再开,老蒯忽然说,乔师傅,你这车,听说开到年根儿就不开了?
乔守财说,你消息倒灵。
村里都传遍了。老蒯说,往后拿药,可咋整。
杏儿说,大爷,高铁啊,二十分钟到市里。
我七十一了,老蒯说,我坐不惯那个,那个快,快得我心里发慌。再说高铁站离医院十七里地,我下来还得倒公交,倒两趟。你这车好,你这车过医院门口。
乔守财没说话。
其实他知道一件事。上个月,他去大柳树村拉过一回白事的棚子,是给老蒯家拉的。老蒯的老伴,冬月头里就没了,出殡那天还是他开的车,拉的孝子和纸活。这事老蒯不知道他知道,老蒯上车还是那个布包,还是两瓶降压药,还是"给老伴拿药"。
头一个礼拜三,乔守财在站里看见老蒯,愣了半天,没敢问。老蒯倒先开口了,说,乔师傅,拿药去。乔守财看着他上了车,化肥袋子搁在腿上,两只手搭着,跟过去两年一模一样。
那两瓶药,老蒯拿回去做什么,乔守财猜不出来,也不敢猜。他后来想,人家花一百三,买的是这趟车,这一趟要是没了,老蒯怀里那个钱卷,往哪儿花去?
车到医院门口,老蒯下去,动作慢,先探下一条腿,站定了,再探另一条。下去以后他回过身,冲车上摆了摆手,也不知道是跟谁摆。
晌午在市里停两个钟头。乔守财把车停在场站,端着搪瓷缸子去开水房打水,回来的时候看见杏儿蹲在马路牙子上打电话,一只手拿着手机,一只手在地上划拉。
妈,你别给他捂,发烧不能捂,我小时候你捂我,大夫都说你了……退烧药吃了吗?吃了就行,你看着他点,礼拜六我就回去……我知道,我知道礼拜六……
她挂了电话,蹲在那儿没起来,又划拉了一会儿土,才站起来,拍拍裤子,一回头看见乔守财,说,豆豆烧三十八度五。
乔守财说,那你下午回去一趟?我帮你跟老马说一声。
回什么回,三十八度五,没到三十九。杏儿说,小孩子发烧,跟庄稼人过日子一样,熬一熬就过去了。她说完这话,自己顿了顿,又说,我就是这么熬大的。
下午回程,车过了双庙,天阴下来,铅灰色,压得很低。杏儿说,要下雪。
乔守财看了看天,说,下不大。
杏儿说,你怎么知道?
乔守财说,我也不知道我怎么知道,反正我知道。
雪是傍晚落下来的,先是一点一点,后来一片一片,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一刮,一道水印。车上的乘客都贴着玻璃看外头,一个小孩说,下雪喽。他妈说,下吧,下了雪,麦苗就冻不死了。
乔守财把车速降下来。后视镜里,杏儿抱着她那个大帆布包,靠着椅背,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嘴边亮晶晶一道。跟车八年,她练出一个本事,什么车都能睡,一喊"买票",立马醒,从来不耽误事。
乔守财把暖风开大了一格。
三
雪下到第三天,还没停。
那天的车是下午一点半从县城发,车上人不少,年底了,出去的和回来的都多。小武就在这趟车上,二十三,砖厂老周家的二小子,过完年要去苏州,说是进厂,中介都联系好了,先交八百押金。他妈把他送上车,往他兜里塞煮鸡蛋,塞了六个,他掏出三个来,说,妈,六个我咋吃得完。他妈又给他塞回去,说,路上吃。
车过了砖厂,又上来老蒯。他今儿不拿药,说去市里看他闺女,闺女嫁在市里,腊月了,送点粘豆包。杏儿接过他手里的篮子,说,大爷,豆包挺沉,今年豆面磨得细。
老蒯说,你大娘在的时候磨的,磨了四十斤,还剩一半。
杏儿手停了停,说,哦。
车往市里开,雪片斜着扫过来。开到半路一个叫饮马河的地方,乔守财觉得不对,水温表的针一点一点往上爬,爬到头了。他把车靠边停下,掀开引擎盖,白汽腾地冒出来,糊了他一脸。
水箱漏了。这回不是渗,是漏,防冻液顺着底下的缝往外淌,淌到雪地上,洇出一片暗色。
车上的人都下来了,站在路边,雪落在头上肩上。小武说,乔师傅,能修吗?
修不了,得等救援。乔守财给马站长打电话,马站长说,救援车出去拖一辆翻沟里的货车了,回来得俩钟头,你们先上车里等着,别冻着。
俩钟头。天已经开始黑了,雪把天黑得更快。
车里没暖风,一会儿就凉透了。抱孩子的媳妇把孩子裹在自己大衣里,孩子哭,她就颠,颠着颠着孩子不哭了,她自己的手冻得发紫。小武把他妈塞的煮鸡蛋拿出来,磕开,先递给那媳妇一个,又挨个问,吃不吃,煮鸡蛋,我妈煮的。
没人客气,一人一个。鸡蛋传到老蒯手里,老蒯掰了一半,另一半要还给小武,小武说,大爷你吃,我六个呢。他嘴里说着六个,其实就剩一个了,他自己没吃,塞回兜里,说,不饿。
杏儿把车上卖剩的面包、火腿肠全搬出来,说,都垫一口,算我的。说完又补一句,回头我跟马站长报账。
有人笑了一声,笑完又静了。外头的雪敲着车顶,沙沙的,玻璃上结了冰花,从边上一圈一圈往中间爬。
老蒯忽然说,我年轻那会儿,也是这么个天,被困在路上过一回。那时候没客车,坐的是生产队的马车,去县里送公粮,半路上雪把道埋了,马不走了。我们四个人,挤在粮袋子中间,一人盖半条麻袋,听了一宿狼叫。
小武说,真有狼?
有。老蒯说,现在没了,狼比人先熬不住。
车里有人接话,说,现在狼都进厂打螺丝了。这回笑的人多了点。黑地里谁也看不清谁的脸,笑完了,倒像近了一层。
小武说,大爷,你说我这回去苏州,能挣着钱不?
老蒯说,挣不挣着钱,都是去一趟。人这一辈子,哪儿不是自己上车,自己下车。他这话是对小武说的,又好像不是。他说完,把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靠着椅背,闭了眼。
乔守财坐在驾驶座上,一直没说话。他听着后头的人有一句没一句地唠,听那媳妇哼歌哄孩子,哼的是《摇篮曲》,跑调,哼到一半自己也忘了词,就"噢——噢——"地接下去。
他想起桂英。桂英怀乔楠那年,也是大雪,车坏在这条路上,那时候还是解放牌的大鼻子车,桂英是售票员,挺着五个月的肚子,挨家挨户给乘客道歉,给人家军大衣披上。有个老太太后来成了他家的常客,年年八月十五送月饼,送到桂英没了,才不送了。
救援车到的时候,快八点了。拖车钩挂上,一车人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挪上救援车带来的那辆旧中巴,倒谁也没有怨言。小武扶着老蒯,那媳妇抱着孩子走在最前头,杏儿殿后,数人头,数完跟乔守财说,师傅,十四个,一个不少。
乔守财落在最后。他回身看了一眼他的车,挂在拖车屁股后头,大灯还亮着,雪片从光柱里穿过去,密得跟不要钱似的。
他伸手把大灯关了。
四
车在场站修了四天。老赵到底还是给修了,说,最后一程了,让它体面点。
乔守财那四天天天泡在场站,递扳手,扶水箱,老赵钻车底下,他就在外头蹲着。老赵说,你蹲这儿干啥,回去歇着。他说,我看着。老赵说,一个水箱有啥看的。他说,看着踏实。
车修好那天是冬月十六。晚上他在车库里擦车,擦到售票员那个座位,擦得很慢。那座位比别的座矮一块,皮面裂了两道口子,拿黑胶布粘着。桂英当年就坐这儿,一天坐八个来回,收钱,撕票,嗓子永远是哑的。她那会儿爱唱,没人买票的时候就哼《在希望的田野上》,哼到"一片冬麦",自己先笑,说,咱这儿冬天只有麦,没有希望。
他俩就是在这车上处上的。那时候乔守财二十六,接替老师傅开这条线,桂英十九,头一天卖票,钱找错了,差了七毛,急得快哭了。他说,差七毛,我垫上,你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六。她后来问他,你为啥替我垫。他说,看你快哭了。她说,哭咋了,哭又不犯法。
三十年。这个座位上的人从桂英换成了老刘,老刘换成了小贺,小贺换成了杏儿。车票从五分涨到一毛、五毛、一块、五块、十块,票根攒了一麻袋,桂英活着的时候不让扔,说留着,都是念想。她走了以后乔守财把麻袋扛到河滩上烧了,烧完在河边坐了半天,一袋烟的工夫,起来,回家,第二天照常发车。
正擦着,手机响了。杭州的号。
爸,乔楠说,票我看了,正月初六的,G打头,七个半小时到杭州,你到时候啥也别带,缺啥这边买。
乔守财说,我还没说去。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乔楠的声音放软了,爸,车都停了,你一个人在县城干啥?你那个家属院,暖气跟没有一样,你老寒腿犯了谁给你倒水?
我腿好着呢。
爸。乔楠叫他一声,就不往下说了。
父女俩打电话,十次有八次是这么个局面,话到嘴边,一人守着一头,谁也不肯先软。桂英在的时候不是这样,桂英会抢过电话说,楠楠,别理你爸,你爸就是那辆车,看着往前开,其实方向盘锈死了,得有人替他打。
这回是乔守财先开的口。他说,楠楠,爸跑完腊月二十八。
我知道,马叔都跟我说了。乔楠说,跑完你就过来。爸,你送了那么多人,送了三十年,这回也该有人接接你了。
乔守财挂了电话,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车库的灯管有一根坏了,一明一暗地闪,照得仪表盘上的字忽隐忽现。他把钥匙插上,拧到通电,听发动机舱里细微的动静,又拧回来,拔了。
第二天跑车,杏儿上车就把帆布包往架子上一摔,说,师傅,我跟你说个事。
乔守财说,昆山。
杏儿愣了,你咋知道?
你年后走,不就是昆山。乔守财看着前头,系安全带,啥时候跟老马说?
杏儿在折叠座上坐下,半天没吭声。车出了站,过了十字街,她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说,说了,昨儿说的。马站长说,工资给我结到二十八,多给五百,让我路上给豆豆买吃的。
乔守财说,他抠了一辈子,这回倒大方。
师傅,杏儿说,我跟你八年了吧。
八年零俩月。乔守财说,你头一回来,穿个红棉袄,辫子这么粗,问我,叔,卖票难不难。我说不难,认钱就行。你说,我认钱,我做梦都认钱。
杏儿笑了,笑完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说,师傅,你这话说的,跟上回我婆婆出殡那天的先生一个调调。
乔守财说,别胡说,我比她先生说得实在。
那天车上人少,一路无话。到大柳树村,老蒯没上车,站牌底下站着他家的邻居,替他捎话,说老蒯这两天腰扭了,药让杏儿帮着带。杏儿把两瓶药和一百三十块钱的事办妥,回车上,跟乔守财说,大爷腰扭了,还惦记他的药。
乔守财打着火,说,他惦记的不是药。
杏儿扭头看他。他没再往下说,挂挡,松手刹,车慢慢上了省道。
五
腊月二十八,最后一趟。
头天夜里雪停了,早上起来,天晴得发蓝,日头照在雪上,晃眼。乔守财五点半到的车场,比平时早一个钟头。他把车里里外外又擦了一遍,玻璃擦得能照见人,座椅缝里的瓜子皮都抠了出来,最后在车头挂了一条红绸子,是马站长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说是当年车站开业时候剩下的。
七点钟,杏儿到了,穿了件新羽绒服,枣红色,头发也新烫了,一见那红绸子就笑,说,师傅,咱这是出车还是出嫁?
乔守财说,都一样,都是出门。
那天坐车的人格外多。消息不知怎么就传遍了沿线,双庙的、大柳树村的、砖厂的,好多人专门来坐这最后一趟。有拄拐棍的老头,有抱着孩子的媳妇,有小武——他买的腊月二十九去苏州的票,提前一天,专门来送这趟车。他一上车就说,乔师傅,我又坐你的车了,这回不白坐,我买了票,十块,全价。
杏儿说,哟,出息了,不逃票了?
小武挠头,说,我啥时候逃过票。
去年八月十五,杏儿说,你说你先上车,回头补,回头了三回,也没见你补。
一车厢人都笑。小武的脸红到耳根,从兜里掏出十块钱,拍在杏儿手里,说,连本带利。
老蒯也来了。腰还没好利索,拄着根棍子,军大衣换成了黑棉袄。他没带化肥袋子,空着手。杏儿给他掀开前头的座,他坐下,把棍子夹在腿中间,说,闺女,今儿不买药。
杏儿说,不买药,坐车。
老蒯说,坐车。我老伴走了以后,我每个礼拜三还来拿药,你们都当我糊涂。我不糊涂。我就是想,这趟车还在,她好像就还没走干净。药拿回去,我搁窗台上,两瓶两瓶码着,码了一窗台。前天夜里我梦见她了,她说,老蒯,车都要没了,你那些药,该扔了。
车里静下来。外头的白杨树往后退,枝子上挂着雪。
老蒯说,我昨儿把药都埋她坟边上了。今儿来坐车,从头坐到尾,哪儿也不去。
杏儿背过身去,假装整理票夹子。乔守财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肩膀动了两下,没说话,把暖风又开大了一格。
车过饮马河,就是上回坏车的地界,小武忽然站起来说,大伙儿,就这儿,上回咱在这儿分的煮鸡蛋!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鸡蛋还是煮的,这回不是六个,是两斤,三十多个。他没过门的媳妇跟在后头补一句,俩人是砖厂那趟车上认识的,她说,他说上回欠大伙儿一顿,今儿还。
鸡蛋一人一个,传到谁手里谁都接了。剥鸡蛋的声,磕鸡蛋壳的声,混着发动机嗡嗡的动静,一车人谁也不说话,就吃。日头从车窗照进来,照着这一车厢的人,哈气一团一团,在光里头散开。
乔守财咬了一口鸡蛋,咸淡正好。他想,桂英,你看见没有,咱这车,最后一趟,坐满了。
过了饮马河,站牌一个一个往后退。双庙,大柳树,砖厂。杏儿站在门边,来一个撕一张票,撕到老蒯跟前,她手里的票夹子里就剩最后一张了。她把那张票撕下来,没要钱,折了折,塞进老蒯棉袄兜里。
大爷,这张你留着。她说,往后没地儿买去了。
老蒯低头看兜里露出来的一点票角,拿手按了按,说,留着,搁窗台上,跟我那些药盒子原来搁的地方一样。
车快到市里的时候,日头偏西了,照得满车厢通红,连座椅上磨破的皮面都红得发亮。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哼起了歌,不是正经唱,就是哼,哼的什么调谁也听不出来,反正一个调,全车厢跟着哼哼,司机也哼。乔守财哼着哼着,才听出来,哼的是《在希望的田野上》。
半路上有人提议,说到站得放挂鞭。这个说我家有,两千头的;那个说两千头哪够,我砖厂库里有五千头的,去年过年剩的。马站长要是拦,就说,拦啥,最后一趟了,他敢拦,咱把他抬起来扔雪堆里。
一车厢人又笑。乔守财也笑,笑着笑着,鼻子有点酸,他把这归结为风吹的,明明窗户关得严严实实。
六
末班车到市里是上午十点五十,回程是下午两点,回到县城,四点四十。
五千头的鞭在车站门口的空地上放响了,红纸屑蹦得哪儿都是,落在雪上,一层红。马站长没拦,不但没拦,自己掏钱又添了两千头。放完了,一地的红纸,车站门口跟办喜事一样。
乘客一个一个下车。小武跟乔守财握手,手劲很大,说,乔师傅,等我挣着钱,回来请你喝酒。乔守财说,我等着。老蒯是最后一个下的,下车以前,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这回没打开,就隔着布摸了摸,又揣回去了。他站在车门口,回身把车厢从头看到尾,看完了,说,闺女,乔师傅,我下去了。
杏儿说,大爷,慢点,脚底下有冰。
人都走净了。杏儿开始收拾她的东西,票夹子、腰包、帆布包,还有那把跟了她八年的折叠小刀,削水果用的。她把小刀在裤子上蹭了蹭,忽然说,师傅,这刀留给你吧,昆山管吃管住,用不上了。
乔守财说,我一个开车的,要刀干啥。
削苹果。杏儿把刀搁在驾驶台上,到了杭州,你闺女给你买苹果,你削着吃。别拿牙啃,你那牙,啃不了几年了。
她背起包,跳下车,又回身扒着车门,说,师傅,昆山那边要是不好干,我还回来,到时候你在杭州,我投奔你去。
乔守财说,行。
杏儿说,你就知道行。
她说完笑了,摆摆手,走了。枣红色的羽绒服在雪地里走远了,一颠一颠的,她走路永远是那个急匆匆的架势,好像前头总有车在等她,她得赶。
车场里剩下乔守财和马站长。
钥匙。马站长伸出手。
乔守财把钥匙从兜里掏出来,搁在马站长手心。马站长刚要合拢手,他又把钥匙捏了回来,说,等会儿。
他拿着钥匙,围着车转了一圈。车头的红绸子在风里飘,右前门上那道镰刀划的痕,白漆补的,歪歪扭扭,十一年前补的,那会儿杏儿还没来,桂英刚走第二年。他伸手摸了摸那道痕,漆早被磨薄了,指头能觉出棱来。
他把钥匙插进车门,拧开,上车,发动,听着发动机的声音,听了一分来钟,熄火,下车,锁门,把钥匙连同一个东西一起塞给马站长。
马站长摊开手,钥匙串上多了一张票根。最早的那种,五分钱的,粉红色,印着"县际班车",边角都磨圆了。
留着。乔守财说,报废拆解的时候,替我看着点,别让人家把方向盘扔了,那是我换的第四个。
马站长说,滚吧,初六的票,楠楠都跟我说了。
乔守财嗯了一声,往外走。走出十几步,马站长在后头喊,老乔!
他站住,没回头。
马站长喊,到了杭州,发个信息!
他抬起手,摆了摆,还是没回头。
正月初六,县城火车站。新修的高铁站房,玻璃幕墙,亮得晃眼,候车大厅里全是人,南腔北调。乔守财拖着一个行李箱,女儿给买的,四个轮子,他拖不习惯,总想拎起来。
检票口前排着队。前头是个抱孩子的年轻妈妈,孩子两三岁,扭着身子看他,看了一会儿,冲他笑。他也冲孩子笑了一下。孩子他妈说,叫爷爷。孩子不叫,把脸埋进他妈脖子里。
队伍往前挪。乔守财把身份证和票拿在手里,轮到他,闸机嘀了一声,绿灯,门开了。
他走进去,走了几步,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玻璃幕墙,看不见老车站,老车站在城西,这里是城东,隔着一座县城。他知道看不见,还是看了一眼。三十年,双庙、大柳树、饮马河、砖厂,一个一个站牌从他眼前过去,一个一个人上来,一个一个人下去。有人坐一站,有人坐一辈子,坐一辈子的,最后也下了。
广播里在喊他的车次,女声,平平板板,请旅客抓紧时间检票。
乔守财转过身,拖着他的箱子,往站台走。箱子的轮子在地砖上滚,咯噔咯噔,他这回没拎起来。
他想起桂英爱哼的那句歌,一片冬麦,一片高粱。其实他这辈子没见过高粱长在这条线上,这条线两边只有麦子,一茬一茬,黄了,割了,再种,再黄。
人也是一样。
站台上风大,他裹紧大衣,排在黄线后头。远处有灯,由小变大,由远及近,风先到,轰隆隆的,车随后就到。
乔守财站直了,像过去三十年里每一次发车前那样,在心里说了一声——
坐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