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安置点的院门歪着,锁扣上还缠着一圈铁丝。
洛洛蹲在门边看了半天,刚想夸沈砚挑的地方还算靠谱,林晓棠已经抢先走了过来。
“怎么样?这地方是我陪砚哥挑的。”她笑着挨近沈砚,“院子大,离水井也近,住着肯定方便。”
洛洛抬头看她:“我怎么不知道自己多了个姐姐?”
林晓棠脸上的笑停了停,很快又转向沈砚:“我和你哥哥是朋友。你叫他哥哥,叫我姐姐也没什么吧?”
洛洛没理她,只看沈砚:“哥哥,她是你的朋友吗?”
沈砚手里还捏着一截铁丝。
他刚才在想怎么把门锁加固,怎么一眨眼,自己就被推到了两个人中间。
林晓棠眼里浮着水光,像是只等他一句话。
洛洛也在看他,笑得又甜又乖。
沈砚迟疑了一下:“算是吧。”
洛洛的笑收了回去。
沈砚立刻意识到不对,可还没来得及改口,洛洛已经推门进去。海洛抱着一袋物资,连忙跟上。
林晓棠挽住沈砚的袖子:“砚哥,我们也进去吧。”
沈砚把袖子抽回来:“林小姐,天不早了,你先回去。”
“现在还早。”她站在门槛外,声音柔柔的,“而且这是我替你们找的住处,我总得看看有没有不合适的地方。”
“不用了。”
“你就这么不欢迎我?”
沈砚没再回答,转身进屋。
林晓棠咬了咬唇,跟了进去。
洛洛回头看了一眼她抓过沈砚袖口的手。
林晓棠很快把那点不舒服压了下去。
一个小孩子而已。
在这种世道里,给她几块糖,几件漂亮衣服,她还不是照样会笑。
她没有看见,洛洛已经把她刚才那只手记住了。
第二天一早,安置点门口排起了领粮的长队。
沈砚一家排到最后,发粮的人翻了半天名单,皱起眉。
“没有沈砚。”
“昨天登记过。”沈砚说。
“登记的是林晓棠。她说你们是她带来的临时住户,粮食先由她代领。”
话刚说完,林晓棠提着一个布袋从旁边走出来。
“砚哥,我怕你们名字写错,就先用我的名额领了。这里有四块压缩饼干,大家先分着吃。”
布袋递到沈砚面前,轻飘飘的。
海洛伸手一摸,里面果然只有四块。
沈砚没有接:“我们四个人,领十六块,为什么只剩四块?”
林晓棠眼圈一红:“我也要吃啊。现在物资紧张,能领到就不错了。剩下的,我想着替你们换水和药。”
“谁让你替我们领?”沈砚问。
发粮的人立刻接话:“她既然代领了,名单上就算她的。你们别再重复领取。”
周围有人嘀咕。
“人家帮忙还帮出错了?”
“带着孩子来避难,还嫌粮少。”
海洛已经饿得脸色发白,洛洛却把他的手按了回去。
她看着发粮的人:“登记本上写了几个人?”
“四个。”
“她领了多少?”
男人翻到记录:“十六块。”
“那她手里为什么只有四块?”
林晓棠脸色变了:“剩下的我没有拿,我只是……”
沈砚一把拿过登记本:“你刚才说剩下的拿去换水和药,什么时候换?跟谁换?”
“我还没来得及。”
“那就把粮拿出来。”
林晓棠抓紧布袋:“砚哥,你不相信我?”
“我只要我们该有的粮。”
沈砚伸手一扯,布袋口松开,几块压缩饼干滚到地上。
人群里有人弯腰捡起一块,擦了擦,递给洛洛。
发粮的人看着登记本:“今天先按四个人的份额补给,剩下的去登记处核对。”
林晓棠眼里的泪终于掉了下来。
洛洛接过饼干,咬了一口。
“味道不好。”海洛小声说。
“有的吃就行。”沈砚把剩下的分开。
队伍末尾,一个围着红围巾的女人看了林晓棠一眼。她没说什么,只把地上最后一块压扁的饼干捡起来,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中午,洛洛提着空桶去井边打水。
陈婶一看见她,就把桶推开。
“排后面去,小孩子别占位置。”
洛洛指着桶上的木牌:“这是我们家的。”
“木牌上写的是林晓棠。”
“那不是我。”
“林小姐替你们登记的,水自然也得先由她分。”
沈砚带着海洛赶过来,正好听见这句话。
林晓棠提着一桶水走近:“砚哥,别和婶子吵。我已经帮你们打好了。”
陈婶却把桶拦住:“她自己的水,不能白送。昨天登记费还没还呢。”
沈砚看向林晓棠:“你不是说登记费是你垫的?”
“我没说不用你还。”林晓棠轻声道,“我只是怕你误会我占你便宜。”
洛洛伸手去提水桶。
“走。”
沈砚按住她:“这桶水不能拿。”
陈婶当即笑了:“听见了?人家自己都不要你的好心。”
洛洛松开手:“你的水,拿回去。我们不欠你。”
人群安静了一瞬。
林晓棠脸色发白,弯腰去提桶,手指却被桶沿硌了一下。她抬头望着沈砚,像是在等他替自己说话。
沈砚没开口。
回去的路上,洛洛忽然停下。
安置点后面的旧仓库门缝里,正往外淌水。
“里面漏了。”
沈砚走过去,摸了摸门锁。锁扣边缘有一道新鲜的撬痕。
他没找管理员,直接捡起石块砸开了锁。
仓库里的水桶倒了一地,几袋粮食泡在黑水里,角落还浮着一只死老鼠。
管理员王叔带人赶到,脸色当场沉下来。
“谁让你们砸门的?”
“里面漏水。”沈砚指着地上的水,“再晚一点,粮食全坏了。”
“少了三袋粮,你们说得倒轻巧。”
“少了三袋?”
“仓库东西一向由我清点。门是你们砸开的,人也在里面,不是你们拿的还能是谁?”
林晓棠捂着嘴站在一旁:“砚哥,你们才来,还是别把事情闹大。要是大家觉得你们手脚不干净……”
海洛往前冲了一步:“你说谁不干净?”
沈砚伸手拦住他:“先把事情查清楚。”
王叔把他们带去登记处。
登记处里挤满了人。王叔把几只湿粮袋拍在桌上,指着沈砚:“仓库少了三袋,他们砸门后正好在里面。”
沈砚问:“你们什么时候清点过?”
“今天早上。”
“谁清点的?”
王叔指向林晓棠:“她帮我记过。”
林晓棠赶紧摆手:“我只是照着数量做记录,没碰钥匙。”
洛洛看向王叔:“钥匙呢?”
王叔把一串钥匙拍在桌上:“在我手里。”
“门是谁开的?”
“我。”
“既然是你开的,为什么说我们偷粮?”
王叔脸一沉:“小孩子少插嘴。”
洛洛走到桌前,盯着那串钥匙:“钥匙上有红泥。”
王叔下意识收回手。
“仓库门口没有红泥。”洛洛继续说,“后墙有。”
年轻登记员抬头:“后墙上周刚砌过红土砖。”
洛洛看向王叔:“你说钥匙一直在你手里。那你去过后墙?”
王叔握紧钥匙:“钥匙沾点泥有什么奇怪的?”
“你怎么知道钥匙是王叔开的?”年轻登记员忽然问林晓棠。
林晓棠怔住了。
她刚才为了替王叔说话,反而暴露了自己知道得太多。
当天晚上,年轻登记员偷偷来找沈砚。
“我昨晚值班,看见有人把麻袋往西墙水沟里搬。没看清脸。”
他递来一张折纸。
上面只有一句话。
去西墙下面找。
沈砚带着洛洛和海洛赶到水沟。麻袋藏在烂木头底下,里面果然是三袋粮,还有一串沾着泥的钥匙。
众人闻声围过来。
王叔挤到最前面:“谁让你们翻这里的?”
“你的粮。”沈砚把麻袋提起来,“不是说丢了吗?”
“那是我临时转移的。”
“你刚才说有人偷了。”
“我说的是另一批。”
“钥匙也是另一批?”
王叔伸手去抢,沈砚把钥匙举高。
年轻登记员走出来:“昨晚我看见你从仓库后门出来。你说去查水阀,为什么会搬粮?”
“你看错了。”
“那我去拿值班牌。”
王叔脸色顿时难看。
林晓棠挤过人群:“大家别吵了,王叔也许只是怕粮食受潮,才先藏到水沟里。”
洛洛偏头看她:“你怎么知道是怕受潮?”
“我猜的。”
“那你猜得很准。”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笑了。
王叔抬手就要打她,沈砚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敢碰她一下试试。”
王叔挣不开,只能咬牙放狠话:“你们别以为找到粮就算完。明天我就让人把你们赶出去。”
林晓棠没再替他解释。
红围巾女人挡住她的去路。
“你昨天说是他们偷粮。”
“我没说。”
“你说他们手脚不干净。”
“我只是劝架。”
女人把围巾往上拢了拢:“你的劝架,专挑没靠山的人。”
那天晚上,沈砚把找回的粮交给登记处。
年轻登记员没有立刻离开,临走前递给洛洛一块干净的布。
布里包着一枚铜牌。
铜牌背面刻着一串被磨掉一半的数字。
第二天,安置点开始清理旧学校。
储物间的门从里面抵住,王叔却带人堵在门口。
“里面可能有感染者,谁也不准开。”
洛洛贴近门缝:“里面有人。”
“胡说。”王叔把木棍横在门前,“里面是空的。”
门后忽然传来三下敲击。
洛洛抬手敲了两下,里面又回了三下。
沈砚挡到她身前:“把门打开。”
“开了门,里面的人变了怎么办?”
“那就先确认。”
“我说没人,就是没人。”
洛洛看着门缝:“他说右边墙塌了,脚被压住了。”
王叔冷笑:“没有灯,你能听懂他说话?”
“他敲的。”
她伸手去拿铁棍,王叔一把夺过,扔进黑水里。
沈砚的声音冷了下来:“王叔,救人不是征求你的同意。”
红围巾女人站出来:“既然你说没人,那就开门让大家看看。”
王叔不动。
门里的敲击声渐渐弱了。
沈砚抄起另一根铁棍,砸断门栓。王叔冲上来阻拦,被年轻登记员挡住。
门一开,一个男人被倒塌的木架压在角落,脸色青白,手腕缠满绷带。药箱就在他脚边。
大家合力把木架抬开。
林晓棠第一个抱起药箱,打开后发现里面少了几瓶药。她抬头看向洛洛:“箱子一直在你旁边。”
洛洛看她:“你怎么知道里面是药?”
“我看见过。”
“你不是说里面没人吗?”
林晓棠张了张嘴,没能接上话。
地上的男人咳嗽几声:“药是我拿的。王叔让我藏起来,换粮给他。”
“你闭嘴!”王叔骂道。
男人扯开手上的绷带,露出一道深深的勒痕:“这不是我自己绑的。”
洛洛从药箱里拿出止血药,递给年轻登记员。
“先救人。”
她没有再看王叔。
当晚,沈砚把铜牌放在桌上。
海洛用灯照着:“这上面的数字像是被人故意刮掉的。”
洛洛翻过铜牌:“我见过这种东西。”
“在哪里?”
她皱起眉:“想不起来。”
第三天,安置点门口贴出告示。
所有住户必须在天黑前搬离旧学校,空出的房间交给新来的队伍。
王叔站在告示旁,身后跟着七八个壮汉。
“你们四个人占一间屋,太浪费。林小姐已经答应把自己的房间让出来,先给你们住。”
林晓棠急忙道:“我没答应。”
王叔看她:“你昨天亲口说的。”
“我说的是可以商量。”
王叔不理她,把搬离单递给沈砚:“签字,今晚走。”
沈砚没接:“我们住进来的时候,可没说只住三天。”
“没交粮,也没出力,凭什么住?”
红围巾女人挤进人群:“他们救了人,还找回了仓库的粮。”
王叔冷笑:“那是他们砸门后才找到的。”
他示意手下去拿行李。
海洛堵住门口:“谁敢动?”
一个壮汉伸手推他,洛洛抓住那人的手腕,往旁边一带。男人脚下一滑,摔进泥水沟。
他爬起来就骂:“你敢动手?”
洛洛捡起掉在地上的行李:“你先动的。”
沈砚拿起笔,在搬离单上点了点,却没有签。
“可以搬。但把仓库少的粮、钥匙是谁开的、住处为什么收回,全写上。”
王叔一掌拍在桌上:“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跟我讲条件?”
“那你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为什么偏偏今天赶我们走。”
人群里没人回答。
林晓棠攥紧围巾:“砚哥,先走吧。别再惹事。”
沈砚回头看她:“救人是惹事,找回粮也是惹事。你觉得什么不算?”
她低下头。
年轻登记员从办公室里抱出一本旧账册。
“王叔,最近一个月的仓库记录我找到了。少的粮,全记在你名下。”
王叔扑过去抢账册,红围巾女人横过木棍挡住他。
“再抢,我就当着大家一页页念。”
王叔停住了。
天黑前,沈砚带洛洛他们搬进了旧学校另一侧的空教室。
门刚关上,外面响起三下敲门。
是那个被救出来的男人。
他递来一瓶药,瓶底压着一张折纸。
“王叔让我烧掉。我没烧。”
纸上画着一条路线,尽头是一座被封锁的医院。
洛洛看着地图上的红顶楼:“哥哥,今晚去。”
医院门口,林晓棠等在那里。
她放下两瓶水:“我知道你们要找什么。”
沈砚没有让开:“说。”
“医院里有一批药,王叔一直不让人进去。”
“你怎么知道?”
“我替他送过东西。”
洛洛盯着她:“每周?”
“每周一次。”
“送什么?”
“粮和药。”
“给谁?”
林晓棠闭上嘴。
沈砚挡住她:“说不清楚,就别跟。”
“我不是来求你带我。”她看着洛洛,“我只是来告诉你们,里面有人。”
“谁?”
“不知道。”
“你每周送东西,却不知道给谁?”
“我只放在门口。”
洛洛捡起路线图:“谁画的?”
林晓棠盯着那张图,脸上的镇定终于裂开。
“王叔。”
“他让你烧掉?”
“他说里面的人已经不在了。”
“你信了?”
“上周,我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
医院大门被铁链锁着。沈砚正找工具,洛洛忽然拿出铜牌,贴近锁芯。
咔的一声。
铁链松开。
沈砚看向她。
洛洛没有解释。
走廊里弥漫着腐臭味,尽头一间储物室亮着灯。
他们刚走近,里面便传出女人的声音。
“林晓棠,你终于把人带来了。”
林晓棠僵在原地。
小窗后,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望了出来。
“开门。”洛洛说。
林晓棠没动。
“你认识她?”沈砚问。
“我只听过她的声音。”
屋里的人笑了一声:“她当然听过。每次送东西来,她都会问我还要不要水。”
林晓棠猛的把水瓶踢到墙边:“闭嘴!”
“怕他们知道你给我送过药?”
“我没有给你送药。”
“那绷带是谁留下的?”
沈砚扯开门栓。
里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脚踝被铁链锁在墙边,手臂扎着针孔,旁边堆满空药瓶和写着名字的纸。
洛洛走过去拔掉她手臂上的针。
林晓棠猛的拦住她:“别碰她,她会伤人。”
女人盯着林晓棠:“你上次也是这么说。”
“你抓伤过王叔。”
“我没咬人。”
沈砚捡起地上的纸,第一行就是林晓棠的名字,下面记着每次送来的东西。
“这些都是你送的?”
“有一部分。”
“你知道她被关在这里?”
“我没有锁门。”
女人看着她:“锁门的人是你。”
林晓棠的脸色一寸寸变白。
海洛搬开墙角的木箱,露出下面几袋粮。
袋子上印着安置点的名字。
“王叔把粮藏在这里。”
沈砚拖出一袋:“够学校吃好几天。”
“别动!”林晓棠突然喊道。
洛洛转头看她:“你怕谁?”
“我怕你们惹上麻烦。”
“我们已经惹上了。”
走廊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王叔带着几个人赶到,手里握着短棍。
“谁准你们把她放出来?”
中年女人扶着墙站起身:“你把我关了三个月,还说是为了大家?”
“你感染了。”
“我身上的伤是铁链磨的。”
“你自己抓的。”
“那你手上的伤又是谁抓的?”
王叔下意识把袖口往下拉。
沈砚挡在洛洛前面:“把钥匙放下。”
王叔看向林晓棠:“你带他们来的?”
“是你让我送东西。”
“你拿了我的粮和药,现在想把责任都推给我?”
“你说那些药是给伤员的。”
“谁能证明?”
“我能。”
红围巾女人走进来,手里拿着那本旧账册。
王叔转身就走。
她横过一步:“账册上每一笔都有你的名字。”
王叔举起短棍,沈砚先一步扣住他的手腕,把他按在墙上。
短棍落地,滚到洛洛脚边。
洛洛捡起来,放到中年女人旁边。
“带我出去。”女人说,“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事情说清楚。”
王叔咬牙:“她疯了,没人会信。”
洛洛看着他:“那就让她说。”
中年女人被带回安置点后,王叔抢先站在人群里喊:
“医院里关的是感染者。他们把人放出来,是想害死大家!”
女人卷起袖子:“我没有被咬。这些伤是铁链磨出来的。”
“那你为什么被关?”
“因为我知道王叔把仓库的粮拿去换药,又把药藏起来。”
有人问:“药给谁?”
“给受伤的人。”
王叔立刻接话:“她胡说,她被咬过,脑子已经坏了。”
中年女人拿出旧病历:“我进医院时没有感染。是他把我关起来后停了药。”
王叔指着她:“闭嘴!”
沈砚将账册递给年轻登记员。
年轻人翻到最后一页,声音发紧:“药品领出七次,签字的是王叔。林晓棠也按过手印。”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林晓棠。
她脸色发白:“我按的是送货确认,不是领药。”
红围巾女人问:“你送过药?”
“我不知道里面有人。”
“你听见她叫你,为什么不说?”
林晓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王叔替她解释:“她是为了大家好。万一感染者出来,谁负责?”
中年女人看着他:“你为了大家好,把粮藏在医院?”
王叔沉默了。
角落里的老人忽然举起一袋粮:“这是我在西墙边捡到的。我以为是王叔让人转移的。”
另一个人也站出来:“我见过他搬粮。”
王叔的帮手攥紧帽子:“我替他搬过三次。我以为是转去安全的地方。”
“你敢乱说?”王叔怒吼。
那人避开他的视线:“我不想再替你背锅。”
红围巾女人把账册交给巡守队。
王叔被带走时还在骂:“你们迟早会后悔!”
洛洛看着林晓棠:“你为什么不拿出病历?”
“我没见过。”
“你为什么不说听见她喊你?”
“我不知道你们会不会信。”
“所以你就让她替你背。”
林晓棠低下头。
当天晚上,她的住处被收回。
她抱着薄被站在院子里,没有人叫她进去。
海洛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说大家都是朋友吗?”
林晓棠没回答,转身离开。
几天后,登记员在沈砚他们住处门口发现一只被划开的布袋。
里面少了铜牌。
“有人翻过屋子。”他说,“窗栓是从外面挑开的。”
海洛把屋里翻了个遍,也没找到牌子。
洛洛拿起桌边的空盒子:“他们不是来偷粮。”
沈砚看着她:“是来找铜牌。”
登记员认出牌上的刻字:“这是医院旧仓库的标记。”
红围巾女人翻出一张泡过水的清单,上面只剩几个模糊的数字。
“这批东西送去了南边粮站。”登记员说。
“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内容那一栏被水泡没了。”
粮站有人把守,外人进不去。
当天夜里,巡守队送来一张通告。
“明早所有住户交出外来物品。拒不交出的,逐出安置点。”
红围巾女人扫了一眼:“这是王叔的口气。”
“谁盖的章?”沈砚问。
送通告的人没回答。
洛洛摸了摸空盒子:“铜牌已经在他们手里了。”
海洛一愣:“你怎么知道?”
盒子底下压着一张纸。
纸上只有六个字。
把孩子交出来。
沈砚让送通告的人进屋。
“纸是谁给你的?”
“不知道,我在门口捡的。”
“通告谁让你送?”
“巡守队长。”
“他在哪儿?”
“粮站。”
红围巾女人拿起外套:“我去找他。”
“你一个人去,正好送到他手里。”沈砚说。
洛洛从桌下拖出一只旧铁盒,里面放着几块边缘带缺口的铜片。
“这些从哪儿来的?”沈砚问。
“医院水沟。”
红围巾女人把铜片铺在地图上,缺口拼出了粮站后门的形状。
登记员看清上面的字:“第三号库。”
门外传来石块撞窗的声音。
石块上绑着一截红绳,下面压着一张纸。
粮站后门,今晚有人等。
红围巾女人捏住红绳:“这是巡守队长身边的人留下的记号。”
“可能是帮忙,也可能是陷阱。”她说。
“去看看就知道。”洛洛把铜片收进衣袋。
沈砚拉住她:“你不许走最前面。”
“那我走最后面。”
“也不行。”
“那你抱着我。”
沈砚被她堵得无话可说。
几个人从后墙翻出去,巷口亮起一盏灯。
林晓棠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把钥匙。
“后门我能打开。”她说,“但我有条件。”
“说。”
“让我一起进去。”
沈砚盯着她:“你不是怕惹麻烦?”
“我更怕他们把所有事推到我头上。”
红围巾女人冷笑:“你打算帮我们,还是再卖我们一次?”
林晓棠把钥匙放在地上:“信不信由你们。钥匙先拿着。”
洛洛没有去捡:“你为什么知道后门有人?”
“我白天在粮站看见了王叔的人。”
“为什么不告诉巡守队?”
“巡守队长也在。”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我刚刚才决定。”
“决定什么?”
“以后不再替他们送东西。”
她把钥匙又往前推了一点。
沈砚捡起来:“你走中间。敢带错路,我不会等你解释。”
粮站后墙外有一间废门房,里面亮着灯。
林晓棠用钥匙打开后门。
门刚推开,里面便有脚步声。
沈砚立刻把门合上。
门后传来刮擦声。
洛洛把铜片递给沈砚:“门边有槽。”
铜片嵌入凹槽,门内传来轻响。里面的人猛的拉门,却被卡在半开的位置。
红围巾女人和海洛压住门。
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林晓棠看了一眼:“这不是仓库管理员的手。”
“那是谁?”
她没回答。
沈砚猛的把门推开。
里面站着巡守队长,胸前挂着一枚同样的铜牌。
“把孩子留下。”队长举起短刀,“其他人可以走。”
沈砚把洛洛护到身后:“你们为什么要她?”
“因为她认得这些东西。”
洛洛探出头:“你们已经拿到铜牌了,为什么还要抓我?”
队长看着她:“你知道最后一道门在哪里。”
“我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旧仓库的门?”
队长握紧刀柄:“把她交出来。”
林晓棠忽然松开手,钥匙掉在地上。
队长低头看了一眼:“你也要站到他们那边?”
“我只想知道你们抓洛洛做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
“我替你们送了那么多次东西,连这个都不能问?”
“你拿了报酬。”
“一袋过期面粉,也算报酬?”
队长脸色冷下来:“那是你自己的选择。”
林晓棠踩住钥匙:“你答应过,医院里的人不会被关死。”
“她没死。”
“她差点死了。”
“现在心疼了?”
“我是不想再替你撒谎。”
队长朝手下使了个眼色。
两个人同时扑向沈砚。
红围巾女人抄起木棍挡住一人,海洛被撞倒在地。洛洛从沈砚身后冲出来,拉下墙边的绳子。
仓库顶上的空筐砸落,堵住半条通道。
沈砚趁乱踢开短刀,将队长压在墙边。
林晓棠从他怀里摸出一张纸,展开后念道:
“旧仓库清点日,确认铜牌持有人。无法确认,先带走孩子。带去三号库。”
“谁写的?”洛洛问。
签名处被撕掉了。
海洛扯下队长胸前的铜牌:“上面也有那串数字。”
门外有人喊:“队长,你在里面吗?”
一个穿灰外套的女人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巡守队名册。
她看见被按住的队长,没有慌,只翻到最后一页。
“这张通告不是我签的。我只负责把它送到旧学校。”
红围巾女人问:“你知道自己送的是什么吗?”
“我以为是王叔的命令。”
灰外套女人把名册递给沈砚:“三号库的出入记录在后面。”
最后一页写着三个人名。
王叔。
林晓棠。
第三栏是空白,旁边却留着一枚小小的手印。
洛洛盯着那枚手印,合上名册。
“明天去三号库。”
粮站三号库被铁丝网围住,门口有两个守卫。
灰外套女人把他们带到铁门边:“我只能送到这里。”
“你不进去?”红围巾女人问。
“我怕。”
“怕就走。”
“我要看着你们进去。”
林晓棠站在一边,低声说:“我不该来的。”
洛洛看她:“你现在可以走。”
“你不怕我回去告密?”
“你早就可以告密。”
林晓棠递给沈砚一把钥匙:“第三把能开里间。”
“你怎么有?”
“王叔让我配的。”
“他说用来做什么?”
“转移药。”
“你信了?”
“信了。”
沈砚没有再问。
小门上的锁挂着一块旧铜牌。洛洛将铜片一块块贴上去,门锁发出两声轻响。
库房里堆着药、粮和一张病床。
床上躺着一个老人。
海洛伸手探了探:“还活着。”
老人睁开眼,看见洛洛手里的铜牌。
“你终于来了。”
沈砚挡到洛洛面前:“你认识她?”
“我认识这块牌子。”
“谁留下的?”
老人喘了口气:“洛洛的母亲。”
林晓棠脸色变了。
老人指向墙边:“牌子后面,还有东西。”
洛洛摸到暗扣,木板弹开,里面藏着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一男一女抱着一个婴儿。
沈砚看着照片里的女人,手指停住了。
“这是洛洛的妈妈。”
老人点头:“她不是逃走的。她把粮和药分给外面的人,被王叔盯上。后来有人把她送进医院,再没有出来。”
“她现在在哪里?”沈砚问。
老人看向林晓棠。
“她送过一封信。”
林晓棠后退:“我不知道信里写的是什么。”
“你把信交给了王叔。”
“我以为是医院单子。”
老人闭上眼:“信上写着她要离开。王叔把她扣下了。”
沈砚抓住林晓棠的手腕:“信在哪儿?”
“我不知道。”
洛洛走到她面前:“你知道。”
林晓棠咬紧嘴唇。
“在旧学校档案室。”她终于说。
档案室门被铁柜堵着。
沈砚搬开铁柜,里面全是发霉的文件。林晓棠站在门口,不肯往前。
“你怕什么?”红围巾女人问。
“怕看见她的名字。”
洛洛在文件堆里翻找,最后从最底下找到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张撕掉一角的出入单。
信上写着:
我把孩子交给熟人带走。请不要再找她。粮仓的位置,留给需要的人。
林晓棠看完,蹲在地上捂住脸。
沈砚问:“你知道她把洛洛交给谁了吗?”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一直躲着?”
“因为我把信交给了王叔。我以为他会放她走。”
“你替他说过那么多次话。”
“我没想到他会扣下她。”
“没想到,就不算你的错?”
林晓棠抬起头:“不算。”
洛洛拿起出入单:“这张单子上的日期呢?”
老人看了一眼:“医院转移记录。她那晚被送去了南边旧诊所。”
灰外套女人说:“旧诊所已经封了,里面有人看守。”
“王叔的人?”
“是。”
海洛把信收好:“那就去。”
旧诊所门口的守卫刚拦住他们,后方便传来轰的一声。
不是枪响,是铁门被撞断了。
医院里的人先关了灯。
沈砚让海洛和红围巾女人守住入口,自己带洛洛往走廊深处走。林晓棠握着手电,跟在最后。
一间病房门上挂着铁链。
里面有人喊:“别进来!”
洛洛停下:“妈妈?”
里面没有回答。
沈砚撬断铁链。门刚开一条缝,林晓棠伸手挡住洛洛。
“让我先进去。”
“你不是没见过她?”
“我没见过她的脸。”
“但你听过她的声音。”
“对。”
林晓棠推开门。
病床上躺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女人,手腕留着旧伤。她看见洛洛,先看她的眼睛,又看她衣服上的铜牌。
“你长大了。”
洛洛站在门口,没动。
沈砚问:“你是她妈妈?”
女人点头。
“你为什么没去找她?”
“我试过。”
她看向林晓棠。
林晓棠低声说:“是我把信交给王叔。”
“不是你。”女人说,“你只是送信的人。”
“我应该查清楚。”
“那时你还是个孩子。”
“我已经知道什么是求救了。”
走廊外传来脚步声。
守卫喊:“谁在里面?”
红围巾女人堵住门:“王叔已经被抓,账册也交给巡守队了。你们的名字都在里面。”
外面静了片刻。
有人放下棍子。
另一个人却冲进来,被海洛一脚踢倒。
女人撑起身子:“别打。我不想让孩子看见有人为我受伤。”
守卫看着她,惊声道:“你不是死了吗?”
“我没死。你们把我关了三年,外面的人当然以为我死了。”
灰外套女人拿出病历:“她的身份有记录。你们自己看。”
守卫一个接一个放下武器。
沈砚背起洛洛的妈妈走出病房。
诊所门口,王叔已经被巡守队押在那里。
他第一句话不是求饶,而是:“把牌子交出来。”
洛洛妈妈从衣领里取出一枚铜牌。
“你找的是这个?”
王叔刚伸手,便被巡守队员按住。
洛洛看着他:“你抓我,是想让我找到三号库?”
王叔没有回答。
“你怕我找到我妈妈。”
“你什么都不懂。”
“那你说。”
王叔盯着她:“你妈妈把最后一个仓库留给了你。你手里的牌子,能打开最后一道门。”
最后一道门在旧学校地下。
洛洛妈妈被安顿好后,沈砚带着洛洛、海洛、红围巾女人和灰外套女人赶到地下室。
水已经淹到脚踝。
墙边有四个铜槽,正好对应那些铜片。
洛洛把铜片依次放入。
门锁开了。
里面堆满粮食、药品和干净衣物。墙上贴着一张物资清单,每批东西后面都写着去向和名字。
红围巾女人抽出一张名单:“这里有安置点所有住户。”
沈砚看着墙上的字:“你妈妈不是把东西留给你。她是想把东西留给所有人。”
洛洛点头:“牌子只是开门用的。”
门口很快挤满了人。
曾经骂过他们的人站在最前面,没人敢先伸手。
洛洛把名单交给灰外套女人:“按名单分。”
“你不留一份?”
“留。”
“多少?”
“够我和哥哥吃饱。”
红围巾女人按名单先给老人和孩子分粮,药品交给巡守队登记,钥匙分给三个人保管。
有人小声问:“洛洛才是仓库的主人吧?”
“不是。”洛洛说,“这些东西不是我的。”
“牌子在你手里。”
“牌子不是粮。”
那名曾经说他们偷粮的男人站在人群里,半天后扛来一袋干果。
“这是我捡到的,不是赔礼。”
洛洛接过来:“知道了。”
林晓棠站在门边,手里捏着一张纸。
她没有挤进来,只把纸放在桌上。
“这是我写的证明。药和粮是我送的,信也是我交给王叔的。我不知道他会把你妈妈扣下来,但这些事我做过,我认。”
灰外套女人拿起纸:“你可以等巡守队问。”
“我不想等别人来问。”
洛洛看她:“写这个,能让你变成好人吗?”
“不能。”
“那你写什么?”
“以前我总想找理由证明自己没错。”
她放下纸,转身离开。
洛洛打开仓库最里面的小箱子。
里面躺着一只旧木兔子,耳朵上缝着蓝布。
她认得。
小时候,她睡觉时一直抱着它。
洛洛妈妈回到安置点后,先去看那间被他们赶出来的空教室。
屋里已经住进了几个新来的孩子。
海洛问:“把他们赶走吗?”
“不赶。”
“那我们住哪儿?”
“我们有地方。”
沈砚抱着木板走过来:“我去修旧诊所旁边的屋子,方便照顾她。”
“安置点呢?”洛洛问。
“留下。”
“你不是想走?”
“现在不走了。”
红围巾女人把一块木牌钉在门上。
“以后这里放药。谁拿药,写名字。”
有人担心有人多拿。
她头也不抬:“那就盯着。别等别人替你背锅。”
洛洛妈妈坐在院子里给孩子们分衣服。她拿起一件小外套递给洛洛。
“你小时候穿过这种。”
洛洛摸着袖口上的补丁:“你补的?”
“嗯。”
“为什么没带走?”
“那时候带不走。”
洛洛把衣服叠好。
“我现在不太记得你。”
“没关系。”
“别总说没关系。”
女人停了停:“那我该说什么?”
“你该告诉我,为什么把我送走。”
女人看着她:“我怕你被王叔抓住。我想先把仓库的东西分出去。信送到以后,我就被关了。”
“是林晓棠送的信?”
“是。”
“你恨她吗?”
“恨她没有用。她做错了,也认了。”
“她会回来吗?”
“你希望她回来?”
洛洛没有回答。
傍晚,林晓棠把一包糖放在院门外,没有敲门。
洛洛从窗户里看见了。
她没有出去。
第二天早上,糖被露水浸湿。海洛拿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巡守队来问话时,林晓棠没有逃。
她把自己送过的每袋粮、每盒药都说清楚,又拿出旧账单,证明王叔让她把物资送进医院。
巡守队长问:“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我怕。”
“怕什么?”
“怕被赶出去,怕得罪王叔,也怕别人知道我送过那封信。”
“你知道那封信让谁失踪了吗?”
“知道。”
“你想道歉吗?”
“想过。”
“她接受了吗?”
“没有。”
“你希望她接受?”
林晓棠摇头:“希望。但这不是她该替我做的事。”
问话结束后,灰外套女人把她送到门口。
“别住在安置点了,先去做事。”
“我知道。”
林晓棠背起包离开。
红围巾女人看着她的背影:“你觉得她还会回来吗?”
洛洛坐在院里缝木兔子的耳朵。
“回来不回来,和我没关系。”
“她来找你呢?”
“让她把话说完。”
“你会原谅她?”
洛洛低头打了个结。
“我没答应过要原谅她。”
这时,巡守队送来一张新的失踪者名单。
洛洛妈妈看完后递给沈砚。
“还有人被关着。”
沈砚看着最后一行:“只写了北面仓库。”
灰外套女人脸色变了。
洛洛看向她:“你去过那里?”
“去过。”
“看见人了吗?”
“没有。”
“听见声音了吗?”
灰外套女人没有回答。
红围巾女人穿上外套:“再去一趟。”
北面仓库的锁是新的。
灰外套女人换了三把钥匙都打不开。
“你说你进去过。”沈砚说。
“以前进去过。”
“里面没人?”
“我没看见。”
“听见过声音?”
她把钥匙收起来:“听见过。”
洛洛走到门边,敲了三下。
里面回了两下。
她又敲三下,里面也回了三下。
“有人。”
灰外套女人退后一步:“我去找人。”
红围巾女人拦住她:“等你带人回来,里面的人可能已经没力气了。”
沈砚用铁棍撬锁。
门后有人拖动重物,抵住门板。
洛洛把耳朵贴上去:“里面有人受伤。”
“几个?”海洛问。
洛洛敲两下。
门里回一下。
“一个。”
灰外套女人拿出小锤,砸断门锁。
门缝刚开,一只手便抓住门边。
里面倒着一个年轻男人,腿上绑着破布。旁边有一张空床,床上的绑带还带着血。
“另一个人呢?”红围巾女人问。
男人抬头看向灰外套女人:“被送饭的女人带走了。”
灰外套女人手里的锤子掉在地上。
“你认识她?”
“以前的同事。”
男人抓住洛洛的衣角:“她说有人会来找铜牌。只要把铜牌交出去,就会放我们走。”
“她见过铜牌?”洛洛问。
男人点头。
灰外套女人捡起锤子:“她没走远。”
“你知道她去哪儿?”沈砚问。
“知道她每天会去什么地方。”
“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她是我朋友。”
“现在呢?”
灰外套女人看向床上的伤员:“现在她带走了伤员。”
“也许是去救人。”红围巾女人说。
“她把人绑在床上。”
“带路。”沈砚扶起伤员。
灰外套女人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洛洛问:“你怕她?”
“怕。”
“还去?”
“怕她再把谁关起来。”
废弃诊所后院有一口井。
井底藏着一间旧储藏室,里面传来撞击声。
红围巾女人找来绳子,正要下去,井里的人喊:“别下来,门口有人。”
灰外套女人喊:“是我。”
“我知道。”
“你把人带去哪儿了?”
“他在这里。”
“你把他绑起来了。”
“他腿断了,不绑会乱跑。”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井下的人笑了一声:“告诉你们,让你们把我抓起来?”
洛洛走到井边:“你叫什么?”
“田梅。”
“你为什么要铜牌?”
“有人说铜牌能打开仓库。”
“你要仓库做什么?”
“拿药。”
“里面没有药。”
“那你们为什么一直找?”
“因为里面有人。”
田梅沉默了。
灰外套女人把绳子放下:“先把伤员送上来,你也上来。”
“你凭什么保证不抓我?”
“你救了人,我不让他们在这里动手。”
“你凭什么?”
灰外套女人低头看着井口:“我也做过错事。”
伤员先被拉上来,田梅随后爬出井口。
她看见灰外套女人,抬手就是一巴掌。
灰外套女人没有躲。
红围巾女人想拦,洛洛伸手挡住她。
“让她说。”
田梅盯着灰外套女人:“我以前问过你,仓库里有没有人。你说没有。”
“我没看见。”
“你听见过。”
“是。”
“你为什么不开门?”
“我怕里面有感染者。”
“所以你把门锁上了。”
“是。”
田梅抓紧绳子:“我也怕。可我还是下去了。”
沈砚问:“你想救里面的人?”
“是。”
洛洛把铜牌递给她:“那就走。”
旧仓库最后一道门后,藏着一间窄屋。
门上挂了好几把锁,田梅拿出一张画着锁孔位置的纸。
洛洛把铜牌贴到门上,里面没有动静。
“它不是钥匙。”她说,“它只是告诉我们门后有没有人。”
她敲了三下。
门里也敲了三下。
红围巾女人剪断第一把锁。第二把刚断,里面便传来一声咳嗽。
沈砚抬起铁棍。
灰外套女人说:“里面可能有感染者。”
田梅看她:“你要不要再把门锁上?”
灰外套女人没回答。
沈砚推开门。
屋里躺着两个老人和一个小孩,旁边是一只空药箱。
孩子伸手抓住洛洛的衣角:“你是来带我们走的吗?”
“是。”
“你认识我妈妈吗?”
“我不知道。”
孩子缩回老人身边。
田梅拿起药箱:“药被王叔的人拿走了。”
灰外套女人蹲在门边:“我那时听见里面有人,也听见他们说没有感染。我没有开门。”
田梅看着她:“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没用。”
“那你说什么?”
“我想让你知道,我不会再把门锁上。”
“你说了不算。”
“那你看我做。”
老人和孩子被送回安置点。
洛洛妈妈一眼认出了其中一个老人。
“你怎么会在这里?”
老人看着她:“你走后,王叔说我们已经被送走,其实把我们关进了仓库。”
沈砚把名单交给巡守队:“这次别只抓王叔。”
巡守队员点头:“所有参与关人的,都查。”
田梅看向那扇重新打开的门。
“这次别再锁上。”
王叔被带回安置点时,已经没了之前的气势。
他指着被救出来的人:“这些人都欠我的粮。”
洛洛妈妈问:“谁欠你?”
“我替他们找地方住,给他们吃的。”
“你把人关起来,也算给他们吃的?”
“我没让他们饿死。”
“你拿走他们的东西,还要他们感激?”
王叔转头看洛洛:“没有我,你们早就活不下去了。”
沈砚挡在洛洛身前:“她们怎么活,不需要你替她们邀功。”
红围巾女人拿出账册:“仓库的粮,医院的药,北面仓库的名单,全在这里。”
“假的。”
灰外套女人按下自己的手印:“这枚手印是你的。”
“我不认。”
林晓棠站在人群最后。
“我认。”她说,“药是我送的,信也是我送的。我看见他把人关起来,却一直没告诉别人。”
王叔破口大骂:“忘恩负义!”
“你没对我有恩。”
“你吃过我的粮。”
“我还过。”
“你住过我的地方。”
“我也替你做过事。”
“现在说这些,是想撇清自己?”
“不是。”林晓棠说,“我只是不想再把做过的事藏起来。”
巡守队员上前押王叔。
王叔挣扎时撞翻了桌上的水壶。洛洛把水壶扶起来。
王叔忽然笑了:“抓了我,事情就完了吗?还有一个人在外面找她。”
沈砚问:“谁?”
“你妈妈没告诉你?”
洛洛妈妈沉默片刻:“我知道。”
“是谁?”
“当年接走洛洛的人,后来失踪了。”
她说出名字。
林晓棠手里的纸掉在地上。
“我见过她。”
“在哪里?”
“很多年前,旧学校门口。她问过我洛洛在哪里。”
“你为什么没说?”
“那时我不知道她是谁。”
洛洛看着她:“可你知道她问的是我。”
林晓棠点头。
“她还说过什么?”
“她说,如果你有一天找到仓库的牌子,让我告诉你,她还欠你一句道歉。”
院门外忽然有人喊:“有人从北门进来了!”
众人回头。
一个陌生女人站在院墙外,手里抱着一只旧木兔子。
她看着洛洛,轻声喊:
“小雨。”
洛洛没有回答。
女人把兔子举起来:“你小时候叫这个名字。”
沈砚护住洛洛:“你是谁?”
“苏琴。我以前照顾过她。”
洛洛妈妈走到门口:“你不是失踪了吗?”
“我离开了,不敢回来。”
王叔被押在一旁,忽然大笑:“来得正好。告诉他们,仓库的东西是谁的。”
苏琴看着他:“仓库里没有谁的东西。”
“当年是我把她带走的。”
“是她妈妈托你照顾她。”
“我给她吃,给她穿。”
“你也把她藏起来,不让她妈妈找。”
“我是在救她。”
“你只是怕她妈妈把仓库交给别人,怕你拿不到东西。”
王叔怒吼:“闭嘴!”
苏琴走到洛洛面前:“对不起。我答应照顾你,最后却把你丢下了。”
洛洛看着木兔子:“这是你做的?”
“是。”
“为什么现在才还我?”
“我一直带着。”
“你知道我妈妈被关起来吗?”
“后来知道。”
“为什么不救她?”
苏琴垂下眼睛:“我怕。”
她没有替自己辩解。
洛洛接过木兔子:“你走吧。”
苏琴愣住:“我不能留下吗?”
“我没说不让你留下。”
苏琴站在门外,始终没敢往里走。
洛洛把木兔子放到桌上。沈砚问:“不想多问她几句?”
“想。”
“那为什么不问?”
“她还会来。”
红围巾女人开始重新分配药品。
“先给受伤的人。”
“剩下的呢?”有人问。
“按名单分。”洛洛说。
苏琴和林晓棠站在院门外,一个抱着空盒子,一个捏着写满罪证的纸。
没人替她们说话。
洛洛拆开木兔子耳朵上的旧线,里面藏着一张小纸条。
沈砚看完,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要去吗?”
洛洛把纸条收进衣袋:“先把今天的粮分完。”
“明天呢?”
“明天再说。”
安置点重新开门那天,门口排满了人。
有人来领粮,有人来送药,也有人把以前欠下的东西放到桌上。
那个曾经指责他们偷粮的男人送来一袋干果。
“这是我捡的,不是赔礼。”
洛洛收下:“知道了。”
陈婶换掉了井边的木牌,改成每户一块。
她走到洛洛身边,停了一会儿。
“以前不该拦你们的水。”
“以后别拦。”
“好。”
海洛帮孩子们搬桌子,沈砚在门口修锁。洛洛妈妈和老人们坐在屋里核对药品。
苏琴和林晓棠仍站在外面。
红围巾女人问:“不叫她们进来?”
“门没锁。”
“你也不叫?”
“她们知道门在哪儿。”
“你还记仇?”
洛洛低头缝着兔子的耳朵:“我只记得。”
中午,苏琴把修好的木兔子放在门口。
林晓棠送来一捆干净的布。
两人都没有敲门。
沈砚看着门外的东西:“收进来吗?”
“收。”
“人呢?”
“人自己会走进来。”
傍晚,洛洛拿出那张地址,正要交给妈妈,门外又多了一张纸条。
北城旧站,有人见过你母亲的妹妹。
洛洛把纸条递给妈妈。
“去吗?”
洛洛妈妈看向院里的老人和孩子。
“等这里安顿好。”
“要等多久?”
“等到这里的人,不用再怕仓库被锁上。”
沈砚从屋里出来:“我陪你们去。”
海洛立刻举手:“我也去。”
红围巾女人披上外套:“还有我。你们几个自己走,迟早把自己走丢。”
洛洛把木兔子挂到背包上。
“那就一起。”
他们回到院里时,门没有关。
桌上的名单已经分好,最后一行还空着,旁边放着一支笔。
洛洛写下自己的名字,再把笔递给海洛。
海洛写在她名字下面。
风吹过院门,门板轻轻晃了一下。
这一次,没有人伸手把门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