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六点,我睁眼看到床头柜空了。
准考证没了。
我翻遍了书包、抽屉、枕头底下,连床单都掀起来看了,什么都没有。
心跳开始漏拍。
冲到客厅,看见我爸坐在沙发上抽烟,我妈在厨房煮粥,两个人脸上都是那种古怪的平静。
「爸,你看见我准考证了吗?」
我爸抖了抖烟灰,眼皮都没抬。
「烧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你妈昨晚烧了,」他终于看向我,「你弟弟今年也高考,家里只能供一个上大学。」
我脑子嗡的一声。
站在原地,感觉血液在倒流。
我妈端着粥出来,看都不看我,直接往我弟房间走。
「小宝,起床吃饭了,今天高考,妈给你炖了鱼汤。」
我听见我弟房间传来含糊的应声。
然后是我妈温柔的笑声。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三年前她说过的话——「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
当时是因为一个省重点的名额。
我考了全校第一,我弟考了第五十。
但最后那个名额给了我弟,因为「男孩子更需要好学校」。
我没说什么。
反正我成绩好,去哪都一样。
现在想想,我当时是不是太听话了。
「你们疯了吗?!」
我冲过去想推开我弟房门,被我爸一把拽住。
「你吵什么吵!」他扬起手,「你弟弟要休息!」
巴掌没落下来。
不是因为他心软。
是因为我抓住了他的手腕。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我的准考证呢。」
「你还想考?」我妈从房间出来,脸上全是嫌弃,「你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晚要嫁人。」
「你弟弟不一样,他要传宗接代,要养我们,必须上好大学。」
我松开我爸的手。
笑了。
「所以你们把我三年的努力,一把火烧了?」
「什么三年,」我爸冷笑,「你那成绩能考上什么好学校?还不如把机会让给你弟。」
我没接话。
转身回房间。
把门关上。
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他们不知道我上个月收到了什么。】
【清华大学强基计划预录取通知。】
【全省就五个名额。】
我拿出手机,翻到那封邮件。
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打了个电话。
「喂,王叔吗?我是林晚晚。」
「嗯,对,就是之前您说可以帮忙的那件事……」
「我现在需要您帮个忙。」
---
七点半。
我换好衣服,背上书包。
我妈看见我往外走,追出来拦住。
「你去哪?」
「考试。」
「考什么试?你没准考证!」
我推开她的手。
「我有。」
她愣了一下,然后突然反应过来什么,脸色大变。
「你什么时候——」
我没理她。
直接下了楼。
身后传来我妈的尖叫:
「老林!她肯定还有一张!快去追!」
我听见楼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但我已经坐进了楼下的车里。
王叔是我高中班主任,也是市教育局的副局长。
之前他就看出来我家情况不对,特地跟我说过——如果需要帮助,随时找他。
我当时只是笑着说谢谢。
现在想想,还好我留了个心眼。
「晚晚,」王叔看着后视镜,「你爸妈追下来了。」
我回头。
看见我爸在马路中间挥手,我妈在旁边跳着脚骂。
「别停。」
王叔踩了油门。
车子开出小区。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栋楼。
十八年。
我在那个家里住了十八年。
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是这样离开。
---
考场门口。
我下车的时候,看见我弟也到了。
他被我妈搀着,一脸紧张,手里捧着保温杯。
我妈看见我,眼睛都红了。
冲过来想抓我的书包。
「你把准考证给我!那是你弟弟的!」
我往后退了一步。
监考老师已经走过来了。
「家长请不要影响考生。」
我妈还想说什么,被老师拦住了。
我走进考场。
没回头。
身后传来我妈的哭声,和我弟慌张的喊声——
「姐!你把准考证还给我!我没有准考证怎么考试!」
我停住脚步。
转过身。
看着我弟那张和我爸一模一样的脸。
「你没有?」
我笑了。
「那正好,我也差点没有。」
「现在咱们扯平了。」
我弟脸色刷的白了。
我妈整个人都僵住,然后突然反应过来,扑过来想抢我的包。
「你这个死丫头!你到底藏了几张准考证!」
保安和老师一起把她拦住。
我转身走进教学楼。
最后听见的,是我妈撕心裂肺的骂声——
「林晚晚!你就是个白眼狼!我们白养你十八年!」
我握着书包带子的手紧了紧。
【白养?】
【小学六年,我每天五点起床做饭。】
【初中三年,我的学费是自己捡废品赚的。】
【高中三年,我每个周末都在补习班当助教。】
【我欠你们什么了?】
走进考场。
坐在座位上。
拿出准考证。
我看着上面的照片,突然想起拍照那天,我妈还说——
「拍那么好看干什么,反正也考不上。」
监考老师开始发卷子。
我深吸一口气。
提起笔。
---
【第二章】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没回家。
直接去了学校附近的快餐店。
一个人坐在角落,啃着八块钱的盒饭。
手机一直在震。
全是我妈打来的。
我没接。
吃到一半,手机突然弹出一条微信。
是我弟发的。
「姐,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盯着屏幕,慢慢打字。
「我想考大学。」
「可是我也要考啊!你让我怎么办!」
「你昨晚睡得挺好的,不是吗?」
对面沉默了。
过了很久,又发来一条。
「反正我下午还能考,你别得意。」
我笑了。
放下手机,继续吃饭。
【他以为我只是藏了准考证。】
【他不知道,他的准考证在我书包里。】
上午考完出来的时候,我看见我妈在考场外面撒泼。
拉着监考老师哭,说她儿子准考证丢了,能不能通融一下。
老师说不行,必须要有准考证才能进考场。
我妈就开始骂,说教育局都是官僚主义,不顾学生死活。
我弟站在旁边,脸都绿了。
他看见我,眼神跟淬了毒一样。
我从他身边走过。
什么都没说。
【我没偷他的准考证。】
【是昨晚他自己放在客厅茶几上的。】
【我只是顺手拿走了。】
【就像他们顺手烧了我的准考证一样。】
---
下午考试开始前十分钟。
考场外面突然一阵骚动。
我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林晚晚!你给我出来!」
是我爸。
他冲到考场门口,被保安拦住。
脸涨得通红,指着里面大骂。
「你这个畜生!你弟弟的准考证是不是你偷的!」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
看见我爸被两个保安架着,还在挣扎。
我妈跪在地上,对着教学楼磕头。
「晚晚,你把准考证还给弟弟吧,妈求你了……」
我弟站在旁边,低着头。
看不清表情。
监考老师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了。
「考生不要受外界干扰,专心答题。」
我收回视线。
翻开试卷。
外面的哭喊声被隔绝在窗外。
隐隐约约,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写下第一个答案。
笔尖在纸上摩擦,发出细微的声音。
很安静。
这大概是我这辈子,最安静的一场考试了。
---
考完最后一科,走出考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夕阳把整个天空染成橘红色。
我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校门外的人群。
没看见我爸妈。
也没看见我弟。
【他们大概是去找关系了。】
【想让教育局给我弟补考的机会。】
我笑了笑,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走到校园后门,看见王叔的车停在那。
「晚晚,考得怎么样?」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还行。」
「那就好,」王叔发动车子,「你爸妈今天闹得挺厉害,我已经让人记录下来了。」
我没说话。
看着窗外倒退的景色,突然觉得有点累。
「王叔,我能在您那住几天吗?」
「当然可以,我和你王姨早就准备好了。」
车子开出校门。
路过校门口的时候,我看见我妈还跪在那。
头发散乱,脸上都是泪痕。
她看见王叔的车,突然站起来,想要追过来。
但车速太快。
她追了几步,就跌坐在地上。
我转过头,不再看。
【对不起。】
【但我更对不起我自己。】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我弟打来的电话。
我接起来。
「姐,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考你的,我考我的,不行吗!」
我靠着车窗,看着飞速倒退的路灯。
「林小宝,你还记得三年前吗?」
「什么三年前?」
「省重点的名额,本来是我的。」
「……」
「但爸妈把它给了你,你当时怎么说的?」
对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传来他低低的声音。
「我说……姐姐,你成绩好,去哪都一样。」
「对,」我闭上眼睛,「现在我也这么觉得。」
「你成绩也不差,没有准考证,大不了复读一年。」
「反正你还年轻,时间多得是。」
我挂了电话。
把手机关机。
车子开进了王叔家的小区。
我下车的时候,看见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消失了。
夜色像墨水一样,慢慢晕染开。
---
【第三章】
在王叔家住了三天。
我妈打了几百个电话,发了上千条微信。
从威胁到哀求,从咒骂到道歉。
我一条都没回。
第四天早上,王叔突然说,你爸妈去教育局了。
「他们想告你偷准考证。」
我正在吃早饭,听到这话,筷子顿了顿。
「然后呢?」
「局里调出了监控,」王叔倒了杯牛奶给我,「你弟的准考证确实是他自己放在客厅的,你只是路过的时候拿走了。」
「而且你爸妈烧你准考证的事,邻居可以作证。」
我喝了口牛奶。
「所以?」
「所以现在是你爸妈涉嫌故意损毁重要证件,」王叔笑了,「他们被行政拘留了。」
我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活该。】
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个地方,还是隐隐作痛。
「晚晚,」王叔看着我,「你后悔吗?」
我摇摇头。
「不后悔。」
「那就好,」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接下来的日子,好好准备填志愿,其他的事,交给我。」
---
一周后。
高考成绩出来了。
我查分的时候,手都在抖。
点开网页,输入准考证号。
屏幕上跳出来一串数字。
723分。
全省第一。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突然笑了。
眼泪掉下来,砸在键盘上。
【三年。】
【我终于可以离开那个家了。】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你好,请问是林晚晚同学吗?」
「是我。」
「我是清华大学招生办的,恭喜你通过强基计划,并且取得了全省最高分。」
「学校想邀请您参加新生见面会,请问您方便吗?」
我深吸一口气。
「方便。」
挂了电话。
我打开微信,翻到我妈的对话框。
她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发的。
「晚晚,妈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
最后,还是打了一行字。
「妈,我考了723分,全省第一。」
「清华大学录取了我。」
发送。
然后,我把她删除了。
连同我爸,我弟,所有和那个家有关的人。
全部删除。
---
第二天。
我去学校领通知书的时候,看见我弟也在。
他坐在教务处门口的长椅上,低着头。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见是我,眼神闪躲了一下。
我走过去。
在他旁边坐下。
「考得怎么样?」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才低低地说:
「498分。」
「比二本线高三分。」
我点点头。
「还不错。」
「……」
「姐,」他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哑,「你恨我吗?」
我看着前方的公告栏。
上面贴着今年的高考喜报。
我的名字在最上面,用红笔圈着。
「我不恨你,」我说,「我只是觉得很可笑。」
「什么可笑?」
「可笑我用了十八年才明白,」我转头看着他,「在这个家里,我永远都是多余的那个。」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红了。
「我没有——」
「你有,」我打断他,「你从来没把我当成姐姐,你只是把我当成一个可以随时牺牲的工具。」
「省重点的名额,你要,爸妈就给你。」
「高考的机会,你要,爸妈就把我的准考证烧了。」
「我的人生,在你们眼里,大概连一张废纸都不如。」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站起身。
「林小宝,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弟弟。」
「以后,我们就是陌生人了。」
转身往教务处走。
身后传来他压抑的哭声。
我没回头。
推开门,走进去。
老师把通知书递给我,笑着说:
「林晚晚,你是我们学校的骄傲。」
我接过那个红色的信封。
上面印着清华大学的校徽。
很烫。
烫得我手心发麻。
---
【第四章】
一个月后。
我收拾好行李,准备去北京报到。
王叔和王姨送我去机场。
临上飞机前,王姨拉着我的手,眼睛红红的。
「晚晚,到了北京要照顾好自己。」
「有什么事就给王姨打电话,别一个人扛着。」
我点点头,鼻子有点酸。
「谢谢王姨。」
「傻孩子,谢什么,」她抹了抹眼睛,「你就是我们的女儿。」
我忍不住抱住她。
【如果我的妈妈也能这样对我就好了。】
登机口开始检票。
我松开王姨,拖着行李往里走。
走了几步,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喊我的名字。
「林晚晚!」
我转过身。
看见我妈跑过来,头发蓬乱,脸色憔悴。
她冲到我面前,想抓我的手。
被王叔拦住了。
「晚晚,妈错了,你原谅妈好不好?」
「你弟弟去复读了,他说明年还要考清华,和你一起……」
我笑了。
「和我一起?」
「他配吗?」
我妈脸色一白。
「晚晚,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弟弟……」
「我怎么不能这么说?」我打断她,「你们烧我准考证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的感受?」
「那是……那是妈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我重复着这四个字,「所以十八年的养育之恩,就能换来一把火?」
我妈噎住了。
眼泪开始往下掉。
「妈知道错了,妈以后再也不偏心了,你回来好不好……」
「不好。」
我转过身。
「林晚晚!」她在身后大喊,「你就这么狠心吗!我们养了你十八年!」
我停住脚步。
没有回头。
「养育之恩,我会还。」
「等我毕业工作了,每个月给你们打两千块钱,直到你们老死。」
「但是,」我顿了顿,「别再想让我回那个家。」
「我没有家了。」
说完,我拖着行李走进登机口。
身后传来我妈撕心裂肺的哭声。
「林晚晚!你会后悔的!」
「你会后悔的!」
我戴上耳机。
把她的声音隔绝在身后。
---
飞机起飞了。
我看着窗外的城市越来越小。
那些街道,那些楼房,都变成了密密麻麻的小点。
【再见了。】
【我的十八年。】
手机震了一下。
是我弟发来的微信。
「姐,我一定会考上清华的,到时候你就知道,我不比你差。」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
回复了四个字。
「拭目以待。」
然后把他也删了。
飞机穿过云层。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蓝天。
我闭上眼睛,靠在座位上。
【林晚晚,你自由了。】
---
两年后。
我大二。
有一天突然接到王叔的电话。
「晚晚,你弟弟……出事了。」
我正在图书馆看书,听到这话,手顿了顿。
「什么事?」
「他复读了两年,今年高考又没考上,」王叔叹了口气,「昨天跳楼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死了吗?」
「没有,摔断了腿,现在还在医院。」
我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
我坐在图书馆里,看着窗外的阳光。
【他跳楼了。】
【因为考不上清华。】
【可笑吗?】
【很可笑。】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笑不出来。
晚上回宿舍的时候,收到我妈的微信。
她用我弟的号发的。
「你弟弟住院了,你回来看看他吧。」
我看着那行字。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
最后,还是回了两个字。
「不回。」
对面沉默了。
过了很久,又发来一条。
「林晚晚,你真的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我笑了。
「你们烧我准考证的时候,有想过我的感情吗?」
发送。
然后,我把这个号也删了。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对不起,林小宝。】
【但我真的恨不起来了。】
【我只是觉得累。】
【很累。】
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如果可以重来,我还会做同样的选择吗?】
【会的。】
【一定会的。】
---
【第五章】
大三那年冬天。
我收到了保研通知。
直博。
导师是业内顶尖的学者,课题组的项目拿过国家级奖项。
室友们围着我尖叫,说我是他们的骄傲。
我笑着和她们庆祝。
喝了很多酒。
醉醺醺地回宿舍,路过校园湖边的时候,突然想给王叔打个电话。
「王叔,我保研了。」
「真的吗?太好了!」王叔的声音很激动,「晚晚,王叔为你骄傲。」
我靠着湖边的栏杆,看着湖面上的月光。
「王叔,我做得对吗?」
「什么?」
「当年的选择,」我说,「我是不是太绝情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晚晚,你听我说,」王叔的声音很温柔,「你没有错。」
「你只是在保护自己。」
「任何人在那种情况下,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我闭上眼睛。
眼泪又流下来了。
「可是王叔,我弟弟他……」
「他的人生是他自己的选择,」王叔打断我,「不是你的责任。」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挂了电话。
我蹲在湖边,抱着膝盖。
哭了很久。
【为什么。】
【为什么我拼尽全力逃离的家,还是会在我心里留下这么深的疤。】
手机又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起来。
「喂?」
「是林晚晚吗?」
是个陌生女人的声音。
「我是,您哪位?」
「我是你弟弟的女朋友,」对面说,「他让我打电话给你。」
我心里一紧。
「他怎么了?」
「他……他又想跳楼,」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拦都拦不住。」
「他说如果你不来,他就真的跳了。」
我站起来。
手都在抖。
「你在哪个医院?」
---
第二天一早。
我坐最早的高铁回了老家。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中午了。
我爸妈都在。
看见我,我妈眼睛亮了一下,想要过来。
被我躲开了。
「他在哪?」
「在楼上,」我妈指了指楼梯,「晚晚,你……」
我没理她。
直接上楼。
推开病房门。
看见我弟坐在床上,腿上打着石膏。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姐。」
我走过去。
站在床边。
「你想说什么。」
他低着头,很久没说话。
「姐,我后悔了。」
我没接话。
「我不该……不该那样对你,」他的声音很低,「对不起。」
我看着他。
这个曾经和我一起长大的弟弟。
现在变得陌生又可怜。
「林小宝,」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他摇摇头。
「因为我怕你真的跳下去,」我笑了,「不是因为我在乎你。」
「而是因为我不想背上害死你的骂名。」
他猛地抬起头。
眼睛红了。
「姐……」
「我不是你姐,」我打断他,「我早就说过了,我们是陌生人。」
「你要跳楼,跳就跳,别拿我当挡箭牌。」
「你的人生,你自己负责。」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
「林晚晚!」他在身后大喊,「你真的这么恨我吗!」
我停住脚步。
「我不恨你。」
「我只是不想再被你们绑架了。」
推开门。
走出去。
我妈在门口等着,看见我出来,拉住我的手。
「晚晚,你弟弟他真的知道错了……」
「松手。」
「你就原谅他一次好不好,他还年轻……」
「我说,松手。」
我甩开她的手。
看着她和我爸。
「我最后说一次。」
「以后不要再找我。」
「我不会回来。」
「永远都不会。」
转身下楼。
身后传来我妈的哭声。
「林晚晚!你会遭报应的!」
我没回头。
走出医院大门。
外面下着小雨。
我站在雨里,仰起头。
【如果这就是报应。】
【那我认了。】
---
【第六章】
回北京的高铁上。
我一直盯着窗外。
天灰蒙蒙的,和我的心情一样。
手机震了很多次。
全是我妈发来的。
我没看。
直到有一条消息跳出来——
「晚晚,你弟弟又跳楼了。」
「这次真的死了。」
我看着那行字。
整个人僵住。
手机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
屏幕碎了。
【他死了?】
【真的死了?】
我坐在座位上,脑子一片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
列车员过来问我要不要帮忙。
我摇摇头。
捡起手机。
屏幕裂了一道长长的缝。
我点开微信。
看见我妈发来的消息。
一条一条,全是在骂我。
「你害死了你弟弟。」
「你这个畜生。」
「你不得好死。」
我看着那些字。
突然笑了。
【对啊。】
【是我害死他的。】
【如果我当时温柔一点。】
【如果我原谅他。】
【如果我答应回家。】
【他是不是就不会跳楼了?】
眼泪掉下来。
砸在碎掉的屏幕上。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我要为他的人生负责。】
【凭什么我要牺牲自己,成全他们。】
【凭什么。】
我删掉了所有消息。
关掉手机。
靠在座位上。
闭上眼睛。
---
回到学校。
我请了一周的假。
把自己关在宿舍里。
不吃不喝。
室友们很担心,一直敲门。
我没开。
第三天晚上。
王叔突然来了。
他敲门,我没应。
他就一直敲。
敲了半个小时。
我终于开门了。
看见他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
「晚晚……」
我扑进他怀里。
大哭起来。
「王叔,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是不是不该那么绝情……」
「我是不是害死了我弟弟……」
王叔抱着我,拍着我的背。
「不是的,晚晚。」
「你没有错。」
「是他自己选择放弃生命的。」
「你没有义务为他的选择负责。」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可是王叔,他死了……」
「他真的死了……」
「我知道,」王叔的声音也哽咽了,「但晚晚,你要活下去。」
「你要好好活下去。」
「这才是对自己最大的负责。」
---
一周后。
我重新回到实验室。
导师看见我,什么都没说。
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有什么需要帮助的,随时找我。」
我点点头。
开始做实验。
数据一组一组记录。
试剂一瓶一瓶配置。
重复,重复,再重复。
【我要活下去。】
【我要证明,我当年的选择是对的。】
晚上回宿舍的时候,路过校园公告栏。
看见上面贴着一张讣告。
「XX中学高三学生林小宝,因抑郁症跳楼身亡,享年20岁。」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林小宝。】
【我的弟弟。】
【对不起。】
【但我不后悔。】
转身离开。
没有再回头。
---
【第七章】
博士第二年。
我的论文发表在了顶级期刊上。
导师说,我是他见过最有天赋的学生。
实验室的师兄师姐们都很羡慕。
说我年纪轻轻,就已经在学术圈站稳了脚跟。
我笑着说谢谢。
心里却很空。
【如果有人能和我分享这份喜悦就好了。】
晚上。
我一个人坐在实验室里。
看着窗外的夜景。
手机响了。
是王姨打来的。
「晚晚,吃饭了吗?」
「还没,一会儿去食堂。」
「那怎么行,」王姨的声音很心疼,「你一个人在北京,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知道,王姨。」
「晚晚,」她突然说,「你爸妈……他们想见你。」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我不想见他们。」
「我知道,但是……」王姨叹了口气,「你弟弟去世后,他们老了很多。」
「你爸现在天天喝酒,你妈整天以泪洗面。」
「他们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那么对你。」
我沉默了。
「王姨,我……」
「你不用勉强自己,」她说,「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有一天你想见他们了,王姨帮你安排。」
挂了电话。
我坐在那里,盯着手机发呆。
【他们后悔了。】
【可是有用吗?】
【我弟弟已经死了。】
【我的十八年,也回不来了。】
---
博士第三年。
我拿到了国家奖学金。
还收到了几家顶级实验室的邀请。
导师说,毕业后我可以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
我笑着说,我还没想好。
其实我心里清楚。
【我哪里都不想去。】
【我只是想找个地方,好好活着。】
那天晚上。
我做了个梦。
梦见我弟弟。
他还是高中的样子。
穿着校服,背着书包。
冲我笑。
「姐,我考上清华了。」
我也笑了。
「真的吗?太好了。」
「姐,你不生我气了?」
我摇摇头。
「不生了。」
他突然抱住我。
「姐,对不起。」
「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抱着他,眼泪掉下来。
「我也对不起你。」
「我不该那么绝情。」
梦醒了。
我睁开眼睛。
看见天花板。
【林小宝。】
【如果可以重来。】
【我还会做同样的选择吗?】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
毕业那年。
我收到了国外某顶级实验室的offer。
全额奖学金,还有丰厚的生活补助。
室友们都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拒绝了。
选择留在国内。
导师很意外,问我为什么。
我说,我想离家近一点。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好,国内也需要人才。」
---
毕业典礼那天。
我穿着学位服,站在主席台上。
代表优秀毕业生发言。
台下坐满了人。
我看见王叔和王姨坐在第一排。
冲我挥手。
我笑了。
开始念稿子。
念到一半,突然看见最后一排。
坐着两个人。
我爸,和我妈。
他们头发全白了。
脸上全是皱纹。
我妈看见我,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念。
「……感谢所有帮助过我的人。」
「是你们,让我成为今天的我。」
念完,台下响起掌声。
我走下台。
王叔和王姨过来拥抱我。
「晚晚,我们为你骄傲。」
我笑着说谢谢。
然后看向最后一排。
我爸妈还坐在那。
没有过来。
只是远远地看着我。
【他们变老了。】
【真的老了。】
我深吸一口气。
走过去。
在他们面前停下。
「你们……怎么来了?」
我妈猛地站起来,想抱我。
被我爸拉住了。
「晚晚,」我爸说,声音很哑,「恭喜你。」
我看着他们。
这两个曾经让我恨得咬牙切齿的人。
现在看起来,只是两个可怜的老人。
「谢谢。」
我妈捂着嘴,哭得说不出话。
「晚晚,妈……妈真的知道错了……」
我没说话。
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
递给我爸。
「这里面有五十万。」
「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
「你们拿去养老吧。」
我爸愣住了。
「晚晚……」
「以后每个月,我会给你们打两千块钱,」我说,「但是,不要再来找我了。」
「我不会回家。」
「永远都不会。」
说完,我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我妈撕心裂肺的哭声。
「晚晚!」
「晚晚!」
我没回头。
走出礼堂。
外面阳光很好。
刺得我眼睛疼。
【对不起,爸妈。】
【我原谅不了你们。】
【这辈子都原谅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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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留校任教的第一年。
我带了两个研究生。
一个男生,一个女生。
都很努力,很聪明。
有时候看着他们,会想起我弟弟。
【如果他还活着。】
【现在应该也在读研吧。】
【会不会也像他们一样,为了实验熬夜到凌晨。】
【会不会也对我说,姐,这个数据怎么处理。】
【会不会……】
我摇摇头。
【算了。】
【没有如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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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
王叔突然病了。
胃癌晚期。
王姨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整个人都是崩溃的。
「晚晚,你王叔他……他……」
我第二天就请假回去了。
在医院看见王叔。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但看见我,还是笑了。
「晚晚来了。」
我握着他的手。
「王叔,你会好起来的。」
「好不了了,」他摇摇头,「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
「晚晚,王叔有句话想跟你说。」
我点点头。
「你说。」
「你这些年,过得太累了,」他说,「王叔希望你能放下。」
「放下那些恨,放下那些过往。」
「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我眼泪掉下来。
「王叔,我……我放不下……」
「会放下的,」他拍了拍我的手,「时间会治愈一切。」
「答应王叔,好好活着。」
「比任何人都要好好活着。」
我点点头。
「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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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叔去世后。
我陪王姨料理完后事。
回北京的那天。
王姨送我去车站。
临上车前,她突然说:
「晚晚,你爸妈……最近身体不太好。」
我顿了一下。
「我知道了。」
「他们真的很想见你,」她说,「就一次,好吗?」
我沉默了很久。
「王姨,我……」
「我知道你恨他们,」她打断我,「但晚晚,他们毕竟是你的父母。」
「这个世界上,血缘关系是割不断的。」
「你可以不原谅他们,但至少,给自己一个机会。」
「一个和解的机会。」
我看着她。
「王姨,我做不到。」
「你可以的,」她握着我的手,「晚晚,你比你想象的要坚强。」
车要开了。
我上了车。
透过窗户,看见王姨站在站台上。
冲我挥手。
【和解。】
【我真的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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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教师节那天。
我收到一束花。
是我的学生们送的。
卡片上写着:
「老师,谢谢您这一年的照顾。您是我们见过最好的老师。」
我看着那束花。
突然想起小时候。
我也给老师送过花。
那时候我妈说,浪费钱。
但我还是偷偷攒了一个月的零花钱。
买了一束最便宜的康乃馨。
老师很高兴。
在全班面前表扬了我。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被认可的感觉。
【如果我弟弟还在。】
【他会不会也成为一个好老师。】
【会不会也收到学生送的花。】
【会不会……】
我闭上眼睛。
【够了,林晚晚。】
【他已经死了。】
【不要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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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
我做了个决定。
我要回家。
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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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我开车回到了那个小城市。
停在家门口。
看着那栋楼。
十年了。
我已经十年没回来过了。
深吸一口气。
我上了楼。
站在门口,敲门。
很久,门才开了。
我妈站在门口。
看见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晚……晚晚?」
「妈。」
她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晚晚!我的晚晚!」
她扑过来想抱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我只是来看看。」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
「好……好……你进来……」
我走进去。
屋子里和十年前一样。
只是多了很多灰尘。
茶几上摆着我弟弟的照片。
他笑得很灿烂。
【如果那天,我温柔一点。】
【他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晚晚,坐。」
我妈给我倒了杯水。
手一直在抖。
我坐下。
「爸呢?」
「你爸……」她擦了擦眼泪,「你爸去医院了。」
「他最近身体不太好,胃出血。」
我点点头。
「我知道了。」
我们沉默地坐着。
很久。
我妈突然开口:
「晚晚,妈这些年,每天都在后悔。」
「如果当年没有烧你的准考证。」
「如果当年没有那么偏心。」
「如果……」
「妈,」我打断她,「没有如果了。」
她愣住。
「我来,是想告诉你们,」我说,「我过得很好。」
「我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生活。」
「我不需要你们的道歉,也不需要你们的弥补。」
「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我看着她,「我活得比你们想象的要好。」
「这就够了。」
我妈捂着脸,开始大哭。
「对不起……对不起……」
「妈知道错了……妈真的知道错了……」
我站起来。
「我该走了。」
「晚晚!」她拉住我,「你能不能……能不能原谅妈?」
我看着她。
这个曾经伤害过我的女人。
现在看起来,只是一个可怜的老人。
「我不知道。」
「也许有一天我会原谅你们。」
「但不是现在。」
我抽回手。
「照顾好自己。」
转身往外走。
「晚晚!」她在身后喊,「你还会回来吗?」
我停住脚步。
没有回头。
「不知道。」
「也许会。」
「也许不会。」
走出家门。
我靠在墙上。
深深地吸了口气。
【林晚晚。】
【你做到了。】
【你终于可以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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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五年后。
我成为了博士生导师。
带了十几个学生。
其中有两个,特别像我和我弟弟。
姐姐很优秀,弟弟很叛逆。
有一天,姐姐来找我。
说她弟弟不好好学习,整天打游戏。
她爸妈让她劝劝。
我看着她。
「你想怎么做?」
「我……我不知道,」她很迷茫,「我觉得他很不争气。」
「但他是我弟弟,我不能不管他。」
我笑了。
「那你就管吧。」
「但是,」我说,「不要牺牲自己。」
「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
「不是你弟弟的,也不是你爸妈的。」
「记住了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我记住了,老师。」
她走后。
我站在窗边,看着校园。
学生们在草坪上奔跑,笑着。
【如果当年,我和我弟弟也能这样就好了。】
【如果我们能好好相处。】
【如果他能理解我。】
【如果……】
我摇摇头。
【算了。】
【已经过去了。】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你好,请问是林晚晚老师吗?」
「是我,您哪位?」
「我是您父亲的主治医生,」对面说,「您父亲今天早上去世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我知道了。」
「您母亲现在情况不太好,能麻烦您过来一趟吗?」
「好,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手机发呆。
【我爸死了。】
【他真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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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请了三天假。
回到老家。
处理我爸的后事。
我妈整个人都垮了。
一句话都不说,只是一直哭。
我陪着她。
办完葬礼。
送走最后一批吊唁的人。
我扶着她坐下。
「妈,以后你想去哪?」
她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红肿。
「晚晚,妈能……能跟你去北京吗?」
我沉默了。
「妈不会打扰你的,」她说,「妈就想离你近一点。」
「看着你,妈心里就踏实。」
我看着她。
这个曾经伤害过我的女人。
现在只剩下一个孤独的老人。
「好。」
她愣住。
「真的吗?」
我点点头。
「但是我要先说清楚,」我说,「我很忙,不能经常陪你。」
「你要学会一个人生活。」
「好,好,」她连连点头,「妈都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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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
我妈搬来了北京。
住在学校附近的养老公寓。
我每周会去看她一次。
陪她吃顿饭,聊聊天。
有一天,她突然说:
「晚晚,你恨妈吗?」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不恨了。」
「真的?」她眼睛亮了。
「真的,」我说,「恨一个人太累了。」
「我只是想好好活着。」
「比任何人都要好好活着。」
她眼泪又掉下来了。
「晚晚,对不起……」
「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我放下筷子。
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第一次,主动抱住她。
「妈,过去的事,都过去了。」
「我们往前看,好吗?」
她紧紧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
「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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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
我一个人走在校园里。
抬头看天空。
星星很多,很亮。
【林小宝。】
【你看到了吗?】
【姐姐活得很好。】
【比任何人都要好。】
【你在天上,也要好好的。】
【下辈子。】
【我们做真正的姐弟,好吗?】
风吹过。
带来淡淡的花香。
我闭上眼睛。
深深地吸了口气。
【林晚晚。】
【你终于自由了。】
【真正的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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