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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21:26:28

我把告假条递进阎王殿。阎王拿起来,垫在一张死帖底下吸墨。

“柳禾,你死了八回,还要什么活人的假?”

我够不着他的案子,踮脚看那张死帖。前八格已经干了,第九格里,齐姑刚写下一个“借”字。她的笔停在后头,没像前八格那样添个“还”。

殿里几张长凳上坐着领夜差的死人。有人拿掉脚上沾泥的布,露出一对没有脚趾的脚。齐姑从他面前拖过一块软泥板,按住我的膝盖。

“鞋脱掉,站上来。站完我叫你娘别等早饭。”

我这才知道,我娘托她带来的那碗米,不是给我垫肚子的。碗摆在凳底,米上插着三根没点的香。

齐姑带了我两年。头一回我替她下井收筐,上来手抽筋,是她把饭团掰小了,一口一口喂我。我有事不敢跟我娘说,先跟她说。昨晚我还央她,今夜休一班,我娘要开新窑,答应让我亲手点头一把火。

“第九回什么时候醒?”我问。

她手往下移,去解我的鞋带。“脚放端正。领了这回,往后都不用赶回家。”

我把脚往她手心里送了送。她以为我要听话,两手忙着扶。软泥板下面垫了块横木,我脚尖够着横木的边,使劲一挑。那板翻过来,湿的一面啪地扣在她膝上。

齐姑烫着似的站起来。她裙子上印着完整的泥面,中间一个脚印也没有。

“她还没踩。”长凳上有人说。

齐姑回过头去。那人已经把脚包回布里了,包得急,有一角绞在脚跟上。

我跳过泥板,捡起我的告假条。背面沾着半个反写的“借”字。我把纸往案上一按:“您刚刚问我要什么假。您叫我替她踩上去,还是听我说不借?”

阎王把还没给别人蘸过的印泥推远了些。

“活脚是她自己的。下一位。”

齐姑还伸着手。后面等着的人起身,从我俩当中挤了过去。她想弯腰揭那块泥板,板已经被一个杂役用鞋沿推到了案底,压扁了一角。

我把鞋带系上,系了个死扣,起身往门外走。走到门边才发觉手里还攥着纸。我没拿回假,也没打算再回井场。齐姑以前最爱说,人要走就让他走,谁先去拉谁犯贱。那晚是她先追出来。

“窑火点不起来的。”她声音放得很低,“不信你回去看看,柴门是不是锁着。”

我想起她昨晚来我家取过柴棚钥匙,说要帮我娘先给柴分堆。

“你拿我的脚做什么?”

“领他们过砖。”她把裙上的泥一团团揪下来,“早些年窑塌,把人砌在了里头。你又没进去,闭一天眼有什么不好?你娘盖窑那几车泥,哪一车是她自己挖的?”

殿里的长凳空了。包脚的死人跟另外五个一道站到了台阶下,手里还拿着六把刮泥用的短锹。齐姑从怀里掏出一只小铜铃,才攥到手里,那几个人就一起朝她看。

她没摇,我却听见有人问:“齐姑,今天还回坑里?”

问话的是那双裹着布的脚的主人。他正盯着我,像是我比齐姑先知道答案。

“今天你们不用听我的铃。”齐姑把铃拢进手心,指了指殿外的土路,“要走就走,我耽搁过你们吗?”

那六个人谁也没朝土路去。

我回凳底端走那碗米,把香横到碗口上,跟着包脚的走。他叫黄二,平时我去井里收筐,老能看见他在井沿下面坐着,拿布角缠脚。他缠得越紧,我越不敢伸手扶,怕一扶就散了。

出了殿门往下是阴路,路边一段光秃秃的土壁,开着个半人高的门。这道门往里通旧窑坑。我的差不从这儿进去。窑坑正上头有口枯井,井口在我家柴棚后面。我从阳间吊下去,在半壁的小台上收空筐、卸吃食,是个活人能干的差。黄二他们从我脚底下过,我最多见过几颗头顶。

“她让你走,你怎么不走?”

黄二没答,侧身进了门。门里是土,挨着门有一道宽砖槛,磨得凹下一道浅槽。不知谁拿碎泥把砖面涂过一遍,踩得有些地方露出灰边。他解下裹脚的布,在里边的一片湿土上站定,缩了缩肩膀。

“你看脚底。”

两汪泥从地里鼓起来,挨着他的后跟往前拱,几步下来,拖出两道歪印。他一脚迈到砖面上,人倒是过去了,脚底的泥没过去。它贴着砖边挣了一下,缩回坑底,隔那么远还有一声空响,像谁在井下跺脚。黄二跟着跌坐在砖上,喘气时下巴抖得厉害。

“夜里点卯,连殿里都能去。天一白,这两块也得叫我回来。”他把布裹上,“当年窑塌,我正踩在这儿,井绳掉下来搭在我肩上。我起先还当上头有人要拽我,攥着绳等了半天。”

我低头去看。砖宽不过一臂,人轻轻一跃都嫌用力。齐姑上夜班有时就坐在这里数筐,砖外烧一小炉炭,手拢在袖筒里,从不沾泥。她说窑塌那天把地火烧进石头缝了,连门边能落脚的土也烧熟了。谁头次听她说这话,都会再看一眼那些横七竖八的碎砖。

黄二把短锹往门里一扔。

“亏你今天没踩。她说再借一趟,把挖通出口要抵的那点工做完,就把脚还我们。上回我舍不得歇,一直干到姓施的连锹都举不动了。她比我早两轮,说上回也是这句话。”

“你们干活的时候,底下压谁的脚?”

黄二扯了下脚布,把手指头从结里挣出来。“我没见过她找谁借。公家那种泥板她没拿来过,只有一双活人的鞋。到时候她把鞋往砖上一搁,替我们压着脚窝。那天白日里我们也能踩实了,泥筐抬过槛,用不着拖。”

我丢过一双鞋。头次下井,齐姑拿她一双厚底的换走我的薄鞋,说井里薄底存不下热。我后头上的班,都是穿自己添的或者这双厚的,没再问过那双薄鞋。

齐姑从后面摸进窑口,铃往腰上一掖,先捡了锹。

“借一回,鞋底也只顶一个白日。换他们在白天抡一天锹,帖上总得有个死人替他们在旧坑躺一班,写的是你。”她提着锹绕过黄二,“你也没真躺到泥里去。禾儿,你去收趟筐,咱们去你家吃着饭慢慢说。”

我听见井上有一只铁轮在磕。有人在绳的上头摇空辘轳,是我娘。她指头搭着井绳,等我像平常一样拽三下,告诉她能吊了。

坑里最靠近井底的位置有一只木筐。满满一筐湿泥昨晚就放在那儿,只等我把井钩穿上去。这是说好试窑之后,再给我娘做坯的泥。枯井底那一层黏土细,做薄碗不裂,新窑是冲着烧这样的碗盖的。

我把铁钩扣在筐把上。齐姑这才松了口气,想去外面把黄二喊回来。

筐升过小台。我抽出平日护着筐沿不碰井壁的叉杆,挑住筐底一送。筐把还穿在钩里,筐口却翻了过来。那团泥本来是拍紧的,裂成几大块落下去。一块砸在齐姑手边,她捡了两下,都没能从碎砖上揭下来。

井上,我娘摇到空筐,喊:“什么东西掉了?”

“今晚没有泥。”

齐姑腰上的铃给她自己碰响了。她往坑里看,黄二本来就站在一堆落泥边上,两只手得空就能把筐再填个半满。他拾起先前丢的锹,把它递给齐姑。

“您自己来吧。那根绳太细,等天大亮了,它也吊不住我。”

齐姑把锹抢过去,对着泥铲下去一角。她是活人,多少年没干这个了,铲是铲动了,泥却黏在锹上,木柄在她虎口磨得吱一声。她第一个骂的是我,说我娘两年没穿过一件没烧洞的衣裳,我白吃她烧的饭。

我拽住井绳,朝上拉了两下。这是收人,不是收货。我娘在上头打了个趔趄,停了一会儿才摇动辘轳。

我爬出井时,她袖口还卷着。有一年她烧窑,把腕子燎了,留下指甲那么大一块不长毛的印。每次摇辘轳,她都拿拇指揉那一块。我以为她还要问泥,先把装过香的碗放在井沿上。

她拿袖子去擦碗边,摁着碗在井沿上转了半圈。

“香没点。”我说,“我欠你那三口饭,还能自己咽。”

她停住手,隔着碗沿看了看我。柴棚上挂着钥匙,锁却换过了。我娘放下碗,没说去追人,先进屋端了只陶盆。里头放着一件我穿过的浅夹袄,前襟用剪子剪开了,两片袄面翻着,露出硬了的棉絮。

“上回你怎么都叫不起来。”她伸手捏住剪开的口,“我撕这个是想贴上去听听。贴上去,还是什么都听不见。”

那件夹袄是她新年缝的。我睡醒找不着,以为让火星子烧坏了,她怕我抱怨才扔掉。那天轮到我去跟师傅学烧薄瓷,他肯把手搭在我手腕上教一回,年底就去外县。我起身赶到砖桥,卖面的人正刷锅。她跟我说,我睡过去了半天。桥底贴的红纸还在,我以为人都没走,找了三间铺子。最后是他徒弟告诉我,那是昨天的事了。

娘抠下一团卷进袄襟的棉絮,托着它来挨我鼻子。棉絮抖了一下。她攥紧那一点棉花,说头几回齐姑交代,睡过一整日,别去推,也别掀被。她都没去看我还有没有气。后来发现我胸口不动,就用剪子。那天我醒来,还骂她把窗关死,害我错了时辰。

“昨天我要回来点火,你是怕我又起不来,才找她装的米?”

“米是我装的。她说这趟上殿敬三炷,往后你不用躺一整天。”我娘把盆往身后放,没放稳,盆歪在井沿下,“我没敢告诉你,你知道了,该不让她拿鞋了。我想泥都快攒够了,就剩这一回。禾儿,你别往棚里去。钥匙不给,劈柴棚也能有柴。”

院里摆了十二只阴干的素坯碗,用的不是井泥。昨晚我娘把最后一只从坯架上拿下来,用指背试了试碗底凉不凉,才叫我回来掌火。她说先塞刨花,再从炉膛里铲一勺火引进窑。煤炉里留了红炭,杜鹃红的颜色,正好。

我拿起火铲,脚下响了三声,停一停又三声。有人就在窑底。娘攥着簸箕催我舀,我把火铲平过来,扣死了小煤炉顶上进风的眼。炉里那一点红慢慢暗了。

我顺着院里的旧石槽往下看,声音是从东坡传上来的。我刚进旧窑坑的那道门,有一半藏在坡肚里,另一半在我娘的新窑下面。她没敢把窑压着井,只挑了半个窑口在门额上,余下的坐在实地。窑口脚下还有一道窄缝,顺缝能瞧见门里左手边的土。

有人正从缝里往外捅锹。

“别伸手!”我喊,“这头要点火,沿着槽全是热气。”

锹缩回去,转了个头,从里面伸出一截木把。那是施嫂。我在殿里没瞧清她,她的眉头上有道凹下去的印,木把握在手里,手背上也有一道。

“我没拿锹铲泥。”她说,“这地方有松的,我想从缝边挖出去。”

我记得新窑盖起来之前,沿门洞的半坡全是黄土。我插过纺锤尖,插下去捅到蚯蚓。我蹲到火口边,拿铁拨子从一角捅进去。底下松,刮到半指深,手便猛地一颤。

响的是砖,不是石。

我拨开一掌大的黄泥。砖角露出来,抹成半圆,中心印着豆大的双点。

那是我压的。盖新窑缺压脚的方砖,是我给齐姑打的坯。怕烧完跟自家摊边的混,我拿两根并得很紧的筷子摁了点。我一共做了两摞,齐姑说窑底只有两边缺,怎么费得了这么多,我还说多的送你。

现在它们压在整条窑门上。不只压两边,压在黄土下面平铺的正中间。

我娘把火引挪开,蹲下去摸。她没摸到那两个点,手被我挡住了。

“娘,先别点。你这火烧起来,底下要挖泥的人没地方退。”

墙外有人咳嗽了一声。潘货郎牵着驴在外面,背上两只空篓,看着像刚跑完一趟夜市。他早付了八十文,订的是以后那批井泥薄碗,前提是这十二只样碗烧得好。这一趟他只来看点火,样碗等冷透了才来拿。他给我娘看驴背上一条新扎的麻绳,说他明儿要出镇,一天也耽误不起,真点不起来,他今晚就得去找别人。

娘捧着火引站了半天。簸箕里除了松针,还有我小时候用筷子夹不会着的那种刨花,她捻得细,留着让我第一次就能把火点起来。

她没朝柴棚走。

“你收个空吧。”她把手探进衣带的口袋,摸出红线拴的两串订钱,给潘货郎两串都扔进了篓。“有八十文,数一数。你这单我烧不了。”

货郎把篓卸下来,当着她的面数。钱刮过驴背上的毡,他捡了两次。第二次数清楚才走,我娘也才把那簸箕端回来,倒进水桶里。刨花吃了水,一朵朵散开。施嫂在墙下贴着那条缝,没再往上敲。

齐姑从井里出来的时候,左手没拿锹,右手提着一双薄底鞋。

两只鞋的尖上各有一点窝,是我以前顶着桌腿踩出来的。我伸手要,她把手抬高。鞋口里塞了泥,凹进去的地方沿着我的脚掌,比当初穿的时候还服帖。

“亏得没扔。”她走到窑场东边,拿鞋去开柴棚,钥匙藏在鞋面翻起的一层皮下面,“你娘退了潘家的钱没什么。邹家的车往后隔日一来,装完总能给咱们留点。”

我娘听见邹家,伸手去扶墙。齐姑把钥匙一转,门开到一半。她光顾着看我娘,没看我蹲下身,捡起了她放在门槛外的鞋。我两手一对,从鞋里把泥磕进那桶湿刨花。它们进水没声响,不消一会儿就化得看不出脚掌了。齐姑追过来,手按在桶边,冲那两只空鞋看看,又冲桶底看看。

她没有下手去捞。

“长借得你自己来踩。以后用不着翻一双破鞋,等你哪天下了差回去睡觉。”她指头上还挂着一截窄鞋带,把它扯了下来,去够门背上一排新钉的木钩。她拿鞋带圈住头两个钩给我娘看:“这两天是车来的日子。这么点泥,过两趟就没了。你摸着算算,没有白日里那一班,余下这些钩上挂什么?”

我把鞋放到脚边。“那你踩。死人给你挣钱,工钱留给你,我一文不抢。”

齐姑拽了把柴棚的门,门开到底。我以为她进去只能取柴,背后却一排一排吊满鼓肚子的布囊。往常同我交接的空筐,里头都有一块这样的布,是我娘省新布,从旧衣上拆下来垫筐的。一袋底下裂了一条线,滴出浓浓的一线青泥。棚角地上放着口陶盆,接的就是这些漏下来的泥。

我平常收完筐,替齐姑把挂钩摆回井边,剩下的她从不叫我过手。她嫌柴棚的尘大,还说锅上有粥,叫我回家先吃。棚里到处挂泥,也不知我家那点柴早挪到哪儿去了。

娘从她肩后挤进去,掀开第一排两包。底下都凝了水,手一插就陷进去。

“你不是说泥只够搭窑口,没了?”

“咱们的没有了。这是人家邹记的。”齐姑要把布拉平,叫我娘一肘子挡开。

最里面连柴架都拆了,囤下来的泥盖了半墙。贴墙立着一把卖泥的斗,斗底很新,墨书的一个“邹”字还没蹭花。我想数清有几袋,数到第三排就看不见了。她每回催我们赶白天,我娘以为赶的是快干的自家碗泥,黄二当是在拿泥填开路的工。连我也以为那些空筐太早还下去,是人家真把土耗光了。

我从门背上摘下那截鞋带,朝井口喊黄二。他刚从台边探出一点头。我把鞋带松下去,他一伸手没接到。我问他:“邹记的泥你要挖到这排钩子挂满,到时候还有新钩。她让你填的是什么工?”

“通门的工。”黄二应了半句,人还扒在台边。他从墙边摸出一把瘸了一颗齿的铁耙,问齐姑:“这把是你从公家赁来给我们开路的,说得帮你挣赁钱。现在你说一句,这耙下面挖出去过一尺土没有?”

齐姑没去看井,就站着去摸那两个空下来的木钩。棚里的生泥还在滴,盆已经快满了。

她从棚门走到井边,把我娘方才吊我上来的那根绳从轴上松脱。空筐撂在井栏外,铁钩还对着井眼。钩子拖着绳尾滑下去,我扑过去只抓住最后一结,绳绷紧,割进我指缝。她没来拉我,靴跟碾在绳头上,想把它从我手底下搓出去。

“你放吧。你不肯借长的,他们明日也得下去,要喝的、吃的,全从这里吊。你试试光叫他们自己来。”

井里有人把铁钩往旁边挪,铁擦墙尖得刺耳。我松了一点绳,听见黄二喊别拽。他拿铁耙卡住下落的钩,把它拖上了半壁小台。绳一下子软了,齐姑那只脚还在井栏边空蹬。

我娘抓住齐姑胳膊,想把她从井边扯下来,扯着扯着先拍了她一掌。声音不大。齐姑愣了,像小时候被人打了却没看到打她的是谁。

“他们吃什么,你不许赊我的米。”我娘说,“禾儿的脚,也不是我应给你的。”

齐姑偏头躲着她,喊的是另一个人:“你呢,姓施的?六个人就你脚窝最浅。有两回你求我再含一盏灯,怕头一脚没找着。现在有本事拉绳子,往井下拉啊。”

窑下没回话。

我放开绳,手指头伸不直。我娘想找布给我缠,我抽回手,跑下东坡。施嫂盘腿坐在门里,短锹倒在腿上,刃磨得半指薄。她没有看我,正用手拣墙根那点才拨出来的土。她挑一粒,揉一揉,再把余下的放到一处,攒得还没有一口饭多。

“底下不是烧成一块石头。”她看了我手上的伤,给我让了半边砖槛,“我从新砖底下挑的。你瞧,还认得出是草根,根上有细毛。顶上那层浮泥我早刮过了,什么也没有。”

她从膝上掐起一丝拉得直直的白根。我的眼睛在门里慢慢看清了。白根断口带水,旧窑塌时我还不会走路,哪来长到今天的白根?方才我还以为得在深处凿个洞,矿铲挖上半日。只要把盖在这土上的砖揭走,这窑里一路的泥就能接到脚边。

我蹲下去把拨火铁插进缝。施嫂拿锹背在同一个地方敲。砖不起,是挨着一块硬垫石的底下听得见细碎的响声。我去推那块石,手掌摇得发酸。头顶上,我和我娘盖的新窑跟着响了一声。

施嫂把我的手打下来。

窑壁落了一点白灰,贴在她头发上。她往里退开,用锹把敲刚才那一块。

“砖前面迎风,底下压着窑脚。”她比给我看,先比窑门,再指到自己头上,“你想把它往井里抽,那块石头要砸下来。谁去抱?”

我把拨火铁放平,不敢再抬。站在坡上明明只见到石头一角,到这里,能看见石下还压着三层密密的黏泥和砖。最上面那块垫石有道螺旋纹,是我在砌窑时自己捡回来的。窑膛沉在坡上,口挑了出来,就是它托着口,不让口垮。方才掉灰的地方,就在我们头顶。

施嫂见我还蹲着,把短锹推过来:“比着自己用,你命长。扔给我,怕是白扔。”

我问她:“你进了土路,会往哪里去?”

“阴司后头有一间补伞棚。”她想了想,“我女儿来烧纸,答应我不学挖泥,说伞骨扎了手,洗洗不用缝。掌伞的来过两次,我都没开口。他脸上有个大疙瘩,我以前觉得他长得吓人。上回想开口了,人家已经走过了。”

“黄二呢?”

“不晓得。你非得知道这个才肯把砖拿开?”

我说不用。她把锹递到我手上,手停在那里不放:“也不用为了我去死。瓷窑塌过一次,别拿背顶,顶不住。”

我站起来,抬头从窄缝看我家。有块歪着的木板挡在上头,板上用炭条描了一个柳字,是我娘把第一层砖砌起来那天摆过去的。她说以后不按别人给的口数做碗,咱们烧有柳字的,小碗翻过来,底下也得有那么一笔。那字我练了半年,写到窑板上还是倾斜。哪天我从井里上来倦得不想动,便去那里摸一摸,摸完再回屋。

我回坡上时,齐姑正抬一只空筐堵进柴棚的门。她把门边那袋破泥让开了,不舍得在湿地上拖。我没去管她,先把窑边的十二只坯碗往外端,端到空篓子里。有一只没放稳,碗口蹭掉枚指甲大的边。我娘从后面跟过来,拿起看了一眼。平日坏坯她总用掌心水抹一层再回泥缸,这一回她搁在地上不动,问我往外拿这些干什么。

“要拆窑口。”我说,“底下的砖扛着整个前头。想让人走,只能把那一截朝咱们这边倒,不能往井里掉。”

我娘往窑门走了几步,扶在木板上。

“还能再回来盖吗?”

“得把口卸了。运气好,窑膛还能留住。”我看着她攥住的那块木板,“要是裂了,我拿不出钱烧第二座。我攒的两年夜工钱,有一半在这窑上。你要留东头那几块好砖,我从边上给你拿。要再垒,我出不起份子。”

她的手在木板上来回蹭。那个柳字早被我们摸得发灰了,她还是蹭黑了两指头。

“不拆,从别处给他们挖不行?”

我把拨火铁往院西一指。那边靠山是老窑留下的岩层,砸了许多年,把十几尺粗石当墙使。往东三步就跌进阴路旁的一条沟,中间只有窑门下这一坡是平的。以前修路的人也留这一道口,两边拿石头堵了泥水,就没有铲子好挖的地方。

我娘先去井边,叫黄二托着铁钩,自己拉回滑下去的井绳,在辘轳上重新系牢。她把铁钩抬回井栏,走到窑底把木板拔下来了。“我的份子也在这儿。我来把绳,你说怎么动。”

齐姑拎着斗从柴棚出来,跨过了我们放碗的篓。

“窑是你们娘两个的,也是我给接起来的。”她拿斗去顶窑墙,像要把它放在此处作个记号,“我给你掰饭团那天,你连勺把也抓不住。你现在是连那天的饭也不认了。”

我顺手扶了下斗沿,差点真替她摆端正。那碗饭我记得。她冲着热气吹掉了上面一片硬壳,比我娘先发现我刚从井里爬出来,手掌上磨出来的泡还舍不得戳。她也没开口要哪天还。

“我进殿之前,还想把这头把火留一半给你。”我把斗送回她手里,“是你先来解我的鞋。难道也要我替你装作还在喂饭?”

齐姑的手合了一下,斗硌在指头上。她没得着下句,把斗放在地上,转身往井屋走。

我去井边让黄二和施嫂叫上其余四个,退过下面的一道拐弯。他们原先怕撤深了再上不来。我把窑的木板从井口斜下去,板背露在井绳边上,能看见上面我娘钉的两根青竹条。我说等我把这块板打横吊下去,听见碰壁两响,上面就没有活人动砖了,到时候你们再走。

一个姓许的老工在底下问:“你真舍得?”

我摸了一下窑肚子。赤手贴上去还有白天晒的热。头一回和泥,泥太硬,推不动,我用大腿顶转盘,大腿上全是青的。后来有人看我抡泥的样子,笑着说我这点劲烧薄碗还得练,到盖窑那天我已经能一手提两捆湿柴。没有哪一块砖是从天上掉在我院头的。

“舍不得。”我朝底下喊,“你把锹拿稳,别还没走就折了手。”

我娘给窑口抵了两截老柴,叫我松手看看。柴没响,我才去换绳。井绳叫齐姑的靴跟搓断了几股,吊块木板还行,牵窑口不行。我娘去屋里取了一盘新麻绳,原本备着给新窑搬第二只风箱。这绳够长,我们能绕开窑嘴,从旁边拖。

我把旧的井绳盘在井栏上,把新绳架到轮里,另一头套在窑口靠院的一截矮墙上。娘替我收掉松绳,再用木杠卡住轮。我原打算一点点把整块窑口往院里牵,牵到石头不压砖了,再把砖一块块抽走。窑伏在那儿像个人,叫我挑它哪根骨头下手,我还是想挑能接回去的那根。

我娘去外头挑垫绳的旧布,忽然叫了我一声。她跑过来的时候是空手,到了我近前先指我身后。

齐姑背了半筐火砖下东坡。那是她先从柴棚往外搬空筐时就备好的,不晓得在门外蹲了多久。她在外面拿砖塞施嫂探手的窄缝,一块顶住一块,往最底下踹进去第三块,才朝里头喊:“我替你们挡住了。往后散了朝,还是下坑去,别在这儿淋着。”

她说话的对象在土壁后头。那儿没人接她的话。

我奔到斜坡上,一脚把她身边剩下的小半筐踹翻。砖散到坡上,砸松了泥。齐姑要去抓一块,我抢在她前面拾起来,举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对的是她的手。那只手很瘦,指缝里有头几天给我剥笋弄出来的倒刺。

我把砖摔在她脚旁,碎出来两块。

“你让一下,窑要倒这边。”

“不能倒。”她没推我,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翻倒的筐,下意识往坡顶望,“我本来想叫你娘管烧,我管出土。她把炉火看得比她自己还紧,这么好的窑,拿什么赔。”

说着她便想越过我往上走。我方才还猜她会先抢绳,没想到她去捧碗。十二只坯全在篓里,她想一手拎上来,篓耳软,两只手合拢才捧得动。井里滴滴答答漏了两声水。有个老工等得不耐烦了,从底下喊她:“齐姑,我们的锹放到哪儿去?你给个话。”

她冲那里的方向喊:“还用得着。别放!”

过了片刻,有个人在坑底把一柄锹搁下。木把滚了小半圈,碰到另一柄。齐姑转过身想把那篓碗递给我,我没腾手。她抱着篓再走,膝盖一弯,差点滑坐在坡上。我娘把她胳膊托了一下,等她自己踏上干地才撒手。

她们两个上去,我去把堵的砖取掉。上头两块一提就起。齐姑把最下面那块楔进了散灰里,踹掉了垫石边上护缝的碎砖。细土正从石底往外漏,我去摸它下边,半只手都陷了进去。这会儿是石头往下沉,把她塞的砖夹住了。

我抬眼,牵在院里的麻绳绷紧了。窑口自己在移,本来跟墙齐平的绳磨上了窑嘴突起的一角。石头往坑里歪,卡在辘轳边的木杠在打颤。

“娘,别踩绳!”我一边喊一边往上跑。两截老柴受不住直往下的劲,低的那截已经弯了。隔着井沿,我也能听见下面的人往拐弯后头退,锹把磕在土壁上,响得快。

齐姑把篓放下了。最上面那只碗歪出来,没掉。她不敢上前,倒先喊了声:“你们别往上看。”

我抓着井栏往底下吼:“还少谁?”

“都在。”这回是许老工,“你那头忙,不用管我这把汗。”

我这才去摸窑壁。上面已经有一条细纹,停在我前一阵抹平的砖缝边上。要想窑口完整下来,得有人爬上去把磨绳的尖角裹住,再添一根绳。底下那块石等不得。松了手,石头顺着坡倒往坑里,压的是门下那条路,到时候就算再把窑拆净,也得凿断它才能把土接上。

娘把我的软袖挽了两折。“我到上头去。”

我没让她上。刚砌窑的时候,我们搭的口高,先做了一小截窄肩托着拱顶,再往上盘窑口。挨着窄肩有个眼,是我娘叫我留给长火叉的,比叉子的两股宽不了多少。我试过往里拧,拧到头会刮下一层灰,底下最薄的地方就挨着窄肩。

用火叉伸进去,能在院里站着把窄肩撬掉。没了窄肩,门额上的窑口自然会裂,但不能拿着叉等它倒。还得有个人把井边的绳控住,不让落下来的口转回门里去。

我去取长火叉。我娘扶着倒下的簸箕问我:“你想好了,到时候不是拆一截?”

“知道。”我把脚下最碍事的空篓推到她那边,“说好留给我点头把火,我就从那儿下手。塌了,咱不拿别人填进来。”

她吸了下鼻子。手往篓里的碗伸了伸,碰到刚缺边的那一只。这回她也不再问了,把篓挪到靠墙处,自己去守辘轳。

我把火叉插进藏了半年没开过火的窑眼。杈端碰到了自己敲平的泥,进不去。我抽出来重挑了一下,只听见一片砖在里面倒了。细纹往上爬,裂过了我手摸出的那片平面,再去找它就看不着了。再撬一下,窑里有什么落到了前头,火叉上坠着重重的力气,我抽不出来。

齐姑往前挪了小半步。

“把篓子带出去。”我朝她喊,“再响一下,砖能崩到那儿。”

她低头把那篓坯碗端起来。这回没叫旁人接,也没叫井里的人往上来,抱着篓自己退到了院外。

火叉把我手上的口子磨开了。我想用肩去顶,找不到地方抵,只能像初学拉坯那会儿,两脚叉开,用大腿带着腰,把力气一点一点挪到手上。一股碎泥沿着叉杆淌进袖子里,掌心硌得疼,喘气又怕把脚底下的劲卸了。

窑口下沉,辘轳横着一震,别轮的木杠从手柄下面蹦走。绳多跑了一截,把搭在井栏上避磨的布扯了进去。我娘伸手去拍手柄,虎口擦过沾泥的铁边。她骂了一声,也不知是骂谁,换了只手把把柄往下按,拿胳膊顶住了井栏。

我弃了火叉,往侧面趴。那一肩熟砖抵着土坎劈开了,前半座窑向院里偏下来,顺着绳绷直的方向磕在空场上。它先磕碎自己的口,才伏下肚皮。院里的细土从地上冲起来,我咬到一粒沙,爬起来还知道先往井边找我娘。

她站着,摊开一只手,虎口上剐掉了一指长的皮。我喊她别往淘泥的桶里伸,她把手举了举,说不浸水,先看看门底下是不是通了。

那块带螺纹的垫石带着窑墙一起落在院里,侧面露出来一串黑湿的砖。它们有的粘着,有的散开,一二尺之内都是被压出来的黄泥。我下去的时候,搬端头碎砖不用再顶着窑。齐姑在半坡上站了很久,手里握着那只卖泥的斗,斗里积了些飞进去的碎渣。她捧着斗,没有往这边倒。

我从掉下来的窑口往回看,才看清坡上的窑膛也裂了。裂口从头通到底,里面还有一只没用过的垫碗。伸手能摸到,合掌就碎,我把手抽了回来。

我把最后一块熟砖横搁到沟里。旧门下露了一道颜色深些的土,从坑里斜出来,贴着阴路,在门外转了一个小弯。挑过土的人走那段时都容易崴脚,我娘以前叫我铺半块瓦,我忘了,那里到今天还有两个小草墩子。

我照约定用旧井绳吊下那块写着柳字的窑板。板在井壁上一磕,再碰一下,黄二的咳嗽声才响起来。头一个走到旧门前的却是施嫂。她把锹倒插在土里,两只空手轻轻拍了拍衣裳,问我外头是不是白了。

天在我娘那一头亮。东坡下,灰瓦边的霜光已经照到了我的腿。我走离门边,给她让出来。她走起来右脚仍是拖的,很慢,脚边的泥一直粘在跟上。经过我时,她没叫我扶;到了草墩子那里,她才伸手抓了两根枯草,掌心里有一点儿能用的力。

黄二把两只裹脚布叠着送到井绳上,绑了个活结。下面再没人去摇那只铃,他还是回头看了一眼,生怕漏听了。

“以后拿这个擦你们碗底。”他说,像从前小台上随手递来一块不用的布。说完他蹬了蹬泥,跟在许老工后头。还有三个人,一个提裤脚,一个埋头数步子,还有一个经过锹时把锹扶正,怕它倒下去打到最后过门的人。

日头照进院里,我顺着东坡去看。窑坑的洼泥里空着。六个人还站在阴路背光的一边,等最年长的许老工歇脚,顺道吵进城以后先去哪里。施嫂说去找那间补伞棚,黄二要跟,施嫂不让,说你手指大,把伞骨掰断了人家赔不起。他把指头张开比了比,接不上话,也不往井里看了。

齐姑自己下坡,问黄二她的锹呢。他往窑坑指了指。她迈进去半只脚,看见里头那柄靠墙的锹,就站在门里喊了次收工。离她最近的许老工没转身。她把手往腰上的铃伸过去,手抬得再熟也没人等这一声了。

我回井口把吊过木板的旧绳盘好,把铁钩解下来,搁到她脚边。她没及时伸手接,等到那钩子歪倒下去,才抓起来。她问我柴棚怎么办。

“泥装你的货,棚是我家的。今天把你的斗和囊搬走。”

她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眼院里碎掉的窑口。一会儿她领了辆独轮车来,推到棚外,一袋一袋往车上垒。松了口的囊她另拿布头堵,不许泥落到地上。棚里那几排新钩,她搬最后一车时拔了多半,没拔动的几支留在门背上。我娘连原先画在门框上给她分柴的两道杠也拿水抹掉了。没的柴找不回来,泥也没留一把给我们。

我把告假条塞在衣襟里,去了一趟殿。六个人已经往阴城去,不必再来点卯了。旧井当班的铃摆在案上,齐姑已经先来过。阎王收了她的领班牌,我叫他把我的收筐牌也摘下来。他看了我一眼,我把那块木头从钩上拿下来,亲手搁进柜里。牌子侧面还很白,落下去碰了三四下才倒。

他拿干净纸来补我的假。我没接,先把八道墨里的头一栏和末一栏指给他看,问这几天能不能还我。

“过掉了。”他说。

我把那张死帖按住,不让他翻过去。上头有我的名字,有回阳的日子,没有一个字是我自己写的。我给他讲了那双鞋是怎么到齐姑手里的,说:“您留着这些。以后别说我借过。”

他叫昨夜拿脚推泥板的杂役取朱砂,给八个“借”字边都添了“私用鞋印”,第九格写的是“未允”。他又要把假条垫回去,被我从案上抽出来了。

等我到家,院角堆好了可再用的老砖。娘伸手拣了一只坯碗,想劝我把窑接起来,总算只说了前半句。我把那只碗翻给她看,底下有个歪柳字。

“碗留着。窑不接了。”

她低下头,把十二只碗一只只挪进屋。最薄的那只磕豁了,她照样留在架上。我自己那双薄底鞋还在水桶旁边。我把鞋底刮干净,该倒的泥都倒了,连鞋尖崴进去的那两处也用布撑平。没想再穿,捆作一双搁进了柴棚。棚门换回从前那把锁,钥匙我自己留一把。

做完这些,我娘才想起来炉上煨着饭。她端出来两碗,其中一碗米比汤多,和殿里摆在凳底的差不多。她挨着桌边说:“你的那碗,放这儿还是放里头?”

我推开一扇朝东的窗,从她手上把饭接过来,搬到日头底下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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