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琴的时候,孟岚让我先扫箱盖上的码。
我以为是六百块的修理尾款,掏了手机。屏幕上跳出来四千八,品名叫随形琴箱。
“这箱不是我的。”
“付了就是了。”孟岚说。
我伸手去揭盖。他没拦。新箱的盖子一掀到底,我用了三十年的那架红手风琴就躺在里面,换好的风箱合得严严实实,边上还夹着我拿红毛线系住的旧背带。
我抓着提手往上抬。琴没起来,箱子也跟着上了半寸,又砸回台上。箱沿下面有四只软托爪,扣在琴身侧腰。其中一只正压着那道没蹭干净的黑漆。
“别硬拔。”孟岚说,“那块漆你再碰就没了。”
是他教我补的这块漆。他给我修了十一年的琴。上星期他上门取件,我拿原来的帆布包给他,他说旧包拉链掉牙了,回头给我缝一下,省得我拎着硌手。我这才空手来的。
我把手机转过来给他看:“把这四千八关了,我付修琴的钱。”
“这叫成套交付。你看,爪子趴得多好,一点没压到键。你拿回去,每次用都跟今天一样省事。”
“今天哪一步省事?”
他把台下我的帆布包踢到自己脚边。
门口两个等取货的人都朝这边看。离得近的女人还拿着一只没拆的肩带。孟岚朝她点点头,换了个说法:“乔麦选的是带原琴试装,不是手机上摆个影子。我给她装好了,她现在不要了。”
我确实看过手机里的箱子。孟岚发给我一个试拿图,我用拇指把半透明的新箱拎起来转了一圈,说颜色好看。那东西连我桌上的一粒花生都碰不动。我甚至没问它多少钱。
我撕了一小块柜台上的废纸,伸进箱身和琴之间。纸能穿过去,到了底下却一下抽不动了。琴脚踩住了它。
取货台侧边竖着一块架琴板,两头垫着毛毡。孟岚以前给我换背带,用过这块板。一头搁台边,一头伸到脚底,在下面接住琴,才好用两只手腾地方。
我把板拿下来。
“别人用的。”他说。
“那你给我取。”
他没动。
箱壁上有两道给取琴托板留的扁口,一左一右,和板差不多宽。我把板塞进左边那道,搁着台沿往下一压。琴脚翘起一个角,两个爪先松了。那块废纸自己落出来,在我鞋面打了个转。
我这回没提琴,叫那两个等取货的人看箱沿。
“你们等一下再扫码。刚才那两只爪,可不是我付了钱才松的。”
拿肩带的女人把手机放低了。
我想把板往琴底正中送,好托稳这一头,板头撞上了什么,怎么也推不过去。孟岚用两根手指搭住板尾。
“这块你认识。里头换新托了,你还认识吗?”
他把板一抽,刚松开的两只爪又贴了回去。那两排琴键抖了一下,没有出声。
他朝门口叫来打包的学徒:“手别碰,整箱推里头。”
我用鞋尖踩下取货台脚轮上的刹车,连手带身子倚住了那张台。
“你先把谁的东西要推走说清楚。”
来推车的是小岳,十九岁,左手虎口上有一条开纸箱划的口子。他给人搬琴从来不用那只手抓提梁,改用手腕往下兜。我见过他兜着两把吉他跑出去,叫住已经上了车的客人,只为问那人新弦是不是也要旧袋子装。
他这回不跑。他看看我踩着的刹车,再看孟岚。
“孟师傅,要抬的话她还在这边。”
“我不抬。”孟岚过来拍了拍箱盖,盖上的价签翘起来一角,“乔麦,你有俩办法。你让开,我把东西锁好,明天慢慢跟你算。你非得站这儿,我叫外头做磨床的来。他们锯东西花不了五分钟,锯坏漆我可没处给你找。”
柜台旁的女人问:“开箱不是把盖掀开就行了?”
“普通箱子是。”孟岚把翘起来的价签按平,“她这个琴旧。你要的那个不用等,你先坐。”
我听见他说锯,还是把一只手伸进去了。松过爪的那一端还记得怎么起,指头一勾,琴身稍倾。另一端没动,贴着漆的爪边卷起来,翻出一道白印。我以为是漆裂了,手一松,琴落回去,闷闷地撞了一下箱底。
小岳赶紧扶住箱口。他没管我的手,先问:“你风箱是不是刚换的?”
我点头。他伸出一根手指,将我那截红毛线从爪边拨出来。这下我看清白印是托爪的边,不是木头。可真要再让我拽一次,我下不去手。
孟岚绕到我这一边:“脚抬一下。”
我没动。他朝过道叫了一声“借过”,把旧包拿起来,往柜台里扔。皮扣啪地打在柜脚上。我下意识去接,他用鞋尖挑开了刹车。取货台擦着我衬衫一动。我追出两步,小岳已经替他推着过了门槛,台上剩下那张撕过的纸也滑进去了。
我知道取货台推进去是哪儿。修理间左边有一排吊灯,客人能站在门槛上看;再往里是石墙隔出来的库间,门是实心的,平时只留一条缝,好把货堆到门后。孟岚让小岳推过吊灯,接过去,自己把实心门拉严。钥匙在锁眼里整整转了两圈。
我站在修理间的门槛外,地上贴着一道黄线。从前我去里面找他,连脚上沾了雪也直接往凳边走。
“你动我琴干什么?”
他把钥匙揣进口袋里:“你手机上喜欢这个,我挑了个最合的。一般人来能给他做到这个份上?”
“我买的是风箱。”
过去他拆到里面要添块簧片,哪怕拢共十五块,也会在柜台后面给我打电话。有一回我在菜场没听见,隔一会儿拨回去,他接起来就说,等着你呢,你不点头,簧片我可不能往里塞。后来他把换下来的那块夹在纸里还我,纸折了两折,小小的一角,从兜里掏了几次才掏出来。
今天一只比琴还大的箱子,他没问过我。
“风箱你也没付清。”
行。他给了我件眼下能办的事。
我往回走,把取件联从手机壳里抽出来。背面是孟岚的字:风箱一副,定金二百,交件六百。边上画了一小道弯,提醒自己留我的红线。他写价一直把六写得像圈住一个零,我拿铅笔在六上描了半边,他见了说我这个人啊,八百块的生意也要划线。
我叫小岳拿收修理钱的码。他在柜台下够了好一会儿,够出一块压着纽扣的牌子。手机识别的是孟岚的店。我填好六百,等到柜台里真响了一声才把联放在他面前。
“修理款结清了。劳烦你给我写在这张上。箱子是另一单,我不买。”
小岳手里没笔,翻了翻工装的袋口,倒出一粒断掉的键帽。他很想把笔找出来,好用不抬头的姿势再挨一阵。我从玻璃罐边把笔推过去。他捏着笔不动,等孟岚走回来。
“给她写修理结清。”孟岚说,“那单也不是修理单。你进门那面台角磕掉一点,等下用蜡擦擦。”
这话不是跟我说的。刚才在门口等取货的女人已经坐下了,膝上的肩带有一条灰色缝线,这会儿正用她的大拇指来回碾。另一个客人来拿口琴,早就走了,连忘在杯架上的一包薄荷糖也没回来拿。
小岳写完,手指压住联的最上沿:“姐,六百入店账了。”
我拿走纸,指了指店里那堆还没贴出去的随形箱价签。四千八印得很大,每张上都留了同一个地方扫码。
“孟岚,修理钱你收了。现在你把它锁着,是等我付这张?”
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跟坐着的女人说稍等一下,把我往店门外领。我没动,他只好站在柜台角的鱼缸前说。
“不说四千八,三千一,就当我按进货价给你。你上回换背带我还没收钱。别在这儿问来问去,给我留张脸。”
“我不是嫌贵。”
“知道。买一只给我试试,回头谁来问,借你一段演示就行。两趟上门我都不记你的。”
他说的借一段是有旧例的。有人来学修琴,他拍我背着旧琴套取琴的动作,把上了年头的帆布包打了个光。当时他说真羡慕你那只,也不算难看。我把视频看了两遍,没觉得矮了谁,第二天还去给他送过两只粽子。
今天他把这句借轻轻带出来,好像我在意的是没给足旧客的好价。
我把右手摊平。指甲缝里有一条毛毡纤维,搓了半天还在。
“你说装上以后,拿回去每次用都省事。那我回家想弹一回,谁帮我把它拿出来?”
孟岚看了我一眼。我再问了一遍,这次叫的是他店里的称呼。
“孟师傅,我今天能不能自己取?”
带肩带的女人抬起了眼。她面前那杯水一口没动。她忽然说:“他那个箱是跟我同款吗?”
“她是老琴,您的是新款琴。”孟岚说。
“我问的是箱。”
孟岚拿起她手边的肩带。上面的灰缝线和我箱沿那圈一模一样,他拿起来才发现,拇指立刻压住了一截。
“型号是同一个。内托不一样。”
“那先让我看一只空的。”女人说,“我今天来,只带了肩带。琴还在我妹妹家,明天早上才过去取。总不能也带着琴回来,让你配齐了才能走。”
小岳半转了个身,没进去。孟岚把肩带卷了一圈还给她,说空箱都在架顶,拿了也没配好。女人看看自己的手,手心被她折着的肩带压出一道细印。她站起来,拎住椅背上的帆布袋。
“行。我去别家看现货。”
“小岳,把灰的拿下来。收边好的那只。”
小岳去搬梯子。我看见孟岚原本放在收款机上的那只手也撤了。空箱放到柜台上,比谁讲都管用。小岳掀起盖,两根指头在四边一划。四只软爪都贴在槽里,一只也没伸出来。他用手就提走了箱里空放的一块内托。
女人用指头敲了敲箱沿:“这个我能单买,没琴也能走?”
“当然了。”
我指向库门:“请他把我那只也拿空。你卖你的,我拿我的。”
孟岚听完,摸出钥匙在手心拍了一下。
“你想想。我给你拆,收一次拆装的钱,琴刮了你还是要找我。你自己弄,后天小岳再把工位腾给你。那时候我不在店里,你让他在旁边照应。”
“我今天能自己弄,你已经看见那两个爪退了。”
“看见了。”他把钥匙收回去,“你也看见它是怎么掉下去的。”
他说对了一件事。我刚才不是把琴取出来了,是让它摔回去了。人听完这种实话,最容易只能用更大的声量硬撑。我张了张嘴,听见自己有点喘,闭上了。
我下意识去摸身边以前给熟客搁着的那把椅子。椅子让带肩带的女人坐了。我站着把有一条灰印的取件联重新塞进手机壳,露在外面一角。这回再来拿,我不用跟孟岚重算欠他多少。
“那帆布包给我。”我说。
孟岚低头。那一扔把旧包扔进了柜台下的货格,半边已经埋进两捆软管底下。他没去够,小岳已经弯腰把它拉了出来。还真缝了,拉链头上多了一截粗细不齐的灰绳,我一抻,绳里落出来半片干掉的胶。
“拉链齿少一节,我没换整条。”小岳低声说,“别拉到底,到倒数第二格就够用了。”
“多少钱?”
他看了孟岚一眼:“孟师傅给我算了工。说这包以前在库房沾过油,不能再坏他手里。”
我把包带理出来,一根拍平,另一根尾上绕着原来就有的麻线。孟岚听见了,开口要说些什么,最后只说叫小岳去洗手,看裤腿上是什么。
门外有几个送纸箱的人在抽绳子,从三轮车上卸下一路掉纸屑的空包。我拿着帆布包到墙边去,找了块干净的护栏,抖出隔层里残余的断齿。两粒落在我手背上,铜色,一粒有尖。我有个弟弟住在城外,挑家具省到愿意连人家截掉的桌脚一起带回来。今天他搬进去,门一锁就是他自己的地方。我说吃饭我不帮厨,琴修了,给你拉点旧的。他给我留着一把不嫌磕的椅子,叫我来早一点,客人到就好。
我按开他的消息。他问我在车上没,我盯着那条话看了好一会儿,回说午饭别算我。没按发送,先把后头打的“琴还没好”删掉。琴明明修好了。孟岚收了我六百,它在那面墙后头躺得好好的。
我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金属扣子撞到了锁骨上。我忽然想,旧背带原本就是给人提住琴的。要是另外找个绳子,勾进箱里的背带环,两头提稳,箱底当然就空了。
我回到玻璃门边,用拇指勾住包上的环,两手分开向上提了一次。那两个环从帆布外面往里扯,布很快卷出了折。真琴那两个环靠近侧腰;爪扣着的时候,我这一吊,环上受劲,正把那道黑漆往爪尖上送。用背带吊,我跟刚才直接拔没有区别。
我把肩带卸下来,坐在门口给人试鞋用的小板凳上。摆在外面晒了半天,板缝积着暖气。我不想回去看孟岚那副“走了就对了”的样子,偏偏这时小岳推门出来,端着两杯水,一杯是别人没动的,一杯刚接,傻站着不知道给哪杯。
我挑了凉的。
“我的琴你们还会挪吗?”
“台子一会儿要用。他说先放地上。”
“别再推。要腾台,我等会儿把琴取走。”
他看着我,舔了舔上嘴唇:“你还进去啊?”
我喝掉半杯,这才发现嘴里一股柜台白灰的味儿。
“我去取件,不是进去找他商量。”
我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喝完,还给小岳。他另一只手还端着水,等我先进了门,他才腾出肩膀去顶玻璃。
带肩带的女人已经把空箱摆到了门边。不知道什么时候量过,地砖上掉着一张展开的尺寸纸,她伸脚把它踩住,免得外头一阵穿堂风给带走。孟岚蹲在箱边,正把一枚肩带扣往槽口里送。
他扭头看见我,只说:“周三,下午一点。不要今天也可以。”
他刚才说的还是后天。后天是周二,他知道周二我不上班。
我没还价,把旧包放到柜台脚边,排在那只空箱后头。墙上有挂钟,长针每走一格就响一下。女人把尺寸纸捡起来,卷成筒往袋里放,袋子塞得太紧,纸筒进不去。我伸手给她拿着。她朝我点了一下头,没说谢谢,先跟孟岚说:“我还是有一句没问完。配件能不能回家自己拆?”
“能。”孟岚把扣压下去,咔哒一声,“盒子里有两块托,您回家找一张桌子就行。”
女人把挂好的箱子提起来,用两只手试它的重量。挺沉,她提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孟岚下意识伸手去接,说您别拿,肩带才卡进去,还没看左边。她没理,自己又放下来。从侧面看,她站姿有点歪,右肩没有左肩那么高。
门口有一道镶铜的矮槛。她提着空箱跨出去,又把它提回来,在靠墙的地砖上用指头比了比。孟岚以为她嫌大,过来说还有窄一号的。她摇头:“是我放琴的时候老打墙。这个方角磕下去,里头的琴不会跟着撞?”
这句孟岚答得很快:“不会。你拿旧箱来换提手的时候不也说了,垫了布还要往一边倒。配好了装上,你开车走烂路也不会响。”
她点点头,拎着箱走到收款机旁边才放。收款机下面横着一根电线,她小心避开,没让箱脚压上去。她从包里摸出一张卡,放在机器旁边,没马上递给孟岚。
“我平时要把琴带到两个教室教人,一边门口有三阶台阶,一边的桌子不一样高。你要写明白我一个人取不出来,那我不买。说明我回去慢慢看不了,我一天取三次。”
孟岚说:“您要是嫌沉,店里能送。头一回我和您一道回去。”
“那你第二天还来不来?”
孟岚笑了一下,说只管教会,不说别的。
我把尺寸纸还给她。套进去的时候她没接准,我扶住袋子,看见里面有本靠金属线圈合页的谱,卷角处用透明胶加固了好几层。第一页写着梁蔓,下面是她上课的门牌。孟岚叫她老师,没叫姓,大概跟我一样记人先记那人带的琴。
“梁老师,你让店里刚刚说的取法,现在做一回。”我说,“别拿空的举着教,拿我那只。真要弄坏,坏的是我的,不要你担。”
她把卷纸掖紧了:“我没碰过你的琴。”
“我来拿。你看包能不能带走,看到最后。”
孟岚抬起头。他慢慢站起来,掌心蹭过围裙上那层洗不掉的灰。
“今天忙,演示约个时间。她的琴又不适合,选错琴你看了也白看。小岳,里间把台腾出来,下午那个上门的箱先配。”
我拦住要去的不是小岳,是他手里那张推车单。
“腾出来往哪儿放?”
小岳说孟师傅刚跟你说了,地上。我往修理间里面看,吊灯没开齐,只有门槛里那一盏亮着。一叠打包布靠墙立着,两头卷在一起。我上次来,就是把琴这样放在家里纸板上等他。那时我连门都开着,怕人进来找不到我。今天他要把那口箱从车上卸下来,往后一丢,等我攒足钱再来抬。
“别腾。不是不能今天卸,是你要把台先腾给下一只。”我说。
孟岚伸手把那张单拉过去。纸被我捏了一角,拉过去就在我指甲上留了道白线。他把折皱处一抚,放到柜台外沿,不给小岳了。
“有些活怎么排我不听客人的。”
“那这个是不是客人说了算?”梁蔓把空箱挡在脚尖前,问,“你收我的四千八,是卖我一只我能在家打开的箱子,还是卖我回店里卸琴?”
说完她先把卡收回去,再把挂好的肩带扯下来。边上的一枚小铜扣开得不顺,她来回抠了两次。孟岚过去想帮,她收起扣,放回帆布袋里。
“我能等等,不是非你这家不可。”
我没想到她会真推门出去。她离开时甚至问我凳子是不是店里的,好放回原处。我说没事,凳子本来就在外头。她拎着帆布袋走到路口,看街对面下一班车走到哪儿。
孟岚回柜台看了眼屏幕。一排没下单的格子都是灰的,最上面有一只刚入账的六百块,蓝的。他把屏幕压低,手在边上搁了好一会儿。
小岳低声问:“配过的要不要先收上去?”
“你去跟梁老师说她那只箱子先别退装。”
小岳呆了一下:“我怎么说?”
“我说演示。十分钟。你跟她说十分钟。”
小岳得命,跑得比刚才去接客人快。已经到了门边,又跑回来把卷尺揣起来,大概怕人连空箱也不肯重看一遍。
店里就我和孟岚。他在柜台里翻到那只新箱的盖沿上贴的价格表。表边有一个鼠牙似的小洞,是夹硬壳样卡时啃掉的。他抠了抠那个洞:“两个月了。架顶那一排到刚才只走了一只。”
门右边的旧玻璃上,还能看出他开店那年贴过的黄字,修皮箱、换拉链。后面才改成调琴、换风箱。我以前以为他把那些旧活全扔了。有一回傍晚来,他拿银针缝一条小孩书包的扣缝,问我要不要等,我才知道楼上的人拿来了急用,他到打烊还在做。那次我等了四十分钟,坐着吃完一块烤红薯。
我不缺那四十分钟。他现在缺一只卖出去的箱子。
“箱子一真卖出去,上一周配的垫又得重新跟着人做。算算那点钱。”他把价格表折了一道,“本来是想等你背上身,我再跟你说。不用你替我介绍谁,走两家都有人问。”
“先问我一句,能少做一个内托。”我说。
门上的铃响了。小岳没到绳子这边,先说:“孟师傅,梁老师问要不要把自己的箱抬进去。”
孟岚看向我,声音低低的:“进去我来取,给她看看就好。你不要在旁边又抢。”
“刚才你说我自己弄后天等小岳。也行。”我把柜脚边的旧包捡起来,“你现在跟她说,她今天也只看得到老板给人取琴。我们各过各的。”
孟岚伸手把箱边那张价格表拂了一下,折痕刚好立起来。“我帮你取,你还非得自己来?”
“我得当着她的面拿回我自己的琴。不是你拿进去再递给我,叫我明天照旧找你。”
他看着我,等我补一句“对不住”。以前他亲自开门让我进修理间,无论那时屋里有几个人,我总先把自己往短里说,说我很快,说你们先忙,说耽误你几分钟。他嘴上赶我,手上把自己的凳子给我挪过来。
这回我只挪了挪背包的扣。
“你取。”他说,“小岳,台腾开,里面那个先等。把箱子拖回来,地上别刮那道新胶。”
他从腰上解开钥匙,只有库房那把没有套,齿最长。他不递给我。走到门槛,我听见他还嘱咐小岳:“新的两块短托都在抽屉里。给她用,不准拿出店。”
我等他亲手把门开了。
钥匙转第一圈的时候,他动作还不慢。第二圈转了半道,停了一下,像卡到了旧锁眼那个惯常会卡的地方。我是知道要把门提起来一点的,以前帮他关过。他没叫我。空了一拍,他自己把门往上踮了一下,把锁拧到底。
我那只箱子还在进门时摆的台上,盖严了,没有落过地。一开门有股凉潮气,先从下头往裤脚里钻。我已经很久没看见这样一张窄台从门里出来,以往都是他拎着我的旧包,我坐着等。小岳推得慢,滚轮轧过一道贴地的明线,弹了两下。他快过门槛时朝我看了看,等我从门边彻底让开才走。
孟岚没有给我留前厅那个位置。他让小岳把台子转头推到修琴台前,那儿常搁着换下来的琴键,横边结实,底下有一道宽宽的空处。小岳用手背抹走几根折弯的铁丝,还留着一排旧钉孔。梁蔓跟到黄线外,瞧了一眼那点空。
“你们在这儿弄,我站这儿能看清。”她说。
我应了一声,伸手摸了摸裤兜,里面手机在振,弟弟大概回了消息。我没有看,免得下意识往那条路上算自己几点还能到。
小岳把抽屉拉开,取出两块带毛毡的短托。我隔着敞开的空箱,把两块短托各自对在边口看了一眼。中间凸起来的垫块原本就是用来隔开两边的,长板会撞上,两块短托倒正好一边一块。孟岚把那块长板扶回了墙角。扶正了,转头又撇我一眼,像嫌我又拿错了东西。
我捏着短托回到琴边。新箱的码反着光,这回我没朝它看。
修琴台边上有两个方口,外头用铜片包着,免得来回插得木头起毛。那两块托宽的一头刚好能卡进去。我拿左边那块先试了试,手往下压,托头没晃。
梁蔓往黄线边挪了半步。
“家里头没这个口呢?”
孟岚说桌边能夹,专用夹另配。声音越说越小,最后一句是冲装空琴箱的盒子说的。梁蔓没接话,把手里肩带的包装折得窄了一层。
我把另一块托也装上,把带轮的台子推到修琴台前。箱口比托低了一点,我踩住踏板,慢慢把台面升上去。
“上多了。”小岳说。
那声出来时,他两手攥着裤缝。我让台面回落一点,两道扁口刚好对准托头。这才把车往前推,推到左右两只琴脚下面都能看见一点毛毡。我踩下刹车。
我从柜沿撕了两小片废纸,各塞在琴脚和箱底之间。没去挪琴,先拿指尖往外扯。两张都扯不出来。我去拧那只可以让台面落下来的把手。
拧第一下,右边纸松了,左边没动。
我心里一急,险些又把手伸到琴上。上星期拿风箱给他前,我还托着它隔墙试了半个晚上。音漏得像水龙头没关严。这么长的一副琴,搬起来得先抵到肚子上,人的手才能回过来使劲。我不能指望它现在乖乖待在半空,好让我有一只手给自己擦汗。
我把把手托住,低头看左侧。那张纸旁边只露了一角毛毡,车头偏了。先把台面升回去,再松开刹车,拨正车头。两边的托都稳稳进到琴脚下面,我重新踩住刹车。孟岚在我身后换了个站法,钥匙碰了一下台沿。
“周三那话,”他说,“我是想替你留时间,不是故意往后拖。”
刚好两只托都到了地方。我没有回头,继续让带轮的台面往下落。
左边那片纸飞出来,擦到台脚。右边的挂在琴脚底下晃了一下,也掉了。琴停在两块毛毡上,箱子还在往下走。四只托爪下去的时候各响了一声,像弹簧被人搓开了,最后一个从那块旧黑漆上退过去,我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漆还在。那块很早就掉过的地方,倒比旁边亮一点。
箱口低过琴底,我抬开刹车,把整辆小车推开。琴就那么留在修琴台前。我双手兜住它,往靠里挪了挪,放到台面铺着毛毡的地方。
谁也没出声。小岳低头去捡纸,一张好捡,另一张卡进前边的轮罩里。他没把它硬揪出来,跪下去,用指尖捻,捻出个湿软的角。
我低头摸了一下琴脚。我来时以为修过的地方一定会怎么看都不像,事实上缝缝得细,得从我以前补的红线上区分。风箱换了新的,闭合扣倒还是原来那一个。要拿拇指斜着推一下,声音才不会那么响。
“我试一个键。”我说。
孟岚原本盯着我手里看,闻声把手从台边拿开。
我拉开很窄的一折风箱,按一下。声音出来比我想的轻,挨着门的那个人未必能听见。我松键,风箱里也没了那口兜不住的气。修好了。我往回合上,把修理时留下的碎绒抹到手上,一搓就掉。
我很想朝孟岚点一下头,跟以往一样,说这回还是你弄得好。话已经到了舌尖。他却看着我脚旁那只空箱问:“你要不坐会儿?要买现在还能给你三千一。”
“我今天没来买箱子。”
他点了点头,提起新箱,放回前厅。没琴在里头,他用一只手就拎得起来,上头还贴着四千八的牌。他拎进门时怎么摆的,放回来就怎么摆,手指照旧绕到价牌背后,把它扶平。
梁蔓也从黄线外转回去。她在空箱前站了一会儿,拿起自己那根带子问小岳:“刚刚看你们上面还有一个,没这个爪的,能拿下来吗?”
小岳看看架子,再看孟岚。
“那是普通箱。”孟岚说,“琴在里面会晃,得垫。”
“我原来那个也垫。是提手坏了。”她把带子套上自己肩膀,掂了掂长度,“你跟我说这个新箱,三步就能把琴取出来。你也没说,我取之前得先找张合适的桌子。”
“那夹子我可以算送的。”
“我到教室里总不能叫学生等我装夹子。你还说配里头那块要等琴来了再做。我明早再来看普通的,你帮我看一眼,我这条带子能不能扣。”
她毫不关心孟岚这时的脸。肩带压得衣服绷出个角,她往里把衣领抽平,退两步站在了架子底下。她来时看中的那只空箱敞着,没有人伸手合盖。孟岚早前给那箱子配上的铜扣还在台面,光溜溜的,放在一小滩没擦干的水旁边。
小岳把普通箱拿下来,报了一千三。梁蔓伸手试了试薄盖一侧的按扣,让小岳先别拆保护纸,隔纸拿她带来的尺量过,说明早带了琴还要来试,大了小了不拿。小岳没问老板,先把箱子放到柜台旁,摘了一枚能伸进肩带环的旧扣给她。她没留下那只贵箱的定金,也没给这只普通箱转钱。
其实她只改了一句明天的话。孟岚却站在柜台后,好一阵子没去按那台收款机。他拉开一个抽屉找配件盒,把刚取出的店用宽夹又放回里面。抽屉太浅,合到一半夹子卡住了。他握着抽屉把手退出来一点,把夹子倒过来搁。这回合上了。
我把旧帆布包拖到修琴台边。拉链头上那段灰绳实在不好看,正好够我的指头绕上去借力。小岳带着一小卷胶布过来,把少一颗牙的地方折住。我提了琴,看他扶正了包底才把琴放进去。包的侧头有一道掉了色的条纹,旧琴一进来,那道纹便鼓起来。它们俩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包经人补过,琴也是。
“要背的话,等下顺一顺带。”小岳说。
他替我把带根抻平,带上有一排摸起来很糙的缝。是孟岚缝的,线不够长,起过两次头。那年我拿琴回家给弟弟过生日,天一黑,走到路口才发现一边带子快开了。我以为他关门了,打电话只想问能不能把琴先留在门口,明天再取。孟岚说你过来,炉子还点着。等我进门,两把椅子搬得齐齐的,他在灯下穿针,头也没抬,问弟弟今天想听哪一首。我说我又没给人点过歌,他手没停,说你倒是想想,人家有没有等你拉完再动筷子。
孟岚过来收托板。他往我从前常坐的椅子边推了推,把位置留出来。我站在台边拉包,没过去。拉到小岳说的倒数第二格,我停了。
“往后来店可以。”孟岚说,“上门取我不接了,实在背不动,你找跑腿往店里送。”
我低着头,来回摸了一遍包的提手,皮缝里没有什么扎手的东西。那句话已经叫我听懂了,他却还在补。
“这回修的照旧,保半年。你送来先打店里电话,省得我不在。”
我上回请他上门,他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有一个城南的取件包,特意把我的先捋出来。路费我单给,他让他小徒弟把钱退了。不是十一年都像今天,门里的人摁住钥匙,门外的人盯着一条线。我望着他挂在柜边的锡壶,想起有时候我喝了他的茶,下次会拿一包炒好的米送来。炒米很容易糊,我每回都会挑出来一点给自己,不让他喝到黑的。
“半年保修你写上。”我拿出取件联,“往后有别的活,我找东街的任师傅。”
孟岚抬头看我,说东街周二歇,你上班又早。我说我知道。那家我陪同事去过,门窄,柜台旁没有坐的地方,人家收不收这么老的琴我还没问。但离我近些,不必再等谁绕路替我背一趟。
他从小岳手里接过笔,在原先自己画的那道弯旁边写了两行。写完往上吹了吹,一时没给我。
“你那袋茶还在抽屉里。”他说。
“留给你。”我说完又想了想,“不是你上回说好喝,这包是苦的,你想喝就少放点。”
他拿起取件联,看一眼,又放回柜台。我收了纸,背过身把琴包的带子往肩上捞,右手摸了两遍才把扣找到。
我扛着琴出门。新箱子留在玻璃后面,盖子还是开着。从外头看,四只爪收进槽里,什么也没咬住。
弟弟发了三条消息。头两条问来了没,第三条是叫我别从地下站转车,那边要上好长一段楼梯。他还说了菜留在锅里,要是觉得回来晚,自己把火开小点。我回他,晚就晚,我走地面,给你打电话你下来接一下琴。
他很快回了句:“我以为你今天不带了。”
我站在站牌下,用两只手把肩带挪开一点,等那根带子不要再压着同一个地方。午前那班直达车早走了。我坐的这趟要绕七站,过一路红灯。车里有人上来,我把琴从空座挪回膝盖上。以前我总跟孟岚说,这东西不算沉,走十分钟就到了。那天我很老实,下车走五分钟便在路边歇了一次。
到楼下弟弟来接,身上还穿着做饭的围裙,一只手湿着,往围裙上擦了两回。
“别接了。”我说,“你托住门。”
新家的门向里弹。我拿琴先过,他在我后头一脚抵住门,上面的塑料保护膜被他揭掉了半条。屋里没人,桌底的纸箱才拆开一个,菜罩下留着一只盘子。三把椅子都摆在对墙的地方,最靠外那把扶手磨得不像样,椅脚紧紧贴着两个新粘的毛垫。
“就这把。”弟弟说,“你坐了不高兴,我就接着当切菜凳。”
我把琴包放下去。那把椅子经得住,连滋一声都没有。
弟弟伸手来帮我拉包。我教他过了倒数第二格就停,他停得比我还早,剩着一截要往回扒。我说这样也行,把缝撑开,一只手托住琴底,另一只手贴着那条黑漆,把它提了出来。
菜还温着。他问要不要先吃。我扶着琴,往椅面后头坐了坐。
“你坐近一点。”我说,“我就给你拉一小段。”
我轻轻带开风箱,拉的是他以前等过的那两句。第一句老习惯还在,尾音前我照旧用肩膀往里顶了一下。弟弟以为我已经收了,刚要站,我往下按了一个键,他又挨着桌边坐回去。
第二句拉完,我把手松开。过去一停键,风箱里还有一点细声,他总问是不是窗户没关。这回他等了等,用筷子夹起盘子里一块肉。
“姐,”他说,“这下不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