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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21:27:24

师父叫我把“交人”译成“交城”时,朔军正把我哥的手按在桌上。

他少了两根手指。断处缠的布是从鞋帮上撕下来的,一股湿皮子味。他见我看,便把那只手往袖里缩。按着他的朔兵用刀鞘把袖子也压住了。

“译啊。”师父把墨碟往我面前推了推,“他们要的是白沙城。你译对了,你哥就能回家。”

我刚听过朔将乌延的原话。

他说,六条船还我,十二个人交你。一个人都不少。

师父递过来的纸却已经写好:举城相付,俘囚一并发还。下面留了两个地方,一个给他盖印,一个给守渡的贺都尉盖印。我的朱笔搁在两印中间,等我写一句两边说的话一样。

我哥把嘴张了一下。我以为他是要叫我别签,凑近了,才听见他说:“阿芜,坐好。”

我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站了起来,膝盖抵着桌沿,墨碟里的墨一圈圈地晃。

师父用手压住碟子。爹有一回被船兵反绑着押回梁岸,两边当着我的面争他算不算越界。师父先替我捂住耳朵,才让他们接着吵。

“舌头别打结。”他说。

我把朱笔搁下,转向桌尾。

“贺都尉,先别开印匣。请把您带来的船牌摆上来。”

师父的拇指在碟边一顿。

贺简腰上的皮袋里响了一声。那是他扣船时从桅杆上摘的铁牌,一条船一块。昨天清点,我帮他念过上面的朔字,他认得最大的那个字是船,别的还不会。

他把袋口一倒。铁牌落得太急,一块滑到了乌延面前。

我没替他捡。

“乌将军。”这次我用朔话,“您指着要的东西,再说一遍。”

乌延扫了我一眼。他会说几句梁话,刚才那一长句却是说给自己人听的,连头也没转。他拿食指把铁牌往回拨了半寸。

“我的船。”

我指着窗外近水的白堤,再往远处一抬手。白沙城的墙隔着一片瓦屋,从这儿只能看见矮矮的一线。

“那座城呢?”

他没答。那一息里,师父的脚在桌下踩住了我的裙角。

我提高声音:“您要船,我方可以验船。您要城,我请贺都尉把六块船牌收起来,今天一个人也不放去给您撑船。要哪个,请您指。”

这句话我两边都说了。说完梁话,我哥拿胳膊肘抵着桌面,把手慢慢抽了出来。朔兵抬了抬刀鞘,乌延叫他放下。

乌延朝窗外看了一眼。他带来的两条快艇泊在棚脚。船尾搁着两口锈锅,刚才搬锅腾座的时候,锅底掉下来几根嚼烂的草梗。

乌延用指节敲着最大的那块铁牌,一连敲了两下。

“先看船。”

贺简原本已经解开印匣的红绳。他把绳子绕回去,连结也打上了。

师父叫我的小名。

我掀开桌上的割城纸,把六块船牌一块块翻到有字的那面。桌下轻响,我的裙角裂了一道。

“先看船。”师父也说了一遍。他把脚收回去,俯身替我把那片破布掖进褶子里,“听见没有,阿芜?是先,不是只。”

他把纸重新抚平,却把贺简的印匣推远了些。

“去看看也好。贺都尉,朝里许我们守不住就交割,还没定哪一段该接兵,总要量过。”

贺简按住印匣:“你叫我来,说朔军非要城不可,如今他们指的是船。你急着量什么?”

乌延没问他说的是什么。他把我哥从桌前拉起来,手往我哥肩上一搭,两人挨得像刚喝完酒。

“看完了再放,还是看一条放两个?”我问乌延。

师父说:“燕芜,你替谁问价?”

“替贺都尉问。他的兵得知道,一会儿谁能踩这块板。”

议事的棚子搭在中埠,梁岸伸出一道长木栈,尽头就这么三间屋。朔人从水上来,只能在棚脚泊艇。棚里的锣是休兵用的;白旗在,双方都可以下到各自那侧的梯子接人。锣要是响了,白旗便撤,两边谁还留在水上,岸上的弓就管不住了。

旗刚挂起来时,两边的人为一只踩过界的靴子骂了半刻钟。眼下屋里说到“接兵”,守梯的梁卒伸头来瞧,手里那根撑篙横了过来。

贺简把印匣往自己怀里一拢:“船是我扣的。一条一验,两个活人到了我这头,我才放一条船。要是为了量我白沙有几处能下兵,您请回。”

师父道:“你不要你的人了?”

“我望见活人再放船。要不要城,你问问自己。”

乌延把我哥往身后一拨,走去窗前。北边浅滩上有一排旧灶,这几日没起过烟。春涨冲走了给那排灶运粮的六条平底船,贺简在江心拦下的是空船,船工早划小艇跑了。如今水退了,北边车进不了滩,粮袋全靠人扛。今早一个朔桨手解了缆,腿打飘,踩了两次才踏上船沿。

“先验一条。”乌延转过来,“人我挑。”

他往北窗外喊。两个朔兵掀开囚艇上的毡,一个个点过去,连桌边的我哥算进去,十二声。有人抬袖遮光,有人撑着舷却坐不直。我哥听见细细的一声呻吟,回头叫了声“老邵”。

乌延在那群人里点了两下:“这两个。”

两个兵架上来的是个小个子和一个秃顶男人。小个子自己能站,秃顶那个一落脚就跪了,裤管上结的血壳撑开一条缝。贺简认得他,叫邵大的名字,叫了两遍才听见一句答。

“驾平船的呢?”我问。

窗下有人接了话:“在这儿。叫你们扣船的把杆子抬一抬,别老拿铁叉对着我。”

说话的是个缺了一边眉毛的女人,蹲在近棚的快艇上,头缠一条油布。她叫岑六,我在界市替她译过修橹的价;她是朔人,祖上却在梁岸住过,梁话听得懂一些,张嘴时常把“赊”和“杀”说成一个音。从那次以后,她来白沙议价,只认我说给她听的价,不看卖家的笑脸。

乌延叫她验头船。她站起来,应了一声,往我身后那片水上看。

贺简的船工先把第一条空船拖出近处的船埠。桅顶上只留一道穿牌的铁环。船挨到中埠的木桩,岑六跳上去,还没站稳便跺了下舱板。回声很空。她叫人把两块舱盖都掀开,弯腰在底下摸了一圈,也没摸出机关。小个子在栈板的另一头抬起手:“给我刀,我自己解。”

乌延让兵解了小个子的绳,再解邵大的。绳子拖过老邵小腿,老头牙碰牙响了一下。我哥挣开肩上的手,蹲下替老邵兜住裤脚,袖口立时印出两朵红。

“这地方得叫人搭把手。”他朝我喊。

我去够邵大的胳膊,师父在后面说:“他都能自己爬上船,还怕爬不回去?”

我哥没回头。他用没伤的那只手把老邵往我这一侧推。我接住了,贺简的兵就跨前一步来背人。老邵趴稳,第一句话却是叫他们等一下。他的鞋留在朔艇上了。

谁也没回去拿。

我朝岑六举起头船的铁牌。贺简把东西给我,是准我交给验船的人。岑六没接,她仰头问乌延,拿了首船去哪里卸粮。

“先系棚脚。”乌延说,“余下的齐了,一同回去。”

岑六甩了甩手上的脏水:“一条能装六十来包,系在这里,难道等粮食游过来?”

乌延随手点了近水的一根桩,补了一声:“六姐,等一等。”

我把铁牌递下去,梁军船工依贺简的手势松索,岑六用自己的索子把船系住。她把牌挂回铁环,空船的桅顶当啷一声。贺简让人把邵大和小个子送上后头的梁岸,两人过了头一道木桩,乌延身后的朔兵变了脸色,手伸到刀柄上。乌延把他的手拍了下去。

我转去找我哥。朔兵已经把他带到棚脚,准备押回艇上。

“第二条换他。”我说。

“他排在尾船。”乌延往后打了个手势。舱底有人坐起来,又被桨手压下去,“还有一个不会游水的,跟他一道。你要另换人,先问你师父。”

我顺着他手指看过去。那是个年轻人,挨着舱壁,一只脚缠得像个棉枕头。他身上没有军服,腰间倒有半截粗布腰带,白沙给过河担灯油的脚夫都发这个颜色。这人走不了,没法在遇事的时候跳水。

“谁给你排的尾船?”

我哥抓着艇边,脚找了两次才找到踏处。“别往下探。你从小学不会踩浮板。”

我仍俯着身。他仰头看了看我。

“昨夜有人下来,说看见你就别开口。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是谁。”他说完,循着我的眼睛往后瞅了一眼,“现在知道了。”

师父已走到我身后。他手里拿的不是那张割城纸,是我入席时挂在腰上的木牌。方才扶裙角,他解走了牌上的活扣。

“燕芜离席。”他说,“验了两个人,够你尽你家里的孝了。余下的,梁使自己问。”

梁使之下还有一名书记会些朔话,却没资格碰那支朱笔。他上来收我的笔,拿反了,笔尖在他袖上抹出一道。我把笔顺过来递给他,没有跟他争。

也没往岸上走。

我从桌旁退到栈边,朝岑六喊:“船牌挂回去,就算你的船了吗?”

岑六抬手往桅上敲了两下:“我接的。你们谁还来要,先问我。”

“你不是要找会说梁话的人验船?刚才谁替你喊的掀舱盖?”

她把自己的油布头巾摘下来,拧了一把。水顺着手肘流下去。“来吧。站栈上,别到船上。一会儿我出去,没人撑船送你回来。”

师父朝守梯的兵说:“押她回岸。”

那兵看看贺简。贺简问我:“你还替谁当差?”

“船还扣在您手里。谁要下来取,谁来问我。我听不懂的事,不劳他们猜。”

贺简叫守梯的把篙竖起来。他自己也挪到窗前,一脚踩着印匣底下的矮凳,把地方让给我站。师父没有追过来,只吩咐书记将“燕芜去职”四个字记清。我头一回听见那人念自己的字念得那样响。

乌延在里面问船往哪边靠。我没听见师父答。岑六叫了个橹手把头船往外挪挪,等下艘船过来,两条不好并着。桅杆让开之后,我才看到近岸上还有一排人。

那些人从议和开席就站在那里。师父说他们来接归俘,我以为贺简带来的兵不够分,师父才把自己的旗队叫了来。如今邵大和小个子被搀上梁岸,那一排人谁也没去接。

也不看给俘虏烧热水的棚。齐刷刷望着更下游的石灰埠。

那儿是军仓的卸货埠,不是扣船的地方。顺坡上去,外头一道木栏,里头就是白沙三营过夏的粮。仓钥匙在贺简腰上,师父的监军印却能叫人先把木栏让开。

棚里响了一下,有样东西碰着木桌。午光从开着的窗斜照过去,我看见乌延拿着一块黄铜牌,拇指捻着边,递给师父。

牌上刻日月,坠着根细红绳。师父没往腰上系,连绳一把攥在手里。

“给兑船的人也发一个?”我偏过头问岑六。

岑六只看了一眼:“他营里放人的牌。过了江,有这个才能穿过乌延的哨卡,不然谁来都得绑。”

说完,她把桅杆下的索子又朝自己脚边扯了一寸。

师父的书记出来,梁话说一遍,朔话说一遍,要看余船。朔话少个尾音,听上去是要他们把船一口气都牵下来。贺简没理他,问乌延第二对是哪两个人。乌延不答,叫岑六先把头船让开。

岑六没动。她问那两条快艇上的兵,要往哪儿让。带队的朔兵指着下游,嘴里说了一个“那边”。我沿他眼睛一瞥,见他靴上干干净净,不像早上从泥滩蹚来的桨手。

他肩上扛着一捆东西,上头裹着毡,旁边几个兵抱的包袱也是一般长。岑六手下的橹手去帮,领头兵喝了一声,不准动。

岑六说:“换船还带着铺盖?”

那兵只把肩上的长包往里一拢,露出了一小节扎枪头的红麻。

我回到窗的另一头,拿指节在窗框上叩了两下。往常师父听见这声就知道,我有句话不能当着客人说。如今他眼皮也没抬。

我隔窗用朔话问乌延:“给石灰埠的人留几条船?”

乌延抬起下巴去看师父。师父一句“别理她”刚落地,我就把话改成了梁话,问的是他。

“师父,用哪条船送您去北岸?跟岑船官一道,还是她的人先送您?”

他转过脸来。这回他没叫我的小名。

“船工的事哪用你同我说。你只管把人叫来。”

贺简在我后面把窗推得更开些。他倚在那儿,没答话。

我叫的却是艇上那个不让人碰铺盖的兵。我把枕在缆绳上的一截空板踢给他,用朔话问:“岑船官问你在哪里接人。你今天不说清,她的橹手一会儿都回北滩了。”

那兵去看乌延。乌延正用梁话跟师父说“尾船不变”,手向下一压,叫兵且等。我扶了岑六一把,她作势要上首船,那兵赶紧伸手攀住船舷:

“中间四条去石灰埠。船上要腾空,军伍上去才有地方站。”

他一只手攀船,肩上的毡便滑了下来。露出的枪尖直冲那只手旁边的橹手,橹手一退,跌坐在岑六的船舷上。

他说:“你不是说就捎两把刀护粮吗?”

我问领头兵:“他们补粮的时候也跟你们一道靠石灰埠?”

“那是梁仓的埠,补什么粮?”

他话一出口,就把枪从橹手鼻子前收了回去。

我把那两句译给贺简,再问岑六:“谁准他们上你的船?”

“我没准。”她伸手把跌坐在舷上的橹手拽进船舱,“我接的是运粮船。”

师父推开窗,对贺简道:“这几个是我请来给他们护船的。你若不信,等船到埠再看。”

我没有把这句话译给乌延。我朝岸上指着那个程字旗底下的领头人,喊:“戴黑护腕的!程使叫你去石灰埠干什么?”

那人姓孙,跟师父跑了十年的驿路。他听不懂朔话,只看见是我喊他,抬手便答:“您只管让咱们的人靠岸。我奉程使的令接他们过木栏,守仓的认监军印。”

他答得干脆,还怕我听不清,把“印”字提得老高。

贺简从窗边退开。钥匙在他腰上磕了一下,他用手攥住了。

我这才把两头的话一并译给岑六。那头的朔兵挪着腿,把枪搁回舱里,谁也没拦。

岑六拍了两下船梆:“上船的都下来。咱们装不了诸位。”

一名桨手刚接过营里给的腰绳,听了这话,把绳拽下来还了回去。另一个已经在快艇上坐了半天,桨搁在膝头,也被岑六叫出名字。两边隔得远,他有些怕,不敢直接跳,举着桨去够首船,岑六叫人挪来一块板,硬是搭给他走。

“乌延,你跟我借人,说好是运粮。”她叉开脚站在窄板上,“你让他们踩梁军的埠,被射成筛子算谁的?”

乌延扶着窗槛:“船署要认军令。”

“认。你派兵把船摇回去。”

板一抽,差点带着我下去。岑六的橹手撑开首船,船顶那块铁牌直摇。朔兵拿刀去够缆,够了两下,只削中一股风。岑六把自己的拖驳艇也叫走了。乌延还剩两条快艇,能摇载兵大船的橹手,却一个都没留。

船还看得见,贺简就先在栈上喊了一声:“石灰埠不接船。孙平,带你的人到我这儿来,离仓埠远一点。”

孙平望向棚子,没有动。师父把窗户关上了。

我趁他没来得及关另一扇,推门走了进去。乌延站在桌边,那张割城纸还是摊着的,两边空白,连一道浅浅的墨印都没有。

“白沙没把石灰埠给你。”我把贺简的话译给乌延,“你的人进不去军仓。进不去,你拿什么逼白沙交城?”

乌延没问。他来回看了几次那张没印的纸。

“程既明说,你能让贺简签。”他用朔话说。

“他拿什么让你信的?”

乌延不说话了。坐在桌对面的师父却先站起来,拿手去拢案前的纸。他的手没能拢住。贺简用剑鞘压着纸边,还把那只印匣搁了上去。

“我签的是人回岸,船离岸。说我答应了别的话,谁说的,谁当面说给我听。”

乌延的手在桌面上伸开,掌心向上:“说好我的人进仓,你和跟你的人过江。我的人进不去,这牌我拿回去。北岸哪个哨卡敢放你,明早就换人。”

师父把手往袖子里一笼。乌延又说了两个字。

我替他译了:“还我。”

师父往回退了一步。乌延的亲兵走到他面前,没拔刀,只伸出一张空手。窗外首船上岑六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船桨拍水的闷响也越划越小。我看见师父一边嘴角往上吊着,他大概还想笑,说一句不值钱的东西偏要这样讨。

他把铜牌拍到了那亲兵的手里。

乌延翻过来,看了一眼,拿靴跟踩住上头露出来的一截细绳,刀一划,绳断了。他把牌揣走,连绳都没捡。

师父脚边留下小小一圈红线。从家里跟他进城那天起,我没见过他在人前被谁讨还什么。

乌延朝我说:“告诉你们都尉,后面的船还是要的。没人往石灰埠去。”

他说得很快,我还没译完,师父一把捞起了桌上的锣槌。

他没往下砸,先把槌头压住锣心,不让它发一丝响。

“你们倒是会在我桌上做买卖。”师父说,“孙平!”

外头应声。这一回孙平从旗底下跑过来,带的四个亲兵也跟着,把靠岸那头的栈板踏响了。他走到能看见屋里的地方,看见贺简的剑鞘压着纸,看见乌延手捏着刀,脚下顿了一下。

师父把蒙过我的耳朵的那只手抬起来,指着我:“给燕译官念念,你今日入埠领的是什么令。”

“朔兵抢埠,听监军锣令,下白旗,梁岸封弓位。”孙平答到一半又改口,“占弓位。”

棚外梁兵听见了,去摸插在柱子边的弓。不怕这几个朔兵就怕弓弦一响,下晌这几条船都走不了,谁再说半个人换半条船也是白说。我去找贺简的眼睛。他把剑连鞘搁在桌上,手还按住。

“昨夜议的防抢埠是我准的。”他说,“抢的是哪一座埠?”

“差一点就是你的。不叫抢,叫借么?”师父的指头从我脸上移开,遥遥戳向外头,“我替你留下了这许多人,你谢我的事可以迟一点说。先把燕芜带走。她给敌军指了军仓的埠,照通敌拿下。”

孙平没走。他朝刚才他自己站的那道坡看去,手指在护腕底下动了动,像要把腕子上的针线扯掉。

师父叫了他的全名:“孙平。你站哪个位置,我就问这么一遍。”

孙平过来拢住我的两条手臂。他从幼时见我到现在,有一回跟着师父送年节礼,非让我给他的侄子取个梁话朔话都能叫的名字。他不看我,低声道:“你先松松手。”

我这才发现我抓着门框,指甲在木头上一阵发滑。

孙平把我带到棚外。贺简道:“拿我军仓的人还没说完。你敢敲锣,我先把你从锣前拿开。”

师父把槌举起来,却没敲。他当着孙平的面换了朔话,句子很短,词都说得对。

他说:“船你领。人留两个。她熟外汊的水,你让她带船绕到仓后头,再放她哥。”

我哥就在窗下的艇里。他懂得的朔话不比师父多,认得数字。他听出两个,拿肩头一撞,把年轻脚夫挡在自己后面。朔兵回手推他,手掌刚好按在断指上。我听见他吐了一口气,像裤缝叫人扯裂了。

我两手给扣着,想过去也够不到。我问孙平:“你听不懂,你让他再说一遍。”

他答:“我领的是护埠令。”

“你方才喊过,要带什么人到军仓外头?”

他没说话,手却没再把我的腕子往上拧。

屋里师父改口同我说梁话:“剩下五条船,你真看见都是好的了?你给你哥哥开了张价单,回头他就得叫你赔一个活的脖子。你有几条命,你算过没有?”

我耳朵两边嗡嗡地响。小时候那双手替我捂过一次,今天没人替我捂了。

师父的眼睛越过我。水退得厉害,扣船的梁埠很近,贺简的人在前头撑船待命,最后一条还没有移到宽水里。它系在两根很老的桩子上,昨天我同船工清点时走到那儿,鞋底踩着的泥一层一层往下陷。船工说尾船要先用长索拉直了,再挪,等它横过来,船底就要给废桩开膛。

两根旧桩中间插着一面程字小旗。是孙平手里那几个监军亲兵留下看埠的,此刻有两个人守在尾船边,手正扣着缆头;他们只等棚子里那边给个手势。

师父冲他们一抬手:“尾船不准交!割头缆,给我拖到西边。”

贺简喊停时,埠头的亲兵已经砍开头缆,去拖靠西的那一道。贺简的船工往水里扑着拽,指头没够着绳。急水顶着船身横过来,撞上废桩,传出一声很厚的木响。水从船底一涌,船工蹿上埠,踢掉草鞋才站稳。

乱声里师父从桌上把槌子一横,朝乌延道:“现在只剩五条能走。你放不放最后两个,自己挑。”

乌延转过去,眯着眼看着那条船。露在水上的舱盖一歪,水便从边上漫进去。一朔一梁两个船工隔岸对着骂,句子没一个接得上,脸倒都急得一样难看。

我把话译给乌延。他用刀尖推倒了面前一只盏。我哥看见他的刀,挪了挪身子,把脚夫遮在窗下。

“这条船谁赔?”乌延问。

师父笑了:“我又不管兑船。你急什么?有两个人能替你等。”

我脚往后挪,在栈板上站稳了,对孙平说:“你吃程使的饭。你别听我问。你听一听,他刚才让朔人拿两个人换什么。”

孙平答得很轻:“我不会朔话。”

我不问师父,转头请乌延用梁话开价。他同我隔着半个屋,一动不动。我朝他靴底下那截红绳扬了扬下巴。

“岑六收走了橹手,您刚答应不去军仓。如今不把话说清,梁军只知道您还要地。到时候连白旗撤不撤,都由他说了算。”

乌延朝门外看看。贺简的兵去到了栈脚,两艇还靠着梯,原来的兵正把弓从柱子边拿开,按贺简捺着手的意思,没有上箭。只要师父砸下那一槌,就没人敢再担保下一步。

“船坏了。”乌延说得很慢,“他弄坏的。四条好船,换八个人。最后两个,等你们赔船。他叫我扣人,叫你领船去仓后头。我不去,要走粮船。”

师父在锣边笑着说:“我什么时候交给过你水路?”

“你带我去的。”乌延指指自己的艇,“前天夜里。你坐船头,给我指军仓埠。你说到时候有人接,说是你的人,不是梁兵。”

孙平松开了我一只胳膊:“您说叫我接自己人。我在埠上站了半天,等的是朔兵?”

师父抬手便要打锣。

孙平抢上一步,没碰师父,伸胳膊挡了锣面。槌头砸在黑护腕上,一声闷响。他疼得眉骨直抽,没有抽手。

师父举着槌,不敢相信似的问他:“你挡的是谁的令?”

“领的是敌人抢埠叫我撤旗,您说的是引人来。”孙平低下肩膀,整条手臂还是横在锣前,“我站在这儿,没见敌人上来。”

“让开。”这一声是贺简说的。

孙平确实让了半步。他让开的是门口。他身后两个亲兵倒退下栈,把程字旗横放在踏板边,张着手示意自己没握东西。贺简的兵从他们中间上来,一个卸走槌,一个摘下白旗下面那道细些的程字号旗。白布没有动,在棚外高处被风往北扯直。师父抬头盯着少了一面旗的位置,直到贺简自己走到面前,平伸手掌去接他腰上那块调兵的符。

他没有马上给。贺简的掌纹里还有一星搓船索磨出的血点。师父等不到外头哪一个人喊一声程使,手指伸到腰带后头,把那块符解了下来。

铁碰着贺简手里的仓钥匙。响起来是一声,不是两声。

“还有使印。”我说。

师父朝我一转身,贺简把胳膊挡在当中,朝书记一摆手。书记捧出桌肚下那只印匣,抱在胸前,手还有些抖。贺简没让他递给我,也没把印换到自己那边,他叫他当着两边的面把匣子扎牢,抱去岸上的军棚。坐在那里的传令兵看守,谁都不准用这块印再向朔营许什么。

师父道:“你留下我,剩下的怎么谈?”

“那是我同他们的事。”贺简让人收了他腰间的短刀,示意孙平去岸上领看押的木牌,“你就不必听了。”

师父离开的时候是自己走的。孙平跟了在后面。他仍走在那个替师父打灯的位置,只是手里没有了灯。

隔着一阵湿风,乌延把倒了的盏扶起来,河水从塌掉的尾船木壳里吞吞吐吐。他说:“谈吧。”

我请他把岑六叫回来。他脸上不好看,问一个划船的回不回来碍着什么。我顺着他新扶的杯沿倒了水,给他添到满:“您方才说的是要能装粮的船。吃几尺水,进哪条汊,在座恐怕就她知道。叫个能接的人,我好问她船坏了谁管。”

乌延出了棚子,从快艇舱里摸出一只扁铜哨,吹了两短一长。岑六让头船继续往北滩走,自己带小橹手坐拖驳艇回来,在离栈还有一桨宽的地方停住。

她先问我:“他那两把刀带不带?”

“不带。只收船,领船走。”

“放谁?”

“再换四趟,带回八个。破的那一条另议,你们开价,也只能扣最后两个。”

她伸手扣住栈板一角,脚一搭便上来。

乌延叫自己人把枪拿远。岑六没盯着他的嘴,看那些铺盖全送回另一条不接船的快艇,才站到桌前。六块铁牌用过一块,五块铁疙瘩排在桌上。我把悬在末尾的一块移到废茶桶边,先问了乌延那八个人的名字,不让他临到每条船挨岸才想起来还能换谁下去。他连点了八个,朔卒一一从舱里扶坐起来,有个人报告名字时用的是个绰号,还骂了一句朔兵偷他的裤子。贺简的副手带着干的衣服下去,拉了道帘,在梁这边等。

四条船一条条出去,头两条走得很快。每到梁岸两个活人,岑六就领走一块船牌。第三条的船尾卡在木架边上,岑六下去同贺简的船工一块推。我哥还站在囚艇里,伸手替离得最近的同伴顶了下舷板。那人爬过去了,隔着一船板回过身解自己的腰带,要抛给我哥擦伤。朔兵拿桨一挡,腰带就落到回旋的水里。我哥朝他摆摆手,让他别回头捞。

第四条被牵开,两边各数了一遍。贺简岸上已经有十个人了。那些人有的还立在梯脚等,有的冷得要靠两个肩膀夹在一起才能坐住。乌延叫人把快艇拴牢,把尾巴上剩下的两个人赶到船头。他没再催我。他知道我能看见。

年轻脚夫脚肿得出不了布。换到最后这一截,他没力气再求人抬了,还朝我说:“我浑名叫小万。燕姐姐,你记着把我鞋底里夹那文钱给我娘,她认得。”

我哥用没伤的手往他腿上一压:“你自己给。”

我转向岑六:“我家那条带蓝舷的广肚船,你在界市见过。它抵坏的那条,行不行?”

岑六没说值不值,只问:“你知道我要它去哪儿?”

“看你要装重粮还是进浅汊。”

她把末尾那块牌推回来一寸:“我要进北滩。船肚大,空船也沉。你装了粮怎么靠岸?”

我哥没看她。他在看我。那船是他教我踩浮板的,教了几十遍,睡觉前也讲,往板子中间踩,越想着别落水越要下脚。船是我娘以前买的,给人渡嫁妆,也渡一袋袋没封口的糖。她把名字凿在船头,我哥去当征夫前把那两个字还描过一遍。我们说好还完修船的钱,河两边也能歇脚,往后不再租东街一间洗衣都要端出去的屋。

乌延看我半天没开口,催了一句:“给我个能用的。”

“那艘船有条跟着收人的小引船。”我说,“大船不到滩上,粮在外头用小船驳进去。我赔两条合在一起。你不用我的人,岑六要的橹和篙都留船上。”

岑六刚要开口,我补了一句:“我不给你们把坏船再算一回。拿了这一大一小,那条破的就不再来要。”

“你赔一条,我给你船工钱。你还跟着它,干不干?”岑六问。

我摇头:“不渡军伍,给多少船钱都不渡。”我哥在船头没站稳,背磕上了踩脚凳。他没叫我,伸胳膊往脚夫肩下一托,怕那只伤脚压在艇底。

“量给我看。”岑六说。

贺简借了条快舟帮我捎信。家船就在上游背风的吊脚屋下,上午刚卸过药。我那两个伙计见了我的手信,领着小引船顺水下来。大船靠稳,伙计把船上的凳子朝我一摆。

“燕姑娘,搬谁?”

“先借贺都尉的粮秤用用。”我对他说,“这趟要试船。”

伤兵棚下就有煮粥的粮。我请贺简的船工找一捆卸石灰剩的麻袋,照一袋粮的分量装湿砂。贺简叫人把粮秤搬过来,秤锤交给岑六,由她亲手称。

岑六捏了一把砂:“我用你一只小船驳,一趟只搬十二袋,多了滩上划不回来。大船放四十八袋,慢是慢点,够卸四趟。装给我看船到底沉下去多少。”

我踩下浮板,伙计仍站在船头给我伸手,我半途停了一下,自己踩在正中。小时候鞋底滑,哥哥往板中钉了枚铆钉,后来铆钉掉了,剩一点白。板一颠那点白还在那里。

湿砂袋一路往下淌,我叫他们别一窝蜂往船头压。装到一半,船尾被水推斜了一点。我绕好头缆,划着引船去扣尾缆。回来时伙计抱着第四十八袋站在舱口,等我替他拿主意搁在哪儿。

砂袋落定,水只淹到蓝漆底下一线。岑六叫人从大船分搬十二袋进引船。小橹手撑引船去半滩,划到泥边用篙一探,篙吃得住劲;船转了半个圈再回来,尾下没拖出泥印。

乌延在棚子里看,嘴边的水端着没喝。我到了栈上,他便问:“大船和那小的,都给?”

“给岑船官。”我说,“大船先系中埠。我哥和小万从囚艇下来,踩上梁岸,我就把两条船的缆交给她。站军伍的快艇留在您那边,别跟到我们这头。”

乌延看了看日头,唇上干皮颤了一下,到底叫士兵解了那两人的绳索。那兵说先解手,脚上那圈还要留着。岑六原本把一架梯子推到手边,预备让小橹手过船,听完把梯子又抽了回去。

乌延朝那个慢手慢脚的兵吼了一声。

绳头在艇上一落,小万的两只手捧住自己伤脚。我叫过贺简那边一个会抬伤的兵,让他和同伴从梯下靠近。岑六派小橹手上了轻艇,两桨把它从朔兵那条旁边拨开,划到栈脚空出来的系桩。我让我哥先坐着,低头去拉小万。扶小万的人看着他脚一动他就缩一下,干脆撕开自己夹袄的前脸,把小万连腰裹住,朝上一托。另一个兵在上面接。我哥扶着舷往上顶了一下,血又渗了出来,落了一粒在板上。

尾船那两个,已经有一个坐上了梁岸的担架。

我哥自己走上来。他没叫我。他跨上头一级又停一停,把不沾血的那只手在身上擦了两遍,才把手伸给我。

他的手里夹着从小万鞋底捡出来的那枚钱。递给我了,又想起来,抓回去递给抬担架的人:“还给他。等会儿鞋你们别扔。”

我们陪那副担架一直走到梁岸,迎着一锅烧过两遍的米水。贺简在岸上替我挡开那些拿衣服往人身上罩的手,让我哥坐在背风的地方换药。我的船还在后面。岑六等我返回栈板,她让船工把试载的湿砂倒回岸边,不留一袋能拿去充粮。她跟那两个我家的伙计说了几句话,我听不见,那两人抬着凳子过来时一个掉眼泪一个没有。

我在栈板上写下大船连引船折作尾船,十二人交清。纸下拿最后一块铁牌压着,一翻手就碰得到。我问乌延:“破船留在梁岸,由梁军处置,对不对?”他点了头,我才把这句也写上。朔文书写完朔话,我照着念,两边听到一样的条件,各验各的印。贺简用的是自己的印,没碰军棚里那只封匣。印盖完,他收走了纸下那块牌。

我第一次把朱笔落在这样的地方,手下的纸并不平,最后一捺跳了一下。正经签书时师父说过,这样的捺落出去无凭。我没有重写,只在前头留的空处补上船头两个字,是我娘的名字。

岑六夹了纸。我把两条船的缆交到她手里,她下去抚过那两个字,没叫我去凿掉。大船上剩着伙计特地抬来的那把凳子,她把它递回栈板,叫人给引船加一道拖缆,两条船一同划了出去。先交的五条还在北滩等,领头的把篙一抬,七条船顺着那排没起烟的旧灶往北走。

乌延带两条轻艇退过河汊,岸上看着他们走远才撤白旗。拆旗杆的兵问那圈断了的红绳谁还要,我说不要。他把绳挑进簸箕,和试船的砂一块抬走了。

贺简当晚把仓埠的巡令交给了自己人。师父一路走到岸上的石屋就没再往前。看押的人照旧给里面送热水,不送他的刀,也不送他的印。

过了半个月,北边的粮船从这条水上走了第一趟。没有船来靠石灰埠。师父解去白沙监军和正使的职衔,押送入京问罪。交人的时候我正在岸边给人念一封信,那两个打从前替他传旗的亲兵,按完押送的手印就走了。他伸手想朝我招一下,被那根系着双腕的绳拽了回去。我摸到桌角一小块潮湿的地方,搁下那封已经念完的信,把等信的人找来的铜钱数给他看,收两文,退一文。

我哥在这半月只下过两回水。头一回是醒来听见说我的船真划走了,趿着鞋出去追,湿到膝盖才给人扶回来。第二回是今天,他等水浅了,把我娘原先下船常踩的那片松板从空埠摸下来,擦干,拿去垫饭桌脚。桌子并不太稳,吃饭时仍然微微斜向他的一边,他便把我那只碗也移近些。

小万他娘托人送了个蒸饼来,饼上有个被手指按出来的坑。哥说小万自己回的家,脚底那文钱递到了。说得像人走了三步那么稀松。等把那块饼掰开,他下意识动了动没了手指的那只手,想把饼接住。碎渣漏到了膝头。

我把桌下那片板踢正,没去替他掰。他自己把饼掰完,又把那只手从袖口里全伸出来,托着碗喝了一口。碗口没磕着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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