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题卡被抽走的那一秒,我脑子里突然塞满了四十岁那年病床上的事。
那些事,本该在二十年后才发生。
我嫁给了一个全城姑娘都想嫁的男人。
婚后三年,他连我的手指头都没碰过一下。
我失去了我的孩子,他转头牵起了我闺蜜的手。
我咽气之前问他,心里到底有没有过我。
他转身就走,连一个眼神都嫌多余。
再睁眼,广播里正念着高考结束的提示音。
校门口,那个连续三年雷打不动给我带早餐的男生,正踮着脚往人群里张望。
前世,他替我挡下了一场车祸,人就那么没了。
我冲出考场,眼泪砸了一路,一把抱住他。
“贺嘉树,这一世,换我来追你。”
一个月后,那位全城姑娘都想嫁的男人拿着情书堵住我的去路。
我十指紧扣身边人的手,从他面前笑着走过。
“让一让,别挡着我男朋友的路。”
1
监考老师从我手里抽走答题卡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我冰凉的手背。
她愣了一下,问我是不是不舒服。
我摇摇头,喉咙发紧,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就在那一秒,二十年后的记忆,全回来了。
四十岁,病床,消毒水的味道。
我裹着羽绒服缩在病房角落,手术记录上写着流产两个字,孩子两个月大。
孩子的父亲,站在三米外,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叫顾衍洲,我的丈夫,我的高中同学,我从十五岁起偷偷喜欢了十年的人。
嫁给他之前,所有人都说我好福气。
嫁给他之后,他书房的门,永远关着。
他对我客气、周到、滴水不漏,客气到连吵架都懒得跟我吵。
我流产那天,他在外地出差,回来时提了一盒燕窝,放在床头,转身就走。
三个月后,我在商场里撞见他牵着我闺蜜乔琳的手,给她挑钻戒。
乔琳看见我,吓得脸都白了。
他倒是平静,松开乔琳的手,走到我面前,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温宁,离婚吧,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纠缠不清了。”
纠缠不清。
我为他熬了三年的夜,为他推掉了国外读书的机会,为他流产躺了半个月。
到头来,是他眼里的纠缠不清。
再后来我查出病,晚期,治不了了。
弥留那天,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问了他最后一句。
我说,顾衍洲,这些年,你心里有没有过我一秒钟。
他站在病房门口,看了看表。
然后他走了,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
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的声音,一声一声,敲在我天灵盖上。
意识熄灭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高三那年,校门口,总有一个人拎着早餐等我。
豆浆要甜的,包子不吃香菜,他全都记得。
他叫贺嘉树,坐在我后桌,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成绩中等,皮得很。
前世我从来没正眼看过他。
我眼睛里只有顾衍洲,只有那个清清冷冷、走路带风的第一名。
高考结束那天,贺嘉树在校门口等我,说要请我吃火锅。
我说了句谁要跟你吃饭,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三个月后,我大学放假回家,听说他为了从车轮底下推开一个乱穿马路的小姑娘,自己没躲开。
那个小姑娘,是我。
我连他的葬礼都没赶上。
铃声响起,监考老师开始收卷。
我坐在位置上,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砸,砸在空空的桌面上。
周围的考生呼啦啦站起来,欢呼、撕书、拥抱,整个考场沸腾了。
只有我一个人,哭得肩膀发抖。
监考老师吓了一跳,弯腰问我,同学,你怎么了。
我抓起笔袋冲出考场,冲下楼梯,冲出校门。
六月的太阳白得晃眼,门口全是举着花和水的家长。
人群里,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穿着洗得发白的白T恤,正踮着脚四处张望。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油条的热气把袋子熏出一层白雾。
看见我的那一瞬间,他把袋子举过头顶,用力挥。
“温宁!这儿!考完了吧?走,请你吃火锅!我攒了一个月的钱!”
我站在原地,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一下子慌了,小跑过来,手忙脚乱想擦又不敢碰,纸巾掏出来又塞回去。
“咋、咋了这是?没考好?没事啊,天塌不下来,实在不行……实在不行我养你,我打工可厉害了!”
我扑过去,死死抱住他。
塑料袋掉在地上,油条滚出来,沾了一层灰。
他整个人僵成一根木头,双手举在半空,半天不敢落下来。
“温、温宁?”
我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抖得不成样子。
“贺嘉树,火锅要吃,以后每天都要吃。”
“这一世,我只喜欢你。”
2
火锅店是贺嘉树挑的,街角一家苍蝇馆子,锅底九块九。
他点菜的时候手都在抖,一边抖一边偷瞄我,怕我嫌弃。
前世我嫌弃过。
我嫌这店破,嫌这锅便宜,嫌他一身火锅味,耽误我背英语单词。
这一世,我看什么都香。
毛肚下锅七上八下,他烫好了全放我碗里,自己啃冻豆腐。
我看着他,突然问:“贺嘉树,你家是不是欠钱了?”
他筷子一顿。
“你上周没来上晚自习,你同桌说你去发传单了。你手上的烫伤,是后厨端锅烫的吧。”
他耳根子瞬间红透,把手往桌下缩。
半天,他闷闷地“嗯”了一声。
“我爸走得早,我妈在菜市场卖菜。我没欠钱,我就是……想给你买个像样的毕业礼物。”
说漏嘴了,他耳朵红得能滴血,赶紧低头猛烫毛肚。
“当、当我没说!”
我心里那点旧伤,忽然被熨平了一块。
前世他出事之后我才知道,他那份“像样的礼物”,是一条项链,在他出租屋的抽屉里,包装都没拆。
而那条项链,最后跟着一堆旧物,被收废品的拉走了。
我夹起他碗里那块冻豆腐,塞进嘴里。
“礼物我不要了。”
他眼神“唰”地暗下去。
“我要你这个人,行不行?”
“咳咳咳咳咳——”
他一口汤呛进气管,咳得脸通红,半天才缓过来,瞪着我。
“温宁你玩我呢?!我认真的!”
“我也认真的。”我给他倒了杯酸梅汤,“考多少分?”
“……四百六,稳了个大专,不对,冲一下二本也有戏。”
“那我等你。”我说,“你考到哪儿,我志愿就往哪儿填。”
“不行!”他“啪”地拍桌,又赶紧压低声音,“你什么成绩你自己没数吗?年级前十!你得去好学校!我去什么破学校都行,反正——”
他抓抓头发,声音越来越小。
“反正我可以去你的城市打工,我又不是没打过工。”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笑了。
“贺嘉树,我给你两年时间。两年后你考不上研究生,或者你的店开不起来,我就翻脸。”
“店?”他眼睛“唰”地亮了,“什么店?”
“你毕业想干什么?”
他挠头,不好意思地说,想开个机械加工的小厂子,或者先去厂里学手艺。
他物理好,动手能力全校第一,修过整个高三楼的坏门锁。
我把这个信息牢牢记在心里。
前世的我,为了顾衍洲,把志愿从医学院改成了他所在城市的财经大学,学了一个我这辈子都讨厌的专业。
这一世,医学生的路,我自己走。
火锅吃到一半,我手机响了。
乔琳发来的消息,一张自拍,加一句:
“宁宁,考完啦?我跟你说个事,别激动,衍洲哥说要跟你表白!他托我好几次问我你喜欢什么呢,天哪,你要不要答应啊?!”
我盯着屏幕,一点一点握紧了手机。
乔琳。
前世也是这句话,也是这条消息。
一个月后,顾衍洲拿着一封信找到我,我满心欢喜地答应,从此一步步走进那个冷得结冰的家。
而乔琳从头到尾都在笑,笑我傻,笑我瞎。
我回了一个字:
“哦。”
然后关掉屏幕,抬头对贺嘉树笑。
“再烫一份毛肚,我饿。”
3
成绩出来那天,我妈尖叫着从客厅冲进厨房,手机举得老高。
“六百六十八!温宁!六百六十八!”
我们省这分数,顶尖医学院随便挑。
我爸当场拍板,请全家下馆子。
饭桌上他问我想报哪儿,我说,省医大,临床医学,就在本市。
我爸愣了。
“本市?你这分数去北京上海不好吗?”
“我想学医,本市医大的临床是国家重点,导师好,我留下。”我扒着饭,语气轻描淡写,“再说了,离家近,方便我气你们。”
我妈笑着拍我,我爸摇头,也就由我了。
他们不知道,这个“离家近”,一半为了我自己,一半为了另一个人。
贺嘉树的分数出来那天,他给我打电话,声音都是飘的。
“五百三十八!温宁!我超二本线六十多分!我报了南江理工,机械工程,跟你的学校隔一条马路!”
“隔一条马路还叫一条马路?”我笑,“走路七分钟。”
“七分钟也近啊!”他在电话那头嘿嘿笑,笑完又紧张,“那个……温宁,你是不是随便安慰我的?你分数那么高,会不会到了大学看不上我……”
“贺嘉树。”
“嗯?”
“再乱想,火锅改清汤。”
“不想了不想了!我永远想不着!”
电话那头传来他拍大腿的声音,我在这一头笑出了眼泪。
笑到最后,眼泪越来越多,止都止不住。
前世欠下的眼泪,这一世总得还给他。
而另一边,该来的总会来。
录取通知还没寄到,顾衍洲先找上门了。
那天我在学校拿毕业档案,刚出教务处,就被人堵在了梧桐树下。
白衬衫,金丝眼镜,身姿笔挺,是全校女生暗中喊了三年的那一个。
顾衍洲。
他手里捏着一封信,信封是手写的,字漂亮得挑不出毛病。
“温宁。”他推了推眼镜,语气是惯有的平稳,“有些话,憋了三年。”
“我知道你成绩出来那天情绪很大,可能对我有些误会。但这封信写完,我心里就踏实了。”
他递过来。
我看着那封信,看着那张脸。
前世的我,就是站在这个位置,接过这封信,脸红心跳,把心交出去的。
后来我才知道,这封信他写给别人都嫌麻烦,唯独给我,是因为我家能帮顾家拿下城南那块地。
我的婚姻,从信封拆开的那一刻起,就是一场生意。
我笑了。
“顾衍洲,说个事。”
“我男朋友在那边等我。”
我抬手,指向操场方向。
贺嘉树正靠在栏杆上,看见我,大力挥手,喊得半条跑道都听得见。
“温宁!档案拿了没?走,请你喝冰可乐!”
我牵起贺嘉树伸过来的手,十指扣紧,从顾衍洲身边走了过去。
走过去的时候,我偏头补了一句。
“不好意思,我男朋友在这儿。”
“你的信,自己留着吧。”
身后死一般安静。
走出十几米,我才听见他压着的、变了调的声音。
“温宁,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我头也不回。
“知道啊。”
“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4
顾衍洲没有罢休。
第二天,他找到我家楼下,拎着水果,说受他母亲之托,来拜访世交温伯父。
我爸确实和顾家老爷子是老相识,两家二十年前有过生意往来。
前世,就是这层关系,把两家绑在了一起。
我爸把他让进客厅,我端着水果盘出来,脸色就没好过。
顾太太跟在后面进来,一屁股坐在我妈旁边,握住我妈的手就开始铺垫。
“咱们两家什么交情呀,衍洲和温宁从小一起长大,多般配。”
“衍洲这孩子,我最清楚,稳重,专一,以后进了公司就是要接班的。”
“温宁跟了他,享福是肯定的。”
我坐在对面,剥了个橘子,慢条斯理地开口。
“顾阿姨,先说三件事。”
“第一,我有男朋友了。”
“第二,我报了医大,学制五年,中途不分心。”
“第三,”我把橘子瓣递给我妈,“我喜欢的人,姓贺。”
顾太太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摇着头笑出来。
“小孩子过家家嘛,温宁,阿姨不跟你计较。找对象,要看的不是一时高兴,是门第,是将来——”
“顾阿姨。”
我打断她。
“您进门的时候看了我家的门第,看了二十年。”
“那您儿子进我家门的时候,看的是什么,您心里比我清楚。”
客厅里瞬间静了。
我爸放下茶杯,眉头拧起来,看看我,又看看顾太太。
顾太太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温宁,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我说错了什么?”我笑,“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您刚才教我的道理。”
顾衍洲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我脸上,像在重新打量一个陌生人。
半晌,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温宁,暑假这一个月,你是不是听了什么闲话?”
“谁告诉你我别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没意思透了。
前世我也是这样,他一反问,我就慌,就觉得是不是自己误会了他,就急着解释。
这一世,我笑了笑。
“没人告诉我什么。”
“顾衍洲,有些人,我上辈子就看透了。”
“这辈子懒得再看第二眼。”
我妈把橘子皮收进袋子,站起来送客。
“他顾姨,孩子大了,感情的事让孩子自己做主吧,咱们就别掺和了。”
送客出门的时候,贺嘉树正好骑车过来,车筐里放着给我妈买的排骨。
他冲顾家母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叔叔阿姨好!慢走啊!”
顾衍洲盯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什么也没说,走了。
那天晚上,我爸在阳台抽了半包烟,进屋后问我一句话。
“小贺那个孩子,家里条件一般,你能确定不后悔?”
我说:“爸,我这条命都是他救过一次的,我后悔什么。”
我爸没听懂,但他看见了我眼睛里的东西。
他掐了烟,点头。
“行。爸信你。”
“但他要是敢欺负你,爸的腿还能跑。”
5
七月末,乔琳约我喝下午茶。
包间,精致,她点了三层的点心塔,摆得漂漂亮亮。
前世,我们是从小学一路同班到高中的闺蜜。
前世她也是这样约我,笑着,柔着,句句都是“为你好”。
然后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把刀递给了顾衍洲。
我流产住院那天,守在病房外替顾衍洲递话、劝我“想开点”的,是她。
给我递离婚协议、说“你们好聚好散”的,也是她。
我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宁宁,恭喜啊,六百六十八分!”她眼睛弯弯的,“听说你没去北京?留本市了?”
“嗯。”
“因为……那个男生?”她用吸管搅着杯子里的冰,语气随意,“温宁,我不是要说教啊,但是大学真的是另一个世界。”
“你会遇见完全不同层次的人。到时候你再回头看看现在,会觉得今天的选择特别……可爱。”
我笑了笑。
“乔琳,那我问你个事。”
“你喜欢过顾衍洲吗?”
她搅冰的手停了半秒。
就这半秒,我心里最后一丝犹豫也没了。
她很快恢复笑容:“说什么呢,我和衍洲哥就是普通朋友。”
“是吗。”我点头,“那就好。”
“那就请你以后,离这个‘普通朋友’也普通一点,别替他跑腿,别替他探口风,别替他打听我的志愿、我的行踪、我男朋友的家底。”
她脸上的笑,一寸一寸裂开。
“温宁,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是你闺蜜,我关心你,碍着谁了?”
“闺蜜。”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慢慢喝茶。
“乔琳,高二的运动会,我跑八百米,是你给我递的水。我谢谢你。”
“我住院那次,也是你‘递的水’。这个我记到现在。”
她脸色唰地白了。
“你、你胡说什么……什么住院?”
“哦,”我放下茶杯,“说错了,是 pretended。你现在当然不知道。”
“以后你就知道了。”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这顿我请。毕竟,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喝下午茶了。”
我走出包间,听见里面传来瓷器磕碰的声音。
她把杯子摔了。
果然,前世压了她三年的那口气,这一世,才喝了半杯茶就绷不住了。
快出店门的时候,我手机震了一下。
顾衍洲的短信。
“温宁,我填了医大。同一所。”
“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
我看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按灭,锁屏上是我随手拍的贺嘉树的照片,他举着修好的旧风扇,笑得没心没肺。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给贺嘉树打电话。
“喂,贺嘉树。”
“周末有空吗?陪我去做个事。”
“什么?”
“去派出所,给我手机号做个防骚扰登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谁惹你了?说!我现在就过去!”
6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我家门槛都快被贺嘉树踩平了。
他是来帮忙收快递的,顺便把他妈也带来了,拎着一整篮子自家摊位上最新鲜的玉米和番茄。
贺阿姨是个特别爽利的人,一进门就笑,嗓门亮,手也快,坐下十分钟就帮我妈剥了半盆毛豆。
我爸递烟,贺嘉树他爸不在了,贺阿姨摆摆手,坦然得很。
“老温,我们家条件,您肯定打听过了。我不装,也不自卑。”
“我们家穷是穷,手脚干净,做人挺直。嘉树从小没跟人伸手要过一分钱,高中三年寒暑假全在打工。”
“他要是对不起温宁,我这个当妈的,第一个不饶他。”
我爸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嫂子,你这话,比我这当干部的说得还硬气。”
饭吃到一半,我爸放下筷子,忽然问贺嘉树。
“小贺,我问你个实际的。温宁读医,五年本科,三年规培,往后还有研究生。这一路少说十年,熬人,也熬钱。”
“你一个学机械的,打算怎么办?”
桌上安静下来。
贺嘉树放下筷子,坐直了。
“叔叔,我说实话。”
“我打工这几年,攒了不到两万,都在这个本子上。”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磨了边的存折,推到桌子中间,“不多,但是干净。”
“大学四年,我不乱花一分钱。学校有机械设计比赛,拿奖有奖金,我大三就带队打省赛。周末我去汽修厂当学徒,师傅说肯熬的话,毕业前能独立接活。”
“温宁读书的十年,我一个人扛得起我自己。她要是想歇,我就让她歇;她要是想冲,我就给她看门。”
“叔叔,我说不出大话。”
他停了停,看着我。
“我就一句:她喜欢的,我都学着喜欢;她要走的路,我提前把路上的石头搬了。”
我爸盯着那个存折看了半天。
最后他把存折推回去,端起酒杯。
“钱收回去。娶我闺女,靠的是这个本子外的本事。”
“喝一个。以后周末,来家里吃饭。”
贺阿姨当场就哭了。
我妈一边给她递纸巾一边笑:“亲家母,快别,大喜的日子。”
只有我知道,这一桌饭,前世我等了二十年都没等到。
前世我爸到死都念叨,说把女儿嫁给顾家是我这辈子最错的一步棋。
这一世,棋盘掀了,重新下。
而对面那位,坐不住了。
八月底,志愿录取结果全部公开。
顾衍洲的分数,够得上北京顶尖的大学。
他填的,是本市医大,临床医学。
和我,同一个学校,同一个专业。
这个消息是乔琳在群里“无意”说漏的,她截图了顾衍洲的朋友圈,配文:
“衍洲哥为了某人,放弃了北上的机会,我真的哭死,这才叫爱情吧。”
我们高中同学群里,瞬间炸出几十条消息。
有人@我,有人起哄,有人等着看戏。
我看完,只回了一条:
“祝福他学业顺利。另外更正一下:我和他是普通同学,这辈子都是。”
发完,我退出了那个被乔琳改名为“衍洲&宁宁CP群”的群聊。
半小时后,顾衍洲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接了,只说了三句话。
“顾衍洲,第一,你的选择与我无关。”
“第二,我的教室你不许进,我的实验室你不许进,我的实习科室你不许进。”
“第三,再来一次,报警。”
我挂断,把他号码拉黑。
贺嘉树在一旁听完,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温宁,你刚才好帅。”
“帅什么帅,”我白他一眼,“去,把我这周的中药抓了,上火了。”
“好嘞!”他拎起袋子就跑,跑两步又折回来。
“温宁。”
“嗯?”
“不管那个谁来不来,”他挠挠头,耳朵红红的,“反正以后七分钟那条路,我每天走两遍。”
“早一遍,晚一遍。”
“你要是哪天没看见我,肯定是我先看见你了。”
7
九月,开学。
医大的迎新横幅挂满了主干道,我拖着行李箱进宿舍,室友们已经到了。
结果在新生报到处,我第三次撞见了顾衍洲。
他站在我院系的报到桌旁,手里拿着和我一样的录取材料。
他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
我侧身让开,径直把材料递给学姐,办完手续,走人。
全程没给他一个眼神。
那一步,他停在原地,停了很久。
室友私下问我,那个是不是你们高中那个传说级别的学长?听说他放弃北京来这儿,全院都传疯了,说是为了追一个女生。
“传得还挺准。”我说,“可惜那女生已经名花有主了。”
“哟——”室友们集体起哄,“贺嘉树!隔条马路那位!”
对,贺嘉树。
南江理工和医大就隔一条马路,他报到那天非要“护送”,结果被他们自己学院的迎新学姐半路截走搬行李去了。
但每天早七点,他真的会在马路对面的早点摊占好位置,看着我过马路进校门,再转身去上课。
晚上九点半,他从图书馆出来,也真的会站在老地方,等我下了晚自习,陪我走完那七分钟。
风雨无阻。
国庆前,我们学院评新生入学奖学金,公示名单贴在教学楼大厅。
我,专业第二。
第一名的名字,是顾衍洲。
公示贴出去的当天下午,校园论坛出现一个匿名帖。
《扒一扒咱们院那位“新生奖学金第二”,家里什么来路心里没数吗》
帖子写得阴阳怪气,说我高考成绩“有水分”,说我爸“那边打过招呼”,说我这第二名的位子“本来就是内定的”。
评论区很快被人带节奏,一堆人跟帖起哄。
我看着帖子,反而笑了。
来了。
前世没有奖学金风波,但前世的顾衍洲,在我拒绝离婚之后,动用顾家的关系,让我的职称评审、课题申报,一次次“意外”落空。
手段不一样,路数一模一样。
不正面来,绕着弯子脏我的名声。
我把帖子截图,做了三件事。
第一,把我的高考成绩单、省考试院的成绩认证截图、以及高中三年五次省级竞赛的获奖记录,打包发给了院学生会和辅导员,附了一句:“请学院核实,并请发帖人提供证据。”
第二,把这个帖子的发布时间、发帖设备特征,交给了我的室友,她表哥在学校的网络中心工作。
第三,我给顾衍洲发了条短信。
“帖子我看见了。它要是下午五点前还在,我按诽谤走程序,顺便查发帖人IP。你我同院,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你自己掂量。”
五点差十分,帖子消失了。
但网络中心那边已经查到了,发帖账号注册用的手机号,机主姓名那一栏,赫然写着两个字。
乔琳。
她也来了本市。
考进的是医大隔壁的师范学院,离得不远。
原来那杯下午茶摔碎的杯子,只是开胃菜。
辅导员在年级群里发了通报:网络造谣已核实,涉事账号非本校学生,学院已保留追责权利,请同学们不信谣不传谣。
评论区风向一百八十度掉头,开始有人扒出我的竞赛记录,一片“大神666”。
周五晚上,贺嘉树拎着一袋子刚出炉的板栗在马路对面等我,看我脸色,问都不问,先剥一颗塞我嘴里。
“甜不甜?”
“甜。”
“那就行了。”他咧嘴笑,“别的事,你处理得比谁都漂亮,我信你。”
我咬着板栗,忽然问:“贺嘉树,要是有一天,有人拿刀递给你,让你捅我一下,给你一百万,你捅不捅?”
他瞪圆了眼:“谁?!我认识吗?!我报警!然后我把这一百万的案子举报了领见义勇为奖!”
“……好没逻辑。”
“逻辑就是,”他理直气壮,“温宁只有一个,一百万遍地都是。”
我笑着笑着,眼睛就热了。
十月末,机械设计省赛的消息下来了。
贺嘉树他们队,进了省赛决赛,答辩在十一月中旬,就在我们医大隔壁的会展中心。
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温宁!省赛!我能进场馆给你留票!前排!”
“到时候你去,”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笑,“反正评委又不认识你,你负责给我当运气。”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完全没想到,那场答辩,会变成另一个战场。
8
十一月十三号,答辩前一天,乔琳约我吃饭。
这次不是下午茶,是学校南门外的一家小馆子,她说“有重要的事,关于贺嘉树的”。
我犹豫了三秒,去了。
我要看看,这一次,她想干什么。
她比十月那次瘦了,眼下乌青,坐下来先给我倒了水,姿态放得很低。
“宁宁,上次是我不对,我给你道歉。”
我看着她,没接话。
她咬了咬嘴唇,忽然说:“贺嘉树明天省赛答辩的事,你听说了吧?”
“嗯。”
“我这两天,听到一些不好风声。”她声音压得很低,“有人在评委那边做工作,要把他们队的方案分数压下去。”
我指尖一顿。
“谁?”
她说出一个我并不意外的名字。
“顾衍洲。他表叔是这届机械赛的评委顾问。贺嘉树那个方案里的核心设计,最初的想法,是高中时候给你修风扇那阵子画的图纸,顾衍洲看过,你忘了吗?”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那个图纸的事,是真的。高二那年,贺嘉树给我修风扇,随手画了一页改进的草图,被来找我问题的顾衍洲瞥到过。
乔琳抬眼看我,眼神湿漉漉的。
“宁宁,我知道你恨我。但贺嘉树马上要被打压了,我不能看着你被人欺负两次。”
“你信我也好,不信也好,明天答辩,你自己去看。”
她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那儿。
我盯着桌上那杯水,水面的波纹一圈圈晃。
信,还是不信?
我在心里把前世、这一世的所有事翻来覆去过了三遍。
前世,乔琳递给我的每一条消息,都是真的,只是每一条都抹了毒——她用真话,把我一步步引进死路。
这一世呢?
我给贺嘉树打了电话,把乔琳的话原封不动讲了一遍。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温宁。”
“嗯。”
“图纸上那页风扇的草图,确实有这事。”他的声音很稳,“但是明天答辩,我们队讲的是整机传动结构,跟那页草图没半毛钱关系,而且那页草图的原始底稿,在我这儿,带日期的,我全部设计笔记都有编号。”
“她为什么挑这个时候告诉你?”
我握着手机,忽然明白了什么。
“因为明天上午九点,答辩开始。”
“她要把我钉在会场里。”
“那你想干嘛?”电话那头,他声音发沉。
“答辩前,”我说,“我想先去会一会那位评委顾问。”
“温宁,你一个人不行!”
“所以我现在是给你打招呼,不是跟你商量。”我说,“你管好你的答辩,其他的我来。”
“贺嘉树,信我一次。”
电话那头,他深吸了一口气。
“……行。”
“但你要是半小时不给我发消息,我扔下答辩就去找你。”
“成交。”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我先给赛事组委会的公示电话打了举报电话,把“评委顾问亲属涉嫌接触参赛方案”的情况做了实名反映,附上了乔琳透露信息的录音——她昨天那顿饭,我从坐下第一秒就开了录音。
然后我去了会展中心,没有进答辩厅。
我站在走廊上,等着那个可能出现的身影。
八点五十,顾衍洲来了。
他看见我站在评委咨询台旁边,脚步顿在原地。
我举起手机,冲他晃了晃。
“顾衍洲,早。”
“我实名举报了一份‘打招呼’的申请,组委会秘书处刚受理。”
“另外通知你一声,我男朋友的答辩笔记,每一页都有日期和编号,比你表叔的职权范围,干净得多。”
他站在那儿,脸色由白转灰。
“温宁,你疯了,你有什么证据,就凭乔琳?”
“就凭她。”
“也凭你现在的脸色。”
秘书处的工作人员从咨询台走出来,很客气地请顾衍洲配合了解情况。
九点整,答辩厅的门开了。
贺嘉树他们队进场前,往走廊这边看了一眼。
他冲我比了个大拇指,然后转身进去,背挺得笔直。
三个小时后,成绩公示。
贺嘉树队,省赛一等奖,总分第二,拿到了国赛的入场券。
散场的时候,他冲出来,一把抱起我转了半圈,被工作人员咳嗽着制止了。
组委会那边同时传来消息:举报事项核查属实,涉事顾问被取消本届评委资格,涉事“打招呼”的材料已封存。
顾衍洲,在所有人眼皮底下,第二次栽了。
这次,栽在自己最引以为傲的“体面”上。
9
十二月,出事了。
那是个周五,寒潮过境,冷雨下了一整天。
晚上九点二十,我下了晚自习,手机响了。
乔琳。
她的语音带着哭腔,语速快得发飘。
“宁宁,出事了,贺嘉树他在城郊的汽修厂,刚才被砸伤了头,师傅说你手机打不通,让联系你,你快来,厂子位置我发你……”
同一秒,贺嘉树的消息弹进来。
“温宁,我答辩完去帮师傅赶一个急活,十点前回,别等我,降温了早点睡。”
我盯着两条消息,后背一层白毛汗。
冒出来了。
前世那个雨夜,就是这样的套路。
前世,有人冒充我的室友,给我发了条“温宁在城郊出车祸了”的消息。
贺嘉树骑着他那辆二手摩托冲了过去。
他在城郊那段没有路灯的路上,为了推开一个突然横穿的行人,连人带车摔进了对向车道的车灯里。
那个行人,是被人故意叫出来站在那里的。
而设这个局的原始动机,查到最后,是“想制造一个让贺嘉树永远闭嘴的机会”,因为贺嘉树无意间撞见了一些不该看的交易。
前世,这些真相,是在他死后半个月才拼出来的。
拼出来又怎么样呢,人都没了。
这一世,同样的雨夜,同样的手法,只是被钓的对象换成了我。
我回拨贺嘉树电话——通了,他人在校内实验室,一切正常。
好。
鱼饵是假的,钓鱼的人是真的。
我抓起外套冲出宿舍,一边跑一边给贺嘉树打电话。
“你在实验室别动!听着!我马上到你楼下,你跟我一起去城南派出所,路上我给你说!”
“啊?现在?!”
“现在!”
十分钟后,我们站在了派出所值班室的门口。
我把录音、乔琳两次约饭的记录、今晚的假消息截图,全部摊在值班民警面前。
值班民警听完,脸色沉下来,当场做了记录,并按照流程联系了城郊那家汽修厂所在地的派出所核实情况,同时对我们今晚的行踪做了备案。
“你们的警觉性很高。”民警合上本子,“冒充紧急情况诱导深夜前往偏僻地点,这类情况我们会跟进。另外建议,近期不要单独赴陌生地点的邀约,保持通讯畅通。”
出门的时候,雨还没停。
贺嘉树把他的外套罩在我头上,我们站在屋檐下等车。
他半天没说话,最后声音闷闷的。
“温宁。”
“嗯。”
“你刚才冲下楼的时候,跑得鞋都跑掉了一只。”
“……我知道。”
“为什么是我?”他看着我,眼睛在路灯底下亮得吓人,“为什么你第一反应是拉着我一起去,不是自己查清楚再说?”
我看着雨幕,忽然特别想告诉他所有的事。
告诉他前世的雨夜,告诉他那辆再也没回来的摩托,告诉他那页没拆封的项链。
但我忍住了。
“因为有些险,”我说,“不能让你一个人冒。”
“一次都不能。”
他没再问。
他只是伸手,把我整个人拢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头顶。
雨水顺着屋檐往下砸,砸出一串一串的水花。
我们在屋檐下站了很久,谁都没动。
三天后,警方的调查结果下来了。
乔琳以谎报警情、寻衅滋事被处以行政拘留,学校同步启动了处分程序。
而顺着她手机里的聊天记录,民警还查出了另一件事,她给顾衍洲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在那个雨夜之前的两小时:
“她一定会去。你安排的人可以到位了。”
我拿着这份记录,在派出所的走廊里站了很久。
原来不是乔琳一个人的局。
雨夜那阵“突然横穿”的安排,这一世,也照着前世的剧本,重新搭了一次台。
只是这一世,台子还没搭完,就被拆了。
顾衍洲被传唤那天,我在场。
他坐在那里,看见我进来,猛地站起来,眼镜歪了,头发乱了,全然没有从前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
“温宁!我没有!我没有要害你!我只是想让她制造一个机会,让我能‘恰好’出现救你!”他语无伦次,“让你看看,我和那个修车的,谁才配站在你身边!”
“我只是想赢他一次!就一次!”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
值班民警让他坐下,他没听见似的,还在说,越说越乱。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特别陌生。
不对。
是前世的我,把眼前这个人,脑补得特别美。
我开口,声音很平。
“顾衍洲,我最后告诉你一件事。”
“一个人要是心里真有你,他不会算计你,不会利用你的信任,更不会拉别人给你挖坑。”
“你想要的从来不是我,是赢。”
“现在你赢了,你彻底失去我了。”
“保重。”
我转身走出走廊,门外是大晴天,寒潮过了,阳光白亮白亮的。
贺嘉树靠在电线杆边上等我,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
“结束了?”
“结束了。”
他张开手臂,我走过去,一头撞进他怀里。
这一次,撞得很稳。
10
后来的事,快得像开了倍速。
乔琳拘留期满后,被家里接回了老家,师范那边的开除通报比她出拘留所还早。听说她后来在老家县城的超市理货,再没在任何同学群里出现过。
顾衍洲被学校记大过,评委资格事件和雨夜事件双双记录在案,保研资格取消。他休学了一年,第二年转去了外省一所普通学校,从此再没有出现在我的任何一条路上。
听说他毕业前,给他高中同学群里发过一段很长的文字,大意是“有些东西失去了才知道”,没人回复他。
十一月底,国赛成绩公布。
贺嘉树的队,全国二等奖。
颁奖那天,他在台下举着手机给我拍了一路,领奖的时候特意朝我们这排的镜头挥手,笑得比台上任何人都灿烂。
大二,我进了临床技能实验室,跟着导师做课题;他在汽修厂独立接了第一单活,赚的钱给我买了一套听诊器,别在盒子上写了张纸条:
“温医生,先用着,好的后头呢。”
大三,他带队拿了国赛一等奖,奖学金加上接活的收入,注册了一家小小的机械技术服务部,营业执照下来那天,他拍照发我,公司名字那一栏写着:
“宁路机械。”
取自我名字里的字,也是那七分钟那条路的路。
大五,我保研本校。
研一那年除夕,贺嘉树在我家楼下摆了一路的蜡烛,不是九百九十九朵那种夸张的阵仗。
他就站在当年高考散场、他举着油条等我站过的那个位置,手里举着一个盒子。
盒子里是他攒了三年钱定制的一枚戒指,内圈刻着两个字:
“早·晚。”
“温宁,”他冻得鼻尖通红,声音却稳,“七分钟那条路,我走了七年。”
“往后的路,长得很,你敢不敢跟我走一辈子?”
我爸爸在楼上举着手机录像,我妈妈一边抹眼泪一边喊“答应了啊”。
我走过去,伸出手。
“贺嘉树,这次换我说。”
“这辈子,换我来追你。”
婚礼定在第二年五月。
宾客不多,两边亲友,加几个死党。
敬酒环节,贺嘉树的红娘,就是当年他请我吃火锅那家店的老板娘,也来了,喝高了,逢人就讲:“这俩孩子,第一顿饭九块九的锅底,我收他们钱都收亏了!”
全场大笑。
我在笑声里想起很多事。
想起病床上那个没人回头的四十岁,想起监控仪一声一声的响,想起那封没拆的信和那个没拆封的项链。
这一世,病房没有了,冷眼睛没有了,那些深夜里一个人熬的药,都变成了现在满屋子的人声。
婚礼结束,贺嘉树牵着我往外走,走过酒店长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
“温宁,问你个事,憋好几年了。”
“你说。”
“高考完那天,你抱着我哭成那样,”他认真看着我,“到底是为啥?”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踮起脚,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那天阳光正好,从长廊尽头照过来,铺了满地。
他听完,眼眶一下子红了,把我抱得死紧,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最后他只说了三个字。
“我记账。”
“这辈子,连本带利,慢慢还。”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