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夏第一次把江驰带回家那天,雨下得很细,像有人拿湿毛巾在玻璃上慢慢擦。
沈知秋正在厨房里煎蛋,油锅滋滋响。她听见门响,回头看见姐姐站在门口,头发湿了半边,脸上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笑。
那种笑沈知秋很熟悉。小时候沈知夏打碎了妈妈的花瓶,也是这样站在客厅里,背贴着墙,眼睛垂着,像已经提前替自己道过歉了。
"这是江驰。"沈知夏说。
江驰站在她身后,头发染得发亮,黄得不像这座小城里会自然长出来的颜色。他穿一件黑色夹克,袖口磨得发白,笑起来露出一点犬齿。
"知秋妹妹,你好。"他说。
沈知秋把煎蛋翻了个面,没有应声。
沈知夏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叫你呢。"
"我听见了。"沈知秋说。
江驰也不尴尬,自己换了鞋,像回自己家一样走进客厅。他打量墙上的旧照片,照片里两个小女孩穿着同样的碎花裙,一个低头笑,一个直直看着镜头。
"你们长得真像。"他说。
沈知秋把盘子端到桌上:"不像。"
沈知夏瞪她。
江驰笑:"哪里不像?"
"她眼睛软。"沈知秋说,"我眼睛硬。"
沈知夏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伸手去拉沈知秋的袖子,小声说:"你别这样。"
"我怎样?"沈知秋坐下,把筷子递给她,"我只是说实话。"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江驰很会说话,讲他在外面见过的事,讲他认识的朋友,讲他将来要开一家改装车店。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沈知夏,像她是他唯一需要说服的人。
沈知夏听得很认真。她点头,微笑,偶尔问一句"后来呢"。她很少这样看一个人。从小到大,她总是先看见别人的难处:妈妈加班累,她就少要一件新衣服;爸爸脾气急,她就把自己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妹妹在学校被误会,她宁愿自己替她挨骂。
沈知秋知道,姐姐不是容易被骗的人。她只是太习惯把别人往好处想。
江驰走的时候,雨停了。楼道里有一股潮味,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白的水泥。他站在门口,回头对沈知夏说:"明天我来接你。"
沈知夏点头。
门关上了。
沈知秋把碗收进厨房,水流冲在瓷碗上,声音很响。
沈知夏跟进来:"你刚才为什么那样?"
"哪样?"
"你明明不喜欢他。"
"我不喜欢他。"沈知秋说。
沈知夏皱眉:"你又没见过他几次。"
"见一次就够了。"
"你怎么总是这么武断?"
沈知秋关掉水龙头,转身看她:"那你呢?你怎么总是这么快就相信别人?"
沈知夏被这句话刺了一下,脸上那点温柔的笑终于裂开。她低声说:"他对我很好。"
"他对你很好,还是你很需要有人对你好?"
沈知夏没有回答。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水珠顺着指缝滴下去。那一刻,沈知秋忽然觉得姐姐比她想象中更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长期把委屈压在心里,压到连自己都分不清是委屈还是习惯的累。
"知夏。"沈知秋放轻声音,"你别把心交得太快。"
沈知夏垂下眼:"我知道。"
可她第二天还是上了江驰的车。
那辆摩托车很旧,排气管声音大,整条巷子都能听见。沈知秋站在窗前看着它拐过路口,心里像被什么钝东西慢慢碾了一下。
她没有告诉妈妈。妈妈最近睡眠不好,血压高,医生说要少生气。她也没有告诉沈知夏,有些话说了第一次,再说第二次就不像提醒,像诅咒。
她只把江驰的名字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字很小,像怕被人看见。
江驰。
黄毛。
别碰我姐。
沈知夏开始晚归。起初只是半小时,后来是一两个小时。她回家时身上总带着一点烟味,或者陌生的香水味。她说那是江驰朋友身上的味道,说他们只是去吃饭,说江驰最近手头紧,她借了他一点钱。
"一点是多少?"沈知秋问。
沈知夏低头剥橘子:"两千。"
沈知秋手里的笔停住:"你哪来两千?"
"我存的。"
"你存的钱不是说要报会计班?"
沈知夏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嚼得很慢:"以后再说。"
那之后,钱像水一样从沈知夏手里流出去。两千,五千,八千。她开始向同事借,开始把首饰拿去换钱,开始在深夜里对着手机小声说话,语气软得几乎听不清。
沈知秋问过她几次。每次沈知夏都说:"他会还的。"
"他什么时候还?"
"等他店开起来。"
"店开在哪里?"
沈知夏答不上来。
有一次,沈知秋跟着沈知夏去了江驰租的房子。那是一栋老楼,楼梯间堆着纸箱和坏掉的自行车,墙上写着办证、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江驰开门时只穿一件背心,胳膊上有纹身,看见沈知秋,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妹妹也来了?"
"我来接我姐回家。"沈知秋说。
沈知夏站在后面,脸色苍白:"我没事。"
江驰靠在门框上:"我们正谈事呢。"
"谈什么事需要她借你一万二?"沈知秋问。
江驰脸上的笑淡了一点:"你怎么知道?"
"她是我姐。"
"所以呢?"
"所以她借出去的钱,我得知道去向。"
屋里传来电视声,还有男人骂脏话的声音。沈知秋往里看了一眼,看见桌上摆着几瓶啤酒,烟灰缸里堆满烟头,角落里还有一只摔裂的头盔。
沈知夏拉了拉她的袖子:"走吧。"
"知夏。"沈知秋看着她,"你是不是已经不相信他了?"
沈知夏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江驰忽然插进来:"她信不信我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俩的事,轮不到别人管。"
沈知秋看着他:"你算什么东西?"
空气安静了一瞬。电视里那个男人还在骂,声音飘在半空,没人接。江驰捏着烟的手停在半空,烟灰簌簌往下掉。沈知夏张着嘴,一句话卡在喉咙里,谁都没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江驰的笑彻底没了。他往前一步,个子比沈知秋高半个头,声音压低:"你再说一遍?"
沈知夏急忙挡在中间:"别吵了,是我让她来的。"
江驰看了沈知夏一眼,那眼神很快,像刀背从她脸上擦过去。沈知夏缩了一下肩膀。
沈知秋看见了。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姐姐不是不知道江驰不好。她只是害怕承认自己看错了人。承认看错,就等于承认自己那些夜晚的等待、那些偷偷流的眼泪、那些从牙缝里省下来的钱,全都落进了一个不值得的人手里。
回家的路上,沈知夏一直沉默。走到巷口时,她忽然说:"知秋,你别告诉他妈妈。
"沈知秋停住:"谁妈妈?"
"江驰。"
"我还没打算告诉他妈妈。"沈知秋说,"我在想怎么让你离开他。"
沈知夏低下头:"他说他下个月就还我钱。"他说这话时,看着你吗?"沈知夏怔住。
沈知秋替她回答:"没有。他看着手机。"
那天夜里,沈知夏哭到很晚。她没敢出声,咬着被角,眼泪顺着鬓角往枕头上淌,湿了一大片。沈知秋躺在她旁边,没开灯,听见她的呼吸一阵一阵的,中间夹着压不住的抽气——哭一下,停半天,再哭一下,像怕吵醒谁。
她伸手拍了拍姐姐的背。
沈知夏抓住她的手,小声说:"我是不是很蠢?"
沈知秋说:"不是。"
"可我明明早就觉得不对。"
"知道不对和离开,是两件事。"
沈知夏把脸埋进枕头里:"我怕。"
"我知道。"
"我怕他生气。"
沈知秋没有立刻说话。窗外的雨又下起来,落在空调外机上,滴答滴答。
她轻声说:"那这次,换我替你怕。"
沈知夏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沈知秋看着天花板,心里慢慢长出一个计划。它不漂亮,也不温柔,甚至带着一点冷硬的边缘。可她知道自己必须这么做。姐姐已经退到墙角了,再退,就会摔下去。
而她从来不是站在墙角的人。
她是那个会把墙拆掉的人。
沈知秋开始接近江驰。她没有直接去骂他,也没有在巷口堵他。她换了方式,像把一根线慢慢绕到对方手腕上,等对方察觉时,已经不太容易挣脱。
她先是在沈知夏手机里看见了江驰的朋友圈。江驰很少发自己的照片,多半是车、酒局、夜景,偶尔配一句"活着就得狠一点"。沈知秋注意到他每条动态下面都有几个固定的评论人,其中一个叫"阿凯",几乎每条都回。
她又注意到江驰的头像换过三次,但背景里总有一面灰蓝色墙,墙角有一道斜裂纹。那裂纹很特别,像闪电被冻住。
沈知秋顺着那面墙找,找到了他常去的一家台球厅。
台球厅在旧菜市场后面,门口挂着褪色的霓虹灯,白天也亮着,红蓝两色闪得人眼睛发酸。沈知秋第一次进去时,里面烟雾很重,几个男人趴在球桌边打球,旁边坐着两个女孩,低头刷手机。
江驰不在。
沈知秋点了一杯柠檬水,坐在最角落。她听见旁边两个男孩聊天,提到江驰的名。
"驰哥最近又换车了?"
"换什么车,他那辆破摩托修了三次。"
"不是说谈了个女朋友,家里条件还行?"
"哪个?前一个还是现在这个?"
"现在这个吧,挺乖的,长得也不错。听说还给他钱。"
沈知秋握着杯子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没有冲上去。她只是把这句话记下来,连同说话人的脸、声音、穿的鞋子颜色,一起记进脑子里。
第二天,她又去了。
第三天,她终于看见江驰。
他正和人打球,赢了两百块,笑得张扬。看见沈知秋时,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把球杆递给旁边的人,走过来。
"妹妹?"
"我叫沈知秋。"她说。
"我知道。"江驰坐下,笑得很自然,"你姐最近挺好的吧?"
"她不太好。"
江驰脸上的笑没变:"怎么了?"
"她睡不着。"沈知秋说,"也不敢看手机。"
江驰摊手:"那我也没办法。感情的事,不能勉强。"
沈知秋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却像隔着一层玻璃,所有情绪都停在表面,进不去。
"她借你的钱,什么时候还?"沈知秋问。
"我会还。"
"什么时候?"
"你怎么跟你姐一样烦?"
沈知秋笑了笑:"我不烦。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江驰眯起眼:"确认什么?"
"确认你打算怎么赖掉。"
江驰的表情沉下来。他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沈知秋,你别以为你姐护着你,我就不敢把你怎么样。"
"你想把我怎么样?"
"你最好别管闲事。"
"她不是闲事。"
江驰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又笑了:"你姐就是太老实。你们家也老实。老实人最好说话。"
沈知秋把柠檬水推到他面前:"那你喝吧。"
江驰没动。
沈知秋站起来:"这杯我请。下次,你请我姐把话说完。"
她转身离开时,听见身后有人吹了声口哨。她没有回头。她知道江驰在看她。她也知道,从这一刻起,江驰会把她当成麻烦。
而麻烦,往往会让人露出破绽。
之后一周,沈知秋故意让江驰"赢"了几次。她在台球厅出现得更频繁,偶尔和他聊几句,不吵架,不逼问,只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她甚至当着别人的面说:"我姐其实挺傻的,你让她做什么她都信。"
江驰听了,眼里闪过一点得意。
沈知秋装作没看见。
她要让江驰相信,她已经认输了。她要让他相信,沈家姐妹不过是一个好骗,一个好唬。只有当他觉得自己安全时,他才会把真实的样子拿出来。
沈知夏发现沈知秋和江驰有联系后,第一次对她发了火。
"你去找他干什么?"
"了解他。"
"你知不知道他什么人?"
"我知道。"
"那你还要靠近他?"沈知夏声音发抖,"知秋,我怕他伤害你。"
沈知秋看着姐姐。沈知夏的眼睛红了,睫毛湿成一簇一簇。她还是那么温柔,哪怕自己已经被伤成这样,第一反应仍然是怕妹妹受伤。
沈知秋心里一酸,却仍然说:"知夏,你听我说。他不会伤害我,因为他觉得我好对付。"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只敢欺负看起来不会反抗的人。"
沈知夏愣住。
沈知秋握住她的手:"你不是不会反抗,你只是太习惯替别人想。可这次,你让我替你做一次坏人。"
沈知夏摇头:"我不要你变成那样。"
"我不会变成他。"沈知秋说,"我只是要把你从他手里拉出来。"
沈知夏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
沈知秋替她擦掉:"哭完就好了。后面不用你出面。"
沈知秋选在周五晚上动手。
那天是江驰生日。他在朋友圈发了定位,在一家叫"夜色"的KTV。沈知秋提前两天让沈知夏告诉江驰,自己想通了,愿意再借他一万,但希望生日当天当面给他,顺便把之前的借条补清楚。
江驰果然上钩。
他回复得很快:"你想通了就好。"
沈知夏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发抖:"他会怀疑吗?"
"会。"沈知秋说,"但他更想要钱。"
她们提前到了KTV附近。沈知秋穿件黑外套,拉链拉到下巴,头发扎得很低。平底鞋站得笔直,手插口袋,像随时能走。沈知夏穿一条米色裙子,头发散着,戴对小珍珠耳钉,涂了点淡口红,还是平时那副软样子,只是手心一直出汗,隔一会儿就攥一下裙摆。
"别怕。"沈知秋说。
"我...我没怕……我怕的不是他。"沈知夏低声说,"我怕最后还是要我自己面对。"
"你不用面对。"沈知秋说,"今天以后,他不会再有资格让你怕。"
她们走进包厢时,江驰已经在了。他身边坐着阿凯和另外两个男人,桌上摆着啤酒和果盘。看见沈知夏,江驰立刻笑起来。
"来了?"
沈知夏点头。
江驰伸手想拉她,沈知秋挡了一下:"先说钱的事。"
阿凯吹了声口哨:"这就是那个妹妹?"
江驰看了沈知秋一眼,笑:"她比她姐凶。"
"凶吗?"沈知秋坐下,把包放在桌上,"我只是讲规矩。规矩立住了,才不烧心。"
"什么规矩?"
"借钱要写借条,还钱要有时间。"沈知秋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钱在这里。但我要他把之前欠我姐的账算清楚。"
江驰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阿凯凑过来看信封:"真有钱啊?" 沈知秋没有把信封给他:"等他写完。"
江驰皱眉:"写什么?"
"借条。"沈知秋拿出几张纸,"你之前借的每一笔,都写清楚。今天签了,钱给你。"
江驰靠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你们姐妹挺有意思。一个送钱,一个要条子。"
"因为送钱的人已经醒了。"沈知秋说。
沈知夏听见这句话,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江驰吐出一口烟:"我要是不写呢?"
"那这钱你拿不到。"
"你以为我不敢抢?"
包厢里安静下来。
沈知秋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敢。"
江驰眯起眼。
沈知秋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正在录音。她又指了指天花板角落:"这里有监控。门口也有。你刚才那句话,已经录下来了。"
阿凯脸色变了:"你他妈——"
"别急。"沈知秋转向江驰,"你可以不写。你也可以抢。但抢完以后,我会把这些交给警察。你欠我姐的钱,加上刚才的话,足够让你麻烦一阵子。"
江驰盯着她,烟烧到手指都没察觉。
沈知秋继续说:"当然,我也给你另一个选择。你现在把账写清楚,明天开始还钱。我可以不告诉别人你做过什么,至少暂时不。"
江驰冷笑:"你以为这样就能吓住我?"
"不能。"沈知秋说,"但你更怕另一件事。"
"什么事?"
沈知秋拿出另一部手机,点开一段视频。
视频里,江驰正在台球厅跟人聊天。他说:"沈家那个姐姐最好骗,哭两声就掏钱。"又说:"妹妹有点麻烦,不过女人嘛,吓一吓就老实了。"
那是沈知秋故意引他说出来的话。那天她在台球厅假装认输,江驰得意忘形,对着阿凯说了这些。沈知秋提前让朋友坐在隔壁桌,用手机录了下来。
江驰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算计我?"
"是你先算计我姐。"沈知秋说。
阿凯站起来:"小丫头,你胆子不小。"
沈知秋没有退。她看着江驰:"你可以让他们动手。但动手之后,事情就不只是钱的问题了。你想清楚。"
江驰的拳头握紧又松开。他当然想动手,他习惯用威胁让人闭嘴。可他也知道,KTV里有监控,门口有保安,阿凯身上还有前科。一旦闹大,他未必占便宜。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被人知道自己靠骗女人过日子。
他最在意的是面子。而沈知秋抓住了这一点。
"写吧。"她把笔递过去,"写完,钱是你的。以后别再找我姐。"
江驰盯着那支笔,像盯着一条蛇。
沈知夏忽然开口:"江驰。"
所有人都看向她。
沈知夏的声音很轻,却不再发抖:"我以前以为你只是运气不好。后来我以为你只是暂时困难。再后来,我发现你不是困难,你是坏。"
江驰脸色铁青:"你闭嘴。"
"我不闭嘴了。"沈知夏说,"我也不借了。"
江驰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沈知秋立刻挡在沈知夏前面。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推开。
两个保安站在门口,后面跟着KTV经理。经理看了一眼桌上的手机和纸,问:"这里怎么回事?"
沈知秋说:"有人威胁我们,还欠钱不还。我们已经报警。"
江驰骂了一句:"你他妈真报警了?"
沈知秋平静地说:"从进门开始就报了。"
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
江驰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抓起桌上的钱想跑,被保安拦住。阿凯想溜,也被堵在门口。
沈知夏站在原地,看着江驰被按住。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终于把压在胸口很多年的东西吐了出来。
沈知秋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结束了。"她说。
沈知夏看着她,忽然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从你说他对你很好的那天。"
沈知夏眼眶又红了:"你怎么不早点拦我?"
"拦不住。"沈知秋说,"我只能陪你走出来。"
沈知夏低下头,眼泪落在手背上。可这一次,她没有再替任何人道歉。
事情处理完以后,江驰被带走调查。沈知夏的钱没有全部追回,但大部分有了着落。更重要的是,江驰再也不能用那些模糊的承诺和威胁把她困住。
小城里的流言还是传了一阵。有人说沈家姐姐傻,有人说妹妹厉害得过分,还有人说姐妹俩一个比一个不好惹。
沈知夏听见这些时,还是会难过。但她不再躲。
她辞掉了原来那份总是加班的工作,报了会计班。第一天上课,她紧张得提前一个小时到教室,坐在第一排,笔记写得整整齐齐。下课后,她给沈知秋发消息:
"我今天没有哭。"
沈知秋回她:"你本来就不爱哭。"
沈知夏看着屏幕,笑了。
那天晚上,她们一起回家。巷口的路灯坏了,只有便利店门口亮着白光。沈知夏买了一盒牛奶,递给沈知秋。
"你最近瘦了。"她说。
两个人并排往巷子里走。路灯坏了一截,前面一段黑,后面一段亮,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沈知夏走在她左边,步子比以前稳了,不再像从前那样总挨着人半步。
"会计班课难吗?"沈知秋问。
"还行,就是账对不上的时候着急。"沈知夏笑了一下,"不过对不上就慢慢找,总能找着。"
"嗯。"
"知秋,"她走了几步又开口,"以前我总觉得,有人对我好,我就得记一辈子。现在才想明白,好不是这么算的。"
沈知秋侧头看她。路灯底下,姐姐的脸比刚出事那会儿圆回来一点,眼睛也不发空了。
"想明白就好。"她说。
"以后我自己挣钱,自己存着,谁也别想随便拿走。"
"行。"
牛奶是冷的,可心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