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豆腐账
成亲那天,我揭开盖头,吕昭递过来的是一杆秤和一本账。
辰时三刻,崔家杂货铺后堂,八仙桌上摊着父亲的旧账本,我正拿鸡毛掸子扫柜台上的灰。
“你爹欠我三十两。”她把账本往我面前一推。
我翻了六页。密密麻麻全是豆腐,一块两块,有时一天记三回,日子从去年腊月排到今年五月。
“三十两?一板豆腐几文?”
“你看价。”她手指点在页角,“腊月二十起涨的。”
隔壁绸缎庄的鸡毛掸子响了,啪,啪,二十下,雷打不动。我数到第十七下的时候,翻到了最后一页。
红手印。我爹的。
“这不合规矩。”我把账本合上,“欠账还钱,怎么还到铺子里来了。”
“你爹铺子兑出去了,人也躲到乡下姨婆家,我不来找你找谁。”
“你找孙茂才,他是中人。”
“孙茂才说你爹走前把铺面契押给你了。”
我搓手。手心一层灰。
真的。父亲走的那天,把契纸塞在柜台第二格抽屉里,用装胡椒的铁盒压着。
“银子我拿不出来。”
“我知道。”她拉开条凳坐下,从腰兜里掏出一张纸,铺在秤旁边,“两条路。还钱。或者娶我。”
我以为自己听岔了。
“娶你。”
“对。三十两的嫁妆,我把那台石磨带过来,光绪年的,磨盘上刻着吕记。”
“石磨估值二百四十文,剩三十两算你欠着。”她说得快,像剁豆腐。
我没接。
“磨叽啥。”
绸缎庄那边又在拍门板。我低头看那张婚契,墨迹还没干透,最后一行空着,等我按手印。
“这不合规矩,但也不是不能商量。”
“商量什么。”
“三个月。”我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试三个月。过不下去就散。”
她抓起案板上的菜刀,往木板上一拍,几粒干豆子蹦起来,滚到秤盘里,转了两圈。
“三个月就三个月。吃豆腐你管够。”
“什么。”
“我家的规矩,头一条。”她指着纸上第一行,“我做的豆腐,你每天吃光,剩一块罚磨三天豆子。”
我看着那行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她坐在灯下想了半天凑出来的。
“就这?”
“就这。”
门外有人探头,是孙茂才,嘿嘿笑了两声:“成了没?”
“滚。”我和吕昭同时说。
孙茂才缩回去,又不走远,蹲在门槛上嗑瓜子,壳扔了我家台阶一地,我数了,十七片。
“你按不按。”她问。
“我爹那三十两——”
“你爹是你爹,你是你。”
我伸手去够印泥盒,盒子是铜的,边角磕瘪了一块,盖子拧了三下才开。
大拇指按上去,凉的。
我按了。纸上的红印子比父亲的淡。
“行。”她把婚契折成四折,揣进腰兜,又拿起那杆秤,挂在我耳边的钉子上,“秤先搁你这,明儿开张称豆腐用。”
“等等。”
“又咋。”
“你早知道我拿不出银子。”
她把账本往柜台上一拍。
“白纸黑字,你爹按了手印的。”
第2章 十二条
我把印泥盒从柜台底下摸出来,盖子拧了三下才开。
吕昭把婚契摊在秤盘旁边,翻到背面。
“十二条。”
我数了数,蝇头小楷,写得比账本还密。
“头一条,豆腐吃光,剩一块磨三天豆子。”
“我几时赖过。”
“第二条,卯时起。第三条,每日挑水三担。”
“这不合——”
“第四条,不许说‘不合规矩’,说一回罚挑水一担。”
我把嘴闭上。
第五条掏灶膛灰,第六条记杂货进出账。第七条单列:不许把豆腐倒给东街的狗。
“我家没狗。”
“绸缎庄那条黄狗,我看见了。”
我翻到背面。还有半页。
“第八条,成亲满一年方可和离,提前一日,双倍还债,六十两。”
我盯着“六十两”,拇指在纸边上捻了两下。
“你早算好的。”
“白纸黑字。”
第九到十一条零碎,柴米怎么分,年节走哪家亲戚。第十条写明钱匣子归她管,我每日支三文零花。
“三文够干啥。”
“攒着。”
“第十二条。”她指甲尖划到最后一行,“豆腐方子不许问,不许看,不许偷。”
我搓手。手心一层汗。
“三个月。”
“嗯。”
“三个月过不下去呢。”
“双倍还债。”她指第八条,“想跑,先拿六十两。”
绸缎庄的鸡毛掸子响到第十一下,隔着板壁传过来,啪的一声,我眼皮跳一下。
吕昭把菜刀从案板上拔起来。
“按不按。”
“按。”
大拇指按下去,吃了两秒才抬。契书一裁为二,她折好一半揣进腰兜。
“明日卯时,三担水,一滴不能少。”
“等等。那石磨——”
“三日后送到,二百四十文估死了,你照价入账。”
“我要那石磨做什么。”
“磨豆子。”她把刀往案板上一搁,“你剩一块,这刀就剁一回。”
她出了门。孙茂才蹭进来,瓜子袋还捏在手里,脑袋凑到那半张契书上。
“嘿嘿,你这买卖,亏大发了。”
我把契书折好,压在铜镇尺底下。
“滚。”
他跑到街面上,回头喊:“明日卯时,看你挑水。”
第3章 夜磨声
石磨是第三天后晌送来的。
两个脚夫抬着,麻绳勒进磨盘底下的槽里,绳上沾着豆渣,一路滴进我院子。
“吕记”两个刻字在盘沿上,浅了,摸上去只剩一道印。
我给了脚夫四文茶钱,他们蹲在门槛上灌了两碗水。
石磨安置在西厢,占掉半张桌子。
吕昭围着它转了六个圈,手在磨眼上盖了盖,又拿围裙擦磨盘。
“二百四十文,不亏。”她说。
我没应声。那晚我睡在东屋,被子是娘留下的旧棉,压得沉。
到了子时,石磨响了。
先是一声闷的,像谁把一块石头放进空缸。
接着磨杆吱呀转起来,豆子下磨的沙沙声细细的,一阵一阵。
我坐起来。月亮从窗纸外面透进来,照见桌上那半张契书。
我套上鞋。鞋底踩到门槛,门槛发出一声闷响。
磨声没停。
我从西厢后窗绕过去,窗户虚掩着,留了一指宽的缝。
吕昭背对着我,两只手扶着磨杆,一圈,又一圈。
她换了件短褂,袖子还是长的,挽到肘上。
“头道水要冲净。”她嘴里低低地念。
“二道水不能急。二道水急,出浆少。”
她往磨眼里加了半瓢水,声音小下去。
磨盘转得比白天慢。
我在窗户外头站住,看见她往磨眼里添豆子,一勺一勺,手背上起了青筋。
“爹教的,第三道水要慢慢加。别晃,晃了浆就粗。”
她说完这句,抬手在额头上抹了一下。
磨杆吱呀。她左胳膊的袖子滑下来,又用牙咬着扯上去。
我往后退了半步,后脖梗子发凉。
绸缎庄的鸡毛掸子不响了,这个点早歇了。巷子里只有磨声和远处狗叫。
我数了数。她磨一斗豆子,添了十一回水,回了三趟头。
第二回回头时她往窗户这儿扫了一眼。我赶紧贴墙站住。
“磨豆子急不得。”她跟谁说话似的,又像是自言自语。
我蹲在墙根,听得膝盖发麻。有一阵子磨声停了,是她拿铲子刮磨盘上的浆。
刮完又转。
等我从墙根站起来,磨声还在。天边有点发白了。
我踮脚回东屋,把鞋脱在门外,脚板凉得跟石板一样。
躺回去,被子压着胸口。
磨声从西厢传过来,变成一种闷闷的底子。
我翻了个身,把枕头翻到凉的那一面。
鸡叫头一遍。
磨声停了。
又过了半袋烟的工夫,西厢门轴响了一下。
我闭着眼,听见吕昭从廊下走过来,脚步很轻。
她在东屋门口站了一会儿。
“看够了没?”
我眼皮一跳。
“明天早起磨豆子,你跑不掉。”
门板外面传来她走开的脚步声,接着是灶间火石敲了两下。
第4章 第一块
豆腐吃到第五天,我闻见豆味就反胃。
吕昭每天卯时做好一板,切十二块,摆在灶间竹屉上,盖一块湿布。
早上我吃一块,中午三块,晚上三块。
剩下五块她说那是我爹当年欠账的利钱。
绸缎庄鸡毛掸子响到第十下,我蹲门槛上把第五块咽了,舌根发苦。
隔壁黄狗凑过来,鼻子在我鞋帮上嗅,尾巴一摇一摇。
我左右看看,吕昭在灶间刷锅,水声哗哗的。
我把碗底那块豆腐拨到台阶砖缝里,狗一嘴就没了,舔了回砖,抬头看我。
第二天晌午,我把剩下那两块也拨了,狗来得比我还准时,蹲在门墩旁扫尾巴。
第七天我端着碗刚出后门,吕昭站在墙根底下,手里攥着半截扫帚。
“狗呢。”
“什么狗。”
她脚尖点了点台阶砖缝。
“这地方的砖,比别处干净。”
我把碗往身后藏。晚了。
“碗举起来。”
碗底一圈豆腐渣,蚂蚁在上面爬。她弯腰捡起一根狗毛,两根手指捏着举到我鼻尖前。
“崔常记。”
“我吃不下去了。”我说,“连吃七天。”
“谁定的规矩。”
“你。”
“剩一块罚几天。”
“三天。”
她把扫帚一横拦在后门口。
“灶间泡了半斗豆子。今晚磨。”
石磨转到第二十圈,我掌根开始疼。磨杆是枣木的,握手处被吕昭摸得发亮,我手心没茧。
吕昭坐在灶前矮凳上拍姜,拍一下看我一眼。
“身子往前送,光用胳膊转到明日也磨不完。”
“这不合——”
她把菜刀往案上一拍,姜末蹦到我袖口上。
“说一回加一担水。”
我把嘴闭上。磨到亥时,半斗豆子才下了三分之一。
掌心起了两个亮泡,一个在食指根,一个在虎口下。
泡破了一个,汗渗进去,我吸了口气。
吕昭起身端了碗凉水搁在磨盘边。
“喝。”
“手伸出来。”
“什么。”
“你左手。”
我把手往袖子里缩。她过来抓着我手腕翻过来,就着油灯看。
灯芯跳了两下,她鼻子快凑到我掌心。
我看见她捏着我那只手,指头颤了一下,随即把我的手甩开,转身去灶间翻抽屉。
她端来一个青瓷小碟,半碟黄药膏,菜油混着艾草味。
“坐着。”
她拿竹签挑药往泡上抹,抹得很薄,另一只手在嘴边吹气。
“疼就说。”
“不疼。”
她拿竹签在我泡上按了一下。
“嘶——”
“不疼?”她哼了一声。
上完药她把碟子推到我面前,自己坐到矮凳上,看我把手上那点药蹭干净。
“明天开始,你吃一半,我吃一半。”
“头一条还作不作数。”
“作数。”她把菜刀挪到案板正中间,“剩半块照样磨。”
“你也吃?”
“我吃自家豆腐吃多少年了。”
她起身经过磨盘,拿手背在盘沿上抹了一圈,擦掉上面的浆渍。
“睡。明早三担水,晚一个时辰加磨一斗。”
第5章 铺面契
攒了六个月。钱匣底下压块蓝布,裹着碎银铜板。
三月十二,四两七钱。
孙茂才说隔壁陈家肯放铺面。定金一两二,三个月内交齐十八两。
“你这私房钱,吕昭知不知道。”
“她管杂货账,不管我裤腰带。”
我把布包塞回匣底,拿两枚铜板压住布角。
绸缎庄鸡毛掸子响到第二十下。我数完,出门拐去陈家。
陈老头蹲门槛上拔鸡毛。
“铺面。”
“租出去了。”
“上个月你还说等。”
“前日有人交了定钱。一两二,现洋。”
“谁。”
他抬头,鸡毛粘在指头上。
“你家媳妇。”
我站在门槛上。日头晒后脖颈。
回铺子路上踢翻一只水桶。狗追着叫。
吕昭在灶间点浆。勺子在锅沿上磕。
“陈家铺面,你交的定钱。”
“嗯。”
“一两二。”
“现洋。票子毛。”她拿勺背压了压豆腐脑。
“钱哪来的。”
“我自己的。”
“铺面写谁名。”
“你。”
她从围裙兜里抽出一张契纸,摊在灶台上。纸上有水汽,字有点洇。
户名那栏,崔常记。
“盘铺子这么大的事,你连招呼都不打。”
“你招呼的时候,钱还在蓝布里裹着数呢。”
“你翻我匣子。”
“我管钱匣,用不着翻。”
她从灶台下摸出那半块蓝布包,拍在契纸边上。布角压着两枚铜板,我的。
“四两七,还差十三两三钱。等你想明白,黄花菜都凉了。”
“用不着你贴。”
“我没贴崔家一文。”她舀一勺卤水,悬在锅上没下,“定钱是我自己的。”
“你哪来的私房。”
她嘴闭了一下。勺里卤水抖出两滴,落进豆浆,起两朵白花。
“卖镯子。”
“什么镯子。”
“我娘留的银的。一对,三钱六分重。银铺给二两四钱。”
“吕昭。”我声音绷着,“嫁妆都卖了,盘铺面写我名,全镇怎么看我。”
“看你开店。”
“看我吃软饭。”
她把灶膛铁钩往地上一扔。钩子砸砖上,弹了一下。
“你爹三十两豆腐账,我提过没有。”
“没提。”
“你磨三天豆子,我少你一顿饭没有。”
“没有。”
“那你掰扯什么名。”
“我攒了六个月。”我把蓝布包抖开,碎银滚到灶台上,一枚掉进灶膛灰。我拿火钳夹出来,银角子烫了指尖,“四两七,不是给你当笑话的。”
她盯着那些银子。碎的一角一角的。
“我没笑话你。”
“铺面写我名,往后伙计听谁的。”
“听你的。”
“钱是你出的。”
“磨豆子不要钱。”她声音往上挑,“我半夜磨一斗,鸡叫磨一斗,一斗出四板,一板卖十二文。你自己算。”
“这不合——”
她抓起灶台上的账本,往案板上一摔。
账本散了。纸条飞出来。
一张银铺当票,写着银镯一副,二两四钱。另一张是我爹的旧豆腐账。
“崔常记。”她蹲下去捡当票,捡两次没捏住,“你以为我图你什么?图你那张破嘴?”
她把当票攥手心,攥成一团。
“图你那张破嘴”六个字咬得重。她站起来,没看我。
转身进了豆腐坊。
门帘粗麻布的。她从里甩了一下,帘子没落严,留一道缝。
缝里看见她把石磨上的湿布掀了,又盖上。
磨盘没动。
我站在灶间,脚下散着账本。蓝布摊在灶台上,碎银滚得东一颗西一颗。
鸡毛掸子又响了。我数到第十一下,忘了数。
门帘那道缝里,她背对着我,肩膀动了一下。
第6章 热浆疤
冷战第三天,我自己去灶间盛饭。
锅里空着。竹屉上连块豆腐皮都没剩。
吕昭在豆腐坊睡,门帘拉得严严实实。
申时二刻,孙茂才来了。手里两把蒲扇,嘿嘿笑了两声。
“嘿嘿,这屋凉快。”
他把扇子往柜台上一放,一屁股坐在称豆腐的木盆里。
“你媳妇呢。”
“不知道。”
“躲着吧。”他扇子一摇,“你们俩,一个脾气。”
我搓手。这三天没豆味,杂货铺像缺了一角。
孙茂才凑过来,压低声音。
“我跟你说个事。”
“又要嚼什么蛆。”
“吕家豆腐坊,早先不在东街。”
“我知道。”
“她爹十年前差点叫人砸了方子。”
我把算盘往他面前推了推。
“一两二,你上回借的,还没还。”
“嘿嘿,我先说正事。”
他把算盘推回来,一格一格拨得响。
“那年她十岁。三个人堵在豆腐坊门口,要她的方子。”
“一个十岁的,懂什么方子。”
“她懂。”孙茂才不摇了,“她爹那时候在外头送豆腐。那三个人,火气上来,拎起一锅滚浆。”
我手里的算子停住。
“她护着那个石磨。说方子刻在磨盘上,砸了磨等于砸方子。”
“滚浆呢。”
“泼出来了。她左胳膊挡了一下。”
孙茂才拿蒲扇往我左胳膊上拍了一下,啪。
“这么大一块。从肘到肩。”
“后来呢。”
“后来那三人跑了。街坊听见动静,围过来。”
“她哭没有。”
“没哭。她爹回来,她先说‘磨还在’。”
孙茂才把蒲扇捡起来,扇了两下。柜台上一层灰。
“三伏天也穿长袖,我头几年才想明白。”
他朝豆腐坊门帘那儿努努嘴。
“方子值钱,疤不让人看。”
我没说话。手在算盘上按着,按在一档空位上。
孙茂才起身。
“话我带到了。铺面那事,她当夜哭了的。”
“你说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他倒退着往门口走,“嘿嘿,我卖瓜子去。”
他跑了。
我在柜台里坐到酉时。
绸缎庄鸡毛掸子响了。二十下。
我数完,站起来,往豆腐坊走。
门帘没拉严,留一道指头宽的缝。
灶间那口大锅还烧着,水声咕嘟。吕昭蹲在面案前头揉面,后背对着门口。
她左手按着面团,一下,一下。
袖子往下滑了半截。
我从缝里望进去。
那是一大片发亮的老皮,从手肘往上,爬过小臂,一直没进袖口。
皮皱得像放凉了豆浆面上那层结的膜,颜色比周围的肉都亮。
她拿左手揉面,揉两下,袖子又滑下来。她没管。
以前在我跟前,她袖子从来没滑过。三伏天也是。
我退开半步。
门帘晃了一下。她把面翻了个。
第7章 新豆子
天刚亮我就拎着两条麻袋出了门,巷口豆腐摊的卤水味跟了我半条街。
孙茂才的牙行在米市街拐角,门板才卸下一半,他蹲在门槛上嗑瓜子。
我说:“打听个事,哪里的黄豆又好又便宜。”
“嘿嘿,崔老板。”他站起来,瓜子壳往袖子里一塞,“你家豆子不一直你媳妇买。”
“她买她的,我问我的。”
他把瓜子袋往柜台上一搁,报了个数:苏北码头吴家仓,二百四十文一担,粒大。
“这还是旧价。”他压低声音,“镇上那家大粮行下月初要涨豆价,涨两成,一担二百九。”
我搓手。二百九,吕昭两天出八板豆腐,一板十二文,粮价一涨,一板少挣三文。
“你听谁说的。”
“粮行账房昨儿在我这儿过账,贴告示的浆糊都调好了。”他伸出手心,“打听费。”
我掏了三枚铜板搁他掌心,他又伸出来:“三枚不够,我这张嘴也值钱。”
我又添了两枚,问:“能压多少。”
“你要压多少。”
“两石。”
孙茂才嚯了一声,说两石四百八,你家那点豆腐磨得完?我说你只管讲价。
吴家仓的管事解开麻袋口,倒半升黄豆在簸箕里,我抓一把搓了搓,皮上没霉点,磕开两粒,仁儿是黄的。
“二百三十五,定钱五十文。”我付了钱,管事在票上盖了个戳。
回铺子我把两条麻袋叠好塞进柜台底下,吕昭在豆腐坊,没回来。
接下三天我比鸡起得早,三担水挑满,她把浆倒进锅里,我把磨盘擦一遍,把泡豆子的木桶挪到灶边。
第二天她拿眼睛瞟我:“你吃错药了。”
“顺手。”
“灶膛灰你掏了没。”
“掏了,两簸箕。”
她没再问,绸缎庄鸡毛掸子响到第八下,我坐在豆腐坊门口的小凳上给豆腐记账,买豆多少,出板多少,卖了几文,横平竖直压在格子里。
吕昭过来看了一眼:“你会记账。”
“崔家杂货铺的账我记了八年。”
“以前怎么不见你记。”
“以前你管。”
她把册子翻了两页,指头点在最后一行:“豆价这一笔,二百四,哪家仓。”
“旧价。”
“哪家仓。”
“你就当旧价。”
她把册子合上搁回原处:“瞒我什么。”
“没瞒。”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回身去点浆,勺背在锅里压了两下,没再说话。
天黑透了,我关好杂货铺的门板,去吴家仓看豆子,麻袋垛得齐整,最上头压着雨布,我拿手拍了两下,声音是沉的。
孙茂才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背着手跟我拍了两下:“嘿嘿,豆子等买主呢。”
“月底齐钱。”
“你媳妇知道了?”
“没。”
他从袖口摸出那五枚铜板,一枚一枚排在麻袋顶上,嘿嘿一笑:“你俩这日子,过反了吧。”
第8章 剩一块
孙茂才那张嘴,五枚铜板没堵住。
初七晌午,吕昭从米市街回来,手里攥着张粮行的红纸告示,往柜台上一拍。
“二百九一担。”
“我看见了。”
“你二十天前就知道。”
我没吭声。后屋两条麻袋还没拆口,袋角拿麻绳扎着,吴家仓的记号印在麻布上。
“崔常记。”她把告示翻过来,背面是张收据,“五十文定钱,谁交的。”
“我。”
“定了几石。”
“两石。”
她伸手把算盘往边上一推,算盘子撞在墙上,掉下来三颗。
“盘铺面用的?”
“不是。”
“单干用的?”
“也不是。”
“那你说。”
我搓手。手心里全是柜台上蹭的灰。
“两石豆子四百七,够你磨四十天。”她说,“你不开铺子,囤什么豆。”
“给你囤的。”
“放屁。”
我从柜台底下把契约摸出来,摊开,翻到背面第一条,指头点在“剩一块”那三个字上。
“今天中午那块,我没吃。”
她眼睛眯起来。
“我特意剩的。”
灶间竹屉上果然搁着一块豆腐,切得方方正正,湿布掀开一角,豆腐皮上凝着一层薄水。
“剩一块,磨三天。”我把袖子往肘上一撸,露出前回磨出来的两个泡印子,“我这就去泡豆。”
吕昭不动。
“契约上头写着。”我催她,“罚三天,一天不少。”
“你拿这契约当什么。”
“你定的规矩。”
“规矩是罚人的。”
“你罚。”
她抓起案板上的菜刀,往案板正中举起来。
“你……故意的?”
刀停在半空。刀刃上沾着一星豆腐渣。
“一天。”她说。
“契约上写三天。”
“罚一天。剩一块罚三天,是你爹欠账那会儿定的。”
“我爹欠账跟我剩一块是两笔。”
菜刀落下去。啪。豆腐渣蹦到灶王爷像上。
“你磨一天豆子,我把吴家仓的豆子退回去。”她把刀一搁,“两石吃不完。”
“退不了。定钱不退。”
她看了我一眼。
“那就吃。一天三顿豆腐,加一顿豆浆,半斗豆子磨一回。”
“你跟着吃。”
“我吃习惯了。”
她转身去灶间搬泡豆子的木桶,桶底磕在门槛上,闷响一声。
我跟过去,蹲下来同她抬桶沿。她抬头,离得近,我闻见她袖口的艾草味。
“你故意的。”她说。
“嗯。”
“为啥。”
“名正言顺。”
她把桶往我怀里一推。
“泡。二道水别放多。”
我应了一声,去灶台后头找瓢,绸缎庄的鸡毛掸子响了,啪,啪,我数到第十九下,桶里的水漫过豆子。
第9章 当面锣
告示是初十早上贴出来的。
我提着两条麻袋到集市口,红纸还湿着,浆糊往下淌。
“二百九一担,初十起。”戴眼镜的账房拿鸡毛掸子刷告示边。
吕昭从肉案那头过来,手里拎一对空桶。
“你站这儿干嘛。”
“看豆价。”
“看豆价拎麻袋。”
我把麻袋往身后藏,没藏住,袋角印着吴家仓的灰戳。
“两石。”她认出来了,“你上回说的价,二百四。”
“嗯。”
“豆在哪儿。”
“码头吴家仓,靠墙码着,雨布压了两层。”
周围买菜的围过来,卖藕的踮脚,屠户拿刀背敲了两下案子。
“崔常记,你囤豆子想干什么。”
“给你囤的。”
“放屁。”
“粮行抬价前我定的,压了二十天。”
她拎起一只空桶,往地上一墩。
“盘铺面的定钱我掏,囤豆子的钱你偷着花,咱俩到底谁跟谁过。”
“铺面写我名,豆子写你名。”
“豆子哪来的名分。”
“吴家仓的票上我写了吕记。”
她愣住。我从怀里摸出票纸,折了三折,展开给她看,户头那栏两个墨字:吕记。
“你名字我没填,填的坊号。”
“谁让你填的。”
“没人让。”
她抢过票纸,手抖了一下,纸边撕开一道口子。
孙茂才从人堆里钻出来,两手一扬:“嘿嘿,都看见了,豆子是给吕家囤的。”
“你闭嘴。”我和吕昭同时说。
“闭不了,我是中人。”他从袖口掏出那半张婚契,高高举着,“这契约是我写的,第八条,一年和离,双倍还债。”
人群里有人喊:“六十两,崔家小子拿什么还。”
“拿豆子。”孙茂才拿票纸在头顶晃,“两石豆,够还。”
日头升到竹竿顶,集市上的人越聚越多。
豆腐摊、鱼摊、米行伙计都不做生意了,围成一圈看。
绸缎庄的鸡毛掸子也响了,二十下,隔着一条街传过来,一下一下。
吕昭忽然抓过我手里的麻袋,抖开,往地上一铺。
“都看着。”她把婚契摊在麻袋上,翻到背面,“第八条,我撕了。”
指甲一挑,纸响了一声。
“一年和离,作废。”
围观的人“嚯”了一声,往后仰。
孙茂才把扇子掉了,弯腰捡。
“吕昭,你这是——”
“过就好好过,过不下去当场散,用不着拿六十两卡人脖子。”
她把撕下的纸片团成一团,往肉案上一扔。
屠户拿刀背敲了敲案沿:“拍板了?”
“拍板。”
我搓手。麻袋上还摊着剩半张契,十二条黑字剩十一条。
“豆子归你管。”吕昭一转身,从肉案上抄起菜刀,啪一声拍在案板上,肉沫蹦起来,“豆腐归我管,账本一人一半。”
孙茂才赶紧把扇子捡起来扇:“嘿嘿,那媒人钱——”
“你哪来的媒人钱。”我说。
“契约是我写的。”
吕昭从腰兜摸出三枚铜板,扔他怀里。
“跑腿费,滚。”
他抱着铜板钻出人群,跑两步回头喊:“豆子两石,我看见了。”
人散了一半。
还剩几个卖菜的蹲在墙根。
吕昭把刀从肉案上拔起来,往桶里一磕。
“你夜里磨豆子。”我说,“我在窗外站过一回。”
她手停在桶沿上。
“第三道水慢慢加。”我学她爹那句。
“你听见了。”
“听见了。”
“几时。”
“成亲第三夜,子时过后。”
她把桶拎起来,走了三步。
“账本一人一半,头一笔记上。”
“记什么。”
“豆子两石,四百七十文,压价二十天。”她没回头,“剩下的,回家算。”
第10章 长袖衫
布庄赵掌柜拿竹尺量了三遍,一尺八寸,青灰底子带细白条。
“做短袖,剩的拼领口。”四十六文,我把铜板数在柜台上。
布叠成方块,麻绳一捆,我拎着往回走,日头晒得后脖颈发烫。
吕昭在井台边淘豆子,袖子照旧挽到腕子上。
“给你扯了块布。”
她手在围裙上擦两把,接过去拆开看。
“多少钱。”
“四十六。”
“哪来的。”
“账本一人一半,我这半攒的。”
她把布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去,手指在布边上捻了捻。
“做啥。”
“短袖。天热了。”
布落回井台上。“不做。”
“为啥。”
“不穿。”
她弯腰捞豆子,左手插进水里,袖口往下滑,她拿胳膊肘顶回去。
“我又不嫌。”
“你不嫌,人家嫌。镇上那些老娘们专盯人胳膊看。”
“看啥。”
“看疤。”
她说这两个字跟剁豆腐一样,一刀到底。
我搓手。井台的水顺着砖缝渗到我鞋底。
“十岁的事。”
“十岁有疤,二十六还得盖着。”
“布都买了,赵掌柜裁了,退不了。”
她盯着那块布看了好一阵。
“你怎么知道我尺寸。”
“你晚上睡着我量过,拿麻绳。”
“崔常记。”
“量完就撒手了。”
“量胳膊跟用钱是一码事?”
“你自己说账本一人一半,用钱不问。”我把布抖开往她身上一比,“不穿白瞎四十六文。”
她伸手把布按下去。
“我就试一下。”
她进了东屋,门闩没插。我坐在门槛上等。
门开了条缝。
“难看。”
“我看看。”
“不许看。”
门缝开大了,她侧身站着,右胳膊露在外头,左胳膊贴着墙,袖口到肘上两指。
布裁得合身,青灰衬得她脸白了一层。
“转过来。”
“不转。”
“四十六文。”
她咬着下嘴唇,把左胳膊从墙边挪开,转了小半圈。
袖口下面那块疤露出来,从肘往上一掌多长,皮是亮的,颜色比别处深。
我看了三秒。
“行。”
“啥叫行。”
“就是行。袖子别往下拽了。”
“真不嫌。”
“你磨豆子那夜袖子滑下来,我没走。”
她把脸别过去,手在袖口上摸了一圈。
“灶上还泡着豆子。”
那天下午绸缎庄鸡毛掸子响到第十四下,吕昭从豆腐坊出来,短袖没换,端一板新切的豆腐往街口摊上去。
卖藕的刘婶先看见,眼在胳膊上溜一圈。
吕昭把豆腐板一搁,菜刀往案上一拍。
“看够没。”
“头回见你穿短的。”
“热。”
我靠在杂货铺门框上,看她把十二块豆腐摆齐,袖子没拽一下。
傍晚收摊她把账本递给我。
“记一笔,布四十六文,短袖是铺子的脸面。”
我提笔写:细布一尺八寸,四十六文,青灰。
她凑过来看,头发蹭到我下巴。
“字太丑。”
门外有脚步声,孙茂才探进半个脑袋,嘿嘿笑了两声。
“哟,短袖。”
吕昭抄起菜刀,他缩回去跑出三步远。
“嫂子这胳膊,利索。”
“滚。”
“我什么也没看见。”
他跑了,瓜子壳撒了一地。吕昭把菜刀搁回案板,袖口沾了一星豆腐渣,她拿指头弹掉。
“这合规矩。”
“哪条。”
“没说穿短袖。”
“那就加一条。”
“别加,十一条我还没背全。”
她嘴角往上挑了一点,转身进了灶间。
第11章 咸了
辰时二刻,两家的招牌并排挂上。
“崔记杂货”在左,“吕记豆腐”在右,中间隔一根晾衣绳。
孙茂才爬上梯子钉钉子,钉到一半回头:“左边高了两指。”
“一样高。”
“你站远点看。”
我退到街对面数了三步,绸缎庄的鸡毛掸子响了,二十下,我盯着那两块匾,右边确实矮了一指。
“下来重钉。”
吕昭从豆腐摊那头过来,围裙上沾着水。
“歪了?”
“他钉歪的。”
“砸下来算谁的。”
孙茂才嘿嘿笑,把钉子拔了重敲,木屑落进豆腐板,吕昭拿抹布一抹。
“工钱二十文。”他说。
“十五。”
“十八。”
“十六。”
他把锤子往腰里一别:“十七,不还价。”
“成交。”我从钱匣里数铜板,一枚一枚搁他手心。
他凑过来压低嗓子:“那媒人钱到底还不给。”
“你找吕昭。”
“她拿菜刀。”
“那你找刀去。”
他跑了,瓜子壳撒在我家新台阶上。
合铺头三天,账乱。
杂货那本记到一半,豆腐那本插在秤盘底下,我找了三回,第三回在泡豆子的木桶盖上找着,纸边泡软了,字糊了两行。
“账本得分开放。”我说。
吕昭拿菜刀压住湿的那本,刀不落,悬着。
“你嫌我记乱。”
“我没嫌。这不合——”
刀落了一寸。
“说一回挑水一担。”
“我不想每天吃豆腐,想换个花样。”
吕昭拿刀的手停在半空,菜刀没有砸下去,她又掂了掂,放回案板上。
“你会做?”
“不会。”
“那就闭嘴。”
三伏天最热那日,她换了短袖,袖子到肘上两指,左胳膊那块疤露在日头底下,来买豆腐的人先看豆腐,后看胳膊,刘婶看了三回。
“吕家媳妇,你这胳膊。”
“热。”
“不碍事?”
“碍什么事。”
我靠在门框上剥毛豆,剥到第七颗,有妇人在摊子那头嘀咕,声音不大,我刚能听见,吕昭把豆腐板往前一推,秤杆“啪”地横过来。
“称哪块。”
那妇人拿了两块,头低着走了。
“十文。”她喊。
孙茂才那日来送账,看见短袖,搓了搓手。
“这胳膊,我瞅着也习惯了。”
“看够了没。”
“够够的。”他把账本往柜台上一放,转头跟我说,“还和离不。”
“你问这个。”
“问问。和离了我赚两份,媒人钱加铺面钱。”
“你赚屁。”
“嘿嘿,那就一辈子。”他把瓜子袋一倒,兜底一撒,掉出七枚铜板,“给你随个贺。”
一年期满那天,吕昭说做一桌。
酉时四刻,八仙桌上摆了九样,香煎的、卤的、炸的、汤的,一板新切的搁正中间,热气一直没断。
我拿起筷子,她站在桌对面,手在围裙上擦。
“坐。”
“你先尝。”
我夹一块塞进嘴里。
“咸了。”
她眼睛一横:“咸了别吃。”
我把第二块夹起来。
“又咸。”
“咸你还夹?”
“不吃,剩一块磨三天。”
她拿刀背照我手背一拍,轻的,刀落案板,嘣一声,豆渣蹦了两粒到我碗里。
我的手已经伸向第三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