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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21:28:00

第1章 粉色水壶

药房窗口递进来的不是处方,是一张写着“医疗事故”四个字的A4纸。

2019年3月11号,下午两点四十,我蹲在药房后门台阶上吃盒饭,膝盖顶到胸口,塑料勺刮铝箔盖的声音让我牙根发酸。

送纸的是门诊护士,把纸往窗台上一放就走了。

我把盒饭搁在台阶上,排骨还没动,纸一共四页,我从头看到尾,投诉人那一栏写着黄丽娟三个字,被投诉人工号0307,是我。

患儿陈小雨,十三岁,肝功两项超标,家属主张药房发错药,要求医院书面认错并承担后续治疗费用。

我端着盒饭进药房,把门带上,盒饭放在调剂台上,一口没再吃。

三月七号上午九点四十,窗口是我,那天下雨,取药的人少,我一共发了四十七张处方的药。

我把当天的处方底方一张一张翻出来,第九张是陈小雨,头孢克肟颗粒两盒,签字是黄丽娟,剂量和规格我核了两遍,没毛病。

窗口那台监控装在左上方,镜头对着柜台台面,柜台正下方那一截是拍不到的,我蹲下去看过。

死角。周德望说过要换位置,说了三年,预算一直没批。

我拨内线上二楼,响到第六声没人接,我把电话扣回去。

护士又来敲窗口,说门口台子上有个水壶,是不是那个家属掉的。

是个粉色儿童水壶,杯身的贴纸磨掉了一半色,我拎起来晃了晃,里面的水还是温的,侧兜里插着一根吸管。

“我收着,回头还她。”我对着窗口外说了一声。

铁皮柜最上层搁着一罐陈皮,我把水壶往里一塞,关柜门,锁扣咔嗒响了一下。

四点整,隔壁城中村的喇叭准时响了,先是一声电流杂音,然后拉长了调子:“旧书旧报旧家电——”

尾音往下坠,坠到听不见。

我坐在塑料凳上,用拇指抠左手腕上那道小时候烫伤的疤,抠到发红。

医院办公室打电话来,说卫健委转过来的投诉件要药房三天内出书面回应,主任签字,不能拖。

我翻出黄丽娟留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两声她接了。

“喂。”

“黄姐,我是药房小曾。”

“你还敢打。”

“我想明天上午过去当面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我女儿还在吃药。”

她那边有电视声,还有碗筷碰到桌面的响。

“九点,我在家。”

“好。”

她先挂了。

六点二十,我把四十七张底方又核了一遍,一张一张对签字。

周德望推门进来拿他的保温杯,看见调剂台上那份盒饭。

“还没走。”

“马上。”

“那个投诉,我知道了。”他把杯盖拧开看了一眼,又拧回去。

“监控死角的事,你照实写,原则上不算差错。”他清了一下嗓子,“材料写扎实点,别扯别的。”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手扶在门框上。

“对了,她前夫上周来调过她女儿的接种记录,我随口一提。”

“哪个前夫。”

“黄丽娟的。”他说完就走了,拖鞋声一下一下远去。

我把底方收进档案盒,关灯,锁门,钥匙转了一圈。

铁皮柜里那个粉色水壶,我一直没再打开看。

第2章 三天

三月十二号,早上八点五十,我站在城中村三号巷口。

巷子窄,两边晾着衣服,水滴在我肩上,凉。

黄丽娟住二楼,楼梯在屋后,铁扶手锈了一层。

我上去敲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她右手食指先伸出来,戳了戳空气。

“进来。”

屋里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凳,桌上一碗剩粥,苍蝇在碗沿上爬。

“我不坐。”我说,“说完就走。”

“说。”

“复查的费用,医院可以免。”

“免多少。”

“三百六。”

她把手里的抹布摔在桌上,粥碗跳了一下。

“三百六。”她重复了一遍,“我女儿肝上花的,三千六都不止。”

我从包里拿出打印好的免单协议,一张,两页。

“签了,这次的事就算——”

她一把抽过去,没看,两手一撕,再一撕,纸片散在桌上和地上。

“书面。”她说,“我要医院书面认错。盖公章。”

“黄姐,你听我说——”

“你听我说。”她食指戳着桌面,“白的黑的,写下来。”

我把地上的纸片捡了两片,捏在手里,又扔回桌上。

协议没用了。我出了巷子,站在电线杆底下,把包里那本通讯录翻了两遍。

陈小雨。

学生名册是上个月医院进校体检留下的,初二三班,名字后面一个座机号。

下午三点半放学。我在校门口等了二十分钟,铁门响了一声,孩子们涌出来。

“陈小雨。”

她比照片上瘦,校服袖子长了半截,书包带子一根长一根短。

“曾阿姨。”她认得我,“我妈说你——”

“你妈不知道我来。”我说,“阿姨就问你一句话,你那个药盒还在不在。”

她抬眼看我。

“药盒上印的字,你认得吗。”

她低下头,脚尖在地上蹭,蹭出一个白点。

“阿姨,那个药盒上的字我认得,跟我妈拿回来的药盒上的字不一样。”

第3章 调档

三月十三号早上九点,我上二楼找周德望,他办公室门开着,桌上那台联想E480亮着,键盘缝里全是烟灰,他把鼠标往旁边推了推,让我自己看。

“调三月七号的发药记录。”我说。

“调那个干什么。”他把保温杯端起来,杯盖拧了半圈又拧回去。

“回应材料要附原始记录。”

他挪开半个身子,椅子在地上刮了一声。

“看吧,别乱点。”

我坐下,键盘上黏,一按一个印,系统老,翻一页要等两秒,我等到第九条,陈小雨。

我点开。

底下有一行灰字:16:22修改,修改人0301。

0301是周德望。

“周主任,这条记录十六点二十二改过,改的人是你。”

他抬眼看我,又低下去。

“那个点,我改它干什么。”

“系统里写着。”

“系统自动纠错。”他把保温杯放到桌角,“格式不规整,它自己刷一遍。”

“自动纠错还记工号。”

“记。”他喝了一口,“这破电脑二〇一八年买的,谁知道它记什么,你别跟系统较劲。”

“那这条记录留着吗。”

“留着,内部留档。”他清了一下嗓子,“原则上,后台日志不对外,回应件你把发出去的药写清楚,签字对得上就行。”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他又补了一句。

“对了,她前夫上个月来调过她女儿的接种记录,我随口一说。”

“哪个前夫。”

“黄丽娟的。”

我没接话,他把屏幕按下去一半,咔一声。

我下楼,在后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台阶凉,巷子里有人剁东西,一下一下,我把左手腕翻过来,抠那道疤,抠了三下停住。

我回药房登自己的账号,把三月七号改过的记录筛了一遍,一共十一条。

0301改的七条,六条在三月七号,一条在三月五号。

三月五号那条也是头孢克肟颗粒,姓刘,我拿手机一条一条拍,拍了七张,拍到第七张手有点抖,把手机搁在桌上。

四点整,喇叭响了:“旧书旧报旧家电——”

我把照片存进一个文件夹,名字打了两个字:备用。

周德望从楼上下来,经过药房门口,停了一下。

“还没走。”

“理账。”

他看一眼我的屏幕,我最小化了。

“别瞎琢磨。”他说,“做事要稳。”

他走了,拖鞋声一下一下远去,我把文件夹又点开看了一遍,七张照片,一张没少。

五点十分,小吴下来拿酒精棉片,顺手把一张传真搁在台面上。

“刚收到的,律师函,你们药房的。”

我拿起来看,两行字,受托人姓李,要求医院五个工作日内提供黄丽娟二月至三月的公共区域全部监控,用途一栏写着:另案举证。

我把纸折了一下,又打开,折痕正好压在“情绪失控”四个字上。

第4章 倒戈

监控室在地下一层,我等了四十分钟,保安老何摁灭烟头说拷可以但别拷整段,我点头说知道。

二月十九号,下午四点零八,走廊东侧,镜头对着三号窗口。

黄丽娟站在窗口前,手里端着一个白色药盘,我倒回去看了两遍,盘里空的,盘底一圈水渍。

她抬手,摔下去,盘子弹了一下,滚到候诊椅底下,转了两圈才停。

我截了五十二秒。掐头去尾,前面她跟窗口说话那一段,剪掉。

导出,存进U盘,文件名改了三个字母。

三月十四号上午十点,卫健委七楼,信访科科长姓孙,四十来岁,桌上一个搪瓷缸子泡着茶叶梗。

他接过材料翻了翻,说视频要配说明。

“写好了。”我抽出一张纸递过去,“二月十九号,家属黄丽娟在药房窗口摔砸公共物品,有录像为证。”

他夹进一个蓝色文件夹,说三到五个工作日给答复。

“投诉件什么状态。”

“暂缓。”

“暂缓多久。”

“看你们后续材料。”

我出门给周德望发消息,四个字:暂缓了。他回了个“好”字,没有标点。

中午我坐在后门台阶上,盒饭没开,塑料勺在手里掰成两截,膝盖顶着胸口,铝箔盖上的水汽凝成一片。

四点整,喇叭响了,那天多拖了一个字,尾音坠到墙根。

三月十四号下午,黄丽娟被叫去谈话,一个半小时,我在马路对面站台等着,站台上积着前一天的雨水。

她出来了,走到站台边站住,又转过身。

“视频是你递的。”

“投诉是暂缓,不是撤。”

“我问你视频。”

“公共场所,我按流程报材料。”

她右手食指戳空气,一下,两下,戳到第三下停住了。

“我闺女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她没上车,沿马路牙子往前走,走两步停一步,走到拐角处看不见了。

我掏手机,翻到陈小雨的座机号,拇指在拨号键上按了一下又移开。

三月十五号,晚自习前,电话来了,陈小雨借办公室的电话打的,背景里有翻作业本的响。

“阿姨,我妈回家吃完饭就进屋了,门关着。”

“作业写了没有。”

“写了。”

“早点睡。”

“阿姨,今天有人问我妈是不是医闹。”

我手里的调剂单压偏了,底下那张没对上号,我把两张抽出来重新排。

“谁问的。”

“同班的,说家长群都在传,传了好几条。”

她吸了下鼻子,声音发闷。

“我不知道怎么回。”

我把电话换到另一只耳朵,听见她那边有人喊她名字。

“不关你的事。做你的功课。”

她挂了。

四点整,喇叭没响,收废品的换了方向,从北边过来,声音比平时远。

我蹲在台阶上,翻过左手腕,抠那道疤,抠到第三下,手放下了。

第5章 公示

三月十八号,七点五十,我刷工牌进门诊楼。

公示栏前面围了六个人。

我挤进去看。红头文件,A4纸。

第三行是我的名字,曾晓红,药房,药剂士。

公示期七天。我的名字在最后一个。

小吴端着豆浆从后头过。

“恭喜。”

豆浆盖没盖严,洒了两滴在玻璃上。

九点二十,内线响。办公室让我上去,纪委老郑等在办公室。

他笔记本摊开,笔帽咬在嘴里。

“有人反映你篡改投诉材料。”

“哪段。”

“二月十九号监控,你交的,五十二秒。”

“我截的。前面没内容。”

“举报信说,后头也删了。”

“后头是她走人。”

“原始文件呢。”

“监控室老何那儿。”

老郑划了一道本子。

“公示先停。你照常上班。”

十点十分,公示栏那张纸被撕了。

玻璃上剩半圈浆糊印子。小吴擦了三遍,印子还在。

十一点,周德望把我叫进库房。门关着,他转那罐陈皮。

“公示的事,我听了。”他清了一下嗓子。

“视频我按流程递的。”

“流程往哪边走,不由你定。”

“你说清楚。”

“我说不清楚。”他手指敲了两下货架,“你扛下来,明年还有机会。”

“扛什么。”

“认个操作失误,不是故意。”

“我没篡改。”

“认了处分轻。”他又清嗓子,“原则上,今年不动,明年我帮你说话。”

“你帮。”

“我快退了。”

他开门出去。拖鞋声远了。

我数货架上的头孢克肟颗粒。一层八盒,四层,三十二盒。

下午两点,办公室来电话。

投诉件重新激活了。黄丽娟补了材料,里头有陈小雨的书面陈述。

五点二十,我去纪委送补充说明。老郑不在。

桌上最上面一封举报信。打印的,落款匿名。

我拿起来看纸边。两边各有一排细孔。

针式打印机才留这种孔。

院里两台。收费处一台。药房一台,接周德望那台E480。

我把信放回原位,退出来,带上门。

下楼经过公示栏,我蹭了一下那圈浆糊印子,蹭不掉。

六点回药房,周德望不在。E480盖着防尘布。

我掀开布。针式打印机进纸槽卡着半张纸。

抽出来,两边也是孔。

头一行字:关于药房曾晓红同志有关问题的反映。

我折了两折,塞进内兜,拉链拉到头。

四点整的喇叭声早过了。巷子里只有剁东西的声音,一下,一下。

我掏出手机,翻到黄丽娟的号,拨出去。

响了一声她接了。

“喂。”

“明天上午,城中村口奶茶店。”

“干什么。”

“我不是来跟你讲道理的。”

我停了一下。

“我是来跟你算账的。”

第6章 屏保

三月十九号上午九点,我到城中村口那家奶茶店。卷帘门拉了一半。里头在拖地。

我拐进三号巷。铁扶手上挂着一条湿裤子,水滴在后颈。

二楼门开了一条缝。门缝里探出个脑袋,是陈小雨。

“我妈出去了。”

“去哪了。”

“不知道。早上接了个电话就走了。”

她把门拉开,让我进去。屋里多了一张折叠床。床边立着书包,拉链没拉,卷子露出一角。

“你坐。”她搬了把塑料凳。凳面有道裂口,用透明胶粘过。

折叠桌上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笔没盖帽。旁边一碗泡面,汤面结了膜。

“你中午就吃这个。”

“我妈说回来做。”

“几点了。”

“十点十分。”

我没坐。我站着往窗户那边看。晾衣绳上三件校服,一件袖口破了洞。

茶几上一声响。是手机,屏幕朝上亮了。

屏保是个女孩。校门口,校服拉链拉到顶,两只手比了个耶。陈小雨的照片,比现在胖,脸圆。

屏幕上方弹出一条短信。没备注名,号码尾数四个八。

预览一行:抚养权案下周三开庭,你最好别再惹事。

亮了四秒,暗下去。

陈小雨回头看了眼茶几。我没说话,往旁边挪了一步。

“阿姨,你来跟我妈吵架的?”

“不是。”

“上回你走以后她哭了一晚上。”她翻了一页练习册。笔尖戳了个点,“第二天眼睛肿着去开店门。”

“你爸……”

我停住,没往下问。

她从本子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我。医院缴费单,一千二百八,三月十六。

“复查的。”

“你妈出的。”

“外婆给的钱。”她把单子收回去,压回本子,“我爸上个月来过,在巷口站了半小时,没上来。”

“你想他吗。”

她没答,拿笔帽去戳泡面碗。戳了两下,油膜破了。

门外楼梯响了。是邻居上楼,脚步重,走到三楼停了。

“你妈几点回。”

“办完事就回。”她看了眼手机,“阿姨你等等吧。她回来看见你,肯定要闹。”

“那我走了。”

我把凳子推回桌边。陈小雨跟到门口。

“阿姨,那个水壶你拿走了没有。”

“什么水壶。”

“粉色的。我妈说落你们药房了,里头还有胖大海。”

“在。回头还你。”

“别还了。”她说,“我妈那天回来找不到壶,念叨了好几遍。说那壶是我爸买的。”

楼下有人喊收废品。喇叭没开,嗓子喊的,尾音往上挑。

我下到巷口,回头看了眼二楼窗户。陈小雨趴在窗台上,摆了下手。

回药房十一点四十。周德望不在。E480盖着防尘布。

我开了铁皮柜。陈皮罐子挪开,粉色水壶在最里头。侧兜那根吸管还在。

我拿抹布把壶身擦了一遍。贴纸磨掉的地方,露出底下那种粉。

壶盖拧开。一股胖大海泡久了的甜味。

第7章 算账

我把六本登记簿搬出来,码在调剂台上。

三月十九号下午,我一个人翻。

翻到第三本,停了。

0301,周德望的工号。

去年十一月八号,夜里十一点零六,他改了一条头孢克肟的规格。

今年一月十二号,夜里十点四十,他改了阿莫西林的批号。

三月七号,下午四点二十二,他改了陈小雨那条。

三次。全是夜里改的。

我把七处全拍了照。

四点整,喇叭响了。

只喊了半句,断了,尾音往下坠。

我蹲在台阶上,抠左手腕那道疤。

抠了两下,停住。

三月二十号上午,我上楼。

E480开着,周德望去隔壁打水。

我插U盘,导日志。

一百九十三条,一条一条过。

陈小雨那条写着:修改前“0.1g×12袋”,修改后“0.1g×6袋”。

我把几页导成表,存好,拔了U盘。

周德望回来,在门口顿了一下。

“调好了。”

“调好了。”我说。

他没再多问。

下午两点,奶茶店。

我点两杯热的,一杯搁对面。

黄丽娟掀门帘进来,食指先戳了一下门框。

“有事说事。”

“我不是来跟你讲道理的。”

我停了一下。

“我是来跟你算账的。”

她没坐。

“算什么账。”

我把手机放桌上,屏幕朝上。

“去年十一月八号,夜里十一点零六,他改了一条发药记录。”

“谁。”

“0301,周德望。”

她盯着屏幕。

“药是我发的。记录他改的。”

我划到第二张。

“三次。全在夜里。”

“这第三张,”她指着屏幕,“十二袋改成六袋。”

“我女儿拿的就是六袋。”

“单子上是十二。”

她声音高了。

“我买的十二。”

她坐下了。

两只手在膝盖上蜷起来,松开,又蜷起来。

隔壁桌小孩打游戏,外放,哒哒哒。

“材料我给你一份。”我说。

“给谁。”

“卫健委。”

“然后呢。”

“你去递。你是投诉人。”

“你出材料,我出力。”

她看了我三秒。

“你签字。”

“我签。”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

“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不帮你。”

我把手机收起来。

“我不想替人背锅。”

第8章 开庭

三月二十六号,早上八点五十,我到了区法院,第三审判庭在二楼走廊尽头,门口贴着一张排期表,黄丽娟的名字排在第二行。

我坐最后一排,靠墙,左边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右边空着。

前面黄丽娟坐被告席,深色外套,扣子扣到顶,她前夫坐对面,衬衫,皮包,旁边一个律师。

九点十五开庭。

律师念材料,十一页,念到第七页,我听见“多次滋事”四个字。

黄丽娟手指敲桌,四下,停了。

十点,律师交光盘,一张,审判长让放。

投影降下来,画面一出我就认出来了,走廊,三号窗口,二月十九号,我剪的五十二秒。

盘子掉下来,滚到椅子底下,转了一圈。

没声音,就那个动作。

审判长问:“被告,二月十九号下午,你是否在药房窗口摔砸物品。”

黄丽娟站起来,椅子腿刮地。

“那是空盘子。”

“我问你有没有。”

“有。可那是空盘子,我买的是十二袋,他给我六袋——”

“被告,回答问题。”

“我在回答。”

她食指戳桌面,三下。

“我女儿肝伤了,我去问,没人理。”

法槌敲了一下。

“请坐下。”

她没坐,手掌拍在桌上,两下,水杯倒了,水淌到纸上,纸洇透了一大片。

法警往前迈一步。

陈建国没抬头,笔在记。

我把手放膝盖上,左手腕那道疤,我没碰。

十点四十,休庭。

黄丽娟从旁听席边上过,眼睛扫到最后一排,停住,盯着我。

嘴动了一下,没出声,我认得那个口型,两个字。

复庭。

审判长念了一段,说申请人提交的证据与抚养权变更关联性不足,本案延期。

“被告黄丽娟,判决前完成精神状况评估,机构由本院指定。”

黄丽娟站着,肩膀塌下去一块。

十一点半散庭。

我下到一楼大厅,陈建国和律师在前头往门口走。

我跟上,在台阶下拦了一步。

“李律师。”

他回头。

“你是。”

“社区医院的。我手里有份记录,能证明黄丽娟没发错药,你要不要看看。”

他打量我,手指捏着公文包的提手。

“什么记录。”

“药房系统修改日志,发药记录被人事后改过,改的人有工号。”

“你是谁。”

“我说了,社区医院的。”

“你跟她一边的。”

“我谁也不一边,记录在我这儿,真不真,你自己看。”

他没接话,看了一眼楼梯。

我掏手机,翻到那张表,递出去半步。

“纸质的也有,日期、时间、修改人工号,一条一条对得上。”

他接过手机,划了两下。

“为什么给我。”

“你自己判断。”

他把手机还我,掏出名片夹,抽了一张。

“下午三点,我办公室。”

名片上印着写字楼七层。

我接了。

陈建国在台阶下叫了一声,他应了,下去了。

我攥着名片,站了两分钟。

一点,我回药房。

周德望在调剂台后面拧那罐陈皮,我开了柜子,粉色水壶挪了挪,又放回去,名片塞进内兜,拉链没拉。

四点整,喇叭响了。

“旧书旧报旧家电——”

尾音坠到墙根。

我蹲在台阶上,盒饭没拆。

三点差四十。

第9章 摊牌

三月二十七号,早上八点五十。卫健委四楼调解室。

长桌,六把椅子。我坐靠门那侧。

包里三样:档案袋、粉色水壶、手机。

周德望第二个进来。保温杯往桌上一搁。

看见我,他脚步慢了半拍。

“你也来。”

“嗯。”

九点。黄丽娟跟李律师到了。

她坐下,食指在桌面点了两下。

王副主任摊开本子,说按程序摆情况。

黄丽娟把一摞材料推过去。

“我要的不多。”

“白的黑的,写下来。”

“走程序。”王副主任翻纸。

“程序走了三个月。”她说。

我把档案袋提上来,拉链拉开。

一摞纸,一份一份搁上桌。

“去年十一月八号。夜里十一点零六。”

“系统改了一条头孢克肟规格。工号0301。”

“今年一月十二号。夜里十点四十。”

“改了一条阿莫西林批号。0301。”

“三月七号。下午四点二十二。”

“数量十二袋,改成六袋。0301。”

我把最后一页翻正,推到桌子中间。

“周主任。改的人是你。”

“系统自动纠错。”他手按着杯盖。

“自动纠错挑夜里?”

“还记工号?”

“原则上,日志不对外——”

他清了下嗓子。后头没了。

王副主任接过纸,一页页看。

“能核实吗。”

“能。”

“E480还在药房。”

“进纸槽里卡着半张纸。”

“针式打印的,两边带孔。”

黄丽娟这时开口。

“我女儿拿的是六袋。”

“单子上写十二。”

“这个要跟院里报。”王副主任合上纸。

李律师把手机放桌上,划了两下。

“我这也补一份。”

“二月那段监控,剪过的版本到了前夫律师手里。”

“法庭上放的就是那段。”

他抬眼看我。我没躲。

“我剪的。我认。”

“今天把没剪的交出来。”

“四分二十秒。原文件在老何那儿。”

十点二十。王副主任出去打电话。

回来在本子上点了两下。

“院里意见,可以出书面材料。”

“不认误诊。”

“认发药流程存在瑕疵。”

“写哪几个字。”黄丽娟问。

“流程存在瑕疵。”

十点四十。纸打出来一页,底下盖了红章。

王副主任两手递过去。

黄丽娟从头看到尾。

手指在公章上按了一下。

“周德望怎么处理。”

“调离药房。办提前退休。”

“下午下文。”

周德望拧开杯盖看了一眼,又拧上。

站起来,路过我身后,停了半步。

“日志留档。你做得对。”

我没接。

十一点,人散了。

走廊上办公室小陈叫住我。

“公示明天恢复。七天。”

下楼,迎面碰上小吴。

她低头看手机,从我左边绕过去。

隔了一步远。

我回药房开柜子。

粉色水壶在最里头。

我把它拿出来,搁在调剂台上。

壶盖拧开。胖大海的甜味还在。

里头塞着一个折小的药盒。

头孢克肟颗粒,批号那一行印得清楚。

十二袋装。

我把它装回侧兜,拉上拉链。

四点整,喇叭响。

“旧书旧报旧家电——”

尾音坠到墙根。

五点。黄丽娟来电话。

“情况说明我拿到了。”

“嗯。”

“你那个水壶呢。”

“在我这儿。”

“明天还你。”

第10章 评估

四月八号上午十点,黄丽娟打电话来,说评估结果出来了,正常,前夫撤诉了。

“陈小雨呢。”

“上学去了。”她停了一下,“你别以为我谢你。”

“我没以为。”

“你剪那个视频的时候,想过我闺女没有。”

“想过。”

“想过你还剪。”她说李律师把带子在庭上放完,法官看她的眼神她这辈子忘不掉。

“水壶我不要了。”

“里头有东西。”

“药盒我留着,壶你扔了吧。”

“我不扔。”

她挂了。

四月九号早上八点四十,办公室送来一张调岗通知,单页,盖了红章。

“药房系统整改,你暂时去病案室。”

“多久。”

“看情况。”

“窗口谁上。”

“小吴。”

“她入职半年。”

“所以整改。”来人把通知往桌上一拍,“明天报到,三楼东头。”

病案室一间半屋子,两排铁皮架,窗子朝北,白天开灯。

活儿是把出院病历按日期归档,一上午我归了一百四十本,纸边扎手。

左手腕那道疤我又抠,拿皮筋圈住,改成抠皮筋。

四月十号下午两点半,我去城东一家连锁药店面试。

店在商场一层,玻璃门,门口摆着一排试喝的凉茶,有股焦味。

面试的人姓方,工牌写着店长,翻我简历翻了两下。

“以前在社区医院。”

“药房,十一年。”

“为什么走。”

“系统整改,调了岗。”

“哦。”他把笔转了一圈,“我们这边做销售,一个月指标四千块。”

“我做过调剂。”

“两码事。”他抬头看我,“你这情况我电话问了一下。”

“问哪儿。”

“你原单位。”他说对方只讲了三个字,不建议。

“什么情况。”

“没细讲。”他把笔放下,“药房窗口的人,手要干净,跟人打交道要稳,明白吧。”

“明白。”

“行,先这样。”

我出门坐在台阶最上一层,包放腿上,侧兜里一个空药瓶,塑料的。

拧开,拧上,再拧开。拧不动就拿指甲抠标签边角,翘起来一点,压回去。

商场广播一首歌放完又重来,太阳从玻璃上反下来,挪到膝盖,又挪走。

我拧了十七下,停下,又拧。

四月十一号上午九点,小吴把铁皮柜钥匙送上来,站在门口没进来。

“钥匙。”

“放桌上。”

“曾姐,不是我要去窗口的。”

“我知道。”

她走了,脚步很快,钥匙我扔进抽屉,里头还有两支笔、一盒回形针。

下午四点我下楼倒垃圾,巷口绿桶盖子开着。

陈小雨从巷子里出来,书包带子一根长一根短,停在两步远。

她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弯腰放在台阶上。

一颗橘子,皮上带着一片叶子。

她没说话,转身跑了。

第11章 鞋柜上

四月十二号,早上七点四十。

我到了三楼病案室。窗子朝北,开灯也暗。

铁皮架上病历一摞摞码着。纸边割手。

情况说明在抽屉里,A4纸一张,盖了红章。

我对着桌沿折,一折,两折,三折,四折。

折成巴掌大一块。边角对齐。

八点,我下到一楼药房后门。门没锁。

小吴在窗口里理货架,头也没抬。

铁皮柜最上层那罐陈皮还在。我搬凳子够下来。

粉色水壶压在下头。壶身贴纸又磨掉一块。

侧兜拉链头断了一半。

我拧开壶盖。胖大海的甜味淡了。

我把那张纸塞进侧兜,拉链拉到一半拉不动,留了半截开口。

小吴探出头:“曾姐,你拿那个干什么。”

我说:“还人。”

“哪个人的。”

“上回那个家属。”

她没再问,低头摆药盒,一排推过去。

九点十分,我坐公交到城中村口。三站路,投了两块硬币。

巷口绿桶换成蓝的,盖子扣着,边上一摊水。

三号巷铁扶手刷了层银漆,没干透。我手上沾了。

二楼转角堆三个纸箱,一个压一个。最上头那个敞着,露出旧课本的角。

鞋柜在门口,两层,木头的。底下一层放双女式胶鞋,鞋帮裂了口。

我把水壶放上层,壶底摆正。那截拉链开口朝外,纸角露一线白。

门上贴了张新门神,边角没压平。风一吹,翘起来。

我退下两级台阶,站着。

巷里有人开电视,早间新闻,念到天气就停了。

我在裤子上蹭手上的银漆,蹭不掉。又蹭两下。

二楼窗户响了一声,纱窗往旁推开。

陈小雨探出头,头发没梳,一根翘着。

“曾阿姨。”

我抬了下手说:“东西搁你家鞋柜上了。”

“你上来坐不。”

“不坐了。”

“我妈在店里。”

“知道。”

她胳膊搭在窗台上,往下看那个水壶,看了几秒。

“那我拿进去。”

“嗯。”

我摆了下手,转身往巷口走。

走到电线杆底下,身后窗户关了。铁皮擦了一下窗框。

十点差十分,我在公交站牌下等车。一只野猫趴在暖气管上。

我把左手腕翻过来。皮筋还在,我往下推了推,推到疤上头。

公交来了。我上车,投了两块。

后排靠窗坐下。玻璃上一道水痕,没擦干净。

车开出两站,我摸了下口袋。李律师那张名片还在,边角卷了。

我翻过来,背面是空白。

车到站,我下车。

站台上积着前一天的雨水。一只烟盒泡烂了,摊在砖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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