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漏水
我把离婚协议塞进帆布包时,他正蹲在楼道拧水管。
2019年11月14日,夜里十一点二十,六楼走廊的声控灯坏了一盏,我踩着拖鞋出来,脚底全是水。
我手里攥着女儿的退烧贴,她三十九度二,刚喂完药。
管道井的铁门敞着,袁志刚半跪在积水里,后腰湿了一大片,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
扳手咬在管口上,他两只手一起使劲,胳膊上的青筋鼓起来。
“你干什么。”
他没抬头,手上又加了一把力。
“你先睡。”
“水都漫到五楼了。”
“总阀锈死了。”
我扭头往楼梯口看,水正顺着台阶一道道往下淌,三楼张婶家的门缝往外渗。
“物业呢。”
“打过,没人接。”
我把退烧贴往口袋里一塞,蹲下去想关他脚边那个小阀。
“别动那个。”他终于抬了抬眼皮,“那个是六楼的分阀。”
我缩回手。
水声从井里往外冒,像有人在里头敲铁皮。
“几点开始的。”
“我回来就听见了。”
他回来的时候我正给袁圆量体温,没看钟。
“你报修了没有。”
“报了。”他清了两下嗓子,“说排单到明天。”
“明天楼下全泡汤。”
“嗯。”
他把扳手换了个角度,咬着牙拧,虎口上蹭掉一块皮。
我从帆布包里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他没接,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你回屋去,凉。”
“我不凉。”
“圆圆呢。”
“刚睡着。”
他点了下头,手底下一滑,扳手脱开,水柱蹿出来,滋了他一嘴。
他偏头吐水,喉结一动一动的。
我站起来,退回家里。
钥匙挂在鞋柜上的钩子上,我拿下来又挂回去。
他的工具包扔在门口的脚垫上,帆布的,拉链开了一半。
我蹲下去翻,想找包烟,他以前累狠了会抽一支。
工具包里有卷尺、扳手、一叠防水胶布、三根没拆封的签字笔,还有一盒达克宁。
烟没有。
最底下压着一卷防水胶带,蓝壳,没拆封,比我手指头宽两指。
我们卫生院没有这个型号。
我做护士七年,这个蓝壳我认得,透析室封管用,护士长锁在最上层的柜子里,钥匙搁在她白大褂的内袋。
我把胶带捏在手里,翻过来看背面,一层不干胶标签。
标签上印着两行小字,我凑到走廊灯底下才看清。
“仅限医疗透析管路使用。”
楼道里水还在响,他在外面清了两下嗓子,没吭声。
我把胶带放回工具包,拉链按原来的样子拉了一半。
门开了。他进来,全身湿透,鞋没脱,站在门垫上滴水。
“关了。”
“哦。”
“总阀换了,明天我买个新的。”
他伸手去够鞋柜上我的钥匙,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你找什么。”
“没找。”
“手里什么。”
我把那个蓝壳卷了卷,塞回口袋。
“胶带。”我说,“你包里怎么有医院的胶带。”
他站在门垫上,水从裤脚滴到地砖缝里。
“工地上用。”
“工地上用透析的。”
“通用。”他清了两下嗓子,“都是水管。”
我没接。
“真不是。”
“我没有说你什么。”
他站着,手在裤缝上蹭。
“早点休息。”我说。
“嗯。”
他把湿外套脱下来搭在鞋柜上,进了卫生间。
水管声没有停。
第2章 实话
我翻他手机是第二天下午的事。
袁圆烧退了,在家看动画片,音量开到十四。
他手机搁在茶几上充电,屏幕朝下,这是他自己扣的。
密码是袁圆生日,1108,我按的时候偏了一下,输成1118,重输一遍。
先看微信,最近一条是和张总的,工地验收。
再往上滑,都是同事,全是工地的术语和照片,没有女的。
通话记录翻到十一月份,一串号码,短的三四秒,长的两分半。
我把手机放回去,又把充电线拔了。
“你爸手机充好了。”我对袁圆说。
“嗯。”
我坐回沙发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回。
早知道他昨晚那两下嗓子就是心虚。
三点半他进门,换鞋,先看鞋柜上的钥匙,在,才往里走。
“圆圆呢。”
“里屋。”
“还烧吗。”
“三十七度四。”
他嗯了一声,去厨房倒水,水倒得太满,洒出来两个指节。
我跟进去,把他手里的杯子接过来,搁在台面上。
“袁志刚,你坐下。”
“怎么了。”
“你坐下。”
他坐在餐桌边上,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像来卫生所量血压的。
“你外面有人就直说。”我说,“我最恨人骗我。”
他清了两下嗓子。
“没有。”
就俩字。
“你包里那胶带,工地上用。”
“工地上用。”
“哪个工地用透析管路的胶带。”
“通用的。”
“你少拿通用的糊弄我。”我把围裙解下来,甩在椅背上,“你一进门先看我的钥匙在不在,看什么,看我走没走。”
“我看你人在家没。”
“你那是看我走没走。”
他张了一下嘴,又闭上,清了两下嗓子。
“你问这些有什么用。”
“有用。你昨晚两下嗓子,就是没说实话。”
“我天天清嗓子。”
“你天天清,昨晚清得跟平时不一样。”
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又放回去。
“你信不信我。”
“我信你,三个月夜不归宿。”
他站起来,去玄关,从挂钩上取了他那个帆布包。
“你上哪儿。”
“工地。”
“几点了。”
“下午。”
他把包带往肩上一甩,鞋跟也没提,趿拉着出了门。
门带上的时候,楼道里那盏坏的灯又闪了一下。
我坐回沙发,袁圆从里屋探出半个脑袋,咬着校服袖口。
“妈,你跟爸吵架了。”
“没有,大人说话。”
“他包带了。”
“他上班去。”
“今天礼拜天。”
我把她推回屋里,让她继续看,音量调到十。
我进卧室,从床头柜下面把他手机摸出来。
通话记录我一条一条往下翻,一页二十条。
十月份最底下,有一个号码,每周三晚九点,准时拨出。
七点半拨的都没有,全是九点。
备注是“老周”。
我拿自己的手机对着抄下来,抄了两遍,核对一遍。
十一位数,尾号是2347。
我拨过去。
响了三声,接了,是个女的,声音有点哑。
“市二院透析室。”
我把手机拿离耳朵,贴在胸口。
“喂,哪位。”
我按了挂断。
备注老周,是个女的。
我坐在床沿上,左手摸到无名指那条戒痕,拧了两下。
第3章 晚归
周三我请了半天假,说袁圆学校开家长会。
家长会上礼拜五就开过了。
四点二十我站在他单位门口,隔一条马路。
五点十分他出来,拎个塑料袋,往西走。
他上了19路。我拦了辆出租车,给了司机十一块。
“跟着那辆。”
司机从后视镜看我一眼,没吭声。
车过六站,他在二院门口下。
他拐进住院部,右手一直按着左边胳膊肘。
我隔着二十米跟进去。
电梯三部,他进了中间那部,显示停在七楼。
七楼是肾内科。
我爬楼梯上去,靠在开水房门口喘了两口气。
五点五十,他穿病号服出来,往走廊东头走。
袖口短,露出手腕,上面贴着两块白胶布。
我以为那是抓痕。
东头门牌写着血透室。他推门进去。
我在走廊尽头塑料椅上坐下。
椅子坐面裂了,海绵拱出来一块。
七点护士推车进去,轱辘响,门开一下又合上。
八点拖地的撞到我脚边,我抬脚。
九点四十门开了。他扶着墙出来。
脸白得像我们卫生院走廊的墙。
走两步停一下,肩膀上的包往下滑。
我掏手机,关了闪光灯,拍了三张。
一张背影,一张侧脸,一张手腕。
放大看,胶布边上洇出一点深色,我当成血。
他下到一楼,在台阶上坐了分把钟才走。
我跟他上了19路,坐在最后一排。
他靠窗,脑袋抵着玻璃,玻璃上起了雾。
到小区门口我先下车,隔半站路。
进门十点十七。我坐沙发上翻照片。
第三张放大,胶布下面压出一道管子的印。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袁圆出来,手里捏着卷子。
“妈,家长会你怎么没去。”
“去了。”
“老师说没人去。”她说,“卷子要签字。”
我签了,九十二分。
十点四十门锁响。他进来,先看鞋柜上的钥匙。
他把包放鞋柜上,扶着墙往卫生间走。
“手怎么了。”我问。
“碰了一下。”
“碰哪儿了。”
他没答,关门。水开了,哗哗响。
我坐回去,把照片调到第三张。
卫生间门开了,他袖口卷到手肘,那块胶布没了。
“明天上班吗。”
“上。”他说,“下午也上。”
他往卧室走,裤脚没干,走路带着水声。
我低头看照片,他手腕上那道印还在。
第4章 执照
成绩是下午两点出的,我拿手机在楼道里刷,刷了三遍才刷出来。
操作六十一,理论八十二,两门都过。
我站在三楼半的拐角,把手机按在胸口上。
楼上破壁机已经开始响了,十二点零七,一分钟不差。
我下楼回家,进门把那张成绩单打印出来,两份。
一份夹进袁圆的作业本里,一份搁在餐桌上,用盐罐压着。
三点他回来,先看鞋柜上的钥匙。
我把成绩单往他那边推了推。
“过了。”
“什么过了。”
“护士执照。”
他哦了一声,进了厨房,拧开水槽下面的柜门。
“听见没。”
“听见了。”他蹲下去,脑袋缩进柜子里,声音闷闷的。
我跟到厨房门口。
“下礼拜我去卫生院上班,排班,有夜班。”
“那挺好。”
他手里那把旧水龙头已经拧下来了,铜的,底座一圈绿锈。
“袁志刚。”
“嗯。”
“你就没有别的话。”
他从柜子里退出来,蹲在地上看我,手里还捏着那个旧龙头。
“一个月多少钱。”
“三千四,头三个月试用。”
“那挺好。”
我把桌上那盒新水龙头拎起来,包装盒还没拆,纸壳子硬,边角硌手。
“挺好,挺好,你就会这一句。”
我把盒子往地上一摔,塑料内衬滚出来,龙头哐当一声磕在地砖上。
他没吭声,捡起来看磕坏没有。
“以后夜班谁接圆圆。”
“我调班。”他说,拿抹布擦龙头上的灰。
“你调,你天天九点才进家门。”
他清了两下嗓子。
“我以后早点。”
我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一条缝。
外头水响了一阵,又停了。
我坐床沿上,拧了两下戒痕。
昨天那张照片还在手机里,我翻出来又看了一眼。
七楼,血透室,手腕上的胶布。
老周,女的,尾号2347。
我在心里数,市二院,二院不止一个姓周的。
第二天我去交材料,顺脚拐到人事科问工牌。
工牌要拍照,我理了理头发。
出来的时候路过住院部,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上去。
下礼拜一上班。
八点签到,护士长姓陆,四十七,嗓门大。
分配我管三到五床,换药、量血压、记出入量。
十点半,陆护士长让我去透析室门口送一份转科单。
我拿着单子往七楼走,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比我们社区重。
透析室门口贴一张预约名单,白纸黑字,压在塑封套里。
我扫了一眼,把转科单递进去。
回头又看了一眼。
第三个名字,姓袁,名志刚。
我站在那儿,把名单从头看到尾,一共十一个。
第三个就是。
“小田,单子送了没。”陆护士长在后面喊。
“送了。”
回护士站我把治疗本翻了一遍,翻得手快。
同名同姓。
我在心里念,四十岁叫志刚的一抓一大把。
下午四点半换班,我换了衣服没走。
我坐护士站里,等七楼的电梯铃响。
五点十七,电梯下来一趟。
第5章 存折
存折压在衣柜最上层的鞋盒里,鞋盒上印着“42码”,我踩凳子够下来,灰呛了一鼻子。
三千、五千、八千,我一张张摊在床上数,活期那本最后一页是九千六百三十块八毛。
四月我记过一笔,四万零八百,拿手机一减,差三万一千多,柜子里旧账翻出来对,三个月转出四万一千二。
全是整数,五千、三千、两千,日子全是周三。
我把存折合上又打开,拖鞋一只脚穿反了,没换。
五点半他进门,先看鞋柜上的钥匙。
“过来。”
“怎么了。”
“你坐下。”
他没坐,站着,手里拎着滴水的雨衣。
我把存折拍在桌上。
“四万一千二。”
他低头看了足有半分钟。
“钱呢。”
“用了。”
“用哪儿了。”
他不说话,手在雨衣上蹭。
“你说啊。”
“用了就是用了。”
“给谁的。”
“没给谁。”
“没给谁钱能自己飞了。”我把那页翻给他看,“三个月,一笔一笔,你当我不会算。”
他把雨衣挂到门后,挂了两回才挂上。
“田敏。”
“你别叫我。”
“这钱是正经用的。”
“正经到说不得。”
他清了两下嗓子。
“说不清。”
“那就不说。”我把存折收进兜里,“我带圆圆回我妈那儿。”
“你听我说完。”
“我不听。”我进里屋拉箱子,拉链卡住,我硬拽,拽开了。
袁圆的作业本摊在桌上,我连铅笔一起塞进箱子。
“妈,为什么收拾衣服。”她咬着一截袖口站门口。
“去姥姥家住几天。”
“爸去吗。”
“不去。”
他站在客厅没进来,我听见他清了两回嗓子。
箱子拉出门,他伸手要接。
“不用。”
“我送你们。”
“不用你送。”
“楼下黑。”
“黑了这么多年我都走得了。”
他跟到楼道口,电梯来了,我把箱子推进去。
“钱的事,我以后说。”
“等你说清再说。”
门合上,他站在灯底下,我没看清他脸。
到娘家七点四十,我妈在剁馅,刀在案板上响,看看箱子,没多问。
我把袁圆安顿在东屋,铺了褥子,她抱着书包不肯松。
十点我坐我娘屋里,翻出张姐给的律师号码。
我打了几个字:明天上午,能来一趟。
他回:九点,我办公室。
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我关了灯。
后半夜袁圆烧起来,玻璃体温计甩了三回,三十八度七。
“外婆。”她眼睛没睁,“爸爸别去医院了。”
我端着水杯顿在那儿。
“这孩子说什么胡话。”我妈说。
我把被子给她掖回下巴,她又说了一遍。
第6章 胶带
回娘家第三天,我妈把户口本搁桌上,说拿去用,用完还我。
下午两点四十我坐三站公交回来拿,楼道里水腥气没散,墙根起了一层白霉。
钥匙转了两圈,门从里头反锁了。
我敲了三下。
“谁。”
“我。”
拖鞋声过来,锁开了,他侧身站着,衬衫一只袖子卷到肘弯。
“圆圆呢。”
“在我妈那儿。”
他让我进门,自己先进了卫生间,门留两指宽的缝。
茶几上有半包烟和一个打火机,地上扔着一条湿毛巾,卷成一团。
卫生间里传来撕胶带的声,嘶啦一声,短,隔几秒又嘶啦一声。
我走过去,站在门缝外面。
他背对门,右边袖子撸到肩膀,左手攥着一卷蓝壳胶带,正用牙咬开一截。
他把那层薄膜往右胳膊肘上面缠,一圈,两圈。
胳膊上有一块指甲盖大的淤青,挨着胶带边,他缠到第三圈,拿手指头按了按。
这个缠法我认得,卫生院轮转过一个月血透,护士长手把手教过。
他把胶带卷搁在洗手台上,两手撑住池沿。
清了两下嗓子。
接着是干呕,一声接一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水龙头开到最大。
我退了两步,退到鞋柜边,鞋柜上他的钥匙串搁着,我那个钩子空着。
他出来了,袖子放下来,扣子一颗颗扣好。
“你站这儿干什么。”
“户口本,我妈让我拿回去。”
“在抽屉里。”
我进卧室,拉开床头柜最下头那格,户口本压在房产证下面。
拖出来时带出个纸片,飘到地上。
我弯腰捡。
是张缴费单,对折了两回,纸边起了毛。
正面朝下,我翻过来。
只露了半个抬头,“袁”字最后一笔,后面是“第14次”。
底下那行折进去了,看不全。
我捏着纸站了一会儿。
外头他把茶几上的烟盒收进兜里。
“找到了没有。”
“找到了。”
我出来,经过卫生间,胶带卷还在洗手台上,蓝壳。
“那胶带缠胳膊上干什么。”我说。
他站在阳台门口,手里攥着晾衣杆。
“护胳膊。”
“护什么胳膊要缠成那样。”
“工地上扛东西,勒得疼。”
“你当我在卫生院白干的。”
他没回头,把晾衣杆挂回架子上。
“田敏,我晚上要去趟单位,你自己锁门。”
“你还没回答我。”
“回答什么。”
“那胶带是透析室的东西。”我说。
他转过身,眼睛底下青着。
“你想说什么。”
“我没想说什么,户口本我拿走了。”
我走到门口换鞋,鞋带松的,系了两回。
“圆圆后天复诊,你来不来。”
“来。”
“几点。”
“九点。”
我出了门,反手拉上,钥匙转了一圈。
下到二楼我停下来,把户口本抽出来,那张单子还在夹页里。
我把折起来的半边展开,“第14次”后面跟着日期,11月15日,再后面是金额,四百八十。
三楼张婶拎着垃圾下来,看见我,脚步慢了。
“小田,回来啦。”
“拿点东西。”
“你家志刚这几天脸色不大好。”
“嗯。”
我把户口本塞回包里,往楼下走,桂花树被风吹得响,叶子掉了一地。
第7章 关阀
我把箱子拎回来那天是周三,下午三点四十。
他开的门,先看鞋柜上的钥匙,在,才让开。
“我回来住。”我说,“圆圆住我妈那儿,等开学再接。”
“哦。”
他接过箱子,拎进卧室,出来时手里多了把螺丝刀。
“卫生间那个管,我修一下。”
“你修得明白吗。”
“修过。”
我没拦,坐沙发上翻手机。
卫生院群里发了排班表,我数了数,下周四个夜班。
四点半,他拎着工具包进卫生间。
我听见扳手磕铁管的声音,一下一下,闷的。
五点二十,我正给袁圆发语音,水停了。
不是我们一家停。
水声断的那一下,整栋楼都静了。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门口。
楼上有人在放水,龙头拧到底,管子发出咕噜咕噜的空响。
“袁志刚。”
他从卫生间出来,手上都是锈水。
“好了。”
“好什么,水没了。”
他愣了两秒,跑回卫生间,又跑出来,往楼道里冲。
我跟出去。
管道井的门开着,他蹲在里头看总阀,后背绷着。
“关错了。”他说。
“什么关错了。”
“我关的是整栋的。”
六楼的女人先下来,拖鞋踩得啪啪响。
“谁关的水。”
她看见袁志刚蹲在那儿,声音抬起来:“大晚上的,我家刚给孙子放洗澡水。”
三楼张婶也下来了,披着件毛衣,手里还攥着半棵葱。
“我家洗衣机转到一半。”
袁志刚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擦。
“我开。”
“你开你开,你倒是开。”六楼女人说。
他拧了两下,阀门纹丝不动。
“锈住了。”
“锈住了你关它干什么。”
他没答,蹲回去接着拧。
六楼女人越说越急,话往难听里去:“四十来岁的人了,修个水管修不明白,我家孙子冻感冒了算谁的。”
我把手臂抱起来,往门口一横。
“嫂子,他关错了他开,你骂两句差不多得了。”
“我骂两句怎么了。”
“水停二十分钟,你孙子洗澡能冻出肺炎来?”
她回头看我。
“田敏,你家的事我没往外说。”
“我家的事不用你说,先把水开了。”
张婶在旁边打圆场:“开了开了,别吵了。”
袁志刚在那儿拧了五分钟,虎口上蹭掉一块皮,总算开了。
水声从井里往上蹿,整栋楼的管子一截一截响过去。
六楼女人瞪他一眼,上楼了。
张婶剥着手里的葱,说:“小袁啊,下次先看清哪个是总阀。”
“嗯。”
她走了,我回头看他。
他从井里退出来,膝盖上两个泥印子。
“你别替我吵。”
“什么。”
“你不欠我的。”他说,蹲下去收扳手。
我站在门口,鞋底踩着水。
第8章 反扑
周一上班,我在护士站调了七楼透析室的名单,十一个名字里第三个就是袁志刚,工号1417。
缴费记录打出来,自费三千八一个月,四个月一共一万五千二,医保报完还差两万九。
我拿计算器按了三遍,跟存折上少的四万一比,差不太多。
周四上午十点我回家,他躺在床上,听见门响先摸手机。
“你怎么回来了。”
“休息。”
他坐起来,顺手把袖口往下拉,拉了两回没拉平。
“透析三个月了。”
他手停在袖口上。
“钱是自费的还是借的。”
“你查我。”
“我在卫生院查的,工号都能报给你听。”
他掀被子下床,走到窗户那儿推开一条缝。
“借的。”
“跟谁借的,给我打个条。”
他把窗关回去,插销卡住,拨了两下没拨到位。
“你手机日历,每周三标晚归,标了四个月,我当是跟谁约会去了。”
他回过头看我,眼睛底下那两片青比上礼拜深。
“你怕我知道什么。”
“我不怕你知道。”
“那你锁门干什么。”
他不说话,走回床边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这病治不好。”他说。
“我知道治不好。”
“治不好还拖着你干什么。”
“你再说一遍。”
他清了两下嗓子,没接上话,转头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杯子是空的,他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
“房子归你,圆圆归你,我净身。”
我把协议从帆布包里抽出来,摔在他面前的被子上。
“这就是你想出来的办法。”
“嗯。”
“我不怕伺候人,我在卫生院干的就是这个,端屎端尿我都干过。”
他把协议拿过去翻了翻,纸角捏得起了褶。
“别吵,圆圆快回来了,回来写作业。”
“你挑这个时候。”
“这两天圆圆看你脸色,作业错了一整页。”
“我什么脸色。”
他不答,起身进了卧室,门从里头咔一声反锁了。
我敲了两下,不重。
“袁志刚,开门。”
里头有纸页翻动的声音,还有抽屉拉开又合上的响。
“你开门说话。”
没回应。
我又敲两下,指节重了,门板震得手心发麻。
袁圆书包没放下,从玄关探进半个脑袋。
“妈。”
“去屋里写作业。”
“爸锁门了。”
“我知道。”
她跑到卧室门口拍门,校服袖口塞进嘴里咬着。
“爸,你开门。”
“圆圆,过来。”
“爸你出来。”
她蹲下去,一边哭一边拍,拍得手背发红。
“你爸没事。”
“你骗人。”
我抽了两张纸给她,她没接,咬着袖子,咬湿了一圈。
我拨他手机,响到第六声才通。
“你出来吃口东西,我下碗面。”
“不用。”
“圆圆在门口哭。”
那头静了几秒,有呼吸声,还有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关上的响。
“你把她带走。”
“她听你的话,你说一句她就走。”
“我说话不算。”
门锁响了一声,慢慢开了。
第9章 摊牌
调解室在三楼,307。
门牌是打印的,A4纸,四个角粘着胶。
我八点五十到。
走廊里四把塑料椅,坐了三个人。
袁志刚坐最里头,膝盖上一个牛皮纸袋。
他看见我,站了一下,又坐回去。
九点,调解员推门。
女的,工牌上写“裴”。
“进来吧。”
长桌,两杯水,纸杯,杯壁软。
我捏了一下,瘪了。
裴调解员翻开本子。
“姓名。”
“田敏,三十八,六号楼五零一。”
“袁志刚,四十,同上。”
“孩子。”
“袁圆,十岁。”
她记了两行。
“协议带了没。”
我掏出来,三页,订书钉在左上角。
袁志刚也掏,纸比我新。
“房子归女方。”她念,“存款归女方。抚养权归女方。男方每月八百。”
她抬头。
“你认。”
“认。”
“签吧。”
他摸出一支笔,按了两下才出芯。
我把帆布包搁上桌,拉开。
先拿那卷胶带。
蓝壳,没拆封。
“你包里翻出来的。”
他笔尖停住。
“透析室封管用的。”我说,“卫生院锁柜子里。”
“护士长钥匙不离身。”
“你一个跑工地的,包里有这个?”
裴调解员拿起胶带看标签。
我又拿那张缴费单,展开,压平。
“袁”字,后面“第14次”,十一月十五号,四百八。
“你外套内衬里摸出来的。”
他把笔放下。
第三样,存折,翻到那页。
四万一千二。
第四样,照片,三张。
我用卫生院打印机打的,一张两毛。
“市二院,七楼,血透室,周三。”
“我蹲到九点四十。”
“你扶着墙出来。”
裴调解员一张张看,看得很慢。
“我都有。”我说,“一样一样摆,你今天说清楚。”
袁志刚十根指头交着,搁在桌面上。
“说清楚。”我又说。
他清了两下嗓子。
“这些不关你事。”他说,“签吧。”
裴调解员的笔停在半空。
我把手撑在桌沿。
“三个月,四万一千二。”
“你半夜蹲楼道修水管。”
“胳膊上缠胶带。”
“你跟我说不关我事。”
“不关你事?”
“袁志刚。”
“我签我的。”
他拿笔,在最后一页签名。
三个字,最后一笔拖得老长。
“你早干什么去了?”
我把缴费单推过去。
“三个月,十四次,你一次不说。”
他看着单子,没伸手。
“说。”我说,“今天说。”
他清了两下嗓子。
清完,又清一下。
“说了你可怜我?”
隔壁有人咳嗽,隔着墙,闷的。
“你可怜我,日子就过不回去了。”
“你天天端脸盆来伺候我。”
“我躺那儿,跟个什么似的。”
裴调解员放下笔,看我。
我低头看桌上那四样东西。
摆成一排。
我把协议抽回来。
纸软,一捏就出褶。
“袁志刚你混蛋。”
我摔在桌上。
杯里的水晃出来,淌到那张缴费单上。
第10章 余震
我在娘家住了四天。
第五天早上我回去,钥匙转了两圈,门没反锁。
鞋柜上那个钩子空着,他的鞋摆在门口,鞋尖朝里。
我把箱子推进东屋,没进卧室。
他下班回来,先看鞋柜,看了两秒才换鞋。
“回来了。”他说。
“分房。圆圆先住我妈那儿,开学再接。”
他手里拎着菜,站了一会儿。
“行。”
菜搁在灶台上,两根黄瓜,一把青菜,一盒豆腐。
晚饭他做的,豆腐切得碎,粘了锅底。
袁圆不在,饭桌上没人咬袖口,筷子磕碗沿的声音很清楚。
八点他进了卧室,我坐客厅看电视,音量开到六。
十点我去厨房倒水,灶台上那半碗豆腐没动几筷子。
我从包里抽出卫生院带回来的食物成分表,A4,两页。
黑笔圈了四样:鸡蛋、瘦肉、青菜、冬瓜。
底下写了一行:每天盐不超过三克。
我压在他卧室门把手上,回东屋睡了。
第二天晚上他做了两样,冬瓜汤,蒸蛋。
蒸蛋没放够水,蜂窝眼密得像海绵。
我吃了半碗,放下勺子。
“咸了。”我说。
“嗯。”他把碗端走,在水池里冲。
第三天他买了个小秤,三斤多,刻度到五十克。
我进门时他正蹲在厨房称青菜,一根一根往秤上放。
我换鞋,没说话。
第四天冰箱门上多了一张纸,他写的,字歪。
上头一行:周一三五透析。
底下四个菜名,都是我圈过的。
第五天我上早班,出门看见他工具包搁在门口,露出一本小本子。
我抽出来翻,记着每天吃了什么,几号几点,多少克。
我原样塞回去,拉链照他的样子拉一半。
第六天中午楼上破壁机响,十二点零七。
我正给他盛汤,手没停,盛满搁桌上。
“喝。”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楼道里碰见六楼女人,拎着垃圾站在电梯口。
“你家那段水管又渗了。”她说。
“我让他看看。”
“上回停水的事我没计较。”
“嗯,我跟他说。”
晚上进门,他在卫生间拧扳手,这回关的是自家那截小阀。
“六楼说渗水。”我说。
“看了,接头松了。”
“这回关对了。”
他停了一下,扳手搁在池沿上。
“那天我手快。”他说。
“六楼骂得不冤。”
“不冤。”
第十二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客厅没开灯。
他卧室门开一条缝,手机屏的光贴着墙根漏出来。
我站在门口。
他背对门,右胳膊弯着,左手在床头柜抽屉里摸。
抽屉拉开,合上,又拉开。
“在上面那格。”我说。
他回过头。
我把手里那卷新的递过去,蓝壳,护士长让拿回来登记的。
“过期的,没用。”
他接过去,捏在手里没拆。
我回东屋,门带上,留了一条缝。
第11章 水管
腊月二十三,晚上九点四十,六楼走廊又开始淌水。
我从东屋出来,脚踩进水里,袜子立马透了。
管道井的铁门歪着,袁志刚跪在里头,棉袄没穿,一件旧毛衣两只袖子全湿了。
扳手咬在管口,他拧一下,水喷一下。
“哪根。”
“老地方。”他头没抬,“接头裂了。”
我回屋拿手电,路过鞋柜,钥匙在钩子上挂着。
手电是我上夜班用的,三节电池,照出去一圈白。
他借光看清裂口,从工具包里摸胶带。
摸出来一卷,蓝壳,拆了封,剩半卷。
“不够。”他说。
“家里还有没有。”
“没了。”
我转身进屋,翻电视柜底下那个铁盒,里头两卷新的,上个月卫生院让登记剩下的。
我拎着铁盒出来。
三页,订书钉锈了一点,纸边卷着。
他正低头缠第一圈,胶带在管子上绕,绕不实,水从缝里挤出来。
“袁志刚。”
他抬眼。
我把协议从中间撕开。
纸横着裂,声音不大,像扯一块旧布。
对折,再撕,四片。
我塞进棉袄口袋,蹲下去,两只手扶住那截管子的弯头。
“往这边掰着点。”
他清了两下嗓子。
“嗯。”
他把胶带扯出一截,牙咬断,压上去,拿拇指碾。
水从裂口滋出来,喷我一脸。
凉的,带着铁锈味,顺着下巴往领子里灌。
我偏头,没松手。
“压住。”
他腾出一只手按弯头,另一只手绕胶带,一圈压半圈。
水管里的水声小下去,从滋变成渗,从渗变成滴。
滴在他手背上,一滴,两滴。
“行了。”他说。
我没撒手,又扶了一会儿。
他拿扳手把卡箍紧上,紧到第三下,扳手打滑,磕在管壁上,响了一声。
楼道里的水开始往下退,顺着台阶往五楼走。
我松开手,撑着膝盖站起来,棉裤膝盖那块全湿透,往下一坠。
他把工具一样样收进包里,卷尺、扳手、半卷蓝胶带。
我抹了一把脸,手背上是水,还有一点锈色。
“几点了。”
“十点零三。”
六楼的门开了一条缝,里头电视在放晚会,观众笑成一片。
袁志刚拎起棉袄,抖了两下,往身上披。
“明天我把这段管换了。”他说,“整根。”
“换吧。”
“钱我出。”
“从你透析钱里扣。”
他不吭声,把工具包拉链拉到头。
我掏口袋,那四片纸湿了一角,我捏了捏,往深处塞了塞。
东屋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袁圆把脑袋探出来,头发睡得翘起一撮。
她手里捏着两卷胶带,蓝壳,新的。
“爸。”她说,“妈。”
“楼上阿姨让我问,咱家什么时候修好。”
袁志刚清了两下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