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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21:28:04

第1章 破瓦盆

我把那份契约拍在董改革面前,他左脚又开始抖了。

申时三刻,豆腐坊的磨盘刚停,我围裙上还沾着豆渣,手心里全是卤水的酸气。

他签,铺子留一半。他不签,董老醋明天带人来量地。

“这什么。”

“契。”

“什么契。”

“你自己看。”

他伸手拿纸,左脚在门槛里头抖,抖得鞋帮蹭着地。

我跟你说,这人在醋坊门口站了十几年,我头一回见他进我家门。

半个时辰前他翻的墙,西边那堵,墙头碎了两块青瓦。

我端着浆桶出来,就看见他趴在卤水缸边上,鼻子快杵进缸里了。

“闻什么呢。”

他一惊,往后一退,脚后跟正磕在门口那个破瓦盆上。

盆翻了,豆渣撒了一地。

“败家脚。”我说。

他没顾上回嘴,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我找我爹。”

“你爹在醋坊。”

“我爹说上你家来了。”

“我这儿没你爹。”

他脖子后面的筋动了一下,左脚又抖。

我没理他,把地上的豆渣往墙角扫了扫。这盆是接浆水用的,沿上磕了个豁,是我爹留下的。

扫到一半,院门被拍响了。

董老醋站在门外,手里一把算盘,身后跟着醋坊的老伙计。

他没进门,站在台阶底下先往铺面上看,看了有三息,才开口。

“招娣啊,你爹在的时候,借了我家三千文。”

“没借过。”

“有字据。”他手指头在算盘上敲了三下,“利滚利,如今这个数。”

他伸了四个指头。

“四十两。”

“你抢。”

“我盘你这铺面,正好抵。”

我攥着扫帚没动。我家铺面临街,两间半,后头带个小院,我爹说过,这铺子养活了我们家四代。

董改革在旁边站着,眼睛看地。

董老醋又敲算盘:“盘了铺面,你人我还管着。要不这么着,我出个主意,两家并一家,你给改革做个媳妇,铺面归醋坊管,你照旧在这磨豆腐。”

他管这叫主意。

我回屋,从柜底把那张纸抽出来,只用了两步的工夫。这契我写了三天,改了两遍,压在磨盘底下晾过。

“签了这个。”我把纸拍在董改革面前。

他低头看。

“一,成亲后两家铺面各自记账,谁也不并谁的。二,我每日给你三句好话听,你也一样。”

“三句?”他抬头。

“三句。少一句,你倒赔我一屉豆腐。”

董老醋凑过来看,算盘不敲了。

“还有第四条,”我指着最后一格,“谁悔契,赔对方一缸醋、一屉豆腐,当街当众吃完。”

董改革的脚抖得更厉害了。

“我不签。”

“那你爹带人量地。”

董老醋把算盘往他肩上一拍:“签。”

董改革摸后脖颈,摸了半天。

他从笔筒里抽了支笔,是我那支,笔尖秃了,蘸了墨在契上画了个名。

画完他抬起来,又看了一遍那张纸。

“这第三条——”

“违约的赔什么,你念。”

“一缸醋,一屉豆腐,当众吃完。”

他的左脚绊了一下门槛,差点又栽进那个破瓦盆里。

第2章 秃毛笔

那支秃毛笔他没带走,我顺手插进发髻里。

“抵押,省得你赖账。”

他看了一眼,没吭声。

第二天卯时刚过,他就站在豆腐坊门口,手里拎着半篮子黄豆,裤脚上沾着醋糟。

“我爹让送来的。”

“送豆子做什么。”

“喂磨。”

我把豆子倒进缸里,捡出三颗石子。他蹲在旁边看,看了有一炷香。

“你别蹲这儿。”

“我爹让我跟你学磨豆腐。”

“你学不会。”

“为什么。”

“你脚抖。”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脚,不抖了,硬邦邦踩在地上。

第一句好话是磨到第三桶浆的时候来的。

“你推磨推得真圆。”

我停下来,满手的浆水往下淌。

“圆圈那个圆?”

“磨盘转的圆。”

“我跟你说,这卤水点豆腐,差一厘就不是那个味儿,你夸磨盘?”

他不说话了,摸后脖颈。

隔壁茶摊下午传来磨剪子戗菜刀的吆喝,一声长一声短,我手里的刀顿了一下,刀刃在豆腐上一歪,切出条三尺长的斜口子。

“你切豆腐真直。”

这回我连头都没抬。

“直?你过来看,这是斜的。”

他凑过来看了看,脸凑得很近,鼻尖上有醋坊带过来的酸味。

“我看挺直的。”

我把刀往案板上一拍,转身去舀浆,舀了两瓢,手背在围裙角上擦了又擦。

那天傍晚,我用新磨的豆子点了一屉,卤水少搁了半钱,出来的豆腐嫩了一成,镇上人第二日抢着买。

他一天三句,句句驴唇不对马嘴,可他从没少说过。

我数着呢。

“你骂人嗓子挺亮。”

“你算账比我爹快。”

“你这围裙补的针脚齐。”

补围裙那天他说的最后一句,我手里的针扎在指头上,出了个血珠子。

“这叫夸?我这是穷。”

“补得齐就是齐。”

我把针往布头上一别,进屋去翻我爹留下的那只旧木匣。

匣子最底下压着半本醋方,我爹年轻时候替人拉脚,从北边抄回来的,纸都黄了,字缺了二十几个。

我对着灯看了半宿,拿笔在旁边补了几个字,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醋缸。

“你干什么呢。”

声音从墙头那边过来。我把本子合上塞进匣底,吹了灯。

“睡觉。”

“哦。”

夜里我听见后墙有响动,轻得很,就一下。

我没起来看,翻了个身,把被角压在枕头底下。

早上那把秃毛笔还插在我发髻上,笔杆上沾了一层豆粉。

我抿抿鬓角没动它。

第3章 枣木杖

后墙响了两下。我披衣起来。

扒着窗缝看,董改革蹲在磨盘边。

他手里一根竹管,正往卤水缸里探。

“董改革。”我说。

他坐地上,竹管掉进缸里。

“我看看缸漏不漏。”

“缸漏不漏用你看。”

我把竹管捞出来,甩他一脸酸水。

他爬起来,左脚抖。

第二天晌午,算盘声响过来。我从铺面探头。

董老醋提着擀面杖,枣木的。

董改革在我门口捡豆子,听见响,后脖颈先红了。

“爹。”

“你蹲这儿干什么。”

“学磨豆腐。”

“学磨豆腐蹲人家门槛?”

擀面杖抡上去。董改革蹿起来就跑。

左脚绊右脚,撞翻晾浆的架子。

三屉豆腐摔在地上。十二文。

他往醋坊跑。董老醋在后面追。

到醋坊门口,一杖打在腿弯上。

董改革扑进醋缸堆,膝盖磕在缸沿。

他爹把杖往腋下一夹,走了。

我拎药酒过去。董改革还坐在缸中间。

“脱裤子。”

“你一个姑娘家——”

“脱。”

他卷起裤腿。膝盖青紫,巴掌大。

我倒了药酒往上揉。他嘶了一声。

“你爹真打啊。”

“打。”他咬牙,“枣木的,断了三根了。”

我没当回事。手下使劲。

“三根都招呼你身上?”

“一根逃学,一根偷酒,这根今早断的。”

“今早为什么断。”

他把裤腿放下来,不说了。

当晚我买灯油,路过后街。

董老醋蹲在墙根,数铜钱。

数了四十个,摸出两张碎银票,卷成一卷。

塞进陶罐,推到儿子门缝底下。

门里灯亮着。董老醋撒腿就走。

走三步,回头看一眼。

第三天董改革瘸着腿来,鞋底蹭地。

“腿没好别来。”

“来了才有豆腐吃。”他说。

他坐小板凳上剥蒜,蒜皮飞我脚面。

“那擀面杖枣木的?”

“枣木的,硬。”他头没抬,“我爹说枣木杖打儿子,越打越结实。”

“放屁。”

“他说的。”

我看他左脚。脚趾在鞋里缩着,不抖。

“你今早又惹他什么了。”

他把蒜碗推过来。

“他让我去相亲,城东布庄的。”

我没接话。

“我说我有媳妇了。”

“谁是你媳妇。”

“你印了契的。”

我把蒜皮朝他身上扬。

“假的,别往真里扯。”

他瘸着腿躲,笑了一声。

我又看他那只脚。贴着地,稳的。

“你爹每回打完你,往屋里塞钱。”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

他愣住,摸后脖颈,又放下。

“那是让我别跟我娘说。”

“你娘不是没了吗。”

他不吭声,把最后几瓣蒜剥完。

蒜碗搁在桌角,整整齐齐。

临走他扶门框回头。

“我就是为了酱菜,你别多想。”

第4章 三句夸

“第四十一天。”

董改革把蒜往桌上一搁,报数报得跟唱账一样。

一个月零十天,他一天没落。

“你豆腐切得真直。”

我刀没停。

“你骂人嗓子亮。”

我把刀往磨石上一蹭。

“你算账快。”

“三句齐了。”

他蹲下去剥蒜,蒜皮落在鞋面上,也不掸。

前十天那些话我拿炭条记在灶王爷像背面,后来不记了,纸不够。

街坊开始往铺子里探头,卖烧饼的刘婶买豆腐,钱搁下,人还站着,眼睛在我俩身上来回转,转得我刀都拿不稳。

“改革,你天天来啊。”

“学手艺。”

“学手艺学出个媳妇了。”

董改革没接,摸后脖颈。

刘婶走后我把刀往磨盘缝里一插,跟他说别老来,他说他爹让来。

“你爹让你住这儿你也住?”

“没让。”

他答得挺快,把蒜碗推过来,蒜剥得一颗是一颗,没带皮。

“豆腐坊的规矩,帮工的管饭,不给工钱。”我说,“一顿。”

“我剥半天蒜。”

“蒜水豆腐卖了记我账上,跟你没关系。”

他低头看碗,没吭声,左脚在门槛里头抖。

隔天隔壁茶摊磨剪子戗菜刀的吆喝又响过来,一声长一声短,我手里的刀在豆腐上一歪,切出条斜口子。

“你切豆腐刚那句不算。”他说。

“三句你昨儿用完了。”

“这句是今天头一句。”

我没理他,把歪的那块切碎搁进自己碗里,转身去舀浆,手背在围裙角上擦了又擦。

夜里我把契从磨盘底下抽出来,就着油灯用指甲把“三”字刮掉,刮了两下纸皮起毛,蘸了点砚台底下的墨渣添两笔,成了“五”。

写完对着灯照,那个“五”写得比别的字胖,我把纸吹干,重新压回磨盘底下。

“一天五句。”我自己跟自己说。

第六天晌午收摊,他把契抽出来,两只手抻着凑在门板上看。

“这‘五’字墨色新。”

“写的时候多描了一下。”

“你描得胆子够大,签的是三。”

“如今是五,凭你少说过两句,短我的。”

他把契举到亮处看,左脚不抖了,脚趾在鞋里缩着。

“字是你改的,我认,一天夸五句。”

“这就对了。”

“但你得陪我演一出戏。”

我手里围裙掉在湿案板上。

“后日我爹来验账,你照旧磨你的豆腐,到末了你捂一下肚子。”

“捂一下肚子就有喜了,你爹六十了,眼睛不好。”

“他眼睛不好,耳朵可好。”

“董改革,你爹拿枣木的擀面杖,你倒敢往他身上试。”

“再打我真瘸了。”

他卷起裤腿,膝盖上的青紫退到发黄,还剩一块月牙形的印。

我把围裙从湿案板上捡起来,角上沾的新豆渣抖了两抖。

“就这一回。”我说。

“就一回。”他把契折起来,往我手里一塞。

“一行字也没改你急什么。”

“我举着怪累的。”

我低头看那契,他手指头还按在“五”字上没松。

“你作弊。”他说,“那你得陪我演一出戏。”

第5章 假喜脉

董老醋来的时候,我正蹲在灶前烧火。

“改革说你有了。”

他站在灶房门口,算盘没带,手空着。

“两个月。”

“三十二天。”董改革在院里接话,接得比报账还快。

董老醋手指头在门框上敲了五下。

“去,把柜里那根枣木的拿来。”

“爹。”

“拿来。”

董改革左脚在院里抖,抖得青砖上蹭出灰印子。

擀面杖搁到灶台上,三尺二寸,一头粗一头细,油光发亮。

“收柜里去。”董老醋说,“往后用不着了。”

他转头看我。

“明儿让你婶子送两斤红糖来。”

“不用。”

“该用。头三个月要紧。”

他走的时候在院里站住:“铺面的事不急。孩子要紧。”

院门一关,董改革靠在门板上,两条腿都在抖。

“你爹那根杖真收起来了?”

“收了。”

“我白挨了那么多下。”

“白挨?”他从门板上直起来,“我爹收杖,等于认了我一半。剩下一半,等你肚子真鼓起来。”

“假的怎么鼓。”

“鼓不鼓另说,先糊弄过去。”

第二天晌午,婶子真来了。

红糖两斤,油纸包着,扎红绳,纸角上印着董记的章。

“掌柜的说让你安心养着,豆腐坊这几天的浆水,让改革来担。”

红糖搁在案板上,油纸透出暗红。

我盯着看了一阵。

我爹当年攒我嫁妆,一担豆腐挑出去,铜板一个一个往瓦罐里丢,攒了十二年,罐子是满的,人没了。

董改革从灶房探进头:“你站半天了。”

“你爹这两斤,够买三屉豆腐。”

“他抠了一辈子,头回这么阔。”

院门外有人咳了一声,咳两下,顿一顿,又咳一下。

孙婆的伙计,矮个子,手里一张对折的纸。

“孙婆婆说,三个月租子,月底清。”他把纸递过来,“这是账。”

纸上记着:七月,八月,九月,每月一百二十文。

“月底几时。”

“二十九。”

“还了有什么说法。”

“孙婆婆说,铺子她另有打算。”

伙计走了。我捏着那张纸站到天黑。

夜里我舀豆浆,舀了两瓢,手背在围裙上擦。

董改革蹲在门口补筛子,竹篾一根一根往上编。

“三个月的租,一共三百六十文。”

他手里篾条停了。

“我兜里有二十。”

“不够。”

“我知道不够。”

我把豆浆倒进缸里点卤,点了两遍,火大了,锅底结了焦皮。

“糊了。”他说。

“我知道。”

刮了三下,焦味还在。

董改革站起来:“我去跟我爹说,铺面先不盘,租子我赊。”

“你拿什么赊。二十文。”

他没接话,摸后脖颈。

后半夜我起来看火,一锅豆浆煮成黑底。

董改革扒着窗缝看我,没进来。

我攥着红糖蹲在灶前,油纸洇软了。

第6章 磨盘刀

孙婆自己来的,拄一根竹杖,进门先看我的磨盘。

“刀呢。”

“收起来了。”

她把账纸摊在案板上,手掌抹平:“三百六十文,今天二十九。”

“宽三天。”

“上个月也是这句。”她抖出七枚铜钱,“你多找的,我孙婆不多要,也不让。”

董改革从院里进来,手里还攥着补筛子的竹篾。

“孙婆婆,再宽半个月,我爹那边——”

“你爹上个月还托人问我这铺面卖不卖。”

董改革的竹篾掉在地上:“他问过?”

“问过,出的价还不低。”孙婆拿竹杖点了两下地,走了。

风把账纸吹到地上,我和董改革同时弯腰,头碰了一下。

“你爹问过价。”我说。

“我不知道。”

“你天天在这院里剥蒜,盘铺子的事你不知道。”

他摸后脖颈,左脚开始抖。

“别看我脚。”

“我看了吗。”

“你一看它就这么抖。”

我把账纸拍在磨盘上:“二十文,掏出来。”

他翻出二十个铜板,一个一个码在账纸旁边。

“我回去跟我爹说。”

“说什么。说别盘了?”

“我就是不知道他还在问价。”

“你不知道铺面月底到期,不知道他出价,你什么都不知道。”我把铜板往他胸口塞,铜板从他指缝漏下去,一地响,“拿回去,我不欠这二十文。”

他蹲下去捡,捡一个塞一个,塞到最后一个,手停了。

“吕招娣,我爷传过一样东西。酱菜方子,二十几味,腌萝卜、酱黄瓜、糖蒜,够开一个铺子。我爹不让学,说醋坊不兴腌咸菜。”

“你这时候说这个。”

“我画过坛子,在墙根底下画,画了擦,擦了画。”

“你走不走。”

他走了,门槛跨得挺稳,没绊。

我把地上的账纸叠成四方,压在灶王爷像底下。

天擦黑收工,洗磨盘,刮锅底焦皮,刮了三遍。

豆腐刀从水缸里捞出来,擦干,蹲下去插进磨盘缝,刀柄朝东。

我爹收工都这么插,说东边日头出来,招财。

围裙角在手上擦了两下,湿透了。

夜里端盆出去倒洗磨盘的水,门槛外蹲着个人。

董改革背靠墙,膝盖上搁根树枝,地上画了五个坛子,坛口画得圆,肚上打个叉。

我手里的盆一歪,水泼出去,擦着他耳朵浇了半墙。

他跳起来,湿了一只鞋。

“你还没走。”

“画完这个就走。”

第7章 酱菜方

第二天他没来剥蒜,磨到第二桶浆,我抬头看了一眼门槛,空的。

茶摊老赵端了碗茶坐我门口石墩上:“你家那个呢。”

“谁家的。”

“天天剥蒜那个。”

我把浆水滤进缸里没接话,老赵喝了口茶,说今早董改革攥着张纸问他认不认得北街收旧方子的。

我手里的瓢停在缸沿上,豆浆溅出来,浇了半案板。

北街第三间,收干货的汪掌柜,兼收旧方子配酱料。

我围裙没解就出了门,一路走到北街,看见董改革蹲在汪掌柜柜台前,那张纸摊在柜面上,边角卷了。

汪掌柜拿指头点着纸面:“二十味,两味缺字,给你六十文。”

“这方子我爷传下来,腌出的萝卜能放一冬。”

“缺字就是缺字。六十五文,多一个子儿不要。”

董改革摸后脖颈,摸完把手往柜台上撑:“六十五就六十五。”

铜板叮当落在柜面上,他把方子推过去,那张纸从他指头上滑出去。

“董改革。”

他一回头,铜板掉了三个,滚到门槛外头。

“你来干什么。”

“你卖什么。”

“我爷的方子。”

“你爹说醋坊不兴腌咸菜。”

“我爷腌的,我爹没管过。”他蹲下去捡铜板,“六十五文,凑上我那二十,八十五,还差二百七十五。”

我一把把柜台上那张方子抓回来,拍回他怀里。

“这方子是你爷的东西,你拿它换六十五文,汪掌柜明天翻五倍卖给酱园。”

汪掌柜在柜台后头咳了一声:“买定离手。”

我瞪了他一眼,没理他。

董改革攥着方子站起来,铜板还捏在手里:“那你说怎么办。”

“回去。”

“吕招娣——”

“回去剥蒜。”

他跟我走到半路,把六十五文全塞我围裙兜里,铜板硌着我胯骨。

“算我借你的,从我工钱里扣。”

“你没工钱。”

“一天一碗豆腐,折三文,我吃了四十三碗。”

“扣一百二十九,剩二百三十一,你八十五,还差一百四十六。”

他停住脚,算得比我还快。

“我爹那个陶罐,我看见他往里塞过银票。”

“偷你爹的钱,你还想站着出醋坊。”

他把方子折好塞回怀里,折得整整齐齐。

那天收工,我把豆腐刀从水缸里捞出来擦干,蹲在磨盘缝边上,手往东边伸了一下,停住了。

刀掉了个头,刀柄朝西,对着董家醋坊那堵墙,我插进去,拍了两下土。

两天后董老醋踹开了我院门,手里换了根杉木杖,比原来那根粗一圈。

“改革。”董改革从灶房探出头,嘴还嚼着豆腐。

“我柜里那个陶罐,底下两张票子,一张也没了。”

董改革左脚开始抖,抖得青砖上蹭出灰印:“爹,我押铺面了。”

“押给谁。”

“孙婆。”

董老醋抬起杖指他,手悬在半空没落,另一只手在杖头上拧了一下。

杖头裂开一条缝,是空心的,里头卷着东西。

他一甩,碎银子滚了一地。

“这是我给你娘攒的棺材本,你倒拿去押铺面。”

董改革没动,左脚抖停了。

我低头看那根杉木杖,空心的。

第8章 空杖银

董老醋把杉木杖往地上一杵,杖头敲在青砖上,响了一声。

“假的。”

他这两个字是冲着院门外喊的。

孙婆拄着竹杖第一个进来,后头跟着卖烧饼的刘婶,再后头是茶摊老赵,还有五六个我不认得的,把院门堵得严严实实。

“我找了陈郎中。”董老醋从怀里摸出一张方子,“他号过喜脉?”

“没有。”我说。

“没有,你就敢说两个月。”

他把方子抖开,上面画着几味安胎药,底下落着陈郎中的朱印。

“这方子是我今早要来的,陈郎中说,这味药是给刚有孕的人拟的。”

刘婶在门口“嚯”了一声。

董改革从灶房挪出来,站在我左边半步,左脚踝先抖起来。

“不关她的事。”

“那你关她什么事。”董老醋问。

“是我逼她装的。”

院子里静了一下,老赵把茶碗换了只手。

“我喜欢她。”

我转头看他。他脸没红,倒是耳根发白。

董老醋把杖往上一抡。

“我打死你个——”

杖头在墙头上磕了一下,裂口挣开,一张银票从里头滑出来,落在我脚面上。

又一张,落在刘婶的鞋尖上。

第三张飞得最高,贴着晾浆架子打了个旋,掉进泡豆子的缸里。

“哎哟。”刘婶弯腰去捡。

董老醋扔了杖,扑过去抢,腰闪了一下,被老赵扶住。

“别动,那是买铺子的钱。”

他一边扶腰一边把散开的银票往怀里搂:“不是给你们成亲的,是盘铺面的,盘铺面的。”

董改革没抢。他脚底下踩着两张,右手还攥着我的手腕。

我抽了一下,没抽动。

“松开。”

“我不。”

“你爹看着呢。”

“他早看见了。”

董老醋把银票拢成一沓,点了两遍,抬头看我。

“你肚子里到底有没有。”

“没有。”

“好。”他把银票塞进袖口,去捡地上的杖,捡起来又放下,拿脚踢了两下,“我董家祖上是卖醋的,不是卖脸面的。”

他往院门走,走到刘婶跟前停了:“今天这话,出了这道门烂在肚子里。”

刘婶捂着嘴点头。

董老醋又回来,手指头点着董改革的胸口:“铺面照盘,这事我认,你俩的事——三个月。三个月熬不过去,你就给我回来管醋坊。”

他夹着杖走了。

董改革低头看自己左脚,脚底下露出半截银票角。

“这张不捡?”我问。

“不捡。我爹给的,得算买铺子的。”

“那你踩它干什么。”

“我怕风刮跑了。”

我抽回手,围裙角在掌心里揉了一下。

银票上沾了灰,我一角塞进他领口里。

“收好。”

第9章 发髻笔

我拔下发髻上的秃毛笔。

笔杆带豆粉,磕在桌上响了一声。

“抵押品还你。”

我把笔拍在契上。

“这契约我不认了。”

院里站着五个人。孙婆拄竹杖,刘婶挎着烧饼筐。

董改革看着我。

“散伙?”

“散。”

“铺面呢。”

“三天后孙婆来收,我给。”

孙婆在门槛外点杖:“我几时说三天。”

“你上回说月底。今儿初四。”

她算了算,收了杖。

董改革拿起毛笔,在手里转了一圈。

“散了契,你拿什么付租。”

“你管我。”

“我不管谁管。”

我把契抽回来,翻到背面。

“重签一张。条款我改。”

他左脚离地半寸,又落回去。

“第一条。两家铺面合账。豆腐归我,醋归你爹。酱菜单开一铺,你跑。”

老赵把茶碗往石墩上一墩:“这是三号买卖?”

“铺面钱我先付,三百六十文,三天内清。”

孙婆又点杖:“你哪来的钱。”

“磨盘底下,我爹留的。”

董改革说:“不能动。”

“铺子没了,留着给他烧?”

“那是我爹的擀面杖打的。”

“你爹打你,跟你爷的方子没关系。”

我顿了一下。

“第二条。你每天吃三块豆腐,白嘴吃。”

“三块?”

“不许拿酱菜下饭。”

刘婶在门外笑了一声,捂了嘴。

“这算什么条款。”董改革说。

“我爹的半本醋方我补了字。你拿酱菜方子抵着,我拿豆腐堵你的嘴。”

他盯着新契,脚趾缩了两回。

“我签。”

“签之前,把枣木杖借来,立门槛外头。”

“打地做什么。”

“叫街坊听着。”

孙婆往地上一拄:“我听着。三天后我再来,钱不够,铺面归我。”

她走了。刘婶跟出去,筐子晃了一路。

董改革蘸墨,先签。笔尖开叉,洇了个墨团。

“你这笔。”

“我的笔,我签。”

我签完,一滴墨从“娣”字淌下来,落在“三块”上。

老赵探头看:“我回去说,豆腐坊新开张,赊一碗。”

他走后我把契对折,又打开,补了半行:违约者当众喝醋一缸。

董改革探头:“这是改还是加。”

“我改,你别改。”

天黑收工,我从水缸捞出豆腐刀,抹干。

蹲在磨盘边往缝里插,手伸到东边,停了。

刀掉头,朝西。

刀柄对着墙那头拍了两下土。

董改革扒着门缝:“朝西什么意思。”

“朝西,朝你爹的算盘。”

他把手伸进门缝,托着新契。

“收好。”

“你拿着。”

“我撒过谎,怕自己改了不认。”

我接过来,纸还软。

他手缩回去,左脚在门外蹭了两下,走了。

我蹲灶前把契叠成四方,塞进灶王爷像背后。

毛笔插回发髻,凉了一夜。

第10章 豆腐宴

八仙桌挪到院里,借了刘婶两张条凳,一条腿短半寸,垫了块碎瓦。

辰时动的磨,两屉豆子,做出六样豆腐,最后一样卷了腌萝卜丝。

“六样。”我说。

董改革蹲在灶前烧火,偷吃豆腐烫得直吸气。

“放下。”

“我试咸淡。”

我拿筷子敲了他手背。

董老醋踩着饭点进院,袖口露出算盘一角。

他没坐,绕着桌子走了一圈。

“豆腐值几个钱。”

“您先动筷,账后头算。”

他坐下,第一筷夹豆腐卷,嚼了十几下。

“萝卜丝咸了。”

“往后少搁半勺盐。”

第二筷白豆腐,吃完没吭声。

董改革舀豆浆,端过来洒了两滴。

“手都端不稳。”董老醋斜他一眼。

“烫。”

我把账本摊在桌角,翻到中间那页。

“初八,卖豆腐三屉,得钱四十二文,买豆子花去三十五文。二月下雨塌了半间棚,赔进六十文。四月换石磨,凿子钱八十文。”

董老醋的筷子停在半空。

“记这个做什么。”

“您盘我铺面,得知道一年挣多少。”

“你那点流水,我扫一眼就算出来。”

“那您算。”

他真把算盘抽出来,噼里啪啦打了一阵,打到一半手指头慢下来。

“一年到头,剩不了几个。”

“是不剩。我爹在的时候一天磨四屉,如今我只磨两屉。”

董改革从怀里掏出那张方子,纸边卷了,摊在账本旁边。

“还有这个。”

“什么。”董老醋的算盘没停。

“酱菜方子,我爷留下的,二十几味。”

算盘停了。

“你偷拿出来的。”

“我照着坛子上的字画的,画了七八回。”

董老醋的算盘珠子拨回去两颗。

“铺面合并,豆腐归我,醋归您。酱菜单开一铺,北街汪掌柜下月搬走,租子一月九十文。”

“你钱呢。”他抬头。

“磨盘底下我爹留了一百四十文,抵三个月。”

“不够。”

“跟孙婆说妥了,先付一半,腊月清。”

他没接话,手指头在算盘上敲了七八下。

“我这醋坊,今年卖出去十七缸。”

“往年呢。”

“四十缸。”他眼睛盯着那盘白豆腐,没往儿子那边看。

董改革把豆浆碗搁下,碗底磕在桌上响了一声。

“您那醋窖不挣钱,改成酱菜窖正合适,坛子现成,位置也现成。”

董老醋端起碗喝了一口。

“跟我合铺,不怕我那醋窖拖你后腿?”

“怕。”

“怕你还提。”

“铺面合一,我街面朝前,您醋坊靠后巷,两处买卖,一处字号。”

他手指头停在算盘上,慢慢敲了两下。

“铺面算你三成。我儿子……”

算盘珠子停住。

“……算你几成?”

董改革把最后一块豆腐塞进嘴里,左脚踩在地上,没抖。

“我算搭头。”

第11章 补瓦盆

新招牌是杉木的,三尺长,一尺二宽,董老醋从醋窖废架子上拆的料。

刻字找北街老宋,四个字六十文,便宜二十,因为“董”字那两横歪了一笔,我不让返工。

挂牌那天我踩条凳上去,钉了两个铁钉,第三个钉弯了,砸在拇指上,我甩了两下手没下来。

“左边高了。”董改革在底下仰头。

“没高。”

“高半寸,你看跟陈家屋檐比。”

我没看,往下伸手:“锤子给我。”

他递上来的锤子把手上沾着糯米浆,白的,干在木纹里。

“你手上什么。”

“补盆。”他说。

我从凳子上跳下来,破瓦盆从墙根挪到了门槛外,沿上那道豁口糊了三条糯米浆,一条宽过一条。

“你糊的。”

“熬了一夜。问的刘婶,糯米煮烂了捣,比米汤黏。”

我把锤子往地上一搁,蹲下去看,浆干了,抹得厚,三条一条比一条歪。

豁口右下角盆底厚泥上刻着字,指甲盖大,笔画深,坑坑洼洼的。

“董改革补。”底下还有一行,“吕招娣骂。”

我指头按上去,摸了一遍,又摸第二遍:“什么时候刻的。”

“昨天夜里。刻完就糊上,你得眼睛凑近才看见。”

“糊上还刻什么。”

“我爷的方子上盖印,我也盖一个,这盆是进门那天踢破的,从这盆起头,得留个记。”

我站起来,围裙角在手上擦了两下,蹭了一手灰。

“败家脚补破盆。”

董改革抬头,把石墩上那碗晾着的豆浆端起来,先喝一口:“这句算。”

“算什么。”

“算你今儿夸我头一句。”

“我骂你。”

“你没说三句好话的时候,骂也是夸。”

我叉着腰站在门槛上看他:“夸你补盆补得跟狗啃似的?”

“这句也算。”他喝第二口,眼角往招牌上瞟,“左边真高了,我不哄你。”

我抬头,左边铁钉比右边矮半指,杉木板往上翘了三寸。

“高就高,挂上去没人量它平不平。”

“往后卖豆腐,人家先看招牌。”

“看歪了正好的进铺子。”我把剩下的铁钉揣进围裙兜,兜里还有三枚铜板,一枚缺个角。

他把碗搁膝盖上,拿指甲抠盆沿外的一道浆:“我爹今早来过,看招牌,站了有一盏茶,没进门。”

“说什么没有。”

“说杉木的板子能扛八年。”他摸着算的,指头在板子上按了三下。

我想起那算盘珠子响的样子,把围裙角拽直了。

他把碗往石墩上一墩,底下粘了一小圈白浆印:“你今儿还没夸我三句。”

“第二句我给你找个由头。”

“不用由头,我看你补的盆不顺眼,你偏说好。”

“你今儿磨的豆子比往常多半升,是想让我少挑你两回毛病。”

“毛病照挑,豆子照多磨。”我把碗抽回来,碗底剩一层豆沫,晃了晃喝了。

“三句说完了,少一句。”

“第三句留到晚上,晚上吃酱萝卜。”他伸手从门后篓子里摸出一根腌萝卜,掐了一截塞嘴里。

我踩着凳子重新钉那枚弯钉子,钉子进到一半,弯头咬住木头进不去了。

我换个角,一锤下去,钉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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