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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21:28:06

第1章 少半个馒头

厨房送来的馒头比昨天又小了一圈,掰开里头是空的。

我蹲在绣房门槛上,照着初八画在绣样背面的记号数今天的馒头,一共两个,指头一捏就瘪下去一半,比上月初四领的那两个整整小了一圈。

卯时三刻,隔壁厨房又开始剁菜帮子,咚咚咚,一下一下,我数到第二十一下,把碎渣从裙摆上掸下去,端着碗往厨房走。

刘婆子在灶台后头,手上一把油乎乎的勺。

“刘婶,这馒头怎么缩了。”

“面发得不好。”

“发得不好也不能空。”

她不看我,拿勺在锅里搅。

“二小姐吩咐的。绣房减半供应,省下的拨去正院。”

“绣房的嘴是绣房的,正院的嘴是正院的。”

“你跟我说不着。”她把勺一撂,“我管做饭,不管分饭。”

我把半个馒头捏在手心,捏出一个坑,面没弹回来。

“翠屏那丫头每天帮着择菜,她那半份呢。”

“也减了。”

我站着没动。

灶上蒸笼掀开,白气扑过来,笼里是正院的份例,一眼数得清:整十二个,个个圆得鼓出来。

我回后院,脚底下的青砖第十七块有裂缝,我数过,从檐下一路裂到台阶。

绣房门半开着。

白露蝉站在窗前,一身藕荷色窄袖,面前铺着一匹锦缎,正拿指头在上头比划。

“领口要再收二分,袖口宽三寸。”

我应了一声,把馒头搁在桌角。

她没抬头。

“巧云,嫁衣是这个月的主件,别的活先搁。”

“线不够。”

“先领了再说。”

“上月给的藕荷线,我量过,比前月短了三尺。”

她伸手摸左耳那颗珍珠,摸了两下。

“线的事找赵全福。我说话你听清没有。”

“听清了。”

“那就好。”她拿指节在锦缎上一敲,“这个月二十三之前,前襟绣完。”

我咬断手里的线头,线头缠在绣绷腿的铜钉上,转了半圈。

“二小姐,我这活契上写着每月一钱八分银子。”

“怎么。”

“到手是一钱三分。”

“绣房的丝线损耗从月钱里扣,白纸黑字。”

“损耗多少我认,可我没见着损耗的线。”

她转过脸来,手从耳坠上放下。

“你是在跟我算账。”

“我不敢。”

“你是在算。”

我把碗往桌上磕了一下,馒头滚了半圈。

“线不够你早说,我拆了旧衣裳给你补,你扣我饭算怎么回事。”

她笑了一声,声音不高。

“饭的事你找刘婆子。”

“刘婆子说是你吩咐的。”

白露蝉把锦缎往旁边一推,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叠裁剪样子,头一张上头写着“侯府元配苏绣百鸟”八个字,墨迹描过两遍。

“侯府那位元配当年的嫁衣,苏绣满绣,三十六色丝线。我这件平针绣,拿什么跟她比。”

“我绣得慢。”

“我知道你绣得慢。”她把裁剪样子翻过去扣住,“所以要省。”

“省线不是省饭。”

她重新拿起锦缎,对着窗光看了看,手指顺着经线捋过去。

“下个月起,月钱也减五十文,丝线损耗算你的。”

我低头看那半个馒头,中心空的地方塌下去,边上翘起来,像个歪嘴。

“扣到我走的那天。”

“你说什么。”

“我说,我算得清。”

她没答话,锦缎往胳膊上一搭,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回头。

“二十三,前襟绣完。”

门带上了。

我蹲下去,把绣绷腿铜钉上的线头又绕了两圈,记着这截线的长短。

碗里还剩半个馒头,我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面是酸的。

隔壁厨房的剁菜声又起了,咚咚咚,比刚才快。

第2章 三尺线头

我把那半个馒头塞进碗柜最里头,拿块抹布盖上。

忍。

少五十文就少五十文,忍到年底,攒够十二两走人。

我坐回绣绷前,把线筐里剩的几绞丝线一绞一绞抽出来,绕在左手虎口上过尺。

上月领的藕荷色,我记得是四丈二。

过了三遍,只有三丈九。

短三尺。

我把那截线头咬断,剩下的半截缠在绣绷腿的铜钉上,绕了三圈,记着这个长短。

别的颜色我也过了一遍,月白短一尺,柳黄没短。

就藕荷短得最狠。

下午我把前襟的底样描出来,描到第三片花瓣,线又见底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赵全福来了。

他抱着一捆料子,进门先在门槛上蹭鞋底,把料子搁在条案上。

“新到的,二小姐让先送来。”

他把手在衣襟上蹭了两下,又搓起来。

“藕荷色只有这一匹。”

我拿指头按了按布边,厚度跟我上回领的差着一层。

“上月剩的边角料呢。”

“二小姐吩咐了,先用上月剩的边角料打底。”

“剩料在哪儿。”

他手搓得更快了,眼睛往门外瞟。

“在库里,我没细翻。”

“你手里有库房钥匙,怎么会没细翻。”

“巧云姑娘,这个月库里头挪过几回,我记得搁在第二层,回头我再找找。”

他说着往门口挪,脚后跟先转过去。

“赵管事。”

“哎。”

“藕荷线短了三尺,你称过没有。”

“称过称过,都是按斤两领的。”

“线论斤两,你倒新鲜。”

他脸一僵,笑了一下,抬脚出了门,下台阶时膝盖软了一下。

我把新料子翻过来看里子,边上有裁剩的毛茬,规整得像刚从整匹上裁的。

边角料没送来,整匹倒先送到我手上了。

晚上我点灯绣前襟第一片羽。

灯芯烧得短,火苗跳,我拿剪子修了两回。

针别在绷子上,我低头咬断一截线头,抬眼。

门口站着个人。

白露蝉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靠门框,一手捏着左耳坠上的珍珠。

她没进来。

“灯油省着点,一月就那一壶。”

“知道。”

“今天赵全福送来的料子,你点了没有。”

“点了,一匹整的。”

她手在耳坠上停了一下。

“剩料没送来,我心里有数。”

“你知道就好。”

“绣房的事,我说了算。”

第3章 当票

白露蝉出门赴宴,巳时走的。带了两个丫头。

我在绣房坐到巳时二刻。墙外马车轱辘声拐过巷口。

门插上。窗栓拨了。

樟木箱在架子最底下。压着三匹灰绸。我抱下来,码在桌角。

箱盖上有铜锁。没锁死,搭扣虚挂着。我掀开。

一股樟脑味。底下压着陈年艾草,霉成一片黑。

上面是线。我一手一绞往桌上摆。摆了十六绞。

底下是料子,六匹。都短,不足三尺。

再底下垫着油纸。油纸脆了,一碰掉渣。我揭起来。

箱底木板比边上高出一指。敲了敲,空的。

剪子尖掀开板子。槽里塞个蓝粗布包。捆了三道棉线。

我解开。

三张纸,折两折。最上头印着“当”字,红戳磨了边。

头一张:银簪一支,重四钱二分。当银一两二钱。三月十六。

第二张:金耳坠一对。当银二两。三月二十。

第三张:赤金镯子一只,重一两八钱。当银五两。四月初二。

拢共八两二钱。同一家铺子,当期三个月。落款按着白露蝉的手印。

我蹲在地上,蹲到腿麻。

三月,四月。都是她催嫁衣催得最凶的时候。

我把当票折回去。线缠三道。塞回槽里。木板按平,油纸铺回去。

线一绞一绞码回原处。锁搭扣虚挂,跟我进来时一样。

灰绸抱回架上。三匹,角对齐。

拉开窗栓。拔了门闩。坐回绣绷前。

针拿在手里,半天没扎下去。

二小姐缺钱。缺到当了自己的首饰。难怪减饭,难怪线短三尺。

我咬断一截线头,缠在铜钉上。

忍。她缺钱,我忍到年底。

酉时刚过,翠屏来了。从厨房后门溜的,围裙没解。

进门先把门带上。身子贴门板。

“巧云姐。”

“怎么了。”

“今天的肉。”

“什么肉。”

“刘婆子切了一刀。后腿,带皮,三斤往上。原说要给绣房的。”

我手上针没停。

“送哪了。”

“正院小厨房。继夫人那边的。”

“她亲口说的?”

“我听见她吩咐人送。”翠屏把围裙角拧在手里,“还说二小姐那边不用知会。”

我把针扎进绷子,取下来。

“你挨说了没有。”

“没有。”她低头,“那肉本该给绣房添荤腥。你们天天啃空馒头。”

我从碗柜最里头摸出那半个馒头,掰了一半递过去。

“你吃。”

“我吃过了。”

“你吃。”

她接了,咬一口,嚼得慢。

我坐回绣绷前,把线篓往跟前拉。

翠屏站在门边。馒头捏在手里。

“巧云姐,我还听见刘婆子跟人说。”

“说什么。”

“二小姐把绣房银子挪去填她娘的嫁妆亏空?”

我手里那根针停在半空。

窗外剁菜声又起来了。咚咚咚,比白天慢。

第4章 腰身改三次

嫁衣改到第三回。

白露蝉站着,两手撑腰。

“还是松。”

我蹲下去,咬断腰侧的线头。

“吸气。”

她吸一口。我别第一道。

“紧些。”

别第二道。

“再紧。”

“二小姐,别针到头了。”

“换一根。”

我换了一根,往里头别。

“别扎着肉。”

“知道。”

我挪了半寸针尖。

卯时的日头透窗纸,照在她耳坠那颗珍珠上。

我站起来,眼前一黑。

手扶住门框。门框有块旧漆起皮,我抠住了。

“别弄脏衣裳。”

我把手收回来。

“您走两步。”

她走三趟。走到第三趟,回身。

“胯宽。”

“宽多少。”

“两寸。”

“料子横着只有三十四寸,再收,衬里露出来。”

“拆了重缝。”

“拆重缝加两日。”

“二十交。”

我没接。

蹲下去,挑开腰侧的线。

赵全福进来送线。手在衣襟上蹭两下,搓起来。

“藕荷只剩半匹。”

“上月剩的呢。”

“二小姐吩咐,先用边角料打底。”

“边角料在哪。”

“库里第二层,没找着。”

“没找着就领新的。”我把线筐往桌上一搁。

“报账要写清楚。”

“写什么你比我清楚。”

他手搓得更快,往门边退。

白露蝉摸左耳那颗珍珠。

“绣房的事,我说了算。”

“线怎么领,问赵管事。”

“我只管穿。”

赵全福应一声,脚后跟先转过去,退出门槛。

我咬着线头,把拆开的衬里叠在膝上。

第二回改完,日头偏到窗棂第二格。

白露蝉又试。对着铜镜左照右照,手在耳坠上摸三遍。

“侯府那位元配,嫁衣苏绣满绣,三十六色。”

她没回头,镜子里看我蹲在地上。

“你这平针绣,拿什么比。”

我咬断线头,吐在手心。

“二小姐,线不够你早说。”

“我拆旧衣裳给你补。”

“你扣我饭算怎么回事?”

她把茶盏从桌上捏起来,搁在绣绷上。

杯底磕着绷子,绷子晃了一下。

“那就扣到下月?”

她走了。

茶盏留在绷子上,水顺着流到前襟底样,洇开一片。

我把茶盏端开。底样湿了一角,墨线糊了,重新描。

描到第九片花瓣,外头剁菜声又起,比昨儿快。

夜里插上门,我趴到地上。

床底第三块砖起过两回,边角碎了,指甲抠住缝,掀开。

瓦罐在里头。罐口压一层旧布,布上落灰,灰没了。

我掏出来,倒扣在膝上。

铜板滚一地,一个个捡。先码十个一摞。

摞了四摞,剩七枚。

碎银拿戥子称。戥子杆不直,称出三钱四分。

我拨算盘。

铜板四十七文,碎银三钱四,月底那一钱三分,凑十两出头。

离十二两,差八钱。

我又拨一遍。

还是八钱。

外头剁菜声停了。窗纸呼哒呼哒响。

我把钱码回罐,旧布盖上,砖塞回去,拿脚跺了跺。

第5章 瓦罐空了

五月三十,月钱发下来,我数了三遍,八十文。

“赵管事,我活契上写的一钱八分。”

“扣过了。”

“扣什么。”

“上面让扣的,我只管发。”

我把八个铜板推回去,他搓着手缩回窗里。

回屋闩上门,我趴到地上,指甲抠住床底第三块砖,土塞满指甲缝。

瓦罐还在,罐口的封泥缺了半边。

我倒扣在草席上,铜板滚了一地,一个个捡,捡完摊在手心,三十七个。

上月码到十两出头,碎银三钱四分,如今只剩这些,碎银没了。

我把砖塞回去,拿脚跺了两下,跺到砖面平齐。

午时厨房剁菜,我端空碗过去。

“刘婶,上月谁在我屋外头转。”

“你们绣房那个翠屏,夜里从后墙根过,不往厨房,直往你那边走。”

“她住下房,走那边绕远。”

“我只管做饭,不管认人。”她把刀往案板上一插,插进两寸。

我找到翠屏,她在井台边择菜,袖子挽到肘上,手泡得发白。

“上月夜里,你在我屋外头转什么。”

“我没转。”

“刘婆子看见的。”

“她瞎说。”翠屏站起来,水淋淋的手在围裙上蹭,“我夜里不出下房,你信我。”

“我罐里丢了十两。”

她嘴巴张了张,眼泪先掉下来。

“巧云姐,我没拿,我连你屋门朝哪边开都没摸过。”

“你哭什么。”

“你丢钱,她们要说是我拿的,我就得哭。”

“我没说是她说的。”

“是刘婆子。”她把湿手往脸上一抹,“我娘还在乡下躺炕上,我拿你的钱做什么。”

我在井台边站了一会儿,把手里的碗搁在井栏上。

“行了。”

“你不问了?”

“不问了。”

“那钱怎么办。”

“我再想办法。”

回绣房路上我咬断一截线头,吐在手心里捏着。

钱罐不能再搁床底,我夜里拆了枕套,掏出四两荞麦壳,剩的钱缝进枕头,一层布一层布缠,针脚走密,走两遍。

枕头搁回去,拍了拍,跟原先一样扁。

第二日白露蝉来了绣房,手上捏着一张纸。

“巧云,念着年底是不是?”

“是。”

“我替你算过,三年活契,到明年三月满。”

“我记得。”

“绣房缺人,你手艺别人替不了。”她把纸在掌心折了一下,“下月起,活契改死契,三年变五年。”

我手里绣绷往桌上一磕。

“契在库里,哪天改,我说了算。”她把纸摊平,压在我绣绷边上,“你要走,赔十两。”

“十两我没有。”

“那就接着绣。”她把纸提起来,“嫁衣绣完,再说。”

门带上,桌上绣绷歪着,我摆正,指头压了压绷边的布。

“二小姐。”外头脚步停了。

“你这改契,赵管事经手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账还没算完。”

第6章 绣样背面

我把绣绷摆正,从针线筐最底下翻出前襟的旧样。

样纸背面空着。

磨墨。墨太稠,添两滴水。笔尖舔了三回。

五月初六,馒头两个,合起来不足四两,上月初四是五两。

五月十二,藕荷线短三尺。

五月十八,二小姐扣月钱五十文。

五月廿三,肉三斤送正院。

写到末一行,我画了个歪嘴馒头,旁边写:初八,又少半个。

墨没干,我拿嘴吹,吹到半干,对折,压在绷子底下。

第二日晌午,赵全福来送线。

他进门先搓手。

“赵管事,这嫁衣夹层不够厚。”

“二小姐定的样子。”

“侯府那件是苏绣,三十六色,我这平针绣压不住。夹层要加一层衬,摸上去才不塌。”

他手搓得快了。

“加衬要料。”

“我不要多,半匹就够。”

“半匹没有。”他咽了口唾沫,“给你一匹,剩下的你收着,别跟二小姐提。”

“好。”

“账上我写整匹领用。”

“你写。”

他把一匹月白衬布搁在条案上,脚后跟先转过去。

“赵管事。”

“哎。”

“这匹比我要的宽两寸。”

“库里头就这个尺寸。”

他出了门,下台阶时膝盖又软了一下。

我把布卷抱进绣房,插上门,坐在灯底下拆夹层。

前襟夹层是我自己缝的,走的是回针,一针一针挑开,挑了三十六针。

夹层里衬薄,我把月白布比着裁,裁下半匹,剩下半匹叠好,塞进箱笼最底下。

浆糊刷一层,衬布铺平整。

当票三张,折两折,压在衬布和面子之间。

绣样那张纸,歪嘴馒头朝下,账目朝外,也塞进去。

藕荷色线固定,走的斜针,一行十二针,四行。

线尾缠在绣绷腿铜钉上,挨着原先那个记号,再绕三圈。

手按上去,平的。翻过来看,看不出。

申时二刻,门响了。

我把绣绷翻到正面,针捏在手里。

白露蝉进来。后头没跟人。

她走到绣架前,没坐。

“前襟绣多少了。”

“九片花瓣,两片半翅。”

“二十三要交全图。”

“交得出。”

她伸手摸前襟的边,一路摸下去,摸到夹层正中。

手停住了。

指头在衬布上按了两下。

“这地方怎么硬邦邦的。”

“衬布浆得厚。”

“浆厚了摸着不平。”

“二小姐要平,我拆了重熨。”

她手没挪,指头又按一下。

“先前没这么硬。”

“上回试完,我把底下加了一层衬,撑得住些。”

她看着我。

我把针往绷子边一别。

“您要是不放心,我当您面拆。”

“拆了再缝,几时交。”

“还是二十三。”

她手从衣襟上收回去,在耳坠上摸了一下。

“就硬着吧,反正穿在里头。”

“是。”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绣架,门带上了。

我把绷子挪到灯底,又按了按那块地方。

隔壁剁菜声起了,咚咚咚。

六月初一,我把瓦罐里那三十七个铜板倒在手心里数了一遍。

数完放回去。

我翻出绣样背面。

另起一行,写:六月初一,月钱八十文,差五十。

笔尖在歪嘴馒头旁边停一下,那个歪嘴的墨磨掉了些,补了一笔。

第7章 请客

六月初三,我蹲在厨房后头剥豆子,听刘婆子跟采买伙计说初八侯府来人,席面要四样点心两样果子。

伙计问银子谁支,刘婆子说找赵管事。

我剥到第七把,指甲缝里全是绿沫子。

初七晚上我端着空碗去厨房,刘婆子拿抹布擦案板,擦了三遍还在擦。

“刘婶,明天媒婆来,厨房总得做顿像样的。”

她手停了。

“二小姐不会连这个也省吧。”

“你一个绣娘管厨房的事。”

“不管,就提一句。”

她站了一刻钟,把抹布叠成方块又抖开,提着裙子往前院去了。

我跟到账房西头。窗纸破了个洞,我拿指头戳大些。

一盏油灯,两个人影。

“初八席面支二两。”刘婆子的声。

“二两。”赵全福嗓子变了调。

“鸡鸭各一只,鱼要活的。”

“上月还没平账。”

“那是你的事。侯府的人来了,总不能吃空馒头。”

灯影里赵全福从柜里抱出蓝布皮册子,翻了三页,搓手,搓完左手搓右手。

“记哪一笔。”

“绣房那笔里挪。”

他翻到一页,指头点两下,灯暗,我只看见那行末尾写着“二两”,上一行是“一两二钱”。

他蘸墨,在二两底下画一道杠。

“用了多少回来报实数。”

刘婆子拿了银子就走。

他合上册子搁回柜里,锁上。

我猫腰退回去,脚踩了一根干柴,咔一声。

屋里灯晃了。

“谁。”

我没应,蹿到墙根贴住。

他推门探出半个脑袋,左右看了看。

“野猫。”自己嘟囔一句,关了门。

我回屋闩上门,摸出针线筐底的炭条,往手背上写:七十三。

实支一两二钱,报账二两,每月差八钱。我在心里念了三遍。

洗脚时水凉了才想起手背,拿手巾擦两下,墨渗进皮里,还剩个模糊的七十三。

抠不掉。算了,睡。

初八天没亮透,隔壁剁菜声比往常早了半刻钟。

我起来系裙带,手背还乌着。

推门倒水,赵全福站在院当中,手里捏一张采买单子。

他看见我,笑了一下,眼睛落到我手背上,笑没了。

“郭姑娘。”

“赵管事。”

他走过来,脚底下慢,一步挪半尺。

“你这手背上写的什么。”

“花样号。”

“七十三。”他念出来。

念完把手缩回去,在衣襟上搓,搓两下又搓。

“绣样编号才排到四十出头。”

“新编的。”

“新编也不该一下跳到七十三。”

“赵管事查得细。”

他搓手搓得指节发白。

“昨儿晚上,你蹲在后窗底下做什么。”

“倒水。”

“倒水倒到账房后头。”

“那边没灯,凉快。”

“凉快。”他重复一遍,舌头在嘴里转了个圈。

厨房那边刘婆子喊:“赵管事,鱼来了,过不过秤。”

他应了一声,脚没动。

“郭姑娘,七十三这个数,你从哪儿见的。”

“我说了,花样号。”

“我这账本,第七十三页,正好是绣房的账。”

“那可真巧。”

“巧。”他咽了口唾沫,“太巧了。”

他把采买单子换到左手,右手在裤缝上蹭。

“手背上的字,洗得掉。”

“洗不掉也没事。”

“是没事。”他眼睛不看我,看我的手,“我就是问问。”

刘婆子又喊,声儿大了。

他退了两步,脚后跟先转,下台阶时膝盖软了一下。

我把手往袖子里缩,回屋插门,炭条又描了一遍那三个数。

墨干在皮上,黑得发亮。

第8章 媒婆来了

初八,卯时二刻,隔壁厨房的剁菜声比往常早了一刻钟。

我把嫁衣从樟木箱里抱出来,前襟、后摆、两袖分开码在绣架上,一共四件。

辰时刚过,前院马车响了两声,停住。

赵全福掀帘进来,搓手:“二小姐吩咐,你要当场走三针。”

“三针?”

“媒婆要看活计。”

他退出去,脚后跟先转。

白露蝉进来,换了竹青褙子,左耳那颗珍珠她摸了三回。

正厅摆了茶,四碟果子,一碟瓜子,碟边压着两张红纸喜字。

媒婆姓孟,五十三岁,团脸,两只绞丝银镯一坐下就磕桌沿,当当响。

“先看针脚。”她把茶搁下。

我把绣架挪到窗边,日光正照前襟,孟嬷嬷伸指头摸花瓣,从外缘摸到心,数了九片。

“平针。”

“回针锁边,花心打籽。”我答。

她手往下走,摸到夹层正中,指腹按了一下,又按一下。

“这地方怎么有棱角。”

我手里的针往旁边挪了半寸。

白露蝉的茶盏在桌上顿了一下。

“衬布浆厚了。”她摸耳坠,手指落在珍珠上。

孟嬷嬷看我一眼。

“浆厚也不该硌手。”

“我瞧瞧。”我把绣架转半圈,手按过去,“有个硬结,浆没刷匀。”

“拆了重衬。”白露蝉说。

“这地方在外头看不见。”我说。

孟嬷嬷在帕子上擦了擦手。

“嫁衣穿在里头,看不见的地方多了。”她起身,“这东西要过侯府老夫人的眼。”

白露蝉送到阶下,站了一刻钟才回来。

一进门,她把嫁衣从绣架上扯下来摔在我脸上,料子挂着发簪,扯掉两根头发。

“你故意的。”

我把嫁衣扒下来兜在怀里。

“我按您的吩咐走针。”

“那硬结哪来的。”

“衬布厚。”

“你心里明白。”她把绣绷掀翻,线轴滚一地,我数了数,滚出来六个。

“三个月月钱,一文不给。”

“二小姐,契上写着。”

“契是我家的。”

她出去,半刻钟后回来,身后跟着刘婆子和两个粗使婆子。

“她屋里,搜。”

“搜什么。”

“搜我的铜板,搜那匹月白衬布。”

婆子掀被褥,翻箱笼,把箱底半匹布扯出来扔地上,趴下去摸床底,第三块砖掀开,瓦罐抱出来倒扣在席上,三十七个铜板滚了一地。

“就这些?”白露蝉问。

“罐里就这些。”

“枕头拆了。”

婆子一剪子挑开枕角,荞麦壳淌出来,里头缠着布卷,碎银并着铜板哗啦落席,碎银三钱四分,铜板四十一个。

白露蝉掂了掂,收进袖里。

“你哪来的这些钱。”

“我攒的,帮人绣私活。”

“绣房的活不许外接。”

“活契上没写这一条。”

她踢了那半匹布一脚。

“这匹账上记整匹领用,你藏起来,银子藏枕头里。”

“钱是一针一针挣的。”

“挣的也该先抵扣项。”她扶着门框,摸耳坠那颗珍珠,“你猜翠屏为什么在你屋外转。”

我手里的荞麦壳停了。

“是我让她盯着你,看你夜里点几回灯,几时出门。”

“钱不是她拿的。”

“她连你门槛都没进过,瓦罐里的钱是我让人起出来的。”她低头看我,“嫁衣二十三交,交不出来,活契改死,你一文拿不着。”

她转身走了。

门敞着,风把地上的荞麦壳吹到门槛边。

我蹲下去,一枚一枚捡。

第9章 拆夹层

孟嬷嬷是初十上午来的,带了个小丫头,进门先看嫁衣。

白露蝉让我把绣架搬到正厅,又叫人沏茶。

我抱着嫁衣跟在后头,胳膊底下夹着剪子。

“二小姐,我有个话要说。”

“说。”

“拆夹层可以,得当着嬷嬷的面拆。”

她手停在左耳上。

“什么意思。”

“我一个人拆,传出去说不清。”

孟嬷嬷在椅子上坐了,把帕子铺在膝上。

“这话在理。”

白露蝉看我一眼,又看嬷嬷,耳坠那颗珍珠捏在指头里转。

“拆。”

正厅来了人。继母坐上首,手里一串碧玉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滑。

赵全福站门边,手在衣襟上搓,搓一下看我一眼。

我把前襟翻过来,剪子尖插进缝头。

“从哪儿下剪。”

“夹层正中。”孟嬷嬷说。

我剪第一下。回针线崩开,嘣一声。

第二下。第三下。

衬布裂开一道口子,三张纸滑出来,飘到地上。

赵全福退了一步,鞋跟磕在门槛上。

孟嬷嬷弯腰捡起来。

“当票。”

她摊在膝头,一张一张看。

“三月十六,银簪一支。三月二十,金耳坠一对。四月初二,赤金镯子。”

我剪子搁在桌上。

“底下还有。”

我把绣样那张纸从夹层里抽出来,歪嘴馒头朝上,墨迹蹭了浆糊,糊了大半,旁边那行字还看得清。

初八,又少半个。

孟嬷嬷把纸翻过来。

“这是账。”

“每月少多少?”

“馒头少半个,线短三尺,月钱扣五十文。”

白露蝉的手放下来了。

她没摸耳坠。

“胡写的。”

“胡写的怎么缝在衬里。”孟嬷嬷问。

继母的碧玉珠子不滑了,攥在手里。

赵全福搓手,越搓越快,退到门槛外头。

“赵管事。”孟嬷嬷叫他,“这嫁衣料子谁经手。”

他嘴张了张,没出声。

我把剪子拿起来,在指间转了半圈。

“二小姐,你当了自己首饰填嫁妆,转头扣我馒头钱,这账不对。”

赵全福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孟嬷嬷把三张当票并排摆在膝上,又捡起那张账纸。

“当期三个月。三月到六月,正好。”

她翻到第三张,指头点在镯子那行上头。

“这个不对。”

白露蝉摸耳坠的手停在半空。

“镯子重一两八钱,你报给侯府的嫁妆单子上写三两二钱。短了一两四。”

继母的珠子在指间磕了两下。

赵全福在门口喊:“账本在库里,我去取。”

“站住。”孟嬷嬷说。

他把脚收回去,手贴在裤缝上蹭。

孟嬷嬷把当票翻到背面,对着光看那行小字。

“当期三个月前,可白府上月报的嫁妆单子里,这对珍珠坠子写着‘新打’。”

白露蝉手落下来,扶着桌沿。

外头剁菜声又起,咚咚咚,比哪天都响。

第10章 多出来的半匹

赵全福把账本交出来,手搓得比哪回都快。

继母翻到绣房那页,停住。

“丝线实支一两二钱,报二两。”

“每月八钱。”我站在门边,“八个月,六两四。”

赵全福贴着门框,脚后跟先转。

“是二小姐吩咐的,我只管记。”

“你只管记,回扣也进了你口袋。”继母说。

他没应。

继母让他把袖袋翻出来,他抖着手翻,倒出碎银四钱、铜板二十七文。

“就这些。”

“差事革了,月钱停发。”

他退到檐下,蹲着,两手在膝盖上搓。

正院的帘子放下来。

白露蝉被叫进去,到晌午才出来,脸上一层粉盖不住。

她把蓝布册子往桌上一扔。

“赵全福交的。”

我翻开,红杠划得齐整。

“这钱填了我嫁妆的亏空。”

“您亏空是您的事。”

她坐下来,伸手摸左耳那颗珍珠,摸一下,把手放下。

“你早就算好了。”

“我算的是我自己的钱。”

“我当你是我后院的人。”

“我是雇的。”

她从我膝上把嫁衣抽走,翻到夹层,指头按缝口。

“你缝回去的,比原先还密。”

“一样密。”

“我拆过一遍,缝不成这样。”

“那是您手生。”

她抬眼看我,手又往耳坠上去,半路收住了。

“你那张账,缝了多久。”

“记了八个月,缝了半宿。”

“八个月,就为今天。”

“为二两银子。”

她从袖里掏出活契,拍在嫁衣上。

“你要走,我不拦。”

“嫁衣绣完,我放你,多给你二两。”

“先把扣我的月钱和馒头钱结了。”

“多少。”

“月钱四百文,馒头少半个,八个月,八百六十四文。”

我拿炭条写在绣样背面,推给她。

她低头看那行数。

“面价你也打听了。”

“我一天就啃这个。”

“八百六十四文,你算到文。”

“您扣到半个。”

她笑了一声,掏银子,一块一块数到二两,推过来。

“先给二两,剩下的绣完补。”

我把银子收进袖袋。

“还有四百文。”

“一并算。”

她起身,走到门边,回头。

“二十三交,少一针都不成。”

“绣完放人。”

“放。”

门带上。

我坐回绣绷,把银子掏出来又数一遍。

二两,成色足,边上有牙印。

我咬断一截线头,吐在手心,缠上铜钉。

外头剁菜声起,咚咚咚,比昨儿慢。

我推门出去,赵全福还蹲在檐下。

“账本你交得倒快。”

“我不交,革的就是差事加送官。”

他抬头看我,眼睛红的。

“你娘那副棺材料,攒够没有。”

“还差。”

我从袖袋里摸出二十文,搁在他脚边。

“先记着。”

“你也不宽裕。”

“我宽裕了。”

他没捡,手在膝盖上搓。

“二小姐记恨你。”

“我知道。”

“她记恨人,能记十年。”

“我一个雇工,记十年也咬不着。”

我把铜板往他脚边推了推,回屋。

门闩插上,枕头扔在席上,枕角开了,荞麦壳漏了一摊。

我蹲下去拾,手伸进枕芯,摸到一张纸。

三指宽,上头两行字。

“初八的事,我记着。”

没落名,边上刮着个红指印。

我把纸折两折,塞进袖袋,和银子搁在一处。

银子摊在膝上,我数三遍,二两没少。

纸掏出来,凑窗光又看一遍,字收得急,末一竖挑上去。

我拿炭条在“我记着”底下画了道杠。

把纸收进针线筐最底下。

第11章 城东赁屋

我把银子摊在床板上,一块一块数。

二两的整银,碎的有四钱,铜板串成三串,每串一百。

数到第三遍,我把手背在衣襟上蹭了蹭,又数一遍。

十两八钱。

差一两二。

我从针线筐底翻出前些日子替人绣的帕子钱,压在筐底,一共三百二十文。

加上瓦罐里剩的,凑足十二两。

第二天卯时,我先去城东。

过了两座桥,从米铺拐进去,巷子窄得两人侧身才过。

第七户门口挂着块木牌,写着“赁”。

房东姓吴,四十来岁,袖口磨白了。

“带灶,一间半,月租一钱五。”

“灶通不通烟。”

“前头租户住了两年,灶没坏过。”

我进去看。灶台方方正正,灶膛里还剩半把没烧完的柴。

墙面一块水渍,是滴水漏过的,地是夯的,踩上去实。

“一钱二。”

“一钱五,少一个子儿不赁。”

我从袖袋里摸出银子,搁在灶沿上。

“先赁三个月。”

他拿戥子称了,写契,按手印。

回到白府,绣房的门开着,嫁衣不在架子上。

白露蝉的丫头站在廊下:“二小姐说,绣房换人了,你的东西搁在门口。”

两个包袱,一个是铺盖,一个是针线筐。

我蹲下来,把针线筐抱起来,翻了一遍,我的剪子还在,绷子还在。

绷子腿铜钉上缠的线头没了,光剩下铜钉。

“房里还落了一样。”

“二小姐让扔了。”

“扔哪儿。”

“灶上烧了。”

我把包袱背到肩上,往外走。

过账房时赵全福从窗里探出头,手里还捏着蓝布册子。

“走了?”

“走了。”

他把册子放下,搓手。

“你等等。”

我站住。

他进去,半刻钟,出来,怀里抱着个布包。

“二小姐让给的。”

我打开,半匹藕荷色衬布,卷着,边上还是那圈毛茬。

“说这东西她留着膈应。”

我把布夹在胳膊底下。

“那四百文呢。”

“在这儿。”他从袖袋里掏出一串钱,“扣的月钱,她还了。”

铜板串得歪,数不清,我没当场数。

“赵管事,你差事还留着?”

“留了。月钱降到八十文。”

“够买棺材本?”

“慢慢攒。”

出府门,我没回头。

城东那条巷子走进去,我在门口站了一刻。

新灶,新锁,新门闩。

我进灶间,把包袱放在板床上,针线筐搁在窗台上。

拿火钳捅了捅灶膛,里头还有干柴。

引火的稻草没人给我留,我从针线筐底下抽出一张旧绣样,划了火折子点着,塞进去。

柴烧着了,噼噼啪啪。

我舀了两瓢水倒进锅里,盖上木盖,蹲在灶前守着。

灶膛的火苗舔着锅底,我把火钳插进去,把柴拨正。

水开了,咕嘟咕嘟往上顶。

我把最后一个馒头从包袱里摸出来,掰碎了,丢进锅里。

回头冲门外喊:“赵全福,你娘那棺材料我帮你挑了,进来吃口热的。”

门外没动静,过了会儿,一只手从门边伸进来,把一吊钱搁在门槛上。

铜板碰着木头,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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