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灯里牙
我把魏四娘那盏长明灯添到第七天,灯芯里蹦出颗牙。
腊月十七,夜里二更敲过,我蹲在魏家祠堂供桌跟前,拿油壶往灯盏里添油。
打更一个月二百文,守这盏灯一夜多给八文,我接了,图的是腊月里能多攒几个铜板。
牙不大,米粒长短,根上带一点黑。落在灯盏沿上,叮一声,滚了半圈停住。
我捏起来凑到灯火跟前看。
小孩的乳牙,门牙,断口齐齐的。
“猫叼来的。”我嘀咕了一句,顺手丢进灶膛。
火舌一舔,没了。
供桌上搁着一枚铜钱,方孔里穿根红线,线头打了死结。我顺手揣进袖兜。
魏四娘交灯时交代过,那是给春生的压岁钱。
祠堂里冷,梁上垂着蛛丝,风一吹就晃,晃到第三下断了。
灯没点着,它也亮。
我头一晚就瞧出来了,火苗舔着油面,可灯芯是干的,两根指头捻上去一点不潮。
灯油瓶搁在右手边,瓶口糊着油垢。我舔了一下,咂了咂嘴。
咸的。
我当是老油坊兑了盐水,没往深里想。
后半夜起风,两扇木门缝里灌进来,我缩在墙根,棉袄领子堵着脖子,脚趾头在鞋里蜷成一团。
添第三回油的时候,手冻裂的口子张开一道,油渗进去,火辣辣地疼。
我嘬了一口指头,嘬完又舔了一下瓶口。
还是咸的,咸里带一丝说不上来的腥。
孙婆子的石磨五更天响,吱呀吱呀,比鸡叫还准,我从梦里被拽出来,膝盖蹲麻了,扶着供桌站了半天。
天擦亮,我吹了灯,把灯盏拿布裹好,坐在门槛上等。
魏四娘来得不早不晚,日头刚爬过屋檐一尺。
她穿一件灰布棉袍,袖口磨得发亮,进门先摸左耳垂。
“盐卤的。”我说,把灯盏递过去。
她掀开布看了一眼,手伸进灯盏里摸了摸,两根指头来回刮底。
“夜里添了几回。”
“三回。”
“灯芯里掉什么了。”
我把脸扭向灶膛那头,又转回来。
“没掉。”
她摸左耳垂,摸了两下。
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草绳串着,绳上打了三个死扣,搁在我手心里,比说好的多了二十文。
“封口。”她说。
“我没说要。”
“拿着。”
我把铜钱揣进腰带,拇指掐着食指关节,掐到发白。
她蹲下去,把灯盏翻过来看底。
底上有一圈黑印,指甲盖深浅,不知道是烧的还是渗的。
“这灯你添油之前,里头就是亮的?”
“亮。”
“我没点。”
“我知道。”
她站起来,拍了拍棉袍下摆。
“明天还这个时辰。”
我应了一声。
她走到门槛外头,又回头。
“明晚灯别吹,让它自己灭。”
我站在门口,看她的影子拖到巷子那头,拐弯没了。
回身收灯盏,我拿指头去掐灯芯。
干的。
捻了三下,指腹上一点油星子都没有。
灶膛里的灰还热着,扑簌簌落下来一层。
第2章 先应了
魏四娘第二天来收灯,日头爬到门槛上,她坐在我对面的矮凳上拨算盘。
“三个月四两。”她把算盘往我这边推了推,“铜板月结,不拖。”
“添一夜几文。”
“八文。你昨天拿的。”
我从腰带里摸出那串草绳铜钱,绳结三个死扣还在。
“三年呢。”
她手停在算盘框上,摸一下左耳垂,没摸第二下。
“三年加钱。”她看我一眼,“一年按四两八算,三年十四两四。”
我拇指掐住食指关节,掐下去。
十四两四,加上哭丧攒的,够给徐小满抓药,还能剩一截。
“守灯出过人命没有。”我问。
“没有。”
“一个都没死过。”
“我守了二十六年。”她把算盘一翻,珠子全归了位,“死没死,你打听去。”
我鞋底在门槛上蹭,蹭到泥堆成一小撮,蹭进她家门槛缝。
“行。”
“明晚起,灯不吹。”
“应了。”
她把算盘夹在腋下走。走出去三步,回头搁下一句。
“油我供,你只管添。”
我数了三遍铜板。四十三文,哭丧挣的,赵屠户家给的,草绳串着,我拿屋里又加了个死扣。
给徐小满抓药花了半吊,药铺掌柜抓了七包,包一包拿黄纸裹着,纸角折了两折。
出药铺门我撞上孙婆子,她端一板豆腐,豆浆水顺着板沿往下滴。
“守灯的活儿你接了?”
“接了。”
“魏家祠堂那盏灯。”她压低了嗓子,“早先死过一个守灯的。”
“哪年的事。”
“我还没过门那会儿。”她把豆腐板换了个肩膀扛,“守灯的姓周,四十来岁,夜里死在供桌跟前,眼睛睁着。”
“老黄历了。”我摆摆手,“我年轻,火力旺。”
“火力。”孙婆子嗤了一声,“那你就守着。”
她走后我把药包翻出来看,药方上写的是枸杞、菊花、决明子,全是亮眼睛的。
到家徐小满蹲在灶间择菜,辫子垂到灶沿上,灰扑扑的。
“哥,你身上又沾灯油味了。”
“嗯,守灯。”
“哥。”
“说。”
“你半夜别点灯。”她手指头在菜叶梗上掐了一截,“我闻见灯油里有腥甜味,跟镇上死老鸹一个味。”
“祠堂的油,不点灯拿什么照。”
她不说话了,把择好的菜拢进盆里,拿手按了按。
我把药包搁在灶台上,黄纸摊开一个角,露出里头晒干的菊瓣。
“七包,够吃七天。”
“花了不少吧。”
“半吊。”
她摸到药包,一包一包数,数到第七包,手停住。
“哥,我眼睛不急。”
“我急。”我把她手从药包上拨开,“吃你的。”
当夜我去守灯。灯油瓶搁在供桌右手边,我拿起来掂了掂。
比昨天轻了。
我没喝过。我舔瓶口就舔一下,不咽。
瓶塞拔出来,我拿指头伸进去量了量,油面下去半指宽,瓶壁上挂着一圈油痕,新印子。
魏四娘交灯时就站我跟前。
“油是满的。”她说,“瓶塞摁紧的。”
我没接话。
灯自个儿亮着,火苗歪了歪,又正回去。
我把瓶塞摁回去,摁了两下,塞子底下压着的一点油挤出来,沾在指头上。
咸的。
第3章 灯下账
夜里三更我起夜,祠堂后墙有响动。
我踩在墙根石头上往里看。
供桌挪开半尺,地上开一个方口,魏四娘蹲在里头,点一盏小油灯。
她跪在一排木牌前头,牌位巴掌大,挤在一块木板上,二十几个。
她拨算盘,一颗一颗拨,拨完拿指头点牌位,点一个报一个数。
我把身子往下压了压。冷风顺着后颈灌进棉袄。
“周老四,借三年。”她声音不高,“还完。”
她在牌位背面刻了一笔。
牌位背后是刻痕,一格一格的,写着年份,最后头一个“借”字,深得能卡住指甲。
我数了数,二十七个。
“孙得贵,借五年。剩两年。”
又是刻一笔。她拨一下算盘。
小油灯照她半张脸,另半张在黑影里。左耳垂那块肉被人摸了又摸。
她从一个搪瓷罐里蘸油,往刚刻的牌位背面滴。
一滴。两滴。三滴。油渗进去,木板颜色从浅变深,跟吸水纸一样。
我脚底踩着的石头松了,哗啦一响。
她抬头。
我蹲下去贴住墙根,屏着气。墙皮碎渣落进我领子里。
祠堂里静了一会儿。算盘又响起来。
我绕到前门,装成刚到的样子,咳了两声,拿手拍门框。
“四娘,添油了。”
里头一阵挪东西的响动。
门开,她头发没乱,灰棉袍下摆沾了一层土。
“今晚早。”
“睡不着。”
她递灯盏过来,手背上有一块油渍,新的。灯油瓶搁我手上,瓶口朝下,沉甸甸的。
“瓶塞摁紧。”她说,“上回漏了。”
我拔瓶塞,拿指头伸进去蘸一下,凑到舌头上。
咸的。
“打更的嘴比狗灵。”她笑了,摸一下左耳垂,“镇上有活儿都该找你尝味。”
“尝味不要钱。”
“你倒是爽快。”
她转身进祠堂,腰弯着,一只手撑着门槛。
我添油,添到第二勺,灯盏底那圈黑印亮了一下。
我蹲下来,拿指甲刮了刮,刮下一层薄片,黑里透黄。
供桌角我这回仔细看了。铜钱搁过的地方有一小圈印子,印子里的灰比别处浅。
我添完油,绕到后墙去看那个方口。
盖板合上了,严丝合缝,上头盖着一床旧草席。
草席破了个角,底下露出木头。
我把草席拽平。
回前头坐定,我把怀里那串铜钱摸出来,三个死扣还在。
天亮前魏四娘来收灯,进门先看供桌。她往那圈空印子上扫了一眼。
“今儿没掉牙。”
“没掉。”
她伸手进灯盏摸了摸底,把铜钱串从我手里接过去,数出十六文。
“明晚添三回,油少添点,省着。”
“油是你供的。”
“我供的,我省。”
她走时把灯盏笼在袖子里。我在后头看了一眼,她袖口往下滴了一滴油,落在门槛外,渗进土里。
我蹲下去拿指头戳那点湿土,土是温的。
到家天蒙蒙亮。徐小满坐在灶间,手里捏着一把黑豆,一颗一颗往碗里丢。
“哥。”
“嗯。”
“你手。”
她摸过来,捏住我手腕,指头压在我虎口上。
“你手比昨天凉。”
“后半夜起风。”
“上回你守夜回来,手不是这个温度。”
“你记岔了。”
她松开手,黑豆丢回碗里。
“我瞎,又不是傻。”
“吃你的药。”
我蹲下去烧火,火苗从灶膛里窜出来,舔我的影子。
我伸手烤火,烤了半分钟,手背上还是凉的。
拇指掐住食指关节,掐到发白才觉出点热气。
第4章 铜钱响
腊月廿三晌午,我揣着那枚铜钱进了宋朝奉的当铺,柜台上方挂着“押”字木牌,木牌下头搁一把铜锁,锁鼻上挂的红绳褪成了粉白。
他捏起来对着天井光看方孔,指甲在“魏”字上刮两下。
“镇灯钱。魏家祠堂的。”
“值多少。”
“十两。”
我拇指掐住食指关节,十两,徐小满的药七十文一包,够抓一百四十包,还能剩。
“当。”
“不当。”他把钱推回来,“这东西只换。”
“换什么。”
“换命。你沾了就得替她数日子。”
“我守她的灯,一夜八文,三年十四两四。”
“那你还来当它。”
我嘴张了一下,没接上。
他摘了眼镜拿衣角擦,说狗尝咸淡,人尝死活,问我揣了几天。
“七天。”
“摸摸你胸口,夜里闷不闷。”
我没说话,把钱揣回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风从街东头灌进领子。
拐去鞋铺给徐小满挑了双靛蓝面千层底,新棉花,一百二十文,又搭八文买了双毡垫,掌柜拿草纸包了麻绳捆十字。
到家她蹲在院里晒药渣,我把鞋搁她脚边,她摸鞋面摸鞋帮,手指头伸进鞋口按棉花。
“多少。”
“一百二。”
“退了。”
“绳剪了,退不了。”
她套上脚踩两下,走两步又走回来,把脚抬起来闻鞋底。
“哥,鞋底有股灯油味。”
我蹲下去闻,针脚里嵌着一点黑,指甲挑出来凑到鼻子底下,腥的,咸的。
“铺子里串的味。”
“鞋铺不点灯油。”
“晾晾再穿。”
当夜我把铜钱搁供桌角原来那圈印子里,魏四娘正拿抹布擦桌面,手停住。
“找着了。”
“一直没丢。”
她拧抹布,水淌在门槛外,说搁着吧。
我添到第二勺,铜钱自个儿转了半圈,方孔里红线晃了晃,不动了。
魏四娘端两碗汤圆出来,一碗推我面前。
“吃一个。”
我舀一个咬开,芝麻馅烫嘴。
胸口闷了一下,不重,像谁拿手背在胸骨上按一把,灯焰跟着歪了三寸,又正回去。
我拿拳头捶两下,她看着我捶,摸一下左耳垂。
“天冷,血气上头。”
吃完她把碗收走,铜钱推回我这边。
“他收了你的礼,回你一样。”
我揣进兜,坐门槛上掏出来看,原先的活扣成了死扣,数了三遍,三个。
回家路上手插袖筒,摸着铜钱是温的,在外头冻半个时辰,铁该冰手。
天亮我掏兜搁桌上,红线上死结多了一个。
四个。
第5章 咳血钱
咳血第三夜,我蹲在灶间数铜板。
赵屠户家哭丧挣的四十三文,草绳串着,三个死扣,数了两遍。
我把钱塞回腰带,拿手背蹭嘴,蹭下来一抹红。
天没亮透我去药铺,掌柜拨算盘珠子,枸杞七包,七十文。
“这方子治不了眼睛。”他把药包推过来,“去城里回春堂,挂号一百二十文。”
我拇指掐住食指关节,掐到发白又松开。
“车马多少。”
“来回六十,住一夜三十。”他拿笔杆点柜台,“加抓药,二两打底。”
我摸腰带里的布袋,一两七钱,差三钱。
“先抓七包。”
出了药铺门我拐去鞋铺,靛蓝那双搁在柜台底下,掌柜拿草纸裹了没拆绳。
“退。”
“绳捆死了。”
“一百二十文,原样退你。”
他数出十二个铜板搁台面上,我揣进兜,又摸出三文买两包甘草片。
到家院门虚着,徐小满坐在门槛上,脚边搁两只草纸包,系红线。
甘草片,跟我手里的一样。
“新鞋呢。”我问。
“退了。”她手指头点着草纸包,“一百二十文全退,买两包甘草片六文,剩一百一十四文。”
“谁让你退的。”
“我自个儿。”
我把两包甘草片往她跟前一搁。
“你眼睛不治了。”
“治。”她摸到草纸包,拆开一包倒出两片搁手心,“去城里二两,你差多少。”
“差三钱。”
“差三钱你就不去了。”
“我没说不去。”
“你腰带里那点钱,我天天摸得着。”她把甘草片推回我手边,“哥,我瞎三年,不差这一个冬。”
我蹲灶间门槛上,抽一片嚼,苦味从舌根往外顶。
嚼碎咽了,又抽一片。
“你吃几包。”
“半包。”我说。
“苦不苦。”
“苦得咧嘴。”
她没吭声,手指头在膝盖上来回搓。
“你咳血了。”
“灶灰呛的。”
“灶灰腥。”
我低头把剩下半包折回草纸里,纸角捏了三回没捏齐。
腊月廿九,天没亮魏四娘来收灯钱,坐门槛外矮凳上,银角子一个一个码齐。
三年头一年四两八,她数一遍拨一遍。
末了她从袖里摸出一锭五两的,搁在最上头,拿食指按住。
“这锭预支。”
“预支什么。”我问。
“你妹的药钱。”
我拇指掐住食指,掐下去了。
“你从来不多给。”
“我说了,预支。”
“预支给谁。”
她摸一下左耳垂。
“给你,好好守灯,三年守满,一日别少。”
银子边角有个小缺口,我拿起来掂了掂,五两,压手。
“你图什么。”
“图你守得安稳。”她把手缩回袖里。
我捏着银角子,指头挪到缺口上。
“这钱我收了,就算欠你的。”
“算预支。”
她站起来拍棉袍,转身走出去,脚在湿泥上歪了一下,扶住墙。
我把银角子揣进腰带,甘草片纸包还搁灶台上,半包散的,苦味从纸缝里往外钻。
第6章 腥甜油
我把甘草片纸包搁灶台上,蹲下去翻徐小满的鞋。
鞋底那点黑还在,我拿指甲又挑了一回,凑到鼻子底下。
腥的,咸的。
上回她说过一回,死老鸹。
镇上死老鸹多,赵屠户后院那棵老槐树上常挂,一串一串的,风干了也不掉。
我拎只破篮出门,街口老槐树底下捡了半篮,拿草绳捆了往赵屠户家去。
赵屠户在磨刀,磨石上搁着半扇猪,血水滴在泥里。
“三文,给我只刚死的。”
“刚死的没有。”他拿刀背敲敲磨石,“树底下那只,昨儿还叫。”
我数三文搁他肉案上,他下巴朝后院一抬。
树底下那只脖子歪着,翅膀半张,嘴里淌出一小汪,黄的,稠。
我把鸟拎回家,搁在灶间门口。徐小满听见翅膀扑棱的响,往墙根缩。
“哥,你又捡死鸟。”
“剖开看看。”
“别剖。”她手往回一收,“跟灯油一个味。”
我在院里找了块破瓦,拿刀尖从鸟嘴划到胸骨底下,划开一层皮。
淌出来的汁子黄里带白,黏,我拿指头蘸一点,舌头尖碰了一下。
咸的。后味发甜,甜里带锈气。
我把瓦片端到灶台边,灯油瓶拿过来,瓶口冲瓦片上倾一滴。
两滴并在一处,颜色一样,稠度一样,甜锈一个味。
我舔指头的手停在半空。
我守了十夜灯,舔了十夜灯油。
魏四娘说灯油是油坊兑的。
夜里我把那盏灯端到茅房后头,灯座底下垫了块破布。
油瓶拧开,整瓶倒进茅坑,黄汤子泼在粪水上头,浮一层油花。
油花散开,粪水底下的蛆往上拱。
我回灶间拿自家菜油,舀两勺灌进瓶里,又把瓶塞摁紧,在衣服上蹭了两圈。
祠堂里我添上菜油。灯芯接火的时候烧得噼啪响,像撒了一把盐。
我坐在门槛上数数,数到三百,灯没掉牙。
我拿手按胸口,闷了一夜的地方平了。
我按了五回,回回都平。
脚底不凉。我把鞋脱了,脚趾头在泥地上动,能动。
我站起来走了一圈。凳子腿碰着我膝盖,我疼了。
回到灯前坐下,我盯着火苗。菜油烧得旺,旺过了头,烟往梁上冲,熏黑一块。
我把袖兜里的铜钱摸出来,搁在供桌那圈印子里。
铜钱温着。
我把那串三个死扣的铜板搁在一起比,铜板凉的。
我蹲到后墙根,把草席掀开,方口盖板严严实实。
我拿指甲抠木缝,指甲盖抠出一道白痕。我往下压了压盖板,压不动。
天亮之前我把鸟皮收进灶膛,鸟骨头渣埋在后院,拿脚踩。
五更天孙婆子推磨,我坐在门槛上等,手搁在膝盖上,等日头爬过屋檐一尺。
日头爬上来,魏四娘没来。
我又等了半个时辰,巷口拐弯处传来脚步声。
魏四娘站到祠堂门槛外头,手里拎着那只死老鸹,草绳还系在鸟腿上。
鸟胸上的刀口敞着,皮翻出来,已经干了。
她把鸟举到我眼前,拿拇指拨开鸟嘴。
“你动我油。”
“倒了。”
“春生昨夜没吃上饭。”
第7章 红死结
魏四娘把死老鸹摜在我脚边,草绳没解。
“明晚起,油我亲自添。”
“你添。”
“你守着就行。”
她走了,鸟还搁在门槛上,胸口的刀口翻着干皮。
我把鸟踢到墙根,蹲下去抠那枚铜钱。
红线缠了三圈,死扣在方孔边上,指甲盖都掐不进去。
我上灶间摸出徐小满剪药包的剪子,把线挑开。
一股油味顶上来,跟瓶口那个咸腥一个路数。
线解到最后一圈,铜钱自己滚了半圈,方孔里干干净净,没沾线头。
我把铜钱搁进灯油瓶里泡着,泡到后半夜捞出来,布上一擦,钱面发暗。
孙婆子家后院有黑豆,我敲她窗,敲三下。
“七粒。”我说。
“做种的黑豆。”
“七粒,不做种。”
她从瓮里抓一把,我数出七粒搁手心。
“你摊上事了。”她说,“魏家那盏灯,头一个守灯的也是半夜来借豆子。”
“借了没还?”
“还了,人没了。”
我没接,揣豆子往祠堂去。
丑时三刻,巷子里没人,狗在赵屠户后院叫了两声,停了。
门槛是青石的,我拿铁钉在正中撬开一条缝,泥是湿的。
铜钱搁进去,方孔朝上,上下左右各压一粒豆,剩下三粒塞在钱底。
听哭丧的老刘头说过,豆压财眼,钱锁财路,钱不出门,人不离账。
我把土填回去,拿鞋底夯了三遍。
夯完往回走,脚脖子痒,我没管。
到打更棚,脱鞋一看,什么都没有。
那夜我头一回一觉睡到五更,孙婆子的磨响了才睁眼。
心口平的,没闷,没咳。
我按了按胸口,按了五回。
我翻身又睡了半个时辰。
天亮我拐去祠堂看那门槛。
泥面跟昨天一个样,我伸手扒开一条缝。
铜钱在,红线也在。
线从钱尾拖出来,一头绕在门槛底下的石桩上,另一头拖出半尺,打了个死扣。
三个结,跟我那串铜板上的结一个打法。
我解开一个,线头掉进泥里,露出来的那截发黑。
扣打得太紧,指甲劈了半片。
我蹲在门槛上琢磨,魏四娘从巷口拐过来,手里拎着灯盏。
“早。”
“早。”
她低头看我手里,红线拖在地上一尺长。
“你系上的?”
“不是我。”
她摸一下左耳垂,又摸一下。
“那是谁。”
“我还没问。”
她拿脚尖碰了碰门槛上的湿泥,往后退半步。
“钱收回来吧,搁这儿碍脚。”
我没动。
她蹲下去,指头伸进泥缝,把钱抠出来,红线还缠在石桩上没解。
“线不对。”她说,“我系的是活扣。”
我低头看自己脚脖子。
一根红线绕在上头,缠了两道,扣是死扣。
我这辈子打结只打一种,草绳串铜板用的那种,三个死扣。
手伸到脚脖子,线头攥住,解了两圈,第三圈勒住肉。
魏四娘蹲在门槛上看我解。
“打更的,你自己的绳,你不认得。”
我攥着线头没吭声。
她站起来,把灯盏往我怀里一推。
“今晚接着守。”
第8章 脚上绳
脚上红绳第三天了。
解九回,松手就缠回去。
两道,死扣。
走路跛,左脚先拿脚尖点地。
腊月廿九夜,我蹲祠堂门槛添油。
油壶嘴对灯盏,手抖,洒三滴。
魏四娘进来收灯。
“腿怎么了。”
“崴了。”
“崴得出红印子。”
我把裤腿往下拽。
她坐矮凳上数钱,数到十六文。
“卷起来。”
我卷了。
她看三息,摸一下左耳垂。
“你自己系的。”
“我不系这种扣。”
“打更的夜里绊绳,怪谁。”
我把铜钱拍在桌上。
方孔红线垂下来,连着我脚腕。
“线从钱眼里出来,钱埋你门槛底下。”
她翻个面,刮钱边绿锈。
“你埋的时候没问过我。”
“问了你能让。”
“不能。”
“那我就不问。”
她把灯盏端起来,瓶口拧开。
油往我脚腕上倒。
“别倒了。”
“我给你解。”
“你解不了。”
我把脚往回抽。
她从袖里摸出油纸卷,三根针,穿红线。
“你妹瞎三年,你知道瞎第几天,我去的你家。”
我没动。
拇指掐住食指关节。
“三年零四十一天前,你娘领她看灯。”她拨一根针,“我拿针尖扎她十个指尖,各取一滴,点灯芯上。第二天她说能看见光影。”
“后来呢。”
“每月取一回,取满三十六回。”
“你抽她目明。”
“抽的是她借我的三年。”她把针插回去,“你守三年,我还她。”
“拿什么还。”
“你猜。”
我推灯盏,火苗歪倒。
油泼到桌腿,我拿袖子拍,袖口糊一块黑。
“我不守了。”
“行。”她摸两下耳垂,“不守,春生今晚去找你妹。”
“拿死孩子吓我。”
“你听。”她按住桌沿,“春生在梁上蹲着,饿瘦了。”
我抬头,蛛丝荡到第三下,断了。
“你舔一口,我不放心。”她拔瓶塞递过来,“打更的嘴比狗灵。”
“舔了怎么样。”
“舔了放你妹一马。”
我接过瓶子,瓶身温的。
舌尖碰油面,咸的。
后味甜锈,跟铜钱方孔里那点黑一个味。
再咂,锈底下浮出血腥。
徐小满手指割破,我嘬过,就这个味。
我把瓶子砸在门槛石阶上,碎四瓣。
“你点了我妹的血。”
“点一回,后来拿针尖挑。”
“她瞎三年,你说三滴。”
“三十六滴,月月取,你算。”
我算不过来。
“魏四娘。”
“嗯。”
“我拿这条命换。”
“你的命不值八十两。”她蹲下捡碎瓦片,“你妹的眼睛值,可她已经瞎了。”
“拿三年守灯。”
她摸两下耳垂,碎瓦片泼进门缝。
“砸吧。”她说,“砸了春生今晚就去找你妹。”
“你让她试试。”
“你自己回去数,你妹今晚少没少一根指头。”
我往家跑,左脚拖在石板上。
巷口绊一跤,膝盖磕石阶上。
红绳又紧半圈。
我拿牙咬开死扣,线头撂地上。
院门虚着。
徐小满蹲门槛上,两手攥鞋帮。
“哥。”
“进屋。”
“哥,我闻见魏婆婆身上的灯油味了。”
“她来过。”
“她刚来过。”她把鞋帮搁下,“站了一会儿,没敲门。”
第9章 九十九
我让孙婆子五更天去叫人,说祠堂清账,不来的人明年豆腐别想赊。
赵屠户头一个到,围裙上挂着油星子,手里攥把剔骨刀。
宋朝奉来得慢,进门先擦眼镜,擦完又擦一回。
魏四娘坐供桌后头,算盘搁膝盖上,珠子拨得响。
“齐了。”她摸一下左耳垂,“唱哪出。”
我把铜钱搁桌中间,红线死扣还在。
“验验,里头封着什么。”
宋朝奉拿铜框夹住,对着天井光眯眼看,看了三回。
“三年阳寿。”他放下钱,“活人的数。”
“我的。”
魏四娘不抬头,拨一颗珠子。
“你签了三年,白纸黑字。”她抽出一张黄纸,角上有我的红指印。
“守灯。不是借命。”
“守灯就是借命。”她把黄纸压桌角。
徐小满站我身后,手搭我胳膊上。
“哥,后墙有夹层。”
我领她绕到后墙,掀开草席,撬开盖板,方口底下二十七个巴掌大的木牌挤在木板上。
“挨个摸,背面刻字的报出来。”
她跪下去,手掌一块一块往下挪。
“周老四,借三年,癸未。”
“孙得贵,借五年,甲申。”
摸到第十五块,她停住。
“哥。”
“念。”
“徐守田,借三年,丙午。”
赵屠户在后头嚯了一声。
我蹲下去翻过来看,字口里嵌着油垢,那个“借”字底下新添了一笔。
“我名字什么时候上的。”
“接灯那天。”魏四娘站方口边往下看,“灯认了人,牌自己长出来。”
“这是春生的牌位。”宋朝奉翻账本,“我记着春生的牌是丙午年立的。”
“这一个也是丙午。”
“一年份两块牌,不合规矩。”
“我给他加了块替身牌。”魏四娘拨算盘,“春生还阳那天,替身替他下去。”
我盯着牌位上自己的名字,拇指掐食指关节,掐到发白。
“你拿我当替身。”
“字是你自己画的。”
赵屠户把剔骨刀拍桌上:“这钱怎么说。”
宋朝奉把铜钱搁刀面上:“封的阳寿,验得出,是谁的归谁。”
徐小满又往下摸,摸到第二十三块。
“哥,这块背面有‘还’字。”
“念年份。”
“丙午,还三年。”
我把两块牌并排搁地上,一个背“借”,一个背“还”,年份一样。
“烧。”
“烧不得。”宋朝奉拦,“牌位连着账,烧了阳寿散。”
“散了谁还。”赵屠户凑过来,“借过她灯的十几个,都指着数。”
“烧了九十九年账,我拿灯油一笔勾。”
我从供桌底下拖出长明灯,拔塞,满瓶油泼在牌位堆上,泼了两回。
魏四娘扑过来抢,我一脚踩住她棉袍下摆,她摔在方口边。
我把灯芯往牌位上一按。
火从最底下那块窜上来,顺着油走,一块接一块亮。
火里站起来一个半大男孩,十三四岁,灰布褂子,冲着魏四娘张开胳膊。
“娘。”
魏四娘爬进去抱那堆烧着的牌位,火苗舔她左边脸,耳垂那块肉烧卷了掉在灰里。
赵屠户提水桶跑两趟,泼上去,火不灭。
徐小满蹲我身后,攥着我裤腿。
“哥,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春生的牌位背面,刻的是你的名字。”
第10章 还三年
火灭在寅时三刻,赵屠户泼了七桶水,灰堆里不冒烟了。
魏四娘瘫在方口边数残牌,数到十一停住,又从头数。
“少一块。”
宋朝奉把铜钱夹在铜框里对天井亮看,刮方孔里的黑垢。
“三年阳寿,封得死,得拿油化开。”
我伸手去够,胳膊抬到半截,眼前蒙了一层灰白。
供桌、铜框、刀把子全成了灶膛里扒出的炭色。
“徐守田。”宋朝奉叫我,“你眼怎么了。”
“灰迷的。”
“灰迷的眼珠子不这样。”
魏四娘在方口边笑了一声,举起五个烧起泡的指头。
“他烧我春生,我抽他目明,公平。”
宋朝奉把铜钱扔进粗瓷碗,倒半壶灯油,拿火折子点着,烧了半炷香。
钱面上“魏”字化了,露出底下一个“徐”字。
“拿布蘸油擦三遍,擦完搁眼皮上捂到凉。”
我擦了。第一遍布上黑黄,第二遍黑,第三遍干净。
铜钱搁在眼皮上,凉气往眼眶里钻。
捂到第七回凉透,我睁眼,灰还在。
我伸三个指头在眼前晃。
“几个。”
“三个。”赵屠户说。
“认得出形状,认不出眉眼。”
“阳寿回来了,目明没回来。”宋朝奉合上账本。
魏四娘扶着墙走到门槛,经过我身边拽住我袖口。
“你烧得好。”她松手,被赵屠户架出去,两只脚拖出两道灰印。
徐小满蹲在门槛外,脸朝里。
“哥,你眼珠子是灰的。”
“灰迷的。”
“你睁着眼说话,我看得见。”
我把铜钱搁她手心。
“去城里,挂号一百二,车马六十,住一夜三十,抓药二两。”
“剩的当盘缠。”她攥住铜钱,指头摸那个“徐”字。
她进屋包两件褂子一包甘草片,往肩上一甩。
“哥,你住哪儿。”
“打更棚。”
“漏风。”
“漏风不漏雨。”
“你等着。”她手搭我胳膊上摁了摁,“眼睛好了给你送馄饨。”
“放几勺辣。”
“三勺。”
“两勺,你眼睛刚好。”
她没应声,扶着墙根往外走,拐弯时回头。
“门槛我拿砖头垫高了,你夜里回来别绊着。”
我应了一声。
她走了。
打更棚在镇东头,顶上一张油毡一张芦席。
夜里打更路过赵屠户家,他媳妇端碗热水出来,碗底沉三片姜。
第二天五更,孙婆子把一碗豆腐脑搁在棚子窗台上,碗上扣只粗瓷碟。
“你妹托的,一天一碗,送到她回来。”
头一天卤咸,虾皮放多了。
第五天她多搁一勺辣油。
“你妹走前嘱咐的,说你嫌卤淡。”
我没嫌。
第十二天夜里我没打更,靠棚子门口数日子。
离正月十五还有三天,来回车马两日,看眼三日,该回来了。
我把拇指掐上食指关节,掐到发白,松开,又掐上去。
五更天孙婆子推磨,磨响三圈,棚外脚步左脚轻右脚重。
门帘一掀,徐小满站在门口,手里端一只粗瓷碗,热气往上冒。
“哥,眼好了。”
她眼睛亮着,我认得出那是眼珠子,不是灰。
“馄饨。”她把碗递过来,“我加了三勺辣油。”
第11章 两勺辣
馄饨碗搁在窗台上,热气散了一半,我拿指头探进汤里试温。
“凉了。”我说。
“再热就烂了。”徐小满坐在棚子门口的小板凳上,两条腿悬着,脚尖差三寸够着地。
我蹲下去翻布袋。祠堂后墙捡的灯座碎片在里头磕着响,四瓣碎瓦加一片灯座底,底上那圈黑印我拿指甲刮过三回,还在。
“你捡那个干什么。”她问。
“盛零钱。”
“零钱搁碗里不行。”
“碗是吃饭的。”
我把碎片一片一片往袋里码,码到第四片,指头碰到她手腕,摸见一根红绳。
我捏住绳子转两圈,绳结是新打的,不是死扣。
“孙婆子系的。”她说,“初八那天。”
“系得松。”
“松了不勒肉。”
我捏着绳头没撒手,指肚压在结上。
“馄饨辣油放几勺。”
“三勺。”
“两勺,你眼睛刚好。”
“我尝过,三勺不辣。”
“你瞎那三年,吃什么都咸。”
“我现在不瞎了。”
我把袋口一收,绳子往腰带上缠两道,打个活扣。
碗端起来,汤面浮一层红油,低头喝一口。
辣。
嗓子眼一紧,鼻子往回抽,吸溜一声,眼窝发潮。
“几勺。”她问。
“两勺。”
“你嘴上说两勺,碗里漂着三勺的油花,掌柜亲口说的,你自个儿报的数。”
我把碗往她那边推,推了两寸。
“再吃两个。”
“我吃了六个,你碗里还剩五个。”
“你眼睛刚好,多吃。”
她伸手端碗,指头探进汤里捞,捞到一个搁嘴里,嚼两下。
“哥,你这碗比我的辣。”
“一个锅里舀的。”
“锅底辣油沉底,你舀的时候没搅。”
我没吭声,从她手里接碗,又喝一口,这回没吸溜,憋着咽下去。
棚子外头板车轱辘碾过石板,咯噔咯噔往镇西头去了,车上摞着七口腌菜缸,缸口拿草绳十字捆着。
赵屠户家剁肉的墩子声隔两条巷传过来,一下一下,我数了九下,停了。
“孙婆子的磨该响了。”她抬头看棚顶,油毡上有个窟窿,漏下半寸光。
“五更还差一截,你急什么。”
“她这两天磨得早,初十起就提前一刻钟。”
“天短。”
她把脚从凳上放下来,靛蓝面的千层底在泥地上蹭两下,鞋帮沾了三个泥点。
“鞋没退成。”
“铺子换了掌柜,新来的不认旧账。”
“一百二十文的鞋。”
“能穿就行,你脚长得快,明年还得换。”
我把布袋从腰带上解下来,搁她膝盖上。
“拿回去,塞灶台底下。”
“你自己塞。”
“我手抖,怕摔了。”
她拎着布袋掂两掂,碎片在里头哗啦响。
“四瓣瓦,一片底,凑得齐。”
“凑不齐也不打紧,听个响。”
我站起来,拿手背蹭嘴,辣油抹到嘴皮裂口上,火辣辣地蜇。
“明早打更前把袋子送回来。”
“送回来干什么。”
“搁棚子里,夜里添更听着响,不困。”
她把布袋系在裤腰上,站起来拍屁股后头的灰,拍三下。
远处吱呀一声,石磨转起来了,比昨天早了一刻。
徐小满笑了一声。
“孙婆子今天又提前了。”
我把碗底两片葱花拨到一边,碗搁回窗台,蹲下去系鞋带。
她拎起布袋往巷口走,左脚踩砖缝,右脚踩石板,走到拐弯处回头。
“哥,明早我送来。”
“五更前。”
“五更差一刻。”
石磨吱呀吱呀转着,我数到第七圈,她的脚步声拐过巷口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