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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21:28:13

第1章 多一张嘴

公司内网优秀员工投票页面,罗大伟头像底下多了行小字:学区房名额可议价。

不是我P的。我P的那张,还在我手机相册第二页。

三月十二号,下午两点四十,西二旗七层。

我坐在工位上等三点答辩。述职报告六页,用了公司十四张纸,双面。

十三楼在装修,答辩挪到七楼小会议室。

我升上来三年,头一回进那屋。

“建仓。”郝姐从隔间探出身子,“照片带了吗。”

“带了。”我掏出信封,三张一寸的。

“多一张给我。”她把三张都收走,“门禁卡统一办。”

三点差五分,我去洗手间。回来路过小会议室,门虚掩着。

里头有人清嗓子。咳,咳。

罗大伟的声音。

“我闺女明年上学。”

我站住。收废纸的杨师傅推车过来,我让了一步。

答辩我是第四个。前三个进去都不到十分钟。

我进去,屋里四个人。主位那个陌生人翻我材料。

“稳定性测试跑了几轮。”

“四十七轮。最后一轮七十二小时。”

他点点头,往前翻。

郝姐念到第三项,门开了。罗大伟进来,手里一张A4,纸边有订书钉印。

“郝姐,匹配说明你上午打了两份。”

他先咳了两下。

郝姐把眼镜推回去:“两份?我就打了一份。”

“多那份落我桌上了。”他把纸递过去,“签字栏空着。”

我认得那纸。上午打印机卡纸,我从出纸口抽出来看过一眼,又塞回去。

郝姐低头看了八秒。

“我确实多打了一份。”她说,“章没盖。”

“现在盖呗。”罗大伟说。

“等等。”我说,“那是我那份的附件。我第三页提了岗位匹配,签字栏空着等补。”

罗大伟转过来看我。他抠左手食指关节。

“你的说明打出来是两份?”

“我不知道几份。我塞回去了。”

主位那个敲了敲桌沿:“郝主管,你经手的,你确认。”

郝姐把纸举起来,翻过去看背面。背面空白。

“我记不清。”她清了下嗓子。

主位的拔开笔帽:“罗大伟这份有主管签字,马建仓你的是空表。”

“五万呢。”

“奖金按转正名单发。名单上是谁,进谁的卡。”

三点五十一,我出来。郝姐跟着,收走我那六页。

“建仓,别为难我。”

我没接。

回工位,罗大伟在斜对面发语音,压得很低:“定下来了。”

我拉开抽屉找充电线。

抽屉里一沓公司抬头的空白A4,没拆封,五百张,上个月从库房顺的。

我抽一张,在键盘上抚平。

他那份说明我背得出:三段,岗位、能力、建议。

我打开回收站,调出上午的打印记录,照他的版式一行行敲。

敲到第三段,罗大伟在那边又咳了两下。

第2章 闲鱼链接

四点半,我蹲在七层消防通道里抽了根烟。

烟是红塔山,八块五一包,我从罗大伟桌上顺的。

手机相册第二页,那张图还在:他内网头像,白衬衫,背景蓝,笑得不像是来上班的。

我截了张闲鱼发布页。

标题栏里我打:海淀学区房名额,内部渠道,诚意金两千。

价格填两千。库存填一。发货地选了西二旗。

图片用他头像,P了两行字,压在胸口那块:内部名额,入职满三年可配合走流程。

过程截了屏,安卓长截图,一共七张。

我发到工作群之前,先锁了屏。

这钱谁出啊,走公司账吗。我对着通道门自言自语。

六点二十,我下楼买了个煎饼,加肠,九块。

回来路上碰见老周,他说他下午斗地主赢了两块八,问我要不要入股。

“我再想想。”我说。

八点零九,我上楼。

罗大伟还没走,趴在工位上刷短视频,手机是红米Note10Pro,屏幕裂了用透明胶粘着。

我坐回去,把闲鱼链接发到他邮箱。抄送自己。

主题写的是:学区房,诚意金。

发完我心跳得有点快,倒了杯水,一口喝完,又倒半杯。

九点半,他去茶水间打电话。门没关严。

“首付我攒够了。”他声音压得低,“就差个资格。”

我在这头没动。

“六年,”他说,“我攒了六个年头,你让我现在改摇别的?”

水开了,饮水机响。他停了停。

“不摇,我闺女就上村小。”

他出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我正低头按计算器。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十三号线。

后面的人用双肩包顶我腰眼,顶了四站地。下车我后背全湿。

九点差十分到工位,罗大伟已经在了,桌上摆着那台裂屏红米。

他清了两下嗓子。

“建仓,”他说,“你给我发了个啥?”

“学区房。”我说,“你不是要资格吗。”

“你什么意思。”

“诚意金两千,内部渠道,你说过你在找。”

他抠左手食指上的死皮,抠到见红,翻抽屉找创可贴。

“你看我像买得起的?”

“你攒了六年。”

他停住。创可贴撕一半,揭不开了。

“马建仓。”他往前一步,“这链接你发出去几个群。”

“就你一个。”

“还发哪了。”

“闲鱼挂着了。”

他站那儿不动,手机举起来对着我拍了一张。

“你删了。”

“删可以。”我说,“五万块提成,你分我一半。”

“我凭什么分。”

“凭你那说明是郝姐多打的。”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走回座位,坐下去,把创可贴按在指关节上。

九点十六,我手机震了。

闲鱼通知:你发布的宝贝已被拍下。

我点开。

买家留言就一行:已付款,明天面交,我就在你们楼下。

第3章 郝姐的抽屉

三月十三号八点半,郝姐的座机响了三声。

“你们公司有内部名额?”那头问得冲。

“什么名额。”

“学区房,闲鱼挂的,两千诚意金,发货地西二旗。”

她挂了电话,扒拉下老花镜,翻第三个抽屉。

我九点到,她正低头看一张表。

“郝姐,早。”她嗯了一声。

罗大伟九点零五进来,手里一杯豆浆,塑料袋印着早点铺的名字。

“郝姐,我那初审表呢。”

“找找。”她把抽屉推回去,锁了。

十点,他被叫进小会议室,门没关严。

“这表上的章我什么时候盖的。”郝姐说。

“上周五。”

“上周五我在医院,我闺女生孩子。”

他清了两下嗓子:“那这章谁盖的。”

“我正问你。”她把表举起来,“我那盒印泥去年十月换的,朱红,你这圈发粉。”

“我哪知道。”

“上个月办门禁卡,一人一张一寸照,你交了两张,多的那张我塞抽屉了,这表上照片的位置贴的是你媳妇。”

会议室里没声。我摘了一只耳机,老周那边键盘提前响了。

十点二十罗大伟出来,指关节上换了张新创可贴。

郝姐跟着出来,开柜子锁,把表抽出来翻到背面,看了十秒。

她对折,塞进抽屉锁上,钥匙拔出来揣进裤兜。

十点四十我手机震了:“你到我这儿来。”

她桌上两个文件夹,一个蓝一个黄。

“闲鱼那个,你挂的?”老花镜扒拉下来。

“什么闲鱼。”

“两千诚意金,买家说约你面交。”

我舔了下大拇指:“闹着玩的。”

“你知道总部审计一年查几回。”

“不知道。”

“四回。四月、七月、九月,剩下一回看心情。”她把蓝文件夹往前推,“你抽屉里那沓A4,五百张,我上月盘库少了六包。”

我嘴张了张。

“别解释,我不问你拿它干什么。”她抬手,把黄文件夹打开,里面是我那六页述职报告,“这上面有没有项目数据。”

“两个跑测轮次。”

“那就有。”她拿订书机压好,塞进抽屉,跟表并排。

十一点罗大伟又进茶水间,门关上了,饮水机放了三次水。

他出来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回座位,红米屏上是张扎双马尾的小姑娘照片。

“建仓。”他没回头,“链接你下了没有?”

“已拍下了,我得跟买家聊退钱。”

他把屏幕扣在桌上。

一点四十,郝姐把我叫到消防通道,背靠着门,手里捏着手机。

“表上那章我得说清楚,那天我人没在,我调了监控,章盖的时间是下午两点零七。”

“那会儿谁在。”

“你自己想。”她低头看手机,“这张表我不该收,收了就是我的事。”

“你要报上去吗。”

“报什么报,我五十三,还有两年退。”

两点,她把那张表装进牛皮纸袋,折三折,订书机钉死,锁回抽屉。

三点合规培训,郝姐讲到第八页:“初审材料必须由行政本人签字盖章,不得代盖,不得临时章。有问题的周五之前找我。”

散会她喊我:“你那提成要等下月十几号。”

“我没偷没抢。”

“你偷了纸。”她收投影线,“你明天别来上班了。”

我回工位拿包,抽屉里那沓A4没了,剩个空纸盒。

老周在后头喊:“建仓,打牌不,三缺一。”

“三缺一你找我。”

第4章 两千块诚意金

买家约在下午一点半,汉堡王,西二旗地铁站B口那家。

我提前到了,点了杯可乐,中杯,九块。

他一点三十七进来,黑羽绒服,剃了个青皮,手里拎个文件袋。

“闲鱼那个?”

“嗯。”我把可乐挪了挪,“两千,你先坐。”

他没坐,把文件袋拍桌上。

“我姐夫的资格,你弄的?”

“你姐夫?”

“罗大伟。”他盯着我,“我表姐是他媳妇。”

我捏着吸管没咬。

“钱退你。”我掏出手机点退款,“两千原路回去。”

“退什么退。”他把文件袋拉开,抽出一张打印的闲鱼截图,“你这上面写内部渠道,我们家里都看过了。”

“闹着玩的。”

“闹着玩你挂三天?”

一点四十二,罗大伟到了。羽绒服拉链没拉,跑得一头汗。

“马建仓。”他喘了口气,先咳两下,“你真收钱?”

“我没收。正要退。”

“他收了。”表弟把文件袋晃了晃,“我拍的,支付宝有记录。”

罗大伟转过来,抠了两下指关节,那创可贴边都起毛了。

“你缺不缺德,我闺女上学的事你拿来挂网上?”

我站起来,椅子刮地,吱一声。

“你名额怎么来的心里没数?”

汉堡王里几个人抬了头。收银台那边喊号,四十三号。

罗大伟脸白了一下,看一眼他表弟,又看我。

“我名额是按规定申请的。”

“规定申请的表上照片是谁的。”

他没接。表弟往前一步:“你说话注意点。”

“你问他。”我指着罗大伟,“那初审表上的照片,贴的是他媳妇,我看见了。”

罗大伟把表弟往后拉,“行了行了”,又清了两下嗓子。

“马建仓。”他从兜里掏手机,裂屏那台,“你要这么说,我这儿也有点东西。”

“你有啥。”

“上周团建。”

我一时没转过来。上周五,公司楼下那家烤鱼,八个人,我喝了两瓶啤的。

他手指在屏幕上划,找到一条录音,点了播放。

先是一阵盘子响。然后是我的声音,掺着酒气:“这钱谁出啊,走公司账吗。”

整段就这一句,前后剪得干净。

我盯着那手机,屏幕裂的那道透明胶翘了个角。

“你录我。”

“录音怎么了。”他把手机收回去,“你说走公司账,我留着。”

“你上周就备着这个?”

他没答,喉头动了动。

表弟把文件袋往我胸口一推:“两千,你退不退。”

“退。”我把手机举起来给他看退款页,“到了没。”

他低头看了会儿:“到了。”

“那我走了。”

罗大伟横了一步,不让我过。

“你把闲鱼那个下了。”

“下。”

“以后再挂我名字,我直接报人力。”

“报。”我说,“你那表上的章,郝姐说不是她盖的。”

他手在身侧张了一下,又收回去。

一点五十七,我出了汉堡王。风从地铁口灌上来,一股油条味。

罗大伟跟出来,在台阶上喊我。

“马建仓。”

我回头。

“团建那天,”他站在两截台阶上,比我高半头,“你还说了一句,你自己记不记得。”

“我说哪句了。”

他看着我,又不说了。掏出手机晃了晃。

第5章 纸被收了

八点五十二。七层门禁刷了三次。红灯。

后面的人绕开我,走旁边那道。

“建仓。”保安站起来,“你卡停了。”

“停到什么时候。”

“单子上没写。”

我给郝姐发微信。红圈。

她把我删了。

九点零五。老周拎着俩包子出电梯。

“你站这儿干嘛。”

“卡刷不开。”

他刷开。我跟着进去。

一路低头。到工位。

抽屉拉开。那沓A4没了。

垫底的单页没了。草稿没了。回形针没了。

剩一个空订书机。一包过期板蓝根。

右边那张便签也没了。便签上记着四月十号,提成发放日。

九点四十找郝姐。她桌上一个蓝夹子,一个牛皮纸袋,袋子订死了。

“你那沓纸我封了。”她手指点桌面。

“我打印用的。”

“五百张整。出库单上写着你的工号。”

“写错了几稿。”

她把蓝夹子打开,抽我述职报告第三页。

“这页是去年的项目。跟这次岗位不匹配。”

“提成呢。”

“冻结。等审计过。”她合上夹子,“我五十三,还有两年退。你等通知。”

十一点。我回去清抽屉。

缝里卡着一枚五毛硬币。抠出来,放桌上。

老周键盘响得早。今天打第四把游戏。

“你那抽屉还要不要。不要我挪过来。”

“不要了。”

十一点二十。茶水间贴了张新通知。

打印的。禁止私存公司资产于个人工位。签名郝姐。日期三月十四。

我接半杯凉水。喝两口。胃里响。

十一点四十。罗大伟端杯子过来。先咳两下。

“我那条录音。群里传开了。”

“传。”

“审计问我照实说。”

“你照实说你家闺女上学呢。”

他嘴闭上。杯子换到左手。食指死皮抠出一个白点。

十二点下楼买饭。便利蜂盒饭十五块八。鸡腿的。

结账手机卡一下。收银员扫两遍:“余额不够。”

换张卡。过了。

十二点二十。坐花坛边吃。风掀盒盖两次。

手机亮了。地铁月卡充值一百。扣费成功。

我舔下大拇指,打开计算器。房租七千二。卡里剩三千四百三。

不算了。

两点。人力群发邮件。主题:转正名单变更通知。收件人里有我。

没点开。

两点十分。蹲711门口。冷气往腿上吹。后背还是湿的。

朋友圈第一条。罗大伟媳妇。两分钟前。定位回龙观。

“首付齐了,就差个资格。”

配图一张存单。拍得糊。末位是个零。

我捏着手机,没往下划。

第6章 大滑梯

三月十四号下午。我蹲在楼道里刷短视频。

罗大伟媳妇的号。公开的。

她发了条闺女背古诗。四十七秒。

最后镜头晃到窗外。小姑娘拍着玻璃喊:“大滑梯,明天还去。”

“行,明天还去。”她妈在应。

窗外一截滑梯。橘红的,弯的。

我截图,放大。

滑梯后头那栋楼墙上有字。掉漆了。

能认出“实验”俩字。

我舔大拇指开地图。西三旗往北五公里。

一家公立小学。去年收的房。

三月十五号十点,我打区教委电话。问到第三个人。

“您问调剂批次。”那头翻纸。

“今年新批的。一百二十个号。四月底报名。”

“什么条件。”

“人户一致,社保满三年。别的看区里细则。”

“细则在哪看。”

“官网。”

挂了。我坐回工位。罗大伟不在。

他那红米扣着。

晚上八点,老周发我一张截图。

物业群里有人贴了张通知。那小学的摇号初审。

材料统一交行政。盖行政章。

通知底下郝姐回了个“收到”。

我翻罗大伟的资格表。上回他发群里的那份表。

表底那栏,“行政初审意见”。空着。

章呢。

我把图放到最大。朱红一圈,发粉。

郝姐说过,她那盒印泥去年十月换的。

三月十六号,我借了老周外甥的外卖箱。冲锋衣也借了。

头盔上印着平台标。

物业在七层最里头。跟食堂隔一道墙。

十一点半,我拎两盒饭进去。

装找错单。

“扫码的。”前台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去。

她桌上仨文件夹。蓝的黄的。一个牛皮纸袋。

袋子订书钉封着。

“您这有九层吗。这单写九零五。”我把饭盒搁桌上。

“没九层。”她往里指,“物业档案,别搁这儿。”

她起身去里屋拿章。

我挪了一步。

纸袋搁抽屉口。没锁死。

袋角被抽屉挤开一道缝。缝里露出半张照片。

粉底的。一寸照。

我把手机横过来。假装拍饭盒。按了连拍。

她一出来,我拎箱就走。

后头喊:“餐箱拉链开了。”

我没回头。

三月十六号晚上。回龙观。六层。

灯管一闪一闪。

连拍十三张。九张糊了。

第十一张能看清。

照片贴表右上角。周围一圈朱红。

章压在照片角和纸的接缝上。

我把章放大。

中间是“行政专用”。横排。

底下有行小字。最后一位是个数。

我翻郝姐以前签的门禁单。那个数对不上。

我打过去。响了七声。

“喂。”她那边电视在响。

“郝姐。问一句。行政章是不是有两枚。”

“一枚。”

“您抽屉那表上的章。编号跟您给我签的不一样。”

她停了。电视声关了。

“你少琢磨。”她说,“那表我不清楚。”

“不清楚您就锁着。”

“我锁着是我事。”她丢一句,“那批材料周五前交区里。”

挂了。

我把照片翻到左下角。

审批人签字栏。

空着。

第7章 补签

三月十七号十点零六,我把第十一张照片发给罗大伟。

没配字。

三十秒后他回了个问号。

我打:你补个字,我删链接。

他那边输了三分多钟。

“什么字。”他弹过来。

“审批栏。”我发语音,“空着那个。”

他半天没回。

十点二十,他站起来往郝姐那屋走,门关上了。

我摘了耳机,只听见她那把椅子往后一拖,又拖回来。

十点三十七门开了,他指关节上创可贴没换。

“她签吗。”

“没签。”他坐回去,“让我重走流程。”

“那就走。”

“走个屁。”他压低嗓子,“流程二十天,报名截止到月底。”

我从抽屉缝抠出那枚五毛硬币,在桌上转。

“她为啥不签?”

“说没盖章权限。”他咳了两下,“那表上章哪来的。”

硬币倒了。

十点五十,他端杯子去茶水间,我跟进去。

他把门带上,拧开饮水机,热水烫手,晃了一下。

“我昨天找过她,她让我把表交回去重填,重新贴照,重新签字。”

“那就重填。”

“重填要单位证明。”

“还是她。”

“还是她。”

老周键盘在外面响起来,今天打得早。

“你告诉她照片的事没有?”

“说了。”他吹了吹杯口,“她说我交上去就是空表。”

“空表能自己长出一张照片。”

“她说贴错。”

“贴错连章一起错。”

他把杯子放下。“马建仓,我说话你别录。”

“我手机在工位。”

“我信你一回。”他抠左手食指,抠出个白点,“她说这表报上去,得连我一块查。”

“查就查。”

“我闺女编号一百一十七,就差材料。”

我靠着门框没说话。

“照片删了,我找街道那边问问。”

“照片在我手里,你补不了字。”

“你先删。”

“我删了你转头说不认识我。”

“我不干那事。”

“你干过。”

他把红米翻过来扣在饮水机上。

十一点零五,郝姐出来上洗手间,鞋跟磨平了一半。

“郝姐,您就看一眼那表。”罗大伟跟上去。

“看过了。”

“补一个字。”

“补不了。”她推开洗手间门,“我手不是自己长的。”

门关上,他站门口又抠了两下,抠出血,翻兜找创可贴。

下午两点,人力把我叫过去。

戴眼镜的男的,桌上摊着两张打印件。

“门禁卡停用期间你还进出办公区。”

“有。”

他把第一张转过来,红框标着我的门禁记录。

“这几条谁给你刷的。”

“老周。”

他划了下笔,推来第二张。

罗大伟的举报邮件,发件时间三月十四号晚上十一点四十八。

附言一行十一个字:外包员工敲诈,内部房源造假。

我把纸放下。

第8章 审计进场

三月十八号上午十点,审计组进了七层小会议室。

两个人,一男一女,工牌挂着总部字样,男的姓陈,三十来岁,进门先把投影线拔了。

十点零四,郝姐抱着蓝夹子和牛皮纸袋进去,门关上了。

老周键盘停了三分钟,又响。

十点二十,郝姐出来倒水,手抖,水洒在鞋面上,她用纸擦了四下。

我盯着她裤兜,钥匙没了。

十点四十,人力小张走到我工位边。

“马建仓,会议室。”

老周手从键盘上抬起来看我,我摇头。

进去,陈姓那个坐主位,桌上摊着三样东西:我那沓A4,五百张原封没拆,蓝夹子里我的述职报告,还有一张一寸照,粉底的。

“这沓纸从你工位抽屉里起出来的,出库单写你工号,三月五号。”

“是。”

“拿回家干什么。”

“打草稿。”

“打草稿要五百张整包?”

“便宜。”

陈姓的翻了一页纸,念:“禁止私存公司资产于个人工位,三月十四签发。”

“签的时候纸已经不在了。”

“那就说之前的。”

郝姐坐边上,老花镜没扒下来,手放桌上,指甲盖刮着掌根。

“这照片,”陈姓的拿起来,“办门禁卡一人一张,你交了几张?”

郝姐开口:“他交了两张,我多收的。”

“多收的放哪了?”

“我抽屉。”

“为什么要多收。”

“怕照片不合格,留个备份。”

陈姓的女的抬头看了她一眼,笔尖停在纸上。

“留备份留了四个月?”

郝姐不说话了。手从桌上放下去,搁到膝盖上。

陈姓的转我这边:“罗大伟资格初审表的照片,是这一张?”

“看着像。”

“你怎么看到的。”

“物业抽屉缝里。”

“你去物业干什么。”

“送外卖。”

他把笔放下。走廊有人推车过,杨师傅的轮子吱一声。

“罗大伟,”他冲门口喊,“进来。”

门开,罗大伟进来。手里没杯子,站在椅子后面没坐。

“你写邮件说马建仓敲诈,什么时候的事。”

“三月十四。”

“敲了多少。”

“两千。”

“收到了?”

“退了。”

陈姓的把那沓A4推过去:“这个事你知道?”

“知道。他抽屉我见过。我抽屉一拉开就是他这纸。”

“你翻他抽屉干什么。”

罗大伟咳了两下:“找订书机。”

陈姓的女的笑了下,笔没停。

我把兜里手机掏出来,放桌上,屏幕朝上。

“我这也有点东西。”

陈姓的看我:“你先说纸的事。”

“纸是郝姐多收照片换的。她多收一张照片,三个月后那照片贴进了罗大伟的资格表,章还是临时章。”

郝姐手一撑桌沿,椅子往后挪了两指。

“罗大伟的资格表,审批人签字栏,到现在也是空着。”

第9章 互相扒皮

罗大伟站着,手往裤兜里摸,摸了两下没摸到,又换另一只手。

“我这儿也有录音。”他说。

陈姓的抬手:“放。”

他把那台裂屏红米掏出来搁桌上,透明胶翘起的角蹭着投影线。

“三月八号,公司楼下烤鱼。”他先清了两下嗓子,“马建仓喝多了说的。”

点开。

盘子响。我的声音,掺着酒气:“这钱谁出啊,走公司账吗。”

十一秒。

屋里没人说话。郝姐指甲盖刮掌根的声音停了。

“就这一句。”陈姓的问,“前后有吗。”

“没了。”

“剪了?”

“我没剪。”

“时长十一秒,你说是烤鱼那顿,那顿吃到九点四十。”

罗大伟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我把手机翻过来,点开我存的。

“我也有段。”我说,“三月十二号早上,他比我先到。”

陈姓的把椅子往后挪了挪。

我按播放。

先是一声咳,两下,然后是他的声音,压着:“首付我攒够了,就差个资格。”

饮水机放水的动静。

“六年,我攒了六个年头,你让我现在改摇别的。”

停了半秒。

“不摇,我闺女就上村小。”

我按停。

“一分四十七秒。”我说,“没剪过,原始文件在我相册里,带时间戳。”

罗大伟的手按在桌面上,指关节上那块创可贴已经发灰了。

“那表,”我对着陈姓的说,“去年十月郝姐换的印泥是朱红,他那资格表上的章发粉,照片贴的是他媳妇的,审批栏空着。”

郝姐忽然站起来,椅子腿刮地。

“章是我盖的。”她声音有点抖,“临时章,我抽屉里那枚。”

她手一松,老花镜掉在桌上,镜片朝天。

“我五十三了。”她坐回去,坐得很慢,“我就是想省一趟跑腿。”

陈姓的把笔帽拔开又扣上。

“罗大伟,资格初审表作废,报区里撤回。”

“那编号呢。”罗大伟问。

“一百一十七作废。”

罗大伟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三秒屏幕,扣回兜里。

“马建仓,”陈姓的转过来,“提成解冻,下月十号走账。”

“转正呢。”

“名单已经报了总部,这回改不了。”

我把手从桌上收回来,指甲缝里有点灰,昨天搬外卖箱蹭的。

“那沓纸算违规占用,按内部价扣你七块五。”

“七块五。”我舔了下大拇指,“比我买那包烟贵。”

郝姐把老花镜捡起来,镜腿折了,她掰了很久没掰正。

“闺女那边,”陈姓的合上本子,“学校摇号结果哪天出。”

第10章 摇号那天

四月二十六号,区里出摇号结果。

我是在地铁上刷到的,通知挂在教委官网,一百二十个号,名单拉到最后。

罗大伟媳妇那个号,二百一十四。

中签。

我把手机举到眼前,看了三遍。二百一十四,前面还有九十四个人放弃。

到站我下车,站台上风大,吹得工牌翻了个面,我没管。

九点四十进七层,罗大伟不在。

老周键盘响着,上午第三把。

“建仓,你那提成到没。”

“下月十号。”

“我听财务说先打一半。”

十点零五,我去茶水间添水。罗大伟媳妇发了朋友圈,就俩字:中了。

配图是张报名回执,拍得歪,半个角在画面外。

底下罗大伟点了个赞,没留言。

我回工位,翻手机里那段录音,团建那天的。

他说“优秀员工那表我让郝姐帮我多打了一份”。

我存了快半年。

没删。

十一点,罗大伟进来,眼圈青的,坐下去先摸那台红米,屏幕没亮,按了两下。

“你媳妇中了。”我说。

他扭过来,看了我三秒。

“中了。”

“资格你自己撤的。”

“撤的。”他清了清嗓子,没咳出来,“我找街道跑了七趟,盖了四个章,回执单交回去。”

“那你还愁什么。”

“我愁了半年。”他抠左手食指,创可贴早撕了,指头顶着一层白皮,“早知道直接摇不就行了。”

老周那边碰了一对,嚷了一声。

下午两点,郝姐那屋空了。她提前退了,桌上剩个笔筒,一把剪刀。

我抽屉清空那天,A4纸没了,剩个空盒,我拿来装笔。

三点,老周喊我去楼下抽根烟。

我没抽,站旁边看。

“你说罗大伟那半年白折腾了。”老周弹了弹烟灰。

“白折腾。”

“他那六年的钱呢。”

“留着交学费。”

四点十分,五万到账,短信写着入账金额五万整,余额五十万零三千……后面几位我数了两遍。

我先转给孙姨两万一千六,三个月房租,扣了上月的零头。

剩两万八千四。

我蹲在楼梯间刷计算器,卡里还剩九千。

楼上有人拖椅子,一下,两下。

五月六号上午,罗大伟蹲在消防通道里打电话。

我从楼梯间下来倒水,听见他声音。

“摇上了。”他说。

停了停。

“摇上的,自己摇的。”

又停。

“我不跟你说了,就这样。”

我往前走了两步,他靠着墙,脖子上的汗把领子洇了。

“你媳妇挺行。”我说。

他抬头看我,“六年前我要知道这个,省多少事。”

“你攒的钱够。”

他低下头,手机还贴在耳朵上。

“闺女摇上了。”他又说了一遍。

声儿有点抖,不像他。

我端着杯子回工位。

抽屉里那盒A4空着,我抽了张废打印纸擦鼻子。

第11章 擦鼻涕

审计撤场是四月二十九号下午三点二十。

陈姓的把投影线绕好装进灰布袋,说你们那台坏设备自己填报修单。

郝姐的工位空两天了,桌面擦过,笔筒里插着那把剪刀。

抽屉里只剩一盒印泥,朱红的,盖没盖严。

小张把她的门禁卡用皮筋捆三圈,装进文件袋,袋上写0417,搁柜子最上层。

我回工位收拾,抽屉里一个空订书机,一包过期板蓝根,回形针剩七颗。

A4纸的空盒在桌角,我拿来装订书机、笔和那枚五毛硬币。

老周键盘响到三点四十停了,扭过来说你真走。

“合同续到年底。”我说,“还是外包,工号没变。”

“钱呢?”

“十号到账,五万整,扣了七块五纸钱。”

四点零五罗大伟来了,站我桌边没坐,先清了两下嗓子。

“那个头像,你P的?”

我把手机翻到相册第二页,白衬衫蓝背景,底下压两行字。

“原图没有,就这张。”我把屏幕转过去,“我截的内网。”

他低头看五秒,食指在裤缝上蹭。

“删了。”

“这图谁出钱啊?”我舔了下大拇指,“走公司账吗?”

他嘴闭一下,指关节上死皮抠掉一块。

“团建那句,前后我没录。”他说,“就一句。”

“一句就剪了。”

“我急,报名截止剩十天。”

“你急你剪我录音。”

“你也P我头像。”

我没接。老周端杯子去茶水间,路过看一眼,没停。

我把图删了,回收站也清了,屏幕亮给他看。

“清了。”

他点头,掏出那台红米,裂屏的透明胶翘起一个角。

“我这儿也清干净了。”录音列表空的,一条没有。

“团建那条呢。”

“三月十四就删了,备份在U盘,交上去了。”

“我闺女九月上。”他忽然说。

“知道。”

“校门口有个坡,她妈说得买双防滑的,二十九码。”

“二十九码不好买,得去商场试。”

“周末去。”他说,“书包水杯饭盒,她妈列了单子,一样不能少。”

“饭盒要保温的。”

“保温的贵。”

“贵也得买,九月菜凉了孩子不吃。”

他站着,拇指在那块裂屏上来回蹭。

四点三十七小张来发新门禁卡,塑封的,我的照片是去年那张。

“工号没改。”他说。

罗大伟也领一张,翻过来看背面,揣兜里就走。

走了三步回头:“那五万,你交房租了?”

“三个月两万一千六,剩两万八千四。”

“够撑到年底。”

“加卡里九千,够。”

他站那儿,嘴角动一下,没笑出来。

五点老周下班,键盘收了,说明天见。

我把A4盒塞进背包,桌角还剩一张空白纸,边角卷了。

是郝姐收纸那天漏下的。

我抽出来擤了下鼻子,纸屑沾在桌沿。

也沾在罗大伟刚搁下的红米裂屏上,那道透明胶的翘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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