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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21:28:15

第1章 八钱四分

腊月十三领月例,八钱四分银子,咬在牙上,软得像块面。

我站在惜薪司库房廊下,手指头捻着那枚银角子,铜钱上沾的炭黑蹭了满手。

攒典的月例一两二钱,扣三成,到手八钱四分,从八月起月月如此。

廊下排着十几个炭户,等着领口粮银,风从库房门里灌出来,裹着新炭的焦土味,呛嗓子。

我把银子翻过来,看边上的戳记,字是糊的。

“韦公公,这成色不对。”

韦保坐在廊下一张矮桌后头,手里拨着算盘,没抬眼。

“库房亏空,每人摊扣,你头一天当差?”

“亏空也不能扣银子成色。”

“嫌少,你别领。”

他拨完最后一颗珠,才抬头。四十来岁,脸上刮得发青,说话前先咳了一声,像嗓子里卡了炭渣。

我把银角子扔回托盘里,声音脆的。

“我咬给你看。”

真咬了。牙印陷进去,银面凹出个坑。

后头排队的炭户凑过来两个,伸脖子看。

“软吧。”我说,“官银没有这么软的。”

韦保的算盘往桌上一拍。

“钟贵,你闹什么。”

“我没闹。我算账。一两二钱扣三成,八钱四分,这是炭库亏空,还是你韦家的亏空?”

廊下没人说话。风把地上几片碎炭吹得打旋。

韦保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比我矮半头,仰着脸看我。

“这银子你领不领。”

“领。”

我把软银角子揣进怀里。后头几个炭户也伸手接了,没人再咬。

我转身往外走,指甲抠着怀里那角银子上的牙印,抠得指甲缝疼。

出了惜薪司大门,往东是炭库,往西是鼓楼。我往西。

走到鼓楼根底下,卖炭的老孙头正往车上码荆条筐,见我喊我。

“钟攒典,你们库里的规矩改了吧?”

“改什么。”

“严四昨儿来找我借了四十文,说口粮银三年没见着一个子。”

我站住。严四管着烧炭死契的底册,在炭库干了二十六年。

“三年?”

“三年。他说韦公公说他那本底册没交齐,口粮银一直压着。”

我指甲又抠进那枚银角子的牙印里。库房亏空,每人摊扣。三年了。

老孙头往车上绑绳子,绳子勒进荆条里,响了一声。

“豆——腐——”

寅时末那声吆喝从胡同口传过来,拖得又长又扁。中午了,卖豆腐的还在吆喝,他一天吆喝到黑。

我进了自家院门。我媳妇在炕上咳,一声接一声,咳完没动静,隔一会儿又咳。

我蹲在灶前烧水,手指头刮着灶砖缝,刮得吱吱响。

指甲缝里嵌进一根细木刺,不知道什么时候扎的。我拔出来,随手扔在灶前的炭堆边上。

水开了。我拎起壶,手背上的炭黑蹭了一道印子。

我又把那枚银角子掏出来,搁在灶台上。

牙印还在。我盯着它看了半天,拿起来再咬了一口。

还是软的。

“钟贵。”

院门外有人喊。我出去,是严四,缩着右手,攥在袖子里。

他把我往巷子里拽,拽出去七八步,墙根底下有股尿臊味。

严四从怀里掏出半块饼,硬邦邦的,边角上长了绿毛。

“拿着。”

“我不饿。”

“拿着。”

我接了。饼底下压着东西,我没细看。

“韦保那里有本底册,”严四的声音压得只剩气,“记着谁家该烧多少炭,谁家该领多少口粮银。”

他右手在袖子里攥得指节响。

巷口又传来一声“豆——腐——”,拖得又长又扁。

第2章 刮木纹

酒坛从炕柜底下拖出来,坛口封泥裂了一道缝。

二斤半剩个底儿。我拿袖子擦了擦坛身。

“你上哪去。”媳妇在炕上问。

“韦公公那儿。”

“别去。”

我没接话。出门把那枚软银角子揣进怀里,牙印还在。

韦保外宅在皇城根西边,两进的院子,门墩是青石的。

门房老赵,一只耳朵背,正打水擦门槛。

“韦公公在不在。”

“在,前院跟小乙说话。”

我把酒坛搁在长凳上。胡同口一声“豆——腐——”,拖得又长又扁。

老赵抬头说,这卖豆腐的嗓门真大。

前院窗户纸破了个洞。我没往里看,站着听。

“再忍两月。”韦保咳了一声才说话。

“忍到什么时候。”他儿子小乙的声音。

“册子一改,你就脱身了。”

“改得掉?”

“我经手的事,改得掉。”

册子一改,就脱身。炭户名册,人从册上没了。

我手心全是汗。银角子硌在掌心里。

我退回门房,把酒坛重新提起来。

“赵叔,我进去。”

韦保在暖阁,铜盆里烧的白霜炭,一斤二十八文的好炭。

我把酒坛放炭盆旁边。

“家里剩的,您尝尝。”

“你媳妇病着,给我送什么酒。”

“病着也是病着。”

韦保剥花生,剥了三颗,仁在碟子里摆一排。

“你是来要银子的。”

“是。”

“库房亏空,你亲眼见的。”

“我亲眼见的。三成,从炭户月例银里摊。”

“那你还来。”

“求您补我这个月。我媳妇的咳,腊月里熬不过去。”

韦保把花生壳扔在地上。

“你私扣二钱银子,账上还挂着。”

我头皮一紧。这他娘的,二钱的事他也记着?

“这银子我没多拿。”

“账上挂两笔。一笔月例多支,一笔炭册短数。”

我把嘴闭上。

“初五我先补你一个人。八钱四分,补足到一两二钱。”

“那别人。”

“别人你别管。”

“炭户上门要口粮银,让他们找您?”

“让他们找我。”

他连二钱的账都记着。三年的口粮银,怎么不记。

“初五早上来,我不出门。”

“谢公公。”

“酒留下。”

我把酒坛推过去,坛底磨在青砖上,响了一下。

出了大门,风灌进领口,我缩了下脖子。

走了十几步,我停下。

为什么单补我一个人。

我不问,他绝不给。我送酒,他收了,咳一声就应了。

我掏出银角子,借巷口灯笼看,牙印凹得深深的。

胡同口又一声“豆——腐——”

我拐回去,把老赵拉到一边。

“韦公公跟前那后生是谁。”

“小乙啊,年前就送通州,当铺里学买卖。”

“学买卖。”

“韦公公托了三层人。”

我往家走。册子一改,脱身,学买卖。

炭户死契,跟学买卖扯不上。

我指甲抠着银角子上的牙印,抠得指甲缝疼。

走到院门口,媳妇在里面咳。

我站着没进去。

第3章 灶王像后

夜里亥时过了三刻,院门被拍响,三下,停一停,又三下。

我披袄出去,门缝里站着严四,半边脸埋在领子里,右手缩在袖中。

“进来说。”

“不进了。”他往巷子两头各看一眼,“韦保把死契底册挪走了。”

“哪本底册。”

“烧炭的,二十六年,一户不落。”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袖口一抖。

“你听谁说的。”

“今夜我去库房核数,柜子空了。内衙没点灯,我绕到后墙看过,黑的。”

我拿小指头掏耳朵眼,掏完凑到鼻尖闻了一下。

“你半夜看韦保家后墙。”

“我就站墙根底下看了半个时辰。”

“你胆子不小。”

“钟贵,底册要是毁了,我们这些人的口粮银就再无对证。”

他往前凑半步,右手在袖子里攥得更紧。

“放哪儿了。”

“灶王像后头。我盯了四天,他每天卯时进灶房,出来手里都是空的。”

“他儿子在灶房吃饭,他进去看儿子。”

“还没送通州。初十才走。”

“跟我什么相干。”

“你是攒典,册子的事你该知道。”

“死契底册不归我管。”

其实我知道归谁,这话不能从嘴里说出来。

“你去找他补银,你说话他听。”

“他补我二钱,是堵嘴。”

严四低下头,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手背上全是炭裂的口子,又缩回去。

巷子那头有人推门倒水,哗啦一声。

“你走吧。”我说,“我没听见。”

他张了张嘴,转身走了几步,回头看我一眼。

我把门闩上,闩了两道。

回屋坐在灶前,添了把碎炭,火星子溅出来。

媳妇在炕上问,谁来了。

“查夜的。”

“这么晚。”

“嗯。”

第二日辰时我去惜薪司点卯,韦保坐在暖阁里,面前摊着炭册。

我立在门口,他先咳了一声。

“进来。说。”

“严四说底册挪了地方。”

我把话说了,说完嘴发干。

韦保翻册页的手停了。

“他还说什么。”

“没别的。”

“在哪儿说的。”

“巷子里,夜里。我说我不管这事。”

“你做得对。”他从袖里摸出一钱银子推过来,“买两斤枣。”

我没伸手,他还是推到我手边,银子在手里,软的。

“严四这个人,在炭库待得太久了。”

我不接。

“你知道炭户的命是什么。”他说,“炭户的命就是炭,烧完就没了。”

我脊梁骨一凉。

“回去吧,册子的事你不用管。”

“是。”

出了门,我把一钱银子摊在手上看,没有牙印。

廊子那头站着严四,右手攥在袖子里,看着我。

我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转身走了,鞋底在青砖上拖出两道黑印。

我把银子揣进怀里,往炭库去。

寅时末那声豆腐早过了,胡同里只剩梆子声,一下,一下。

第4章 补银二钱

初五卯时三刻,我到韦保外宅门口,天没亮透。

老赵提着灯笼扫台阶,扫两下顿一下,台阶上结着薄霜。

“公公在暖阁等着。”

我跟他进去,暖阁里铜火盆埋着三块白霜炭,一斤二十八文的好炭。

桌上一个银锞子,旁边搁着戥子。

韦保说:“二钱,你秤。”

我没秤。拿起来搁手心,实心,指甲掐不进去。

“这成色对。”

“我补你的,能不对。”

“那别人的呢。”

他咳了一声,说:“你管好你自己。”

我把银锞子揣进怀里,退出来。

走过灶房,听见里头韦保在说话。

“灶王爷像擦干净,一天两遍。”

“天天擦。”他儿子小乙的声音。

“再擦一遍,初十你就走了。”

我没回头,出了大门。

东街药铺卸了两扇门板,掌柜的在打算盘,算盘珠子磨得发亮。

“陈皮八分,杏仁一钱,川贝二钱,苏叶三分。”

他抓药,秤杆翘起来又压下去,包成三包,麻纸绳扎着。

“六十文。”

我数了六十枚铜钱,手指头蹭得全是黑的。

到家灶上坐药罐,药味漫了一屋子,苦里带陈皮气。

媳妇靠着被褥坐起来,脸蜡黄,咳了三四声才说话。

“哪来的钱。”

“韦保补的二钱。”

“他补你。”

“补了,实心的。”

药汁倒进碗里,黑红,浮着半片苏叶。

她喝了两口,第三口没咽下去,偏头咳起来。

我扶住碗底,她咳完,手按在嘴边。

手心里一丝红。

“没事,苦的。”她说。

我没接碗,把碗搁在灶台上,磕出一声响。

午时刚过,我把东街刘大夫请来,六十来岁,进门先跺脚上的泥。

他看舌苔,把脉,手指搭在腕上闭眼数,数到八十上下才松手。

“伤肺。药里缺阿胶。”

“多少钱。”

“四钱银子,一两。”

“少了不行?”

“少了这方子立不住,钱省在药上,人就得赔进去。”

我把布袋倒空在炕上数,碎银铜钱拢共一钱八分。

差着二钱二分。

药铺我跑了三趟,空手回来,指甲刮着门框木纹,刮得吱吱响。

夜里严四来拍门,三下,停一停,又三下。

他进门缩着右手,说:“韦小乙初十就走。”

“我知道。”

“他走了,册子上那一页就再没了。”

我把油灯拨亮,灯芯烧出花。

“你口粮银三年多少。”

“四两三钱六分。”

“我媳妇的药,四钱。”

他不说话,右手在袖子里攥着。

“我去偷底册,初十之前。”

“你敢。”

“炭户的命烧完就没了,这话你听过没有。”

他抬头看我一眼,没答。

子时过了二刻,我翻进韦保外宅后院,墙头结了霜。

踩碎两片瓦,伏在墙根底下数了二十下才起身。

灶房门没锁,门轴干涩,推开响了一声。

灶王像是泥塑的,人脸剥了半边。

我把手伸到像后头,摸出一个油纸包,裹了两层。

拆开一看,纸边焦黑,烧得只剩半本,数了数,一十一页。

首页一行字,墨色还清。

“韦小乙,除名。”

第5章 药渣子

初七早上我舀米。

手插到缸底,油纸包没了。

只剩几道纸边蹭过的白印。

我蹲在缸前刮缸沿。

刮了三下,刮出一溜白道。

门被踹开。

进来四个,两个青衣。

韦保站在门槛外,先咳了一声。

“钟贵,库房短了一两八钱炭款。”

“我没拿过一两八钱。”

他递过一本册子。

折角那页,字是我的笔迹。

数目不是。

“字是你的,炭款归你记。”

他把册子拍在灶台上。

药渣包跳了一下。

“我拿了二钱,每月二钱。”

“谁作证。”

我往门外看。

严四缩在墙根,右手攥在袖里。

他盯着鞋尖。

鞋尖上全是炭黑。

我没说话。

“革去攒典,发炭窑搬炭。”

“工钱一个月六钱,明日算起。”

韦保咳了一声,这回咳得长。

他捏起灶台上那撮药渣。

“你媳妇的药?”

“是。”

“往后不用熬了。”

他把药渣抖回纸上。

抖得干净,指头一点没沾。

他们走了。

我坐灶前捡米。

一粒一粒捡回碗里,三十几粒。

碗底没盖满。

炭窑在城西六里地。

天不亮走,天黑回。

一天搬八十筐,一筐三十斤。

晌午蹲窑口啃干饼。

搬了三天,手上裂四道口子。

晚上拿热水泡,水面浮一层黑。

腊月廿六她咳了一整夜。

我坐着给她捶背。

捶到鸡叫,手麻了。

腊月廿七她咳不出声。

嘴张着,只有气出来。

严四隔墙喊我。

他摸出十文钱塞过来。

“就这些,我攒的。”

“买半斤糙米。”

米熬成稀汤,她喝三口。

剩下推给我。

“你吃。”

腊月廿九卯时,隔壁吆了一声“豆——腐——”。

我端温水进屋。

喊两声,没应。

手搭上她肩,隔着棉袄也是凉的。

碗搁在炕沿,磕了一下。

水晃出来,在炕席上洇开。

棺材铺掌柜伸两根指头。

“二两二钱。”

我兜里九文,数了三遍。

草席铺买了一领旧席。

六文钱,破洞在正中间。

把她裹上,扛着出了西门。

乱葬岗在城外五里。

冻土硬,铁锹弹回来。

刨了半个时辰,一尺来深。

席子放进去,土块是冻的。

堆不圆,堆成歪的。

风从岗子那头刮过来。

回城时梆子敲了两下。

到院门口,脚尖踢到东西。

半块饼,边角长着绿毛。

跟上一回一样。

我进屋点灯,把饼掰开。

饼心夹着一片草纸。

一截指头宽,六个字,墨淡得快看不出。

底册在灶王像后。

背面两个小字。

严四。

第6章 半块霉饼

炭窑在坡底下,风从窑口往里灌,我搬了一上午筐,肩膀磨破一层皮。

晌午蹲在窑口啃饼,老周挪过来,筐一放,掏烟袋。

“钟攒典,你那账还算不算。”

“算。”

“我口粮银一个月该多少。”

“一两二钱,扣三成,八钱四分,三年没补齐过。”

他掰手指头,掰完呸了一声,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两下。

我把饼渣掸进手心,倒进嘴里。

三窑的刘二蹲在对面啃冷窝头,插了一句:“从八月起,我月例一个子没多。”

“我也是。”王麻子把筐往地上一墩。

又凑过来两个,五个人蹲成一圈,鞋尖冲着鞋尖,我把炭块捡起来。

“都报个数,我记。”

“没笔。”老周说。

“用炭块划。”

窑壁上黑压压划了一片,老周的口粮银四两三钱六分,实领一两四,刘二连扣七个月,王麻子二两八只领过四百文。

划完我用指头点着数了一遍,指甲缝里全是炭。

“这他娘的不是炭账,是命账。”

没人接话,风把窑口的灰吹起来,落进饼渣里。

散了,我拿手背把字蹭了,蹭得掌侧黢黑,歇晌又跑二窑问了两拨人。

问了十二个,十一个说被扣,剩那个是韦保远房侄子,我不问。

夜里蹲在灶前,把草纸裁成巴掌大,一张张往上记,写错一个字,划掉,重写。

写到第四张,外头三下门响,停一停,又三下。

严四进门缩着右手,先往炕上看。

“你媳妇。”

“埋了。”

他嘴动了动,没出声,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摸出半块饼搁在灶台上。

饼边长了绿毛。

“我吃过。”我说。

“拿着。”

他退到门槛上坐,鞋底蹭着门槛,蹭出两道白印。

“你那草单子,写清了。”

“清了,扣的数一笔一笔。”

“给谁看。”

“先攒人,正月里寻主事告。”

“告不成呢。”

“告不成我认。”

他低头,右手在膝上攥紧,指节响了一声。

“底册在灶王像后头,靠里那层砖,抽三块。”

“你上回说在。”

“我说的是真底册动过,他挪过两回,像后头那本摆明面上的是假的。”

严四从袖里摸出草纸片,一截指头宽,搁在饼边上。

我数草单子,五张,摊在灶台上。

他点了一张,念了四个数,都点头。

“十二个人,一年被扣二十一两七钱。”我说。

“算得准。”

严四站起来往外走两步,又回头。

“你不去偷了?”

“不偷。”

“那你做啥。”

“攒人。人多了,账就不是我一个人的账。”

他走了,门没关严,风把门吹回一寸。

我把草单子叠成小方块,五张叠一起,扒开灶膛,底下灰洞里掏出一块空。

塞进去,用指头压平,和泥糊口子,手一抖,泥掉了一块。

我盯着那缺口。

第7章 草单子

草单子抄了五份。

灶台上摊开,指甲压平。

头一份给老周。

他蹲在窑口拍筐底。

“正月十五,辰时,鼓楼底下。”

“告谁。”

“惜薪司主事。”

“我这四两三钱六分,能要回来?”

“白纸黑字。”

老周把草纸对日头照了照,折四折,塞进夹袄。

第二份给刘二。

他手黑,我让他用袖子兜。

“十五你去不去。”

“去。”

“去了别说话,站我后头。”

第三份给王麻子。

“管饭不。”

“管不起。”

“那我自己揣俩饼。”

剩两份,一份给赵四愣,一份给严四。

严四对着灯看三遍。

右手从袖里抽出来,压住纸角。

“真去。”

“真去。”

“韦保先动手呢。”

“那就赶在十五前把底册摸到手。”

他把草纸叠成小方块,塞进袜筒。

“后墙我探。”

“你腿脚不成。”

“我熟。”

初十夜里酉时三刻,我到韦保外宅后头。

后墙矮半截,墙根堆着烧过的炭渣。

从西角数过去,第十四层砖是松的。

墙头结了霜,我拿手一抹,指头沾白。

巷口卖水的收了摊,桶底剩半桶水,结了薄冰。

我退到棚子底下蹲着。

后门里头有人说话,听不真切。

戌时三刻,后门开了。

韦小乙出来,一身绸褂,走路打晃。

一股酒气顺风飘过来。

他怀里揣个蓝布包,没系紧。

出巷口拐弯,脚下绊了一下。

布包散了,银角子撒一地。

他骂了一声,蹲下捡。

捡了六七枚就不捡了,往东走了。

地上还剩两枚。

等他走没影,我才过去。

一枚沾泥,一枚干净。

我拿袖子把干净那枚擦了,咬在牙上试。

软的,牙印陷进去。

跟我腊月十三领的那枚一个成色。

我把两枚攥在手心,指甲抠着牙印往回走。

到家先扒灶膛。

灰洞里油纸包还在,我抽两寸摸了摸,纸没潮。

塞回去,和泥把口子糊上。

糊完在灶前站了一会儿。

十二老周来,揣着俩饼坐门槛上。

“人齐了?”

“五个。”

“就五个?”

“五个够对账。”

“韦保手底下多少人。”

我没接,拿小指头掏耳朵眼。

“十五辰时,鼓楼底下。”

“他要先动手呢。”

“他动手,账就摊街上。”

老周掰半块饼塞过来,玉米面的,干。

我蹲门槛上吃完,手上沾了饼渣。

十四夜里没睡,听梆子敲过三更。

我起身扒开灶膛,油纸包又摸一遍。

这回没往外抽,指头隔着油纸摸纸边。

数了三遍,一十一页。

我拍拍灶砖,拍了三下。

第8章 墙头霜

梆子敲过三更,院门被人拍得山响,十几下,乱的。

我披袄开门,巷子里全是灯笼,四个青衣跟着两个厂卫打扮的。

“搜。”

领头的把我往墙上一推,我后背撞在门框上。

“搜什么。”

“炭户窝藏私账。”

隔壁老周家也在砸门,刘二家的狗叫了两声,没动静了。

两个青衣进我屋,掀被褥翻炕柜,木箱扣在地上。

“灶膛扒开。”

“那是灶。”

“扒。”

他们把灶灰掏了一地,掏到底,我糊的那块泥口子还在,没摸见。

灰扬起来,满屋都是。

巷口老周被两个人夹过来,怀里草纸搜出来,一个青衣念:“正月十五,鼓楼底下。”

老周低着头,一声不吭。

王麻子家方向有拳头砸肉的闷响,刘二让人按在门板上,草单子从撕开的夹袄里掉出来。

第三张从赵四愣鞋垫底下翻出来,三个都绑了,绳子勒在手腕上。

“送内刑司。”

五个剩两个。老周走过我面前,鞋底在冻地上拖。

“钟攒典。”他就喊这一声。

我没接话。韦保没来。领头那个鼻子凑近我脸:“你屋里干净。”

“我屋里没东西。”

他们走了,灯笼往巷子那头去。

我回屋插上门闩,插了三遍才插进去。

严四不在家,柴房门虚掩着,里头有喘气声。

我推开门,他贴着柴垛蹲着,右手攥在袖里,压着一把柴刀。

“是我。”

“搜了?”

“三个绑走了。”

他往柴堆里缩:“他们还会来。”

“今夜不会。”

灰洞里的东西还在,可三个炭户没了,对证没了。

我解下围裙撕成两条:“你待着,我出去一趟。”

“这时候。”

“这时候墙根没人看。”

我绕后街走,脚踩冻泥,一步一步没声。

韦保外宅后墙,西角第十四层砖,墙头霜比初十夜里厚。

我先扔上去一块炭,没瓦响,两手扒住墙头,脚蹬砖缝上到一半,脚下一滑。

整个人往下坐,右膝盖撞在墙根炭渣堆上,疼得我咬住袖子没出声。

撑起来又上一回,翻过墙头,落地脚一软,膝盖跪在冻地上。

灶房门没锁,我摸到灶王像后头,靠里那层砖抽三块,空的,一层油纸都没有。

又抽两块,还是空的。

灶房里堆着劈柴,劈柴底下一本册子摊着,翻开半页,墨没干,我摸那页,指头沾墨。

院里有人咳了一声。

韦保没去搜炭户,他一直在家等着。

我推开后窗钻出去,还是那道墙。

腿使不上力,扒两回没扒上,第三回拿膝盖顶着墙硬撑上去,翻下来右腿已经拖不动了。

我扶着墙根回到巷口,柴房门开着,里头一根火把亮着。

两个青衣把严四从柴堆里拽出来,他右手还攥着柴刀,刀尖抖着碰自个儿大腿。

“钟贵。”他喊我。

我没应。

韦保从巷子那头过来,棉袍底下一晃一晃,走到我面前站住,先咳了一声。

“腿怎么了。”

“滑了。”

“墙头霜吧。”

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炭,掂了掂,拿炭块敲我膝盖,一下,两下。

“你猜我知不知道灰洞里那包东西。”

我没接。

炭块敲第三下,停住了。

第9章 灶膛灰

正月十五,辰时,炭库门口扫出一条道。

我拖着右腿站在道边,膝盖肿得裤管绷紧。

轿子从东边来,四抬,蓝呢轿围,前头两面锣。

“惜薪司主事到——”

我往前挪了两步,跪不下去,半蹲着拦在道上。

轿帘掀开一角,露半张脸,四十上下,眉间一道竖纹。

“什么人。”

“炭库攒典钟贵,有天大的事禀。”

“点验完再说。”

“等点验完就没对证了。”

我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枚银角子,举起来。

“这银子软的,请主事当众咬一咬。”

主事看一眼轿旁的长随,长随接过去,递进轿里。

轿里传来牙磕银子的声音。

“成色不足。”

“不足多少。”

“三成上下。”

“库房亏空,每人摊扣——韦公公这话说了五个月。”

韦保从轿后赶到,棉袍,先咳了一声。

“主事,这人是革下去的攒典,私扣炭款。”

“我认。”我说,“二钱,一个月二钱,炭册上挂两笔,我拿了。”

“你——”

“可三成是你扣的。”

我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油纸包举过顶。

“真底册,一十一页,韦小乙除名,扣炭户口粮银三年,私改死契。”

严四被人扶着从人群里出来,右手攥在袖里。

“这册子是从他外宅灶王像后头起出来的。”他说,声音抖,说完就闭了嘴。

我拆开油纸,翻到第三页。

“严四,二十六年炭户,口粮银四两三钱六分,实领一两四。”

“刘二,扣七个月。”

“王麻子,二两八,领过四百文。”

韦保抢上来一步,先咳了一声。

“主事,这册来历不明。”

“来历不明。”我说,“你上月给我的假册,封皮缝里还扎着东西。”

我把那本折角的册子翻过来,捏住封皮缝,抽出半截木刺。

“腊月里我刮桌子,刺进指甲缝,随手扔在灶前炭堆。这刺怎么进了你给的册子,公公自己说。”

人群里没人出声。

韦保没接,喉头动了一下。

主事翻底册翻到第七页,烟灰落在纸上,他拿指头掸了。

“韦保。”他抬起头,“炭户的命,你当什么。”

韦保站着,先咳,咳完咳第二声。

“炭户的命就是炭,烧完就没了。”我说,“这话他腊月里当着我说的。”

主事把册子合上。

“韦小乙除名这事,你认不认。”

韦保没说话,咳了一声。

人群后头有人挤过来,绸褂子,脸白。

“爹。”

第10章 软银子

韦保被摘了帽,捆着押出炭库,先咳了一声,第二声没咳出来。

主事点了两个人清账,炭册、银柜、库房锁,一样一样贴封条。

我跪在道边起不来。

右膝盖肿得发亮,一个青衣把我拖到墙根,说账还没对完,不许走。

“我不走。”

午时开堂,惜薪司偏厅摆了戥子和算盘,主事坐北朝南,翻底册翻一页停一停。

“韦保名下,追赃银二百一十七两四钱。”

韦保跪在堂下,棉袍后领扯歪了,把头磕下去。

“都是我一人的主意。”

“你儿子呢。”

“小乙不知情。册子是我改的,银子是我挪的。”

主事抬眼,让差役念炭户名册,念到韦小乙那页,韦保又磕头,说儿子自小在炭棚里长大,连戥子都不会看。

堂上停了一下。

主事拿笔在册上划了一道。

“韦小乙除炭户籍,不究。”

韦保趴在地上,肩膀塌了。

“钟贵,私扣炭款,每月二钱,计十一个月。”

“二两二钱。”

“认。”

“认。”

主事敲了一下算盘珠,革去攒典,追缴二两二钱,免杖。

“谢主事。”

我磕头,右腿一抽,额头撞在砖上。

未时过了两刻散堂,炭库门口排了三十几个炭户,一直排到胡同口。

严四站头一个,双手接银,四两三钱六分,他数了三遍。

“三十一年,头一回补齐。”

后头的人挨个领,铜钱倒进布袋,响成一片。

老周蹲墙根数钱,数完抬头看我,没说话。

我走开了。

回院时天擦黑,屋里翻得乱,炕席卷着角,木箱倒在地上。

我卷铺盖,捆了两道麻绳。

灶台还在,灶膛掏得干净,灰洞那块泥口子敞着,里头空的。

锅底刮了刮,刮出半把米,我装进布袋系上口。

铁锹立墙角,锹头锈了。

我拎了拎,放下。

门后一卷铺盖,一口锅,半把米,屋里就剩这些。

出门把门带上,没上锁。

西门外乱葬岗,风从岗子那头刮过来。

坟靠东边第三棵歪脖子槐树。

走近了才看清,土堆扒开半边,草席露在外头,席子中间的破洞让野狗撕大了。

我蹲下去拉席子,野狗爪印绕着土堆一圈一圈,边上还有半截啃剩的骨头。

我把席子裹严,拿土块压四角。

压到最后一角,手底下碰着个硬东西。

我扒开土。

半块饼,边角长着绿毛,跟严四头回塞给我的一模一样。

我托在手心,饼身硬得硌手。

“你还在。”

风刮过来,槐树条子抽在土堆上,响了一下。

我把它搁回席子角上,拿土块压住。

第11章 踩碎炭

严四清早来的,站在院门口,右手缩在袖里。

“主事那边封的册子,三日后入库。”

“知道。”

我从灶膛灰洞里把那包油纸扒出来,纸边潮了一层,一十一页都在。

“你抄一份。”

“我不识几个字。”

“我念,你写。写成草单子那样,数对上就成。”

我坐到门槛上,他蹲在台阶下,膝盖上铺一张草纸。

“严四,二十六年炭户,四两三钱六分。”

他落笔,笔尖抖,抖出个小疙瘩。

“刘二,连扣七个月,该补一两四钱。”

念到第十九个人,我嗓子发干,咽了口唾沫。

严四停了笔,抬头说:“这抄件我拿回去,往哪儿搁。”

“袜筒里别搁了,上回从鞋垫底下翻出来的。”

他没接话,把纸折成四折,往怀里贴肉的地方塞。

“以后扣银子,就照这个数去告。”我说。

“韦保都倒了,还扣?”

“韦保倒了,账房还在。人不换,秤就换不了。”

他把怀里那叠纸按了按,站起来。

“小乙呢。”

“在通州,学买卖。”

“他不知道账上的事。”

“他知道不知道,反正没进来。”

严四往巷口看,卖豆腐的推车过来,木轮子压着冻泥,嘎吱一声。

“你几时走。”他问。

“今日。”

“你媳妇那坟。”

“土堆上了,槐树底下,我认得出。”

他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伸到一半,又缩回去。

“盘缠够不够。”

“够。”

“你兜里有几个子。”

我掏出来数,铜钱十七枚,碎银一角。

“够了。”

严四没再问,转身走了几步,回头喊我一声。

“钟贵。”

“嗯。”

“明年口粮银要是再少,我照单子上的数,站炭库门口念。”

“念大声些。”

他往巷子那头去,鞋底在冻地上拖了两道印。

他走远了。

我进屋收拾铺盖,麻绳捆了两道。

门后那口锅扣在包袱外头,锅底还沾着上回的米汤印子。

灶台上那枚软银角子还在,我拿起来看,牙印凹着。

我把它揣进怀里,没扔。

炭库门口聚着二十来号人,一筐一筐新炭从车上往下卸,荆条筐底漏碎炭。

路面上白了一层,踩上去咯吱响。

我背着包袱绕到道边走,脚底下一块碎炭滑了一下。

卸炭的汉子喊:“让让,让让,筐来了。”

一个荆条筐歪了,碎炭泼出来,滚了一地。

我抬脚踢飞一块,有鹅蛋那么大。

炭块砸在墙上,弹回来,滚到我脚边。

我看也没看,踩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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