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半张票
我把半扇猪往案板上一摔,付巧云递来的肉票少了半张。
一九三六年九月十二号,早上七点。徐记肉铺,西街十二号,门板刚卸下两块。
我左手按住猪后腿,右手在围裙上蹭了三下,拿起刀。
“一刀准,不亏人。”我念。
付巧云站着没走。她手指头在围裙上蹭那枚铜板。
“八十斤。”她说。
“上月八十一斤半。”
“县里核减。”她把一沓票码齐了推过来,“你数。”
我数了两遍。八十一张整票。
缺的那半张我认得。号是叁拾贰。
“差半斤。”
“县里核减,你不信我。”
“我信字。”
“存根联对得上就行。”她拿指甲刮了一下眉心那颗痣,“月底结款,一分不少你的。”
我没接话。后槽牙咬得发酸。
隔壁纸扎铺的竹骨架子响了。吱呀吱呀,比知了还准时。
“你那刀快,半斤搭头不算啥。”她说。
“搭头是搭头。票是票。”
“核减是上头的数。”她把最脏那枚铜板在围裙上蹭了两下,递给我,“找我四分。”
我找了。她走了。
案板上八十张票。一张限一斤,一斤两角四分。
照票切八十斤。多出来的半斤搭头,得我自己贴钱。
我拿秤钩子比了比。
八十一斤该收十九块四角四分。八十斤是十九块二角。
差一毛二。
我拽过赊账本,笔尖悬了两息,又合上。
我冲空案板嘟囔:“刀歇了,人还得站着。”
后槽牙还咬着。腮帮子硬得像含了块没炖烂的蹄筋。
中午文婶来割肉。她递一张票,要一斤五花。
我切了一刀,秤杆子翘得老高。
“长庚,你手松了。”她说。
“今儿肉好。”
下午又来了五个人。三张整票,两张零的。
零票是上月的,角上磨毛了。
我一个都收了。
我数出八十张存根联,一张一张压平。
付巧云每回收票都用指甲在存根联背面刮一道白痕。她说防伪。
我没在意。刮就刮。
傍晚收摊。我把案板刮干净,肉末子扫进泔水桶。
周德顺从后巷拐出来,手里捏着半根烟。他先干咳一声,像嗓子里卡了片肉票。
“长庚,今天的票数?”
“八十斤。”
“付司秤交的?”
“她交的。”
“存根联我明儿归档。”他吸了口烟。
“记着数没?”
“八十张。少半张。”
“少半张。”他重复了一遍,烟灰掉在鞋面上。
他把烟头摁在墙根。
“长庚。”他压低了声,“付司秤的存根联,你最好自己留个底。”
他走了。鞋底在青石板上拖出声音。
我站着没动。
案板上还压着那张叁拾贰号的空号。我把它抽出来,对着灯看了看。
翻过背面。白痕在。
我把空号夹进赊账本,合上。
第2章 赊账本
赊账本摊在案板上,翻到新页。
蓝皮本子剩十七页,上一页文婶赊了两斤猪蹄。
我写:九月十二,欠半斤,票号叁拾贰。底下添一行:欠一毛二。
写完拿手按纸,墨没干。
第二天一早我揣本子去镇公所后巷。
墙根烂菜叶淌酸水,我踩了一块,脚滑半步,扶墙时手沾了一手酸味。
九点差一刻,小灶房窗户开着,肉汤味飘出来。
我踮脚往里看。
付巧云蹲在石阶上,膝盖搁一只豁口粗瓷碗。
她儿子小栓歪在推车里,脖子撑不住头,嘴张着等。
“妈,再一勺。”
“慢些,烫。”
她一勺一勺喂,吹两下,送到嘴边。
“月月有。”她说。
小栓拿指头去抠她指甲缝:“你手刮。”
“刮眉心的痣,防人。”
碗见了底,她拿勺子刮碗壁,刮出声响。
我把赊账本抽出一半,又塞回去。
本子角戳着胯骨,口袋边上破了个洞。
我扭头走了。
回铺子,案板上剩一块前腿。
我把它剁成六块,隔壁竹骨架子吱呀吱呀,我剁一刀它响一声。
赊账本摊开,我在“欠一毛二”底下添:补亏,待议。
“待议”写得小。
晌午周德顺来,镇公所伙房要五斤后腿。
我切了五斤,他摸出小酒壶,壶身刻个“顺”字,字口磨圆了。
“喝两口。”
“没吃晌午。”
“喝两口就有了。”
我抿一口,烧得慌。他抿一口,脸红了。
“长庚,存根联和正票对不上号,县里查起来要死人。”他舌头大。
说完自己吓白了脸。
“胡话。”
“胡话胡话,我嘴碎。”他拧紧壶盖走了。
我看赊账本。下月多宰一头猪,半斤窟窿补得上。
一头猪出肉四十二斤上下,本钱七块八。
我手头只有四块二,赊账本上别人欠我八块六,一家没还。
转天下午付巧云自己来了,没带秤,站在案板那头。
“下月十五,票我多给五斤。”
“上头的数?”
“我调。存根联我写多少,上头核多少。”
“我不做假账。”
“谁让你做。你把五斤票另收进册子,回头我补张核销条。”
我没答话。
“不占你便宜。五斤补半斤,多出来四斤半归你。”
“我不占。”
“那你拿什么补半斤。”
“多宰一头猪。”
“活钱你手头有?”
我没答。
她把手插进围裙兜:“肉汤你看见了吧。小栓认数,存根联号码能从一数到一百。”
我刀钝了一下,切进案板半分。
“数到叁拾贰,他就知道那张刮过。”她说,“五斤票你收着,月尾我补条子。”
“条子算不算数。”
“我写的。”
她转身出门,围裙角在门框上蹭了一下。
我低头,手里多了一包烟,红封皮,五枚铜板一包那种。
烟包底下压着张纸条,露出一个角。
第3章 存根联
烟包我拆了,里头没烟。
一张纸条,五个铜板。纸条上写:叁拾贰那张,别留。
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的。
五枚铜板我数了三遍,一枚比一枚脏。
晚上周德顺来喝酒,是在纸扎铺门口摆的小桌。
他带来半壶黄酒,壶盖缺了个口。
“长庚,伙房那五斤后腿,账我记上了。”
“记哪儿。”
“存根联上头。”他给自己倒了一碗,“归档的。”
“归档的跟铺子里这张,一样数?”
“一样。”他喝了一口,“本来一样。”
“本来?”
他不说了。手在酒碗边上抹了一圈。
纸扎铺周老二在里头扎竹架子,吱呀吱呀,比知了还准时。
我把那五枚铜板拿出来,一枚一枚码在桌上。
“周文书,五个铜板,够不够买句话。”
“够。”他干咳一声,“够买半句。”
“哪半句。”
“存根联背面那道白痕——”他压低了声音,眼睛往巷口看。
巷口空着,只一条狗。
“白痕怎么了。”
“付司秤拿指甲刮,不是防伪。”
我端碗的手停在半空。
“那是什么。”
“是记号。”他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干,“她另有一本册子,每张票的号都抄上,白痕刮几道,册子上记几道。”
“记我看的,还是记县里看的。”
周德顺没答。他伸手来够酒壶,够了两下没够着。
我把酒壶推到他手边。
“存根联报县里,正票给铺子。”他舌头大了,“你手里这张,县里那张,差着数。”
“差多少。”
“我说不清。册子在付司秤柜里锁着,钥匙挂在腰上,洗澡都不离。”
“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他抓了把花生米,掉了一桌子,“她上月五号来归档,多交一张存根联。我说这号重了,她说重了划掉,划掉的我给她换了一张。”
“换的哪张。”
“我没看号。”他咽了口花生,“我递烟她就盖了章。”
“她给你烟没。”
“没给烟。她说我嗓子是烟熏的。”
他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停了,脸色有点白。
“长庚,你当我醉话。”
“我没应。”
“你应也应,不应也应。”他抓起酒壶往碗里倒,倒出来半碗酒渣。
我看着他。他说话前先干咳一声,这回咳出来的都是酒气。
“上回你喝多说的对不上号,也是这套。”
“回回都是这套。”他把碗一推,站起来,碗沿在桌角磕了个豁口,“可是长庚,你要拿那张叁拾贰号去问,问不出白痕的名堂,就只剩你偷票的份了。”
他走了。鞋底在青石板上拖出声音,拖到巷口,狗跟了他三步。
我坐了一会儿。酒碗里落了个小虫,我用筷子挑出来。
回铺子,我拉上排门,闩好。
灶台上点起油灯,灯芯剪短了,光不大。
赊账本翻到夹空号的那页。
存根联抽出来,一张一张铺在案板上。
八十张。我把叁拾贰号搁在最上头。
白痕不深,指甲刮的,斜着三道。
灯凑近。纸透。
我原以为白痕只是白痕。
灯焰靠上去,纸面泛黄。叁拾贰号背面,白痕底下,隐隐显出三个字。
我手一抖,灯花爆了。
第4章 一百二十块
一百二十块大洋,我数了四遍。
五块一摞,二十四摞,用油纸包好,外头缠两圈麻绳。
十月十八号,早上八点。镇公所后巷第三间屋,票证核销处。
我把油纸包往柜台上一放。
“赎铺子。”
办事员姓李,三十出头,头发梳得亮。
“赎哪个铺子。”
“西街十二号,徐记肉铺。典期到这个月底。”
他翻开册子,指尖一行行往下挪。册子边角卷了,沾着墨水印子。
“徐长庚。”
“是我。”
“钱带齐了。”
“一百二,你点。”
他解开麻绳,把油纸掀开,一摞一摞数。数到第十八摞,停了。
“核验票证。”他说。
“什么票证。”
“你铺里全年的肉票存根联。上头新下的规矩,赎产先核票。”
“规矩啥时候下的。”
“前天。”
“钱你先收着,票我回头补。”
“钱不进账。”他把油纸往回一推,“核完票才收钱。”
我手按在油纸包上,后槽牙咬紧了。
“铺子里一年的票根,一百多张,我全留着。你说核就核,核几日。”
“三五日,一个月,说不准。”
“月底到期。一过月典权就归公了。”
“我说不准。”他把册子合上。
“你这叫卡人。”
“说话放干净些。”他站起来。
“我钱凑齐了,铺子有票根,凭什么叫不准。”
隔壁屋有人把算盘珠子拨了一下。李办事员朝那门看。
付巧云推门进来。她腰上挂一串钥匙,走一步响一下。
“吵什么。”
“他钱不交,说要核票。”我说。
她把油纸包掂了掂,解绳,一摞一摞数完。
“一百二,一厘不差。”她说,“李文书,收下,开收条。”
“付司秤,上头规矩——”
“规矩是核票,不是压钱。钱先入柜,票另核。”她把钥匙在桌上搁了一下,“开条子。”
李办事员看了她一眼,开抽屉摸收据簿。
“盖章。”
章盖上。收据我接过,攥在手里。纸薄,印泥没干,糊了指印。
“几时核完。”
“我替你催。”她说,“县里下月来人,我头一个把你排上。”
我盯着那张收据。
“催紧了,三五日就有信。”她把收据抽过去,对折,塞进我上衣兜,“你回铺里等着,该切肉切肉。”
我出了后巷,太阳照在巷口青石上,亮得晃眼。
后槽牙还酸着。
拐上大街,木器行门口停着一辆架子车,车上搭半副板材,柏木的,白茬没上漆。
付巧云从门里出来,围裙兜里鼓着,手里捏一张条子。
她把条子对折再对折,塞进兜底。
我没躲,她也没躲。
“你买板材。”
“给亲戚备的。”她说,“你肉铺的事,我记着。”
我往家走。走出一百步,墙角有人咳了一声。
周德顺从墙根直起腰。他手里捏着半截烟,没点。
“长庚。”
我站住。
“你那一百二……”他咽了口唾沫,“付司秤昨儿往木器行交了十四块定金。”
第5章 封条
县里来人是十一月三号,上午十点。我正给文婶切后腿肉。
两个人进门,一个瘦高个穿灰制服,一个矮的夹着皮包。瘦高个掏出张纸晃了一下。
“查票。”
“什么票。”
“存根联,全年的,拿出来。”
我手上油没擦,先去开柜子。铁皮盒里存根联压着,一百零三张,按月用麻绳扎着。
矮的坐下了,皮包搁在案板上,挨着那块后腿肉。
“一张一张对。”瘦高个说。
我对到第三十七张,手停住。
“这张号不对。”
“哪儿不对。”
“铺里的是叁拾贰,县里归档的是叁拾陆。”
“谁交的。”
“付司秤,按月交的。”
矮的打开皮包,抽出个本子,翻了两页。
“归档的叁拾贰,我们这儿没有。”
“我铺里就这一张。”
“那这张哪来的。”瘦高个把票举到光底下。
我后槽牙咬住了。
“付司秤让另收的。她说下月补核销条。”
“条呢。”
我翻遍了铁皮盒。没有条。
案板上那块后腿肉还搁着。文婶站在门口不敢进来。隔壁竹骨架子响了一声,又停。
瘦高个把封条从皮包里拿出来,往门框上一贴。
“徐记肉铺,票证不符,暂行封存,待查。”
“我这铺子月底到期——”
“到期也封。”
矮的掏出一个新本子,写了几行,撕下一张给我。
“收据。一百二十块,待查保证金。”
“这是我的钱。”
“查清了退。”他把本子扣上,皮带一夹,“查不清充公。”
两个人出门,瘦高个回头看了我一眼。
“有人举报你套票。”
“谁。”
“信没署名。”他走了两步,又停下,“笔迹我们核过了,跟你们镇公所上月递上来的核销呈文一样。”
我站着,手里那张收据攥皱了一角。
文婶在门口喊了一声长庚。我没应。
我蹲下来,把铁皮盒里存根联全倒在地上,一张一张捡,一张一张看。
叁拾贰背面那道白痕,灯下透出三个字。我看见了,可我没告。
天黑透了我才去拉排门。封条横在门板上,我手碰到纸边,纸边卷了。
赊账本从怀里掏出来。蓝皮,剩十页。
九月十二,欠半斤。欠一毛二。补亏,待议。八块六没人还。
我两把撕开,再撕,再撕,撕成一把纸屑。
风从门缝钻进来,纸屑吹散了。
我蹲在封条前,没起来。
夜里起了风。排门在外头响。
敲门声响了三下,轻的。
我开门。付巧云站在门外,围裙没解,手里一张票。
“明天去镇公所。”她把票递过来,“就说存根联是我让你保管的。你别认。”
我接了票。
“你不认,我一个人担。”她说完转身,鞋底在青石板上响。
第6章 小栓数数
付巧云家在镇公所后巷倒数第二户,门牌十一号,门楣上挂了块褪色的红布。
我敲了三下。没人应。
我又敲。里头有竹椅子响。
“谁。”
“徐长庚。”
门开了一条缝。付巧云堵着,围裙没解,手上沾着面。
“你来做什么。”
“票的事。”
“改天。”
门要合。我拿手肘顶住。
“今天。”
她让开了。
屋里一股药味,混着肉汤放馊的酸气。灶台上搁着三只空碗,碗底剩的汤皮子结了层白。
小栓歪在里屋床上,脖子底下垫了两只枕头,枕头套是两种颜色拼的。
他手里翻着几张纸。我看清了,存根联。
“妈,这个有字。”
“放下。”付巧云从我身边过去,伸手就要抽。
小栓把纸往怀里一搂,翻了个身,胳膊肘撑住。
“我认号码。壹。贰。叁。”
“乖,还给妈。”
“肆。伍……”
他一张一张翻,翻一张念一个号,念得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付巧云手停在半空。
我站门边上,没动。后槽牙发酸,腮帮子硬得像含了块没炖烂的蹄筋。
“……贰拾陆。贰拾柒。”
他停了。把那张举到眼前,用指甲去刮纸背面。
“妈。”
“嗯。”
“这张你刮过。”
付巧云脸色变了。
“小栓,别胡说。”
“你刮的。三道。”他把纸翻过来,白痕朝上,“你教我认的,有印的没刮,刮的是咱家的号。”
“瞎讲。”她一把抽走存根联。
小栓嘴一瘪,没哭,眼睛盯着他妈的手。
“你上回也这么抢。”
我把门边那张小板凳挪开,坐下了。板凳三条腿,翘的那条底下垫了半块砖。
“付司秤,我铺子封了,一百二扣了。”
“我晓得了。”
“你晓得了。”我把手在膝盖上蹭了一下,“你写呈文替我申。”
“我申。”
“申什么。那张叁拾贰,县里没底。”
她不看我。她把存根联一张一张码齐,手背朝上,码到第七张停了。
“你早算好了。”我说。
“我算好什么。”
“正票在我手里,存根联另给你一册。回头县里一查,偷票的是我。”
“我没这么写。”
“你没写。”我站起来,“你锁柜里那本是做什么的。钥匙挂在腰上,走一步响一下,洗澡都不离身。”
“你给我出去。”
“小栓都念得出来。你锁着有什么用。”
她抬手往灶间走。我跟着。
灶膛里有火,炭埋着。灶台上搁着火钳,钳头上缠着布条。
她从怀里把存根联摸出来,一沓,数了数,往灶膛里塞。
塞了一半,纸边让火苗舔着。
我伸手去够,够不着。她一把推开我,抢在火跟前把剩下的全塞进去。
火苗蹿起来。灶间一下亮了。
她把灶门关上,手按在铁皮门上。铁皮烫,她没缩手。
我看见她手背上全是掐出来的指甲印。
第7章 新存根
封条贴了四天。我每天去铺子门口站一刻钟。
第五天,我把封条边角揭起一道缝,够手进去。
铁皮盒还在柜子底下。存根联一百零三张,我全抱回了家。
我搬了条板凳,坐到灶间窗口。
五号前要交,今天三号,还有两天。
周德顺好这口,我打了半斤烧酒,切了二两猪头肉,拿荷叶包着。
纸扎铺门口那张小桌,三条腿垫着砖。
“你不闹了?”他先干咳一声。
“闹没用。”
“这就对了。”
我给他倒酒,他一口下去,眼睛亮了。
“长庚,你这肉是自家案板上的?”
“封条底下刮下来的。”
他笑得呛了口酒。我等他倒第三碗。
“归档的存根联,怎么交。”
“每月五号。”他掰着指头,“缺一张,写说明。缺三张,所长签字。缺五张,报县里核。”
“缺一张,说明谁写。”
“谁交谁写。”
“写错了呢。”
“错了划掉,旁边改,按个手印。”他夹了片肉,塞进嘴,“改三处以上不收。”
我把那张叁拾贰号从袖子里抽出来。
“你帮我看看这张。”
他接过去,对着日头翻来覆去打了一阵。
“背面刮痕三道,重了。归档的应当只刮两道。”
“刮三道会怎样。”
“退回来。叫重做。”
我把酒碗推过去。
“做一张新的,要几天。”
“一天。纸得用旧的,新纸亮,一看就出。”
“旧纸哪儿有。”
“镇公所库房,废表一大堆。你出五个铜板,我撕两张给你。”
“铜板我没有。肉二两,以肉换纸。”
“成。”他喝了口酒,“可有一条,你糊刮痕别糊多了。指甲刮的,纸纤维起毛。你拿米汤刷一遍,阴干,再刮,毛才顺。”
我记下了。米汤一碗,阴干一夜。
“周文书,你懂这手艺。”
“我干的就是这个。”他把酒碗一推,“这话我没说。”
“你没说。”
我把他扶回去,他半路拍我肩膀。
“长庚,你改归改。改得跟县里归的档对上,那叫一个巧。”
“对不上呢。”
“对不上,你手里这张就是孤证。孤证不顶事。”
第二天我把旧纸铺在灶台上。米汤刷了三遍。
叁拾贰那张,灯下透出三个字,笔画软,我照着描。
叁拾贰改叁拾陆。贰字中间一横,抹了,成了陆。
左边一笔一竖,刮浅了。我拿针尖又挑一下。
阴干一夜,纸翘了个角。
案板压了两夜。第三天早上,我把抄本裱进一册。
周德顺来验,翻到第七页,干咳一声。
“过了。”他说,“字迹是旧墨。”
“还剩这册?”
“这册是铺里的底账,不是归档的。”他把本子还我,“归档那份,付司秤上月就交了。”
我手停在第七页。
“交的是多少号。”
“我没细看。”他打了个酒嗝,“可你那页改了叁拾陆,跟她交的叁拾陆,正好对上。”
“我改的是我自家的数。”
“那更巧。”他咧嘴一笑,手落在我肩膀上。
第8章 烟盒
她堵在后巷口,手里拎着个纸烟盒。
十一月八号,下午两点。镇公所后巷第三根电线杆底下。
“徐长庚。”
我站住。她从墙根挪过来,围裙兜鼓着。
“你这两天跑库房,跑得勤。”
“找废纸。”
“找废纸做什么。”
“糊窗户。”
她笑了一声,牙缝里塞着菜叶。
“你窗户朝北,糊哪门子。”
我没接。
她把烟盒往我怀里一塞,红封皮,跟我上回收的那包一个样。
“拿着。”
“我不抽。”
“回去再拆。”
烟盒沉。不像烟。
“付司秤,你这是——”
“小栓的棺材本。”她把手插回围裙兜,“十四块。柏木那副,定金我交了,尾款差这些。”
我把烟盒往回递。她往后退了一步,鞋跟磕在电线杆上。
“你收着。”
“我收这个算什么。”
“算你闭嘴。”她说,“票的事,烂在肚里。”
后巷有人倒水,哗一声泼在墙根。她等那声音落干净才开口。
“你那张叁拾贰,我知道你改了。”
“我改的是自家底账。”
“改得跟我交的对上了。”她盯着我左手那半截小指,“你手巧。”
我把烟盒攥紧了。纸壳烫手。
“我要是去县里说呢。”
“你说。”她伸手刮了一下眉心的痣,“你说我偷票,我认。可你改存根,也认。”
“我改的是孤证。”
“孤证也是证。”她声音压得低,“周德顺那张嘴,你塞二两肉他就张。我塞五两,你说他张不张。”
纸扎铺的竹骨架子响起来。吱呀吱呀。
“十四块,够你补几个半斤。”她说。
“我不要你的棺材本。”
“你不要,小栓也没了。”她把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钱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拿了,我睡个囫囵觉。”
我低头看烟盒。盒盖翘着一条缝。
“票的事,我不提。”
“一句都不提。”
“一句不提。”
她肩膀松下来,往巷口走。走出五步,回头。
“长庚,你那刀切肉准。钱你收好,别数。”
她拐过墙角。围裙角一闪。
我站着没动。烟盒在手里,纸壳上印着个红双喜。
回到家我闩上门,灶上点了灯。
烟盒拆开。十四块大洋,一块一块码着,拿油纸隔开。
大洋底上垫着张字条,铅笔写的:小栓的棺材本,你收着,票的事烂在肚里。
字条底下还有东西。
半张肉票。
我捏出来,对着灯。
号是叁拾贰。边角撕得毛,正面盖着镇公所的章。
翻过背面。三道白痕,斜的。
我手停在半空。这张票,我找了一个多月。
灯花爆了一下。纸边卷起来。
我把半张票压进赊账本最后一页。烟盒盖上,搁在灶台角。
外头有人敲排门。三下,轻的。
我没应。
第9章 对票
复核那天我起得早,灶上水没开就出了门。
镇公所后堂摆一张八仙桌,两只茶碗,一只没盖。
瘦高个坐左边,姓何,县里票证科的,工号零一七。
“徐长庚,叁拾贰号那半张票,你手里有。”
“有。”
我从怀里掏出烟盒,半张票搁上桌。
“哪来的。”
“有人送的。”
“谁。”
“我不能说。”
“那就是偷的。”他把票推到付巧云面前,“付司秤,认不认。”
付巧云坐右边,蓝布褂子,围裙没系。她把票捏起来对着窗看了三下。
“不认。”她说,“我经手的票只刮两道,这上头三道。”
“你刮几道自己定?”
“县里定的,司秤经手刮两道,存根联归档。”她把票放下,“三道是另有人刮的。”
何科员看我。
“这半张不是我的。”
“那是谁的。”
“她柜里的。”
付巧云把茶碗端起来喝一口,碗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下。
“我柜里锁着一百零三张存根联,一张没少。他偷得走票,偷不走我这道痕。”
“你叫我看过小栓数数?”
“小栓瘫在床上三年,认几个数,跟票号什么相干。”
“何科员,”我说,“归档的存根联能不能调来,我对一道号。”
“调来做什么。”
“对一道。”
何科员拿笔敲了敲桌沿,朝门口喊:“周德顺。”
周德顺抱着铁皮匣子进门,先干咳一声。
“归档存根联,十一月五号交的,全在。”
“翻到贰拾柒。”
“二十七?”他手一停。
“二十七。”
他蹲下去翻匣子,一张一张掐着数。数到第七张,翻了个面。
“贰拾柒,在。”
何科员接过去,翻面,搁桌上。
我把半张票推过去。两张并排,白痕三道,斜的,一道咬着一道。
何科员把灯凑近,看了半天。
“付司秤,你过来看。”
她俯身看,手撑在桌沿上,指甲盖白了一下。
“这是拼的。他照着刮三道。”
“我刮的浅。”我说,“你钥匙挂腰上,指甲比我的厚。”
她抬头看我,看了两息。
“何科员,他夜里撬我柜子,刮出痕再送回来。”
“锁没坏。”周德顺插了一句。
“你闭嘴。”付巧云说。
周德顺缩回去,脚底下绊了一步。
何科员把两张票拿帕子包起来。
“白痕深浅得回县里核。你两个今晚都别走。”
“我走不了。”付巧云把手插进褂子兜里。
“我也走不了。”我说。
何科员先出后堂,周德顺跟着,到门口回头看我一眼,嘴动了动,没出声。
后堂只剩我和她,一只茶碗没盖,纸扎铺的竹骨架子在外头吱呀。
“你拿我十四块。”她先开口。
“那是你塞的。”
“塞了也是你接的。”
“你说那是棺材本。”
“棺材本怎么了。”她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我贪十四块,你收十四块。”
“那是封口钱。”
“封口钱在刑名上叫受贿。”她把手摊开,“咱俩同罪。”
我把茶碗挪开,碗底留一圈水印。
她从怀里掏出张纸,拍在桌上。木器行定金收据,十四块整。
“同罪。”她说。
第10章 一碗汤
判下来是十一月十九号,下午。镇公所后堂,何科员念两张纸。
“付巧云,退赃十四块,撤差,永不再用。”
“徐长庚,肉铺充公,保证金一百二十块充公账。”
“那一百二是我的钱。”
“案子结了,钱归公。”他把纸推过来,“签。”
我签了。徐字的双人旁写出格。付巧云签得比我快,笔一搁,滚了半圈。
“退赃十四块,今天交。”
她从褂子内兜摸出蓝布包,一层一层解开,十四块大洋码在桌上,一块不少。
何科员写了收据撕给她,她对折再对折,塞进兜底。
出了后巷她往左,我往右。竹骨架子吱呀吱呀,响到半条街外。
第二天一早我去卸招牌。杉木的,三尺长,祖父手里刻的四个字,漆掉了半边。
我搬两条凳踩上去。钉子锈了,起子撬三下才松,第二颗断在木头里。
招牌一松,我拿肩膀顶住。周德顺从后头伸手接。
“镇公所派我看着搬。”
“看吧。”
“这木头多少年了。”
“四十二年。”
招牌斜靠墙根,四个字冲里。我从凳上下来,拍手上的灰。
十点半新案板就位。镇公所雇了个姓吴的屠户,胖,围裙是新的,深蓝。
“老徐,这案板我使了。”
“使吧。”
旧围裙我解下来叠成四折,搁在凳上。刀我没交,那把剔骨刀是家传的。
铁钩子八个,我摘一个扔进袋里。吴师傅开张,第一刀剁在骨头上,不太准。
我没看。十一点多,巷口有木板车推过来,轮子咯噔咯噔,一边高一边低。
付巧云推着车,车上铺一床旧褥子,小栓躺在上头,戴顶毛线帽,帽檐压得很低。
她腰上那串钥匙没了。推过肉铺门口,她停了。
小栓仰起脸。“妈,香的。”
付巧云把车把靠墙稳好,蹲下去,从车底下摸出一只粗瓷碗,碗沿豁了个口。
新案板上吴师傅正舀汤,二号铁锅滚着,油花一圈一圈。
她端碗走过去。“吴师傅,讨一碗。”
“给谁。”
“孩子。”
“一碗两分。”
她摸出一枚铜板,在围裙上蹭了两下递过去。吴师傅舀一勺,带两块碎肉。
她端着碗回来,蹲在车边。“慢些,烫。”
她吹两下送到小栓嘴边。小栓喝一口,汤顺嘴角淌,她拿袖口擦了。
“还烫不。”
“不烫。”
第三勺之前,小栓抬起头。“妈。”
“嗯。”
“这肉没徐叔切得烂。”
付巧云手上一停,勺子磕在碗沿,当的一声。她没回头。
推车起驾,咯噔咯噔往巷口去。
我蹲在墙根,手里捏着那个铁钩子。
新案板上,吴师傅又把刀举起来。
第11章 刀朝外
开春头场雨落在二月廿六,我借了纸扎铺门口三尺地。
两条板凳架旧案板,东头垫半块砖,案面斜,水往西流。
没招牌。
刀在。
周老二扎纸人的竹骨架子照旧吱呀吱呀,我把它当梆子听。
头三天没人来。第四天早上文婶拎着篮子过来,隔五步站住。
“长庚,你真在这儿。”她说。
“案板在,人就在。”
她掏一张票,公家新印的,浅绿底,号从伍拾捌起。
“新司秤姓吴。”
“我晓得。”
“一斤五花,肥些。”她把篮子搁在案板角上。
我拿刀在围裙上蹭三下,一刀下去,秤杆翘。
“准的。”文婶说。
“刀歇过,手没歇。”
上午来了四个人,两张整票,两张是旧的,角上还是磨毛。
旧票我照收,新司秤认不认,不由我管。
十点过三分,付巧云来。
她瘦了一圈,蓝布褂子换洗得发白,腰上那串钥匙不见影。
“半斤后腿。”她把手插进褂子兜。
“瘦的?”
“要烂。”
“你儿子嚼得动?”
“现在只喝汤。”她摸出票,搁在案板上。
新票,浅绿,号壹佰零肆。
我接了票,在围裙上蹭了三下刀。
我切了半斤,肥膘挑净,秤杆子翘得老高。
“多了。”她说。
“搭头。”
“你以前不搭。”
“以前票紧。”
她从案板角上把票推过来,指头按着不动。
我从案板底下摸出一枚铜板找她,最亮那枚。
她接过去没蹭,揣进兜里。
“吴师傅的汤也卖。”她说。
“我晓得。”
“他那刀剁骨头,剁偏。”
“我不看。”
她提了肉往巷口走,走七步,回头。
“长庚,存根联你还留着?”
“哪张。”
“叁拾贰。”
“留着做什么。”
“你留着吧。”她把肉换到左手,“我那册子叫县里收走了,一页没剩。”
她走了。围裙角在墙根蹭了一下,灰印子比去年深。
傍晚收摊,我把案板擦了三遍。
新票压在手底,旧存根联一张一张码。
叁拾贰那张在底下,白痕三道。
翻过来,又翻过去。
价我按两角四分收,新司秤定的,一分不加。
秤砣搁上去,纸边翘着。
我拿秤砣压住它,压平。
天擦黑,风从纸扎铺板缝钻过来,吹得存根联一角动。
我把它抽出来,对着光看了看,又塞回秤砣底下。
“刀歇了,人还得站着。”
我把剔骨刀插回案板,刀柄朝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