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府逼我认罪,我先给自己写了份死亡文书。
他拍桌大笑:“算你识相,你死了,这笔账就平了。”
我跪着,把文书递给门口的老太监。
“公公,劳烦作个证。下官还活着,府衙昨夜就已经替我报了溺亡。”
老太监捏住纸角。
知府伸手来抢。
我又从袖里抽出一张账:“别急,您的死账,还没念呢。”
【第一章】
“把这三千六百两认下来,本府保你家里还能吃口饭。”
知府钱崇礼把认罪状推到我膝前。
两名差役按住我的肩。
堂上坐着府衙的官,堂下站着驿站的吏,门外挤着来讨草料钱的商户。
钱崇礼拿起茶盖,刮了刮杯沿。
“一个连品级都快没了的小驿丞,能替本府分忧,是你祖坟冒烟。别给脸不要脸。”
我拿起笔。
旁边的账房孙衡把墨往我面前推了推。
“许驿丞,签吧。大家都等着散堂。”
我蘸了墨,没碰认罪状。
先在旁边的白纸上写下八个字。
奉何人令,替何人罪。
钱崇礼放下茶盖。
“你什么意思?”
我把纸举起来。
“下官今天才接印。三年的亏空,您让我认,总得给下官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由头。”
一个官员笑出了声。
钱崇礼的视线扫过去,笑声断了。
“你在衙门抄了三个月账,不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知道。所以先问。”
“来人,教教他怎么回话。”
差役的手按上我的后颈。
我伏下身,额头碰到砖面。
“下官不敢背。但下官有账。”
钱崇礼的手停在半空。
我没等他开口。
“前年六月,买草二百担,实到六十担。去年九月,修马棚用银一百八十两,木料商只领到四十八两。今年正月,领绸四十匹,每匹作价八两,账上写水浸销毁。”
孙衡捏住了砚台。
我抬起头。
“四十匹绸,是大人的小舅子亲自抬走的。抬的时候,下官还帮着垫过车轮。”
门外有人吸了口气。
钱崇礼把茶杯砸在我脚边。
茶水溅进鞋口,烫得脚背一缩。
“胡言乱语!你有何凭据?”
“绸铺结算单,驿站出库簿,车行脚费单。三样账,三个去处。烧一本,另外两本还在。”
我舔掉嘴唇上的血。
“下官抄账三个月,别的没学会,只记住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门口有人接了话。
差役的手松开。
一个穿灰袍的老太监跨过门槛,靴面沾着泥,袖口压着一道绣纹。
钱崇礼站起来,膝盖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郑公公,您不是明日才到?”
老太监没看他。
我跪直了。
“账不能只看谁写,还得看谁领、谁批、谁拿走了东西。”
他笑了一声。
“小驿丞,你叫什么?”
“许安平。”
“记下来。”
他身后的随从展开册子。
钱崇礼抢先开口:“此人亏空驿银,攀咬上官。下官正要查办,没想到惊扰了公公。”
“那就接着查。”
郑公公坐上旁边的椅子。
“咱家奉旨核查赈银,沿途驿站的钱粮,也在要查的数里。”
钱崇礼扶着桌沿,指节一点点绷起。
我刚要呈上出库簿,孙衡忽然从桌下抽出一份文书。
“公公,小的这里还有一笔。”
纸抖开。
一万八千两。
领验人的名字,是许安平。
那个押字,也确实是我亲手写的。
钱崇礼盯住我,嘴角抬了起来。
“你不是会查账吗?”
“先查查,你自己收的赈银,到哪儿去了。”
【第二章】
我伸手去拿文书。
孙衡往后缩了半步。
“罪证不能碰。”
“那就请公公拿。”
郑公公接过去,沿着折痕展开。
我没有盯着自己的名字。
我盯着名字上方那一行字。
上项银箱十八具,封识无损,当面点交。
钱崇礼敲了敲桌面。
“一箱一千两,十八箱,一万八千两。你亲自收的,还想赖?”
“下官签的是封箱交接,不是开箱验银。”
“箱子归你看着,丢了不找你,找本府?”
门外的商户往后退。
刚才还探头的人,把脖子缩回了衣领。
我站起来。
差役横过水火棍。
郑公公抬了一根手指。
棍子撤开。
“让他说。”
我指向那份文书的右边。
“这里少了一截。”
孙衡喉结滚动。
“文书年久,虫蛀了。”
“七天前写的文书,虫子这么会挑,专吃下官的免责附注?”
钱崇礼拍桌。
“什么免责不免责!官银交到你手里,你就得负责!”
“负责,也得分清负责什么。”
我朝郑公公拱手。
“下官当日只是驿书,负责看封、点箱、登记。箱上有府衙封条,不许拆验。押运人说,谁拆谁以盗官银论。”
“谁说的?”
“府衙差头。押运单上,有他的押。”
钱崇礼冷笑。
“他已病故。”
堂上静下来。
我把握着笔的手松开,掌心全是汗。
“那就查另一份。”
“哪一份?”
“驿递交接,一式三联。府衙一联,驿站一联,承运铺一联。府衙这联缺了,别处未必缺。”
孙衡抬眼看我。
我也看着他。
他今天换了双鞋。
鞋头干净,鞋跟却粘着一撮烧黑的纸灰。
钱崇礼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端起了茶。
“查便查。孙账房,你去取。”
孙衡应声就往外走。
“站住。”
我往前一步。
钱崇礼的茶盖磕在杯上。
“许安平,你还要教本府办事?”
“孙账房刚说,下官不能碰罪证。他自己经手的账,他也不该单独去取。”
郑公公看向孙衡。
“你鞋上沾的什么?”
孙衡低头,脚往后挪。
“路上的灰。”
“哪条路,烧得只剩纸灰?”
他的膝盖弯了。
钱崇礼开口:“驿站常烧废纸。这等小事,何必……”
“公公。”
我截住他的话。
“请封驿站账房。”
郑公公把文书往桌上一扣。
“去。”
钱崇礼站在桌后,没有动。
外头忽然响起脚步声。
一个门子冲进来,帽子掉在门槛外。
“大人!驿站走水了!”
孙衡手里的砚台落地。
墨汁顺着砖缝,流到了我的膝前。
我转身就走。
钱崇礼在后面喝道:“许安平,你敢逃!”
我跨过门槛,没有回头。
“下官去救您的罪证。”
【第三章】
账房的门从外头锁着。
火从窗纸里舔出来,房梁噼啪作响。
我抓住门锁,掌心被烫出一道白印。
“拿斧头!”
院里的杂役抱着水桶,没人上前。
我扯住一个人的领子。
“账烧了,三千六百两算你头上,你去不去?”
水桶落地。
他转身跑向柴房。
身后有人抓住我的袖子。
是孙衡。
他一路跟来,额头全是汗。
“别砸门。”
“你怕砸坏锁?”
“西窗能进去。账柜在西边。”
我看向西窗。
窗下没火,窗框上却横着一根从外头钉死的木条。
我拿过斧头,劈开木条。
一股热烟扑进鼻子,呛得眼泪直流。
孙衡比我先钻进去。
“回来!”
他不理我,扑向墙边的柜子。
柜门刚拉开,顶上一截横梁砸了下来。
他半边身子被压住,嘴里挤出一声短叫。
柜子里,一沓账册已经卷了边。
我想先去够账,又被他的手攥住了裤脚。
“救我。”
木头还在响。
我扔掉手里夹出来的薄册,双手托住横梁。
“抬腿!”
“断了,动不了!”
“另一条!”
门外的人冲进来两步,又被浓烟逼退。
我咬住牙,把肩膀塞进梁底。
衣料烧穿,皮肉贴上热木头,耳边只剩孙衡的喘气声。
他滚出半个身子。
我揪住他的腰带,朝窗边拖。
郑公公的随从从外面接住他。
我翻出窗台时,身后的账柜倒了。
火星扎进领口。
孙衡趴在泥里,抠着喉咙干呕。
郑公公站在院门口,脸上没有笑。
“谁锁的门?”
没人答。
他抬起下巴。
随从从门锁上取下一截新绳。
绳结里夹着半块油布。
“泼了油,再锁门。钱大人,这火烧得讲究。”
钱崇礼带着差役赶到,先看了孙衡一眼。
“刁吏畏罪纵火!拿下!”
两名差役上前。
我挡在孙衡面前。
“他若纵火,为何还进去抢账?”
“销毁证据!”
“证据烧在柜子里。他人已经在府衙,何必再回来把自己烧死?”
钱崇礼抬手便给了我一巴掌。
耳朵里嗡的一声。
我扶住窗台,嘴里泛起铁锈味。
孙衡撑着地,往我脚边挪。
钱崇礼压低了声音。
“你非要把所有人的饭碗砸了?”
我用舌尖顶了顶裂开的嘴角。
“您的饭碗里,装的是谁的命?”
孙衡忽然拽住我的衣角。
他胸前藏着一卷纸,边缘焦黑。
不是账册。
是府衙发给驿站的待办公文。
“许安平。”
他每说一个字,都要停下来吸气。
“你救错东西了。”
我展开那卷纸。
第一张,是拘票。
第二张,是追赃告示。
第三张,是一份已经填好的验尸申文。
我认得自己的名字。
许安平,侵吞赈银,焚库潜逃,失足溺亡。
落款,是明天。
批示,是昨夜。
院里有人还在泼水,水浇上烧红的木头,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捏住那张纸。
原来今天这场堂审,不是来问我认不认罪。
是来通知我,什么时候死。
【第四章】
钱崇礼伸手来拿申文。
我把纸折进怀里。
“给本府。”
“这是下官的死讯,得留一份。”
他往前跨了一步。
郑公公的随从横在中间。
钱崇礼扯了扯嘴角。
“公公,此乃预拟文书。衙门事务繁多,先备格式,并非实报。”
“连尸长、衣色、落水地点都先备好了?”
我看着他。
“下官今日穿青袍,申文写青袍。下官右肩有旧伤,申文也写了。大人准备得周全。”
孙衡低下头。
他的手一直在抖。
钱崇礼指住他。
“都是这狗奴才拟的!本府不过随手批阅。”
孙衡把头抬起来,张了张嘴。
钱崇礼又补了一句。
“你家中还有两口人,想清楚再说。”
孙衡的嘴闭上了。
我蹲在他面前。
“你现在闭嘴,明天那份申文,就会多一个名字。”
他看向烧塌的房顶。
“你以为他叫你去抢账,是要留你?”
孙衡的喉咙里挤出一声气响。
我没有再劝。
我从地上捡起半截炭,在驿站外墙写字。
许安平尚在人世。
钱知府已批溺亡。
门外围观的人往前挤。
钱崇礼一脚踢翻水桶。
“擦了!”
我把手掌按在墙上。
“擦字之前,请大人先把下官的死讯收回去。”
“你要挟本府?”
“下官怕死,只能请活人多看两眼。”
郑公公忽然朝随从道:“照着录。原文、批语、印记,一字不落。”
随从铺开纸。
钱崇礼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没能把话接上。
我走向驿站正门,抓住鼓槌。
钱崇礼厉声道:“不许敲!”
鼓声砸进街口。
一下。
两下。
讨草料钱的商户跑了过来,挑担的脚夫停在路边。
我举起手里的任命文书。
“今日起,我接任驿丞。驿站欠谁的钱,谁拿票来。谁领过驿站的东西,也把单子带来。”
钱崇礼朝差役使眼色。
差役刚上台阶,郑公公把一块牌子挂在鼓架上。
奉敕查赈。
人群跪下去一片。
差役停住脚。
“咱家只带了几个人,没钱大人这么多手。”
郑公公拍了拍鼓架。
“先请大家帮着看一看。谁拿账,记下来。谁抢账,也记下来。”
一个草料商从怀里掏出票据。
“我送了二百担,只结六十担的钱。”
我接过来,递给随从登记。
第二个人挤上前。
“马棚是我修的!工钱至今欠着!”
第三个人没说话,直接跪下,把一张折得发软的领料单举过头顶。
钱崇礼站在人群外,袖子遮住了半只手。
我转过身。
“大人说下官亏空三千六百两。今日就当众查清,这些银子,到底欠在谁手里。”
他没再让人拿我。
他招来一个差役,贴耳说了句话。
那人朝后院跑去。
孙衡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别让他们关后库。”
我回头。
后院两扇门正在合拢。
门缝里,露出一角黄封。
孙衡嘴唇发白。
“四十匹绸,没出过驿站。”
【第五章】
“拦住那扇门!”
我跑过去,肩膀撞进门缝。
刚烧伤的皮肉擦过木刺,疼得眼前发黑。
里面的人仍在推门。
我把脚卡进门槛。
一根棍子从门里探出来,照着我的膝盖砸。
郑公公的随从赶到,抓住棍梢。
“奉敕查赈,谁敢阻拦?”
门里的人松了手。
钱崇礼从后面走来。
“公公,前面查的是驿银。此处存着上供之物,碰不得。”
我顺着门缝望进去。
四十个长包,码在靠墙的木架上。
每个包外面缠着绸,绳结压着黄纸。
钱崇礼朝我抬了抬下巴。
“你不是说四十匹绸被本府小舅子拿走了?睁眼看看,这是什么。”
“正因为看见了,才要问。”
我指向木架。
“账上已经报了水浸销毁的东西,怎么又成了贡物?”
“另行购置。”
“何时购置?哪家铺子?谁付的银?”
“宫里的事,你一个驿丞也配过问?”
郑公公走到门前。
钱崇礼欠身,声音压了下来。
“公公奉旨查赈,不是查贡。封上有内库印。没有拆验的旨意,惊扰御物,您也担待不起。”
郑公公没有立刻碰封条。
他凑近看了片刻。
钱崇礼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指向我。
“此人先诬官,后纵火,如今又冲撞御封。下官以为,当先收监,免得生出祸事。”
门外有人开始后退。
刚递过票据的商户,把手往衣襟里藏。
我看向孙衡。
“这批东西是谁入的库?”
他低着头。
钱崇礼替他答:“你想逼他攀咬?”
“下官只问经手。”
“他若说了假话,你替他偿命?”
孙衡猛地咳起来。
我捡起地上的木楔,卡住门。
“不拆,可以。先清点包数,登记外形,四面封门,谁也别动。”
钱崇礼盯住木楔。
“贡物要误了时辰,你有几个脑袋?”
“启运凭文呢?”
“明日自会送来。”
“那就等明日。”
我转向郑公公。
“下官请公公作证。封条未动,东西未拆,只守库。若真是贡物,守着更该妥当。”
郑公公点头。
“写封存单。两边签押。”
钱崇礼没有伸手。
我把笔递过去。
“大人不肯签,是怕东西少,还是怕东西多?”
他夺过笔,笔尖戳破了纸。
签完以后,他靠近我。
“许安平,你真以为记得几本账,就能在这座城里活下去?”
我看着他袖口的墨渍。
“下官不靠您开恩活。”
他笑了。
那笑停在嘴边,眼睛盯着我的脖子。
“驿站八匹快马,昨夜全征去防汛了。城门今日也要闭。公公要递的折子,怕是得晚些时候。”
郑公公脸上的皱纹收紧。
我这才看见,随从腰间已经备好了急递文书。
钱崇礼朝院外一拱手。
“洪水无情,下官也是奉公。”
门外,封街的梆子响了。
一下接着一下。
孙衡凑到我耳边。
“后槽还有一匹马。”
“能跑?”
“能。”
他抹掉嘴角的血。
“账上,它已经死了两年。”
【第六章】
马藏在草棚后面。
一条后腿有疤,肋骨顶着皮,听见脚步便抬起头。
我摸了摸它的脖子。
“这也报了死?”
孙衡扶着门框。
“府里换了新马,这匹不肯白卖,就留着拉私货。草料混在驿账里。”
“你们连死马的草钱都吃。”
他没看我。
“活人的也吃。”
郑公公的随从检查马蹄,抬头道:“能走,但正门出不去。”
我看向孙衡。
他咬着牙,指向院墙后。
“排水口往西,能过一匹马。外面是河堤小路,绕开城门,到北营三十里。”
钱崇礼防着公文出城,却没防一匹已经销账的马。
郑公公取出敕书,写了两行字,加盖关防。
“北营有随行的护卫,原定明日来接咱家。让他们即刻入城。”
随从把文书缝进内衣。
我拉住缰绳,没立刻交过去。
“路上若有人拦,别争。人和文书,至少保住一样。”
他看了我一眼。
“许驿丞,马也尽量给你带回来。”
马蹄踩过沟底的湿泥。
我看着那道影子消失,才把木板盖回排水口。
回到前院,府衙的告示已经贴到了街对面。
妖言惑众。
侵吞官银。
挟持钦使。
我的名字写得比谁都大。
刚才排队递票的商户散了大半。
剩下几个人抱着头,蹲在差役脚边。
钱崇礼站在台阶上。
“公公受奸人蒙蔽,本府有责清理。谁再替许安平说一句话,便按同党拿办。”
我隔着门问:“您说公公被挟持,怎么不请公公出来说?”
“你先放下兵器!”
我看了看手里。
只有一根赶马用的草绳。
门口的差役也看见了。
有人把刀往鞘里推了半寸。
郑公公跨出门槛。
“钱崇礼,咱家在这里。”
钱崇礼脸上立刻换了神色。
“公公,您没事就好。下官听闻……”
“听谁说?”
“街上传言。”
“那就把传言的人拿来。”
钱崇礼没接话。
郑公公从随从手里拿过刚录好的案情册。
“咱家亲口说,许安平现奉命协助查账。谁再以查账为罪拘拿百姓,名字写进册里,一并送上去。”
一个差役先松开了手。
草料商踉跄着站起来,捡起地上的帽子。
他没敢看知府,转身钻进人群。
钱崇礼后退半步。
“既然公公无事,下官自然放心。”
他转身往外走。
我叫住他。
“大人,您签的封存单,还有一份。”
“留着。”
他头也没回。
“可别再烧了。”
院门合上,郑公公的手按住门框。
他掌心也湿了。
“人出去了吗?”
“出去了。”
“多长时候能回来?”
“顺利的话,天黑前。”
他看了一眼天色。
“那就得守到天黑。”
孙衡忽然跪在我面前。
他从鞋底抽出一片油纸。
油纸里裹着两张对折的小单。
“御封是旧的。”
他的额头磕在砖上。
“四十个包,不是绸。”
我展开第一张单。
每包三百两。
共一万二千两。
第二张,是明日启运的路引。
去的不是京城。
是钱崇礼母族名下的一处庄子。
【第七章】
郑公公接过那片黄纸。
这是孙衡藏下的一张余封。
纸角有旧折痕,印泥已经吃进纸纹。
“前年送冬衣的内库封。”
他把黄纸转了半圈。
“收讫后应当截角作废。谁给你们留的整封?”
孙衡伏在地上。
“府库。旧封没销,钱大人让取来再用。”
“为什么用在这里?”
“说是……没人敢拆。”
郑公公捏住纸,手背绷出筋。
我把那张小单铺在封存单旁。
“赈银一万八千两,十八箱。真正转到灾县的有多少?”
“六千两。”
“其余一万二千两呢?”
孙衡抬手指向后库。
他的手指没有伸直。
“先从银箱里提出,拿报废的绸缠好,贴旧御封。原来的空箱装石头,照样过驿站,照样让你验封。”
“所以我签的十八箱,从送来那一刻就是假的。”
“六箱是真的,十二箱是石头。到了下游,再报船翻。”
郑公公问:“这事还有谁知道?”
“押运差头,小舅爷,府库管事。”
“差头怎么死的?”
孙衡浑身一抖。
“我没看见。我只知道,他死后,钱大人叫我另拟了许驿丞的申文。”
我把那张预拟死讯放在桌上。
纸角碰到指尖,留下黑灰。
“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孙衡看着我的肩。
衣料和血粘在一处,撕都撕不开。
“我以为只要听话,就轮不到我。”
他弯下腰,额头贴住砖缝。
“今天那扇门锁上,我才知道,轮得到。”
我想伸手扶他,又把手收了回来。
“站起来认账。你吃下去的,也得吐。”
他点头,撑着膝盖站起身。
郑公公让人记录供词。
我拿来秤、砝码和验银用的小凿。
后库的门重新打开。
旧御封先行拓印,再由郑公公亲自揭下。
绳结割开。
第一层,是报了水浸的绸。
第二层,是油布。
第三层翻起时,门口的人都不说话了。
银锭压在木架上,架子发出一声轻响。
我取出一锭,掌心往下一沉。
底部铸着赈字和年份。
郑公公亲手拿凿子,敲下一角。
切口内外同色。
落秤,称重,登记。
第一包,三百两。
第二包,也是三百两。
我叫来刚才交过票据的商户,让他们隔着门看。
不许碰,只报数。
“一包。”
“两包。”
报到第十包,外头响起马蹄声。
钱崇礼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拿刀的人。
“谁准你们拆的!”
他看见桌上的银,脚下猛地一顿。
下一刻,他冲向孙衡,一脚踹在孙衡胸口。
“狗东西!你敢偷换贡物,嫁祸本府!”
孙衡倒撞在木架边,刚称完的银锭滚落下来。
有一锭砸在钱崇礼脚边。
赈字朝上。
门口的草料商盯着那锭银,嘴唇哆嗦。
“欠我们的银子,在这儿?”
我扶起孙衡,把小单举到钱崇礼面前。
“不是全部。”
“您欠他们三千六百两。这里这一万二千两,欠的是灾民。”
钱崇礼劈手来夺。
我没躲。
他把纸扯成两半。
门外的人同时往前一挤。
郑公公抬起案情册。
“抄过了。”
钱崇礼攥着半张纸,手停在空中。
【第八章】
“抄过,又如何?”
钱崇礼把碎纸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吐在地上。
“几个刁民,一名贪吏,一个监守自盗的账房,凑起来就想定本府的罪?”
他指向那些银锭。
“谁能证明这不是你们提前藏的?”
我把封存单放到他眼前。
“您的签押还没干。”
“本府签的是封存贡物,不是赃银!”
“那就请大人解释,赈银为什么套着旧御封,藏在您认定的贡物里。”
“本府不知。”
“谁知道?”
他转身指向孙衡。
“这狗东西!”
孙衡撑着桌沿,站直了。
“入库当晚,大人亲自来过。”
“你敢诬告!”
“您嫌绸太长,缠起来费工,叫小的裁成三段。第一包里,还压着您裁断的一只袖扣。”
钱崇礼的手缩进袖里。
郑公公看见了。
我也看见了。
我拿起第一包拆下的绸,一层层抖开。
一颗黑色圆扣落在桌上,滚了两圈。
钱崇礼左袖缺一颗。
断线还留着。
门外有人笑了一声,又拿手捂住嘴。
钱崇礼转头,眼睛扫过人群。
“笑什么!”
没人出声。
他抓起银锭,砸向那个方向。
人群轰地散开。
银锭撞在门柱上,留下一个凹口。
郑公公喝道:“钱崇礼!”
他胸口起伏,忽然向郑公公跪下。
“公公,下官糊涂。账上的事,容下官回去查清,必给您一个交代。”
郑公公没叫他起。
“账就在这里,人也在这里。你还要回哪儿查?”
“府库!”
“那就派人去取。”
钱崇礼的眼睛抬起来。
“公公,当真半分体面都不肯留?”
我把最后一包银搬上秤。
秤杆压住掌心。
“体面留在灾县了。大人拿粮食去换,还来得及。”
他盯着我,膝盖离了地。
院外忽然有人叫:“南堤决口!奉命搬银,速速让路!”
十几个人推着车冲进来。
衣服是脚夫的衣服,脚上却都穿着府牢常用的厚底靴。
我抓住秤杆,横在第一辆车前。
“哪道命令?”
带头的人朝钱崇礼看了一眼。
钱崇礼背过身。
那人抽出短刀。
“救灾急务,挡路者拿下!”
刀尖朝我的肋下送来。
我往旁边一让,刀划开衣服,钉进木门。
郑公公的随从拔刀挡住第二个人。
院里只剩两名护从。
对面有十几个。
我抓起木楔,砸向面前那人的手背。
刀落在地上。
孙衡扑过去,把刀踢进水沟。
有人揪住他的头发,拖着往外走。
“账房先带走!”
我伸手去抓,指尖擦过他的袖子。
一截布留在掌心。
钱崇礼已经站到车边。
他没再装着不知道。
“许安平,你今天非要死在这儿?”
我的后背顶住库门。
耳边是刀刃碰撞的脆响,鼻腔里全是烧木头的焦气。
我把那截布缠在手上。
“下官的死,您昨夜就批了。”
“可今天,还没轮到您说了算。”
院墙外,忽然响起一声马嘶。
钱崇礼猛地回头。
一支带着火星的箭,钉在了驿站门匾上。
【第九章】
“奉敕护卫入城,院内弃械!”
喊声从墙外压进来。
钱崇礼伸手去抓车辕。
车夫松开缰绳,往旁边一滚。
第二支箭钉在钱崇礼脚前。
他抬起的脚停在半空。
后门被撞开。
披甲的护卫冲进院子,刀背拍落短刀,把人按在泥里。
郑公公的随从从马上跳下来。
他肩头插着半截箭,内衣上的血已经结住。
“北营护卫二十骑,奉命赶到。”
郑公公握住他的手腕。
“路上遇伏了?”
“两个路口都有人。”
他看向钱崇礼。
“幸好那匹马认小道。”
钱崇礼转身往后跑。
刚迈出两步,一名护卫横过枪杆。
他膝弯撞上去,整个人跪倒在地。
官帽滚进了水沟。
他伸手去捞,指尖碰到泥,又缩了回来。
郑公公走到他面前,展开敕书。
查核赈款,沿途文武,不得阻挠。侵渔赈项者,封存人赃,具实奏报。
钱崇礼抬头。
“公公,下官没阻挠。是这些人假借下官名义……”
被按住的一个狱卒猛地挣起来。
“大人,是您叫我们换衣服来搬银的!”
钱崇礼扭头骂:“谁叫你攀咬!”
“您说银搬上船,每人二十两,去南庄等您!”
院门口一片脚步声。
钱崇礼看着那些对着自己的枪尖,嘴唇动了几下。
他又看向孙衡。
“是他!都是他撺掇本府!账是他做的,封是他贴的,本府一时失察!”
孙衡被护卫从地上扶起来,半边脸擦破了皮。
他没冲过去,也没骂。
他只是捡起案情册,一页页翻到自己签押的地方。
“小的做过什么,都写了。”
他把册子递给郑公公。
“大人做过什么,也写了。”
钱崇礼的手撑不住身子,肩膀一沉,坐进泥水里。
他看向我。
“许安平。”
我没有应声。
“本府提你做驿丞,你便是这样报答的?”
我走到他面前。
“您提我,是因为前任不肯签那份亏空认罪状。”
孙衡低声道:“是。”
“您觉得我新来,没根基,家里也没人撑腰。今日让我认三千六百两,明日让我死在河里,再把一万八千两也扣上去。”
钱崇礼的下巴抖起来。
我蹲下,把那份预拟申文放在他膝前。
“可您忘了一件事。”
“什么?”
“我以前学过怎么当差。”
他盯着我,眼里还撑着一线光。
“本府给你补。你要多少?三千六百两,全部给你。官位也给你补,府里的缺,随你挑。”
我指了指他膝前的文书。
“先把这个补回来。”
“怎么补?”
“昨夜死在您笔下的人,今天要活着站上公堂。”
他伸手抓住我的袍角。
“那你替本府说句话。是借,是挪用,不是贪!灾县不是已经拿了六千两吗?没误事!”
门外的草料商挤了进来。
他手里捏着一封家书。
“我弟弟在灾县。”
他把信举起来,纸上沾着汗。
“他说粮仓没粮,孩子饿得嚼草根。大人,您这叫没误事?”
钱崇礼松开我的袍角,往后挪。
“本府不知道,本府不知道……”
他伸手捂住耳朵。
护卫抓住他的胳膊,他忽然哭出声来。
“我退!我全退!别往上报!”
郑公公没有看他。
他朝随从伸手。
“写。”
“钱崇礼抗查夺赃,指使伪役,事败乞免。人证、物证、书证,分封押送。”
笔尖刮过纸面。
钱崇礼扑过去,被枪杆压回原处。
他额头碰到地,泥浆溅进嘴里。
我拿起那份死亡申文,走到案前。
“公公,还有一份文书。”
“什么?”
“撤销下官畏罪溺亡的申文。”
郑公公看了我片刻,把笔递过来。
“你写。”
我握住笔。
肩上的伤一跳一跳,手指也抖。
第一行,我写得很慢。
许安平,现在人世。
【第十章】
天没亮,驿站又开了一次门。
这一次,钱崇礼站在堂下。
没有官帽,没有腰带,手腕扣着铁锁。
我站在桌边,面前是核验过的账册、封条、银锭和供词。
郑公公没有坐到知府的位置。
他让人把那张椅子搬开,另设一案。
“今日只核实封存。定罪量刑,交有司审理。谁有冤,谁有证,眼下说。”
钱崇礼抬起头。
“下官要见巡按。”
“会见到。”
“下官要申辩。”
“会让你申辩。”
郑公公把笔搁在案上。
“先把该点的银点清,把该认的押认了。你能辩,别人也能说。”
钱崇礼的嘴合上。
孙衡被带进来时,同样上了锁。
他的腿肿得裤脚都卷不上去。
我让人给他垫了个矮凳。
他看着我。
“我也要押走?”
“你收过钱,造过账。”
他低下头。
“我把藏的都交出来。”
“交给办案的人,别交给我。”
他点头,把私藏钱银的地点说了,又在供词上按下手印。
钱崇礼盯着他。
“蠢货,你以为招了就有活路?”
孙衡把染红的拇指按在衣服上。
“跟着您不招,也没活路。”
堂外有人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钱崇礼朝外望,外面的人没有再躲。
那名草料商挤在最前面,见他看过来,把欠款单举得更高。
我翻开驿站总账。
“三年账面亏空三千六百两。其中,虚列支出二千七百四十两,冒领物料五百四十两,报废绸四十匹,计三百二十两。”
一笔一笔,领用人、批准人、到账人,分别列开。
不靠谁的嗓门大。
也不靠谁跪得低。
哪张票对不上,就把经手人带到票前。
哪个押不肯认,就拿同日的公文比。
钱崇礼起初还说不知,后来只剩一句。
“下面的人办的。”
郑公公把他的批条铺满半张桌子。
“下面的人,借的是你的手?”
他不说话了。
一万二千两赈银重新装箱。
每箱过秤,两边复核,造册封存。
我站在旁边,在新写的交接单上添了一行。
箱内银数已验,封后转运责任,自交割之时起计。
郑公公看完,指着那一行。
“你就这么爱写附注?”
“下官差点死在没写全的半张纸上。”
他把纸推给下一位验收的人。
“那就写全。以后都写全。”
外面的天渐亮。
一名护卫牵着马进院。
瘦马的蹄子磕在石阶上,低头嗅了嗅空槽。
随从肩头包着布,走路还有些偏。
他把缰绳递给我。
“说了,尽量给你带回来。”
我接过缰绳,摸到马颈上一层干盐。
“它的账,也得改。”
“怎么改?”
“销掉假死,补记现存。”
郑公公笑出了声。
钱崇礼被押过院子时,正好听见。
他停了一步。
“许安平。”
我抬眼。
他的脸贴着囚车木栏,嘴唇开裂。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把草料添进马槽。
“一个刚上任的驿丞。”
“你那些话,从哪里学的?什么责任分开,命令留据,明显不对的差事不能做……”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磨破了,墨渍混着血,洗了几遍也没洗净。
“读过一本教人当差的书。”
他急着追问:“什么书?”
“公务员法。”
钱崇礼皱起眉,显然没听过。
郑公公也看向我。
我把缰绳挂好。
“不是咱们朝廷的律例,不能拿来定您的罪。定罪得依本朝的法。”
“那你拿它……”
“拿它提醒自己。”
我走到囚车前。
“当差,不是上面说什么都得做。有人逼着做错事,先问清,记下来。明知犯法的,不能因为一句上命就替他干。”
钱崇礼抓着木栏。
“这书在哪儿?”
我点了点自己的额头。
“记在这里。带不过来,也烧不掉。”
护卫催动车轮。
他还在扭头看我。
“早知道你……”
车轮碾过门槛,后半句话被颠了回去。
郑公公站到我旁边。
“你敢讲这些,不怕以后没人用你?”
我把新账簿摊开。
“怕。”
他没接话。
“下官昨天也怕。跪在堂上,腿都在抖。”
我翻到第一页,提笔记下新入库的草料。
“但真替他背了,不是没人用,是用完就没了。”
郑公公把一份札子放在桌角。
是协助核查驿务的文书。
我没立刻接。
先从头看了一遍。
查什么,查到何时,文书报给谁,驿站日常由谁代管。
郑公公背着手,等我看完。
我提笔,在末尾又添了两行。
“公公,这两处,还请写明。”
他接过笔,没有骂,也没有催。
两行字补齐,关防落下。
我这才签了名。
门外有人探头。
是那个草料商。
他攥着领款凭据,小声问:“许驿丞,这回我领的是六十担的钱,还是二百担的钱?”
我把核实过的欠账递给他。
“你送了多少?”
“二百担。”
“那就按二百担记。已付多少扣多少,剩下的,一文也别替谁抹。”
他把纸来回看了两遍,折好,贴身塞进衣服里。
马槽里响起咀嚼声。
我端起桌上那碗水,抿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
门外又有人递进一张旧票。
我放下碗,把笔尖重新蘸满。
“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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