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婚姻家庭 > 我替女儿写的清华论文,买家是我老公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21:28:26

林丽芬把清华录取通知书拍在饭桌上的时候,手还在抖。

红封皮烫金字,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系。她盯着那个专业名看了足足五秒钟,脑子里转不过弯——女儿陈予安填志愿那天,她明明亲眼看着她在第一栏敲下“汉语言文学”。

“妈,你替我写了三年代码,也该歇歇了。”

陈予安靠在椅背上,指甲有一搭没一搭地刮着可乐罐拉环,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林丽芬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替我写了三年代码。”陈予安把可乐罐往桌上一墩,气泡从拉环口滋出来,“妈,你连变量命名都用拼音,Python语法错误满屏跑,我还得先替你debug再交上去——你该谢谢清华招生办没查重。”

林丽芬脑子里嗡了一声。她替女儿写的明明是论文——中文论文。从高二那篇《浅析李清照词中酒意象的流变》开始,到高三上学期那篇《人工智能伦理困境与儒家“仁”学路径》,每一篇她都改了七八稿,查重率压到百分之五以下。她亲手敲的字,亲手调的格式,亲手加的脚注。

“我写的是论文。”她听见自己嗓子发干,“汉语言文学的。”

陈予安笑了一声。那个笑很短,像撕胶带。

“妈,我高二下学期就退学了。”

厨房里高压锅噗噗响着,排骨汤的味儿顶得人胸口发闷。林丽芬站着没动,膝盖撞了一下椅子腿,青了一大块,她没觉出疼。

“你说什么?”

“退学了。学籍挂在一家民办培训学校,周建业找的关系。”陈予安终于抬起头看她,眼皮底下两团青黑,十几岁的人,眼神跟泡了三天福尔马林似的,“你每写一篇论文,我就卖给周建业。一篇三千到八千不等。三年,一共四十七篇。你退休金账户里那十二万八,是我一笔一笔转进去的。”

林丽芬往后退了一步,后腰硌在料理台边缘。

“你爸知道?”

“妈。”陈予安站起来,比她高半个头,“你以为‘建业教育’那套‘清北名师一对一’,是谁写的教案?”

林丽芬攥着那张录取通知书站在客厅正中间的时候,周建业正好从书房出来倒水。他穿那件灰蓝色家居服,胸口印着“建业教育”四个小字,领口洗得发白。

“录取通知书到了?”他凑过来看,笑得露出第二颗磨牙上那颗茶渍,“清华计算机,好专业!我跟你说,现在码农起薪——”

“周建业。”

她叫他全名的时候,他笑容顿了一下。结婚二十年,她叫“老周”叫了十九年半,头一回这么叫他。

“你给安安办退学,用的什么名义?”

周建业拿杯子的手停在半空,又缓缓放下来。他看了陈予安一眼,陈予安窝进沙发里继续刷手机,拇指划得飞快。

“你听孩子瞎说。”周建业声音压低了,带那种私下谈事的腔调,“她就是最近压力大——”

“我问你,退学手续,谁签的字?”

“林丽芬,你情绪稳定一点。”周建业把杯子搁在茶几上,玻璃碰木头,闷响,“安安高二那年重度焦虑,读写障碍,医生诊断书还在我抽屉里。休学一年调理,学籍挂靠是正规操作。高考报名用的社会考生身份,合理合规。”

“那论文呢?”

周建业嘴角动了一下,像有人在后面拽了根线。他弯腰从茶几底下抽出个牛皮纸文件袋,倒出三份合同。

“你自己看。甲方陈予安,乙方建业教育。内容:学科辅导资料撰写。稿酬按篇结算。安安自己签的字,按了手印。”

林丽芬抓起合同翻到最后一页。陈予安的名字歪歪扭扭挤在甲方栏里,旁边红手印,指纹清清楚楚。

“你们父女俩——”

“妈。”陈予安头也没抬,“你写的每一篇,周建业拆成二十个模板,换成不同科目壳子,卖给全省三十七家加盟校。年费一万九千八,教材费另算。去年‘建业教育’营收——”她划了一下手机屏幕,“我算过,一千两百万左右。”

周建业脸色终于变了。“陈予安。”

“我说错了吗?周总。”陈予安抬头冲她爸一笑,嘴角弯得很标准,眼里一点笑模样都没有,“妈问起来了,我照实说。您不是教我要诚实吗?”

林丽芬蹲在小区地下车库B2层储物间里翻纸箱的时候,手电筒夹在脖子和肩膀之间,光柱晃来晃去。

周建业把“建业教育”的纸质资料全锁在书房保险柜里,但家里老人们有个习惯——重要东西复印一份藏车库。她婆婆生前藏存折就藏这儿。

第三个纸箱,印着“蒙牛纯牛奶”的纸箱子底下压着一摞A4纸。她抽出来一看,是她那篇《人工智能伦理困境与儒家“仁”学路径》——她写得最费劲的一篇,光文献综述就改了四稿。

翻开第二页,她认出了自己的脚注编号格式。1、2、3后面跟半个空格——这是她硕士论文养成的排版习惯,导师当年骂过她一百遍。

再往下翻,整篇论文被拆成了三块。第一块换了标题叫《AI时代,孩子该学什么?》,第二块叫《儒家智慧如何应对算法焦虑?》,第三块直接变成了一张“思维导图”,印在某套售价298元的《清北名师方法论》活页讲义里。

每张纸右下角统一印着“建业教育教研中心内部资料·翻印必究”。

她掏出手机拍了十七张照片。

然后她坐在地上,后背抵着纸箱,突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周建业让她给“公司内部培训资料”润色几篇稿子,她当时还纳闷——一个搞中小学辅导的,怎么老要AI伦理和宋词鉴赏的稿子?周建业说客户群体高端,家长就吃这套。

她信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林丽芬拎着保温桶进了“建业教育”总部所在的写字楼。

前台小姑娘认得她:“嫂子来给周总送汤啊?”

“嗯,山药排骨。”林丽芬笑得温温吞吞,“周总在开会?”

“周总在会客室见加盟商,您先去他办公室等?”

“不了,我去会客室门口等。”

会客室玻璃墙贴着磨砂膜,门没关严,留一条缝。林丽芬站在走廊边,假装低头看手机,耳朵竖着。

里面周建业的声音隔着一道缝传出来,讲得正起劲:“……这套‘清北家长’IP我们跑了三年,核心就是妈妈陪读人设。课件全是真人真事改编,家长看了有代入感,转化率比名师课堂高四倍。你们加盟就放心,内容池每个月更新二十篇,全是原创,查重率保证低于百分之十——”

林丽芬推门进去了。

会客室里坐了七个人,六个加盟商,一个区域经理。周建业站在白板前面,马克笔还捏在手里。

“老周。”她笑得跟平常一样,“山药排骨,趁热喝。”

周建业脸上闪过一丝不耐,但当着外人面没发作,伸手来接保温桶。林丽芬没松手。

“顺便问个事。”她声音不大,但会客室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北名师方法论》第三册第十七页那套‘儒家解题法’,是哪个名师写的?”

周建业手指一紧。“回头再说。”

“就现在说呗。”林丽芬从兜里掏出手机,把昨晚拍的那张活页讲义照片亮出来,屏幕冲着六个加盟商,“这篇东西原文叫《人工智能伦理困境与儒家‘仁’学路径》,作者是我。林丽芬。2019年5月发表在《中学语文教学参考》第七期。那会儿署名陈予安,指导老师林丽芬——我给自己闺女当枪手,图的是孩子升学。周总,你拿我的文章拆了卖钱,给过我稿费吗?”

最边上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加盟商先反应过来,抓起桌上的合同翻到附件页:“周总,合同里承诺‘全部内容原创且版权清晰’——”

“她是我老婆!”周建业嗓门陡然拔高,马克笔差点掰折,“夫妻共同财产!版权归属有争议走法律程序,不影响各位正常经营——”

“周总。”林丽芬把保温桶往白板前面的桌上一墩,排骨汤溅出来两滴,落在“清北名师方法论”宣传册封面上,洇开油印,“你跟我谈法律?行。我这儿还有四十六篇原文,每一篇发表时间都在你拿去拆解之前。你保险柜里锁着我所有手稿原件,要不要我报警让经侦来清点?”

会客室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金丝眼镜第一个站起来,合同往公文包里一塞:“周总,我们下周一之前要看到版权授权文件原件。拿不出来,加盟费退不退咱们法庭见。”

六个人呼啦啦走光了。周建业站在白板前面,领带歪到一边,胸口“建业教育”四个字被排骨汤溅了个油点子。

“林丽芬。”他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你知道你刚才砸了多少钱?”

“我知道啊。”林丽芬把保温桶盖子拧开,腾腾热气冒上来,“砸了你的,还没砸够。我今晚就去印传单,你们机构三十七家加盟校,一家一家发。传单上就印我论文原文和你们的‘名师方法论’对比图,一页卖五毛,印两万份,成本一万块。你猜家长是先找你要说法,还是先找市场监管局?”

周建业脸白了。

当天晚上,陈予安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直接摁了免提。

周建业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陈予安你疯了是不是?你跟你妈乱说什么——”

“周总。”陈予安窝在沙发里啃苹果,语气跟报天气预报似的,“我妈现在手里有四十七篇论文的原始发表记录、时间戳、刊物扫描件。你保险柜里那套手稿,我拍了照片。你猜妈要是把这些东西打包发到‘海淀妈妈群’里,你那个‘清北家长’人设还能撑几天?”

电话那头静了五秒。

“你要多少钱?”

“我不要钱。”陈予安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我要你把我妈的署名权还回来。每一篇论文,公开发表过的,你所有教材、讲义、培训资料上加一行字:内容原创,作者林丽芬,原文发表于某某刊物某年某期。我给你三天。”

“你——”

“还有。”陈予安打断他,“‘建业教育’年营收一千万,我妈该拿多少原创稿费,你让财务按篇数算清楚,一分不能少。别跟我说夫妻共同财产——那是离婚的时候分的,现在算的是侵权赔偿。”

电话挂了。林丽芬站在女儿房间门口,手里削了一半的梨,愣了好一会儿。

“妈。”陈予安转头看她,啃苹果的嘴停下来,声音突然低下去,“你……不怪我?我把你写的论文卖了三年。”

林丽芬把梨削完,切了一块递给女儿。

“怪你干嘛。”她坐在床沿,看着女儿把梨接过去,捏在手里没吃,“你卖的是我写的字,挣的钱给我买了养老基金。你爸卖的是我的脸,挣的钱揣他自己兜里。谁轻谁重,妈分得清。”

陈予安咬了口梨,腮帮子鼓了一下,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她抬手抹了,假装滑屏。

“妈,其实我三年前——”

“你退学的事,等我先把你爸收拾利索了,你再慢慢跟我说。”林丽芬拍了拍女儿膝盖,“现在先帮妈干件事。”

“什么?”

“你们年轻人用的那个——小红书?你帮妈注册一个账号。名字就叫‘林老师论文拆解’。第一篇我写《我是怎么把闺女送进清华的——兼论建业教育如何盗用我的文章》,配图就用你爸保险柜里那套手稿照片。”

陈予安呛了一口梨汁。“妈,你这是要——”

“你爸不是说‘内容池每月更新二十篇’吗?”林丽芬把手机相册划到昨晚拍的十七张照片,“我一个月给他写二十篇原创,写了三年。现在我自己开号,一个月更四十篇——他那些加盟校的课件,我比他更新得快。”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你明天陪妈去趟城东那个高端写字楼。我看中一间办公室,八十平,月租四千八,押一付三。妈的私房钱还剩两万三,差的钱——”

“我出。”陈予安把手机银行打开,余额界面亮给她看,“卖他论文的钱还剩六万四,本来想留着给你换膝盖的。”

“换什么膝盖,先换赛道。”

林丽芬走到客厅,从茶几底下抽出那份牛皮纸文件袋,把三份合同——周建业给陈予安签的那三份——整整齐齐叠好,塞进自己买菜用的帆布袋里。

周建业书房的门关着。她经过的时候停了半秒。

“老周。”她隔着门板说了句,“你那三十七家加盟校的名单,我复印了一份。明天我去谈第一家——城西那个孙姐,她儿子复读三年,你收了她八万六学费,给的全是我写的讲义。你猜她收到我发的对比图,是先找你退钱,还是先把你桌子掀了?”

书房里传来椅子猛地往后滑、撞在书柜上的声音。

林丽芬进了自己卧室,反锁门,从床头柜最底层翻出一个硬壳笔记本。扉页上贴着她二十年前的省作协会员证,照片上的人扎马尾辫,笑得露牙床。

她拿圆珠笔在“会员证”三个字底下画了条横线,在旁边写:

“2026年9月15日,复出。第一个选题:前夫(待定)的论文流水线。”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孙姐的微信语音,大嗓门从听筒里往外蹦:“丽芬啊!你猜我今天在‘建业教育’城西校区看见啥了?他们新印的宣传单,上头‘清北名师’照片——那不是你年轻时候的证件照吗!就你作协那个!”

林丽芬把语音听完,回了一行字:

“孙姐,明天上午九点,星巴克城东店,我请你喝咖啡。有个合伙生意,你那个家长群,借我用用。”

对方秒回:“啥生意?”

“教陪读妈妈写文章挣钱。”

三秒后,孙姐直接打了电话过来,嗓门大得林丽芬把手机举离耳朵半尺:“挣多少?”

“一篇八百起,拆解成短视频脚本另算。你抽两成介绍费。”

“我明天八点半就到!”

电话挂了。林丽芬靠在床头,翻开笔记本第二页,开始列名单。

小区陪读妈妈团:孙姐——嘴快,但人脉广;三楼赵姐——以前在出版社做过校对,被婆家逼着辞职带孩子;七号楼小钱——英语专八,现在天天在朋友圈发拼多多砍价链接。

她写了七行,笔尖顿了顿。

手机又亮了。陌生号码。她接起来。

“林女士?我是周总这边的法务顾问,姓方。”对面声音很客气,带点笑模样,“周总让我跟您沟通一下版权的事儿。您看明天下午方便吗?我上您家去。”

林丽芬把笔记本合上,声音慢悠悠的:“方律师是吧?您来之前,先帮我给周总带句话——”

“您说。”

“就说他那保险柜里四十七份手稿,我拍了全套高清扫描件。他要是敢动我账户里那十二万八,我就把扫描件打包发给加盟校全体家长群。”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

“林女士,您这就没意思了——”

“方律师。”林丽芬打断他,“您律所连续三年亏损,去年帮周总起草代写合同收了六万律师费。您猜我要是把这些合同模板也发到家长群,您明年还能不能从建业教育拿钱?”

电话那头呼吸声突然粗了。

“您怎么知道——”

“我闺女卖了你三年合同模板,一篇五百。”林丽芬掀开被子躺下去,“明天下午两点,星巴克城东店。你别上我家来,我老公在家不方便。你来,我带你见个人。”

“见谁?”

“一个手里有建业教育全部客户名单的前员工。”

方律师沉默了三秒。“……两点,我准时到。”

林丽芬把手机调成静音,搁在床头柜上。

窗外传来周建业在书房打电话的声音,压着嗓子,急得来回踱步,皮鞋底在地板上蹭出吱扭吱扭的响。

她躺平,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纹,突然想起二十年前周建业追她的时候说的话——“丽芬你手是写文章的,别碰锅铲。”

后来锅铲她碰了二十年,文章写了三年,全喂了狗。

她摸出手机给陈予安发了条微信:“明天下午跟妈去见方律师。你把那套客户数据库带上。”

陈予安秒回一个“OK”表情包,紧跟一行字:“妈,我手机备忘录里存了三十七条想跟你说的话,最长的一条打了四千多字。等你忙完这阵,我一条一条念给你听。”

林丽芬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回了个“好”。

然后她翻到孙姐刚拉她进的“城东陪读妈妈互助群”,打了第一行字:

“姐妹们,我这儿有个活,在家就能干,一篇八百,有兴趣的扣1。”

群里瞬间弹出二十七条“1”。

她才放下手机,房门就被敲响了。周建业站在外面,声音压得又低又软:“丽芬,咱俩谈谈。安安那个退学的事,你听我解释——”

林丽芬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声音闷在被窝里:“明天下午两点星巴克,带上你那个方律师。过时不候。”

门外安静了十秒。

然后她听见周建业拨电话的声音,压着嗓子但漏了半句:“……方律师,明天你跟我一块去。她手里有客户名单……对,小鹿拷走的那份……”

林丽芬在被窝里笑了一声。

明天那把椅子,谁坐上去还不一定呢。

两点整,星巴克城东店。

林丽芬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她挑了靠里那排长条桌,头顶斜上方正好一个监控探头,红灯一闪一闪。她拿纸巾把桌角一杯泼翻的拿铁渍擦干净,顺手把三把椅子摆成扇形——她自己坐中间,左边陈予安,右边空着。

空椅子对面,是监控的死角。

“妈,你确定小鹿会来?”陈予安把双肩包往桌上一撂,拉链拉开半截,里头摞着个黑色移动硬盘,外壳磨得发亮。

“她不来,方律师也不会来。”林丽芬把三杯美式摆好,最后一杯推到空椅子前,“小鹿是钩子,方律师是鱼。你爸是那条被自己吓着的鲨鱼。”

陈予安没接话,低头抠手机壳边角翘起来的那层膜。

“怎么了?”

“妈,我昨晚想了一宿。”她声音低下去,“我要是把客户名单全抖出来,周建业那边……会不会反手告我侵犯商业秘密?小鹿姐说那些数据她拷的时候没签任何保密协议,但我经手卖过合同模板,我算不算共犯?”

林丽芬把美式往女儿面前推了推:“你卖了三年模板,挣了多少?”

“两万七。”

“够不够判刑?”

陈予安愣住。

“我问过人了,你这数额,连立案线都没够着。你爸要真敢报警,民警一查,先抓的是他——三年一千三百万的流水,哪一笔经得起查?”林丽芬拿吸管搅了搅咖啡,声音稳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你卖模板的事,妈扛。妈替人代写的事,妈也扛。你就记住一条——待会儿不管周建业说什么难听的,你别哭。一哭,他当你还是那个一吓唬就犯病的小孩。”

陈予安抿着嘴点头,把手机摸出来按了两下,屏幕朝上搁在桌沿。录音界面,红点已经亮了。

两点零七分,穿灰西装的小鹿推门进来。她比照片上瘦,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手里拎着个印着“城东文体批发”的塑料袋,里头鼓鼓囊囊塞着文件夹。

“林姐。”她扫了眼四周,快步过来坐下,塑料袋往脚边一塞,“路上碰到你们小区孙姐了,她问我是不是去星巴克见你,我说不是,我买咖啡。她信没信我不知道。”

“孙姐那张嘴,明天全小区都得知道我在星巴克见了年轻姑娘。”林丽芬笑了一下,“正好,我本来也打算让她传。”

“啊?”

“我让你带的东西呢?”

小鹿从塑料袋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缠了三圈透明胶。“里面是建业教育三年客户名单的打印件,按年份分的,连续编号。论文流向那部分我单独列了个表,文件名对应原始手稿编号。”她顿了顿,“林姐,这东西我要是一交,以后在教育圈就真没法混了。周建业跟本地几个教培老板都熟,他一句话——”

“他一句话能让你找不到工作,”林丽芬接过档案袋,没拆,搁在手边,“可我要是一句话,能让你重新有工作。哪个划算?”

小鹿咬着下嘴唇没吱声。

林丽芬从包里掏出一张对折的A4纸,推过去:“这是我昨晚起草的合作社用工意向书。你来,管客户对接,底薪四千,每单提百分之五。合作社要是黄了,我林丽芬私人补你三个月工资。”

小鹿盯着那张纸看了足足五秒,眼圈倏地红了,低头拿袖子蹭了一下,闷声说:“林姐你别说了,再说我真哭了。我把话撂这儿,今天你要我当面对质周建业,我敢。”

“不用你对质。”林丽芬把意向书收回来,“你坐这儿,让他看见你坐这儿,就够了。”

两点十四分,方律师到了。

他比约定早到一分钟,进门前明显隔着玻璃往店里扫了一圈。看见林丽芬这桌,脚步顿了一下——他看见了小鹿。方律师脸上那点职业性的笑僵了半秒,随即恢复,走过来先冲小鹿点头:“这位就是——”

“小鹿,建业教育前课程顾问。”林丽芬替她答了,“方律师,坐。美式,刚给你点的,还温着。”

方律师没急着坐,先把椅子往后拉了半尺,侧身坐下,公文包搁腿上没撒手。“林女士,咱们电话里说的——你手里有建业教育客户名单的完整备份?”

“有。”

“我能看看范围吗?我了解了解是三年全量,还是部分年级。”

林丽芬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方律师,您别急。人还没到齐。”

方律师眼皮一跳:“还有谁?”

话音刚落,玻璃门被从外面推开,周建业大步进来。他今天特意穿了件深藏青的休闲西装,里头白衬衫不打领带,头发吹得一丝不苟,任谁看都是个来城东谈事的体面老板。

然后他看见了小鹿。

周建业整个人钉在门槛内侧一步远的地方,右手还扶着门把手没松开。他脸从白转红再转青,前后不到两秒,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转头去看方律师。

“方律师,这什么意思?”

方律师摊手,声音压得很低:“周总,我到了她就已经在了。您先坐。”

周建业没坐。他拿手指了指小鹿,又指了指林丽芬,指头在半空中抖:“丽芬,你搞什么名堂?你把外人叫来掺和咱家的事?”

“外人?”林丽芬拿纸巾擦了擦手指上沾的咖啡渍,“小鹿在建业教育干了半年,你给她发过工资,她算你员工。方律师也是你常年法务。我一个全职主妇,坐这儿跟你们三位谈事儿,怎么我倒成外人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周建业被噎了一下,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来,压着嗓子:“行,你说,什么事非得在外头说。”

“先听段录音。”

林丽芬把陈予安的手机拿过来,音量调到最大,搁在桌子正中间。

陈予安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播放。

先是一阵沙沙的底噪,然后是周建业的声音,带着他开会时特有的那种不容置疑的腔调——

“……第三篇那个金融方向的,让林丽芬把案例部分重写,尤其是巴塞尔协议那段,去年清华经管那个谁写的,你找出来,换个说法,别一模一样。AI洗出来太假,一眼就被看出来,家长花八万不是买AI稿的。”

小鹿的声音插进来:“周总,那篇要是林姐重写,周期得三天……”

“三天就三天,反正她闲着。”周建业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你记住,所有原始手稿锁保险柜,扫描件都不许留。客户要电子版,你把PDF的元数据清干净,作者信息全改成机构名称。”

又是几秒底噪。周建业补了一句:“林丽芬那边,稿费按篇结,一篇给她八百。多一分都别给,给了她手里有余钱净找事。”

录音放了将近一分半。

整个星巴克这半边安安静静,隔壁桌一个敲电脑的男生抬头看了好几眼。柜台那边磨咖啡豆的机器响了又停。

周建业脸上那层体面先是裂了一道缝,然后迅速被他拿笑糊上。“就这个?”他往椅背上一靠,摊开手,“丽芬,你拿段不知道哪儿剪的录音来诈我?我告诉你,这种录音上法庭都不好使,剪辑的,断章取义。”

“没剪。”陈予安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挺稳,“一段完整的,前后三十七分钟,这是中间截的。您要听全本,我这儿也有。”

周建业的目光横过来,刀子似的:“安安,你跟着你妈胡闹什么?你退学的事我还没跟你算——”

“退学的事咱今天不聊。”林丽芬接过话头,声音还是温温吞吞的,“建业,咱先聊这三年,建业教育卖出去的论文,有几篇是你自己写的?”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问你,你机构里那些个‘清北名师’,有哪一位真提笔写过三千字以上的文章?”

周建业脸色彻底沉了,手指头在桌面敲了两下:“林丽芬,我劝你适可而止。你一个家庭妇女,脑子一热跑出来闹,回头传出去,别人怎么说你?精神有问题,长期在家憋出毛病了。再一个——你替安安代写论文这事儿,真要捅出来,你猜是你进去还是我进去?”

方律师在旁边适时地咳了一声,往前探了探身子,一副和事佬的架势:“林女士,周总,都消消气。我说句公道话——林女士,您手里这些东西,就算有,法律上能站住脚的概率不大。代写这件事本身是灰色地带,您作为写手,其实也处在风险里。我建议啊,家里的事家里关起门来解决,真闹到外头,对谁都没好处。”

他嘴上劝,眼睛却一直往小鹿脚边那个塑料袋瞟。

林丽芬把塑料袋提起来,搁到桌面上,撕开透明胶,抽出牛皮纸档案袋,又从自己包里掏出一摞东西——

十二本复印装订册。

每本封面上贴着手写标签,标着年份、篇号、题目关键字。翻开第一本第一页,是某位家长的个人陈述初稿,通篇手写,蓝黑墨水,行距疏朗,页边有修改批注。

“这是我三年代笔的全部原稿复印件。”林丽芬一本一本地码在桌上,码成三摞,“原文手稿在周总办公室保险柜里锁着。我复印了全套,做了公证。”

她最后一本放下,从包底摸出两张打印纸,摊平,推到周建业面前。

《家庭内部债务确认书》。

“你念一遍。”

周建业没动。

“那我替你念。”林丽芬拿手指点着纸面,“第一条,周建业确认,建业教育近三年论文业务收入中,至少六成源自林丽芬手稿,对应收入金额以机构真实利润账本为准。第二条,周建业须在本确认书签署之日起三个月内,向林丽芬支付上述收入的百分之五十作为著作权许可费。第三条——”

“你做梦。”周建业打断她,嗓子都劈了,“六成?你写的那几篇破文章能值六成?”

“值不值,你心里有数。”林丽芬把确认书往他面前又推了一寸,“你签,我手里这些原稿和客户名单,从今天起封存,谁也不给看。你不签——”

她掏出手机,屏幕亮着,停在微信界面,孙姐那个五百人大群置顶在最上头。“我现在发。十二本原稿一张一张拍过去,客户名单打包发文件。你猜猜看,你的家长群里有几位妈妈没在我这个互助群里?”

周建业盯着那手机屏幕,腮帮子绷得死紧。旁边桌上那敲电脑的男生已经彻底不敲了,举着手机横屏,明显在拍。方律师不动声色地把公文包往怀里收了收。

“丽芬,”周建业忽然换了副腔调,声音软下来,带点苦口婆心的味儿,“你听我说,咱俩二十年夫妻,你有什么不满意你回家说,你搞这一出——”

“签不签?”

“……你这就是想毁了我。”

“签不签?”

周建业猛地站起来,手一挥,那杯美式被扫到地上,塑料杯盖崩飞,咖啡泼了一地,溅在小鹿的鞋面上和她那个“城东文体批发”的塑料袋上。

“你爱发发去!老子不伺候!”

他转身就走,步子又急又乱,肩膀撞了一下门框,玻璃门哐当一声弹回来,他头也没回。

小鹿缩着脖子往后躲,陈予安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拽了一把。

方律师没动。

他坐在原地,等周建业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才慢条斯理地把公文包搁到桌上,抽出一张名片,双手推到林丽芬面前。

“林女士,我说句实在话。”

“您说。”

“周总那边,我暂时不打算管了。”方律师拿手指头把名片又往前推了推,“您这个事儿,我帮您打。打离婚也行,打著作权纠纷也行。我手里有建业教育三年全部合同的备份,哪份合同里代写条款怎么写的,我门儿清。这些东西放法庭上,比您那十二本原稿还管用。”

林丽芬没碰名片:“条件呢?”

方律师笑了,笑得挺坦然:“跟明白人说话就是省事。条件就一个——合作社成立以后,未来三年法务外包给我。市场价,我一分不少收,但您得包给我。”

“为什么?”

“实话跟您说,我律所连续三年亏损,去年从建业教育挣的那六万律师费是我最大一笔进项。您这一闹,建业教育能不能保住还两说。我得给自己找条后路。”

林丽芬看了他两秒,把名片拿起来,塞进包里。“我回去想想。”

“行,您想。”方律师站起来,扣上西装扣子,“不过林女士,我多嘴一句——您今天这手牌打得漂亮,但周总那个人,您比我清楚。他今天摔了杯子走人,晚上回去准得琢磨怎么往回找。您留个心眼。”

他冲小鹿跟陈予安各点了个头,拎包走了。

小鹿长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我的妈呀,我刚才腿一直抖。”

陈予安低头看手机录音,确认从头到尾没断,才把屏幕按灭。“妈,他真会回去琢磨?”

“他已经在琢磨了。”林丽芬蹲下去把地上的杯子碎片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拿纸巾把椅子腿上的咖啡渍擦干净,“方律师刚才那番话,一半是说给我听的,另一半是故意留着不说透——他手里那套合同备份,周建业根本不知道他留了。”

“那他为什么告诉我们?”

“因为他怕我先把事捅出去,他手里那套东西就不值钱了。”林丽芬把最后一页《家庭内部债务确认书》收好,对折,塞进包的内层拉链袋,“走,回家。安安你把那十二本复印册带好,一页别丢。”

三个人出星巴克的时候,林丽芬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敲电脑的男生还在原地坐着,手机已经放下了,正低头飞快地打字。

“拍上了?”陈予安小声问。

“拍吧。”林丽芬推开门,“有人把今天的事传出去,省得我自己费口舌。”

回到家是下午三点四十。林丽芬进了门先换拖鞋,把包搁在鞋柜上,掏出手机准备给孙姐发条消息报平安。

消息还没打完,孙姐电话先打进来了。

“丽芬!你看群了没有!”孙姐嗓门大得陈予安在旁边都听得见,“建业教育那个家长群,就他们机构自己的那个,周建业刚才发了个声明!配了张图!”

“什么图?”

“你在星巴克的照片!侧面,脸倒是打了码,扫了个马赛克,可你那身衣服——灰粉色开衫,早上你在小区门口穿的那件,谁认不出来啊!底下好几个人在问是不是你!”

林丽芬点开孙姐发来的截图。

建业教育官方家长群,周建业本人头像发的,标题黑体加粗——

“严正声明:近期有人冒用我司名义,在城东片区从事非法代写活动,我司已固定证据并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请各位家长提高警惕,切勿轻信任何非我司官方渠道发布的论文辅导信息。”

配图是星巴克侧影,马赛克打得敷衍,下巴和开衫领口清清楚楚。评论区已经炸了,有家长问“这不是建业教育老板娘吗”,也有人回“别瞎猜”。

孙姐在电话里急得直喘:“丽芬,这怎么回事?他这是要往你身上泼脏水啊!那群里五百多号人,好几个跟咱住一个小区——”

“孙姐。”林丽芬打断她,“你先别急。你手里那些建业教育的招生宣传单和收费截图,还在吧?”

“在!我一张没删,全留着他当初忽悠我交的两万八截图呢!”

“你挑九张最清楚的,收费高的,今晚八点发咱们互助群。配一句话就行——‘帮周总回忆回忆,他这些钱收的都是什么费’。”

“好嘞!”孙姐挂电话的声音都带着笑。

林丽芬把手机搁到餐桌上,陈予安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条声明,眉头拧成一团:“妈,他这是倒打一耙。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林丽芬拿过女儿的手机,把那条声明截图存下来,又返回孙姐发的那张照片,放大,盯着自己那个打了马赛克的侧影看了三秒。

“他怕了。”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怕就对了。”

陈予安没听懂:“怕什么?”

“他要是手里真有底气,直接发律师函告我,用不着在家长群发声明。发声明是给谁看的?给那些交过钱还没退费的家长看的。他想先把我名声搞臭,让家长觉得我不可信,这样就算我手里有客户名单,也没人敢跟我联系。”林丽芬把开衫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转身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可他忘了,他那个家长群里有孙姐。孙姐一嗓子,五百人的群得有五十个跑来看热闹。他越抹黑我,看热闹的人越多。”

“那咱们今晚真发?”

“发。不光发收费截图。”林丽芬关了水龙头,湿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回过头来,“安安,你把今天录音里那句‘一篇给她八百,多一分都别给’截出来,做个十五秒的音频文件。发给小鹿,让她发到教育论坛上,匿名发。”

“匿名?”

“对。标题写——‘建业教育内部录音流出,清北名师竟是家庭主妇代笔’。不提名不带姓,就让网友自己听。”

陈予安眼眶忽然有点热,低下头嗯了一声,手指在屏幕上划拉得飞快。

林丽芬回到灶台前,把中午剩的半棵白菜从冰箱里拿出来,又摸出两个鸡蛋。

“妈,”陈予安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你刚才在星巴克说,爸要报警先抓他自己那条——你问过谁了?”

林丽芬把鸡蛋磕进碗里,拿筷子搅了两圈,动作没停。

“方律师中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顺嘴问了一句。他说你放心,你老公那个数额,经侦队立案得排队。”

陈予安沉默了一会儿。“妈。”

“嗯?”

“你今天真厉害。”

林丽芬拿筷子的手顿了顿。厨房窗户没关严,楼下谁家孩子在拍皮球,一下一下,闷闷地砸在水泥地上。她低头看着碗里搅匀的蛋液,金黄色的泡泡一个一个浮上来又破掉。

“厉害什么。”她拿围裙擦了擦手,“你妈厉害的日子在后头呢。”

她拧开煤气灶,火苗噗的一声蹿起来。

手机在客厅又响了。陈予安跑过去接,听了两句,冲厨房喊:“妈!方律师发微信,说周建业下午回去的路上给他打了个电话,问他‘那丫头片子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方律师说——”

“说什么?”

“方律师回他,‘周总,您太太手里那十二本原稿,够您把三年利润全吐出来。’”

林丽芬把蛋液倒进热油里,滋啦一声响,满厨房都是蛋香。

“他还说什么了?”

“方律师说周建业在电话那头半天没吭声,最后说了句‘约她明天见一面,条件好谈’。”

林丽芬拿铲子把鸡蛋翻了个面,声音平平的:“你回方律师——明天可以见,地方我定,公证处门口。”

陈予安低头打字。

油锅里的鸡蛋煎得焦黄,林丽芬拿铲子切成小块,盛进盘子,转身搁在餐桌上。

“吃饭。吃完饭还有活干。”

陈予安把手机放下,拉开椅子坐下,拿筷子夹了一块鸡蛋塞嘴里,含含糊糊地问:“妈,咱明天去公证处,带什么?”

林丽芬给自己也盛了碗饭,坐下来,筷子头点着桌面:“带那十二本原稿,带你手机里的录音,带小鹿的客户名单——还有方律师手里那套合同备份。”

“方律师能肯交出来?”

“他不想交,我就先把他欠周建业两百多万的事儿也发家长群。”林丽芬夹了一筷子白菜,“反正群都发了,不差再多一条。”

窗外拍皮球的声音停了。楼下传来谁家女人扯着嗓子喊孩子回家吃饭,一声接一声,拖得老长。

陈予安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停住筷子。

“妈。”

“嗯。”

“我备忘录里那三十七条……有一条第零条,是去年写的。就一句话,‘我妈要是知道我退学了,她会不会觉得她这二十年白活了’。”

林丽芬筷子停在半空。

“你等妈把这一仗打完。”她把筷子里的白菜放进女儿碗里,“打完了,你一条一条念,妈一条一条答。”

陈予安把脸埋进碗里,含糊地应了一声。

手机又震了一下。孙姐在互助群里发了条语音,点开就是她那个大嗓门:“姐妹们!我刚把建业教育收费截图发了朋友圈,两分钟,周建业他小舅子给我打电话了,让我删!我删他个大头鬼——”

语音后面跟着一连串的“哈哈哈哈”。

林丽芬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端起碗。

“吃饭。”

公证处没去成。

第二天一早,周建业那边先动了手。方律师发来一条短信,说周总愿意谈,但地点得在建业教育总部,理由是“家事不该闹到外面去”。林丽芬把短信念给陈予安听,念完自己先笑了:“他怕公证处。公证处门口有摄像头,有排队办遗嘱的老头老太太,他丢不起那个人。”

她回了一条:总部可以,会议室得有三面玻璃墙,我得看得见外头办公区。

方律师隔了半小时回:林姐,您这是要开新闻发布会?

林丽芬:你不应,我就去市场监管局举报。

那边秒回:应。

当天下午两点,林丽芬一个人进了建业教育总部。她没带陈予安,也没带孙姐——孙姐在电话里急得跳脚:“你一个人去他老窝,他要是耍横呢?”林丽芬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正往塑料袋里装那十二本原稿的复印件:“他耍横正好,办公区三十多号员工看着呢,他越横我越有理。”

会议室果然三面玻璃。周建业坐在长桌一头,方律师坐他右手边,桌上摆着一份打印好的协议。周建业看见林丽芬进来,站起来拉椅子,脸上堆着那种在家长会上讲了八百遍的笑:“丽芬来了,坐坐坐,喝什么茶?我这儿有明前龙井。”

“不用泡,说事。”林丽芬把塑料袋搁在桌上,没坐他拉的那把椅子,拉了对面一把,拉开距离。

周建业笑容没变,自己坐回去,手指头在协议上敲了敲:“昨天电话里我也跟方律师说了,咱俩夫妻一场,没必要闹到公证处。你那些原稿,我承认,是你的心血。这样,我出个方案——你把手稿的使用权独家授权给建业教育,我每年给你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头。

“五十万?”

“五万。”周建业说,“一年五万,不用你上班,不用你坐班,就在家歇着,钱按时打你卡上。”

林丽芬没接话,把塑料袋里的复印件一本一本往外掏,在桌上码成一排。十二本,书脊上贴着便利贴,写着年份和篇名。

“周建业,你刚才说‘使用权’。”她抽出最上面一本翻开,指着扉页上手写的标题,“这篇《论晚清商帮文化的现代转化》,你机构里挂多少钱?”

周建业脸上那层笑薄了一点:“丽芬,商业价格是另一回事——”

“标价八万八。”林丽芬打断他,“你卖八万八,给我一年五万。这十二本,你打算一年给我五万。”她把那本合上,摞回原处,“方律师,你给算算,他这算盘珠子响不响?”

方律师干咳一声,身体往周建业那边偏了半寸,嘴上打着圆场:“林姐,周总说五万是底薪,后面还有分成——”

“方律师,”林丽芬转脸看他,“你欠他的两百多万,算不算分成?”

方律师嘴张着,没发出声。

周建业脸上的笑彻底没了,手指头在桌上叩了两下:“丽芬,你别给脸不要。你那些手稿,没有我的渠道,它就是一摞废纸。你能卖谁去?你去家长群喊一声‘我代写论文’,谁敢找你?那是违规的你知道吧?”

“违规的事你干了三年。”林丽芬把十二本原稿重新装回塑料袋,站起来,“今天来就是通知你一声——你的渠道我不稀罕了。城东的妈妈们自己接单,一篇八百到一千二,明码标价,不坑家长,不骗孩子。”

她拎着袋子走到玻璃墙边,停了一步,回头。

“对了,昨天你小舅子让孙姐删朋友圈的事,孙姐没删。不但没删,她还打印了三十份,贴小区快递柜上了。你那个收费截图底下有一行小字——‘清北名师一对一’,你家哪来的清北名师?贵司人事档案里最高学历那一栏,你自己心里有数。”

周建业腾地站起来。

林丽芬已经推开了玻璃门。办公区格子间里的人齐刷刷抬头,有个年轻姑娘手边的电话听筒悬在半空,嘴巴圈成个圆。林丽芬冲她点点头,拎着塑料袋穿过办公区,步子不快不慢,鞋跟敲在地砖上,一声是一声。

走出写字楼大门,她才掏出手机给陈予安发语音:“谈崩了,按第二套方案走。”

第二套方案是孙姐家客厅。

孙姐住林丽芬楼上,客厅比她家多出六个平方,摆得下一张折叠长桌和八把塑料凳。周末上午,二十七个人挤进去,沙发上坐三个,餐桌边围四个,其余全站着,孙姐从厨房往外端一次性纸杯,热水壶搁在电视柜上,插线板从卧室门缝底下牵出来,供一台老笔记本电脑用。

林丽芬站折叠桌一头,桌上摊着那十二本原稿复印件和一份自己打印的《城东妈妈论文互助社暂行办法》。

“先说清楚,这事有风险。”她开口第一句就把话说死,“代写论文违不违规,咱们心里都有数。我不瞒你们——以前我替自己闺女写,那是没办法。现在咱往外接单,是踩线的事。谁要是怕,现在走,我不怪。”

没人动。

后排一个戴眼镜的瘦高女人举了举手:“林姐,我中文系毕业的,毕业后在报社干了五年,后来生孩子辞了。我写得慢,但我不怕跑腿查资料。”

林丽芬点头,拿笔在纸上记了个“文”——她给每个人编号,按特长分。查文献的标“献”,润色的标“润”,对接客户的标“客”。二十七个人里,她筛出六个有底子的:三个当过语文老师,一个做过出版社校对,一个在银行写材料写了八年,还有那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儿叫文秀。

“剩二十一个怎么办?”孙姐凑过来看名单。

“先培训,看稿,改错别字。”林丽芬把模板拆开,一页一页讲,“以后单子多了,每个人都能上手。先从校对干起。”

定价她当场拍板:基础学科论文八百一篇,要求高的——比如个人陈述、自荐信——一千二。她抽两成做运营金,剩下八成按工分分。运营金干什么用,她也列得明白:租个小办公室,印合同,万一出事了请律师。

孙姐第一个举手:“我管后勤,买纸买笔订盒饭,一分钱不贪。”

小鹿没来现场。她在教育论坛后台把“妈妈互助”板块挂上了线,测试那天给林丽芬打了个电话:“林姐,论坛这边可以给你们开个子版块,挂靠在我管的‘家长互助’分类底下。明面上是家长交流写作心得,实际上接单私信走站内。”

“安全吗?”

“不绝对。”小鹿声音压得低,“但比微信群强。微信群随便谁拉个截图就流出去了。”

办公室是陈予安去租的。城东老汽配城改的创业园,三楼最里头一间,十八个平方,前任租户是做直播卖袜子的,墙上还粘着半张“全场九块九”的泡沫板。月租一千八,押一付三。陈予安从自己卡里转了七千二。

林丽芬问钱哪来的。陈予安靠在门框上,嚼着口香糖:“卖合同模板攒的。一篇五百,卖了三年。”

“你卖谁的合同模板?”

“我自个儿写的。”陈予安把口香糖用纸包了扔垃圾桶,“爸每次让你签的那种授权书,条款我全背下来了,改改就能用。改得比他那个干净。”

林丽芬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泡沫板撕下来卷了卷塞进垃圾袋:“你爸知道吗?”

“他要知道早把我腿打折了。”

办公室收拾出来那天,林丽芬从家里搬了张旧折叠桌,孙姐贡献了一台淘汰的饮水机,文秀抱来一盆绿萝搁窗台上。没有门牌,林丽芬找了张A4纸打印了“城东妈妈论文互助社”八个字,拿透明胶贴在门上。贴完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那个“社”字贴歪了,又撕下来重贴。

第一单生意是文秀拉来的。她以前报社的同事,儿子今年高考,要报“强基计划”,差一篇个人陈述。文秀在电话里跟人聊了四十分钟,最后报了价:“一千二,三天交稿,改到满意为止。”

对方打过来三百定金。

林丽芬那天晚上在折叠桌上写到十一点,写了删删了写,改到第三稿才给文秀发过去。文秀看了回了一条语音,嗓门亮得很:“林姐,你这开头写得太好了——‘我出生在城东,家门口那条路修了五年才通,我跟着它一起学会了等’。这比那些‘从小立志’强一万倍。”

第一单顺利交付。家长在论坛上给小鹿私信:“写得好,孩子自己看了都说像自己写的。”

小鹿把截图转给林丽芬,附了一句:“姐,这人又介绍俩。”

真正的转折在第三周。

那天傍晚林丽芬正在办公室给文秀讲怎么拆解“强基计划”的命题偏好,小鹿的电话打进来,声音绷得紧:“林姐,来大活了。某重点中学家委会会长,姓赵,通过论坛私信找过来,要十篇强基计划个人陈述。开口就问能不能签合同、开发票,预付一万。”

林丽芬把笔放下:“重点中学?哪个?”

“城西那个,外国语。”小鹿顿了顿,“这个赵会长我有点印象——以前在建业教育买过课,大客户。我在的时候她一年介绍过十几个学生过来。”

林丽芬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孙姐在旁边听见了,凑过来小声说:“这不会是周建业下的套吧?”

“先看看。”林丽芬让小鹿把赵会长的要求原样转过来。十篇,三天后交,主题各不相同,但都要求“体现清北强基的学科潜质”,每篇不少于一千二百字。

林丽芬看完要求,把六个人叫到办公室开了个短会。

“三天,十篇,一人分一到两篇。查文献的先把各校强基历年真题和录取偏好整理出来;润色的负责统一文风;文秀你跟我一起写。”她拿笔在白板上画了个表,“定价按最高档,一千二一篇,十篇一万二。预付一万已经到账了,剩两千交稿付。这单做完,咱们账上就有第一笔像样的运营金。”

六个人熬了三个通宵。林丽芬写了四篇,文秀三篇,另外两个语文老师一人一篇半——最后半篇两个人合写,交接的时候在办公室吵了一架,一个说“这段太文绉绉了不像高中生”,另一个说“强基要的就是文绉绉”,林丽芬过去看了一眼,拿笔划掉两句,两人都不吱声了。

交稿那天是周五下午。林丽芬把十篇稿子打包成PDF发到小鹿提供的邮箱,又打印了一份纸质版,让孙姐跑腿送到赵会长指定的地址。孙姐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林姐,我送到那个地儿,是个打印店。赵会长没露面,让她助理收的。助理当着我的面翻了两页,说了句‘行,我转给赵会长’。”

“打印店?”

“就外国语中学后门那个,叫什么‘状元图文’。”

林丽芬心里咯噔一下。当天晚上没动静。第二天上午,小鹿发来一张截图——赵会长的论坛账号在“家长互助”版块发了个帖子,标题是《强基个人陈述避坑指南》,内容很客气,说“近期有家长咨询个人陈述写作”,建议“选择有资质的正规机构”,底下附了一张对比图。左边打码处理,右边是建业教育的宣传页,中间一行字:“非正规渠道的稿子,敢用吗?”

那张打码的对比图,林丽芬放大看了三遍。虽然关键信息都糊了,但第二段开头那句“我出生在城东,家门口那条路修了五年才通”——她给第一单客户写的原句,一字没改。

孙姐炸了:“这不是咱的稿子吗?她拿去给周建业看了?”

林丽芬把截图存下来,给赵会长发了条微信——号码是小鹿从论坛后台查的:“赵会长,帖子里的对比图,左边那篇是我社交付的稿子。您要是对稿子不满意,我们改。您拿我们的稿子去给建业教育做对比,这事得说道说道。”

消息发出去,对方显示“已读”。

三分钟后来了一条语音。赵会长声音不紧不慢,带着家长会上讲话那种腔调:“林老师是吧?稿子我看了,写得是不错。但建业教育那边周总亲自给我打了电话,说你们这个互助社没有资质,用的都是模板拼凑。周总还说,同样十篇,他那边加急给我做,价格按八折算——”

“所以您拿我们的稿子去跟他讲价了。”

赵会长笑了一声:“林老师,我做家委会会长八年,买教辅买课程,哪家不是货比三家?你们要是能降到七折,这单我还给你们。”

林丽芬没回这条。她把手机搁在桌上,转头跟孙姐说:“把咱跟赵会长的聊天记录、论坛私信、转账截图全导出来,打包存好。”

“要告她?”

“先存着。”

第二天一早,快递送来一份文件。林丽芬拆开一看,是方律师所在律所的函件,抬头写着“律师函”,正文三段,核心意思一句话——城东妈妈论文互助社“侵犯建业教育商业秘密”,要求立即停止接单、删除所有宣传信息、交出客户名单,否则“将依法追究”。落款盖着律所红章,日期是前一天。

孙姐拿着律师函的手直抖:“这、这怎么还告上了?”

林丽芬把律师函翻到第二页,看方律师的签名和执业证号,看了足有半分钟,忽然笑了一声。

“孙姐,你记不记得周建业第一次跟我提离婚是什么时候?”

“去年秋天?”

“前年秋天。”林丽芬把律师函折起来塞进包里,“前年秋天他让方律师拟了一份离婚协议,财产分割那一条写着‘双方无共同经营’。他那时候就在防着我分他机构。现在他告我侵犯商业秘密——商业秘密的前提是有商业主体,他等于自己承认建业教育是个经营实体,而且承认那十篇稿子的内容跟他的业务范围有关。”

孙姐听得半懂不懂:“那咱咋办?”

“他告,咱就应。”林丽芬掏出手机给小鹿打了个电话,“小鹿,方律师那份律师函你帮我查查,他律所今年接的案子,有没有跟建业教育签过风险代理?”

小鹿那边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姐你等会儿——查到了。上个月签的,建业教育把三起退费纠纷打包给方律师做风险代理,标的额一百多万。”

“行。”林丽芬挂了电话,转头对孙姐说,“方律师既是周建业的法律顾问,又拿他的风险代理费,现在又替他发律师函告我。这叫利益冲突。开庭那天我不用干别的,先申请他回避。”

当天晚上林丽芬在办公室加班,把答辩思路写在文秀送的一本软皮笔记本上。写到一半手机响了,小鹿。

“林姐,出事了。”小鹿的声音发紧,“孙姐是不是在你们那个大群里发了什么东西?”

林丽芬心里一沉:“哪个群?”

“就那个‘城东小升初家长交流群’,五百人的那个。孙姐晚上可能喝了点酒,发了一条语音,然后——”小鹿咽了口唾沫,“她发了一张截图,是咱办公室墙上贴的那张定价表,还有一张客户登记表,赵会长那单也在上面,名字和电话都没打码。”

林丽芬把笔记本合上。

“发出去多久了?”

“快二十分钟了。我刚看到。那个群里……”小鹿声音更低,“周建业机构的市场部有两个人也在里头。”

林丽芬打开微信,翻到那个家长群。孙姐的语音还在,她点开听了一遍,孙姐舌头有点大:“姐妹们我跟你们说,咱这个互助社现在可正规了,价格比建业教育便宜一半,你们谁家孩子要写自荐信来找我——”后面跟着一串含混的笑声。

截图下面已经有十几条回复,有人问“这是啥”,有人发了个惊讶的表情。

林丽芬给孙姐打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孙姐在那头带着哭腔:“丽芬我错了,我今天高兴,喝了二两白的,我——”

“你先别说话,听我说。”林丽芬压着嗓子,“你现在马上在群里补一条语音,就说你喝多了吹牛,表格是网上找的模板,跟任何机构没关系。然后你把群退了,退之前把那条截图撤回——撤不回来你就发二十条表情包刷屏,刷到别人翻不到为止。”

“能管用吗?”

“管不管用都得做。做完给我回电话。”

孙姐手忙脚乱照做了。但林丽芬知道,截图这种东西,只要有一个人存了,撤回就是自我安慰。

果然,十分钟后小鹿发来第二条消息,就一张截图——周建业在公司高管群里的转发记录。孙姐那张定价表和客户名单,下面跟着周建业一句话:“证据到手,明天去法院申请禁令。”再下面一条是@方律师。

小鹿附了一句:“我还在那个高管群里,没退。他们忘了把我踢出去。”

林丽芬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十几秒,然后拨通了小鹿的电话。

“小鹿,你怕不怕被行业拉黑?”

那边安静了两秒。

“怕。”小鹿说,“但我更怕这辈子都干洗稿的活。”

“那行。你明天来办公室,我跟你签劳动合同。”林丽芬站起来,把桌上的笔记本和律师函收进包里,“顺便帮我约文秀,明天上午碰个头。周建业要申请禁令,咱得赶在他立案之前把该交的材料交上去。”

挂了电话,林丽芬锁了办公室门下楼。走到二楼拐角,陈予安的电话打进来:“妈,你在哪?我煮了面,快坨了。”

“马上到。你先把火关了。”

“出事了?”

“孙姐喝多了把咱底牌发群里了。周建业说要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陈予安的声音冷下来:“我早说过孙姨那张嘴——”

“现在不说这个。”林丽芬推开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你听我说,明天你把手机里那三十七条备忘录导出来,挑跟合作社有关的整理成文档。你爸告咱侵犯商业秘密,那咱就把这三年他拿我手稿干的事全摊开。他告得越狠,法院就得让他交越多证据——合同、流水、客户名单,一样都跑不了。”

她上楼进屋,陈予安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捏着双筷子,锅里那碗面果然坨成一团。

林丽芬走过去把火重新拧开,往锅里添了半碗水,拿筷子把面搅散。

“坐下吃。吃完帮我改答辩状。”

陈予安没坐,站在她背后:“妈,他要是真申请下禁令了呢?”

“申请就申请。”林丽芬把面盛进两个碗里,推给女儿一碗,“你爸这个人我最了解——他最怕的不是打官司,是把账本摆到太阳底下。他告我侵犯商业秘密,好,那商业秘密值多少钱?法官得让他举证。他一举证,就得把建业教育三年合同全交出来。到那时候,咱不用费劲,他自己就把证据端上桌了。”

她坐下来,挑了一筷子面。

“吃。明天开始,咱打的是明牌。”

陈予安端起碗,吃了两口,忽然放下筷子:“妈,我今天把租房合同续了半年。”

“嗯?”

“办公室那个。我想着,万一打赢了,咱得有个正经地方待。”

林丽芬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低头吃面。

吃到一半,手机又震了。她拿起来看,方律师发来一条微信,就一句话:“林姐,明天上午周总去法院递材料。我劝不住。”

林丽芬把手机递给陈予安看。

陈予安扫了一眼,冷笑:“他递材料,咱递什么?”

林丽芬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抽了张纸巾擦嘴:“咱递营业执照。”

“啥?”

“明天让小鹿把互助社的章程和成员名单拿去注册个体工商户,名字我想好了——‘城东妈妈文化服务中心’。经营范围写‘教育咨询服务’。”她站起来把碗搁水槽里,“他告我侵犯商业秘密,我就问他,我营业执照都没有,哪来的‘商业’秘密?”

陈予安愣了两秒,忽然笑了,低低地骂了一句:“妈,你真够可以的。”

“吃你的面。”林丽芬把洗碗布拧干,“吃完去把孙姐接过来,她一个人在家得慌。”

开庭那天是十一月十七号,林丽芬记得清楚,因为前一天晚上陈予安在厨房煮面,把一袋盐当成了糖,红烧肉咸得孙姐尝了一口就灌了半壶水。

“妈,明天上庭你紧张不?”陈予安往保温杯里灌热水。

“紧张啥。你妈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在人前讲话。”林丽芬把答辩状叠好塞进帆布袋,帆布袋是超市满九十八送的,印着“城东好又多”的褪色红字,“当年在作协开会,底下坐两百号人,我上台念小说连草稿都不拿。法官还能比作协主席横?”

孙姐在客厅沙发上试自己那件枣红羽绒服,试了半天又脱了穿回旧棉袄:“我穿红的显眼,坐旁听席上给你壮声势。”

“你穿啥都显眼。”林丽芬给她倒水,“你那嗓子一开,法官以为我带了个扩音器。”

陈予安把保温杯塞书包侧兜里,忽然说了句:“方律师给我发了条微信,问我‘你妈真不请律师?’”

“你咋回的?”

“我说我妈说了,请律师的钱够给合作社添两台打印机。”

林丽芬笑了一声,没接话。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城东区人民法院第三调解室。调解室不大,一张长桌六把椅子,墙上挂着“家和万事兴”的十字绣,绣得歪歪扭扭,左下角还漏了一针。林丽芬进门先看了那十字绣一眼,心说这活儿搁合作社得返工。

周建业已经坐在对面了。灰色羊绒大衣搭在椅背上,面前摊着个牛皮纸档案袋,厚度赶上孙姐家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合订本。方律师坐他右手边,西装笔挺,皮鞋擦得能照见调解室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

林丽芬拉开椅子坐下,帆布袋往桌角一搁。陈予安坐她左手边,孙姐坐在靠门那把折叠椅上——调解室椅子不够,法警从隔壁会议室搬来的。

法官姓周,四十来岁女的,圆脸短发,翻卷宗的速度很快。书记员在旁边噼里啪啦敲键盘。

“原告代理人,陈述诉讼请求。”

方律师站起来,声音拔了半个调:“原告建业教育科技有限公司诉被告城东妈妈文化服务中心不正当竞争一案,诉讼请求有三项:一,被告立即停止侵犯原告商业秘密;二,被告赔偿原告经济损失人民币五十万元;三,被告在市级媒体公开道歉。”

他从档案袋里抽出一沓纸,塑封过的,边角裁得整整齐齐。“这是原告享有独立知识产权的核心论文原件,共十二篇,系原告创始人周建业先生主持研发、建业教育教研团队独立完成的原创成果。被告林丽芬利用其曾为原告创始人家属的便利条件,私自复制上述论文,用于其非法经营的‘妈妈合作社’,已构成商业秘密侵权。”

周法官接过去翻了翻。

林丽芬没动。她看见方律师把塑封件递过去的时候,大拇指在“独立知识产权”几个字上摁了一下,像按电梯按钮。

“被告,”周法官抬头看她,“你有没有委托代理人?”

“没有。我自己答辩。”林丽芬从帆布袋里掏出一沓A4纸,用长尾夹夹着,封面写了一行钢笔字:“答辩状——林丽芬”。她把答辩状递上去,顺手把帆布袋里另外一摞东西搁在桌上,没推出去,就搁在自己手边。

周法官翻了翻答辩状,眉毛动了一下:“你这里写,涉案论文系你本人独立创作,并主张原告提交的所谓‘原件’存在权属瑕疵。有证据吗?”

“有。”林丽芬把右手边那摞东西往前推了二十公分,“这是我过去十二年手写论文原稿的复印本,一共十二本笔记本,每本扉页有我开始写的日期,末页有完稿日期。原件在我家书柜第三层,随时可以提交法庭核对。”她顿了顿,“另外我申请法庭调取原告建业教育科技有限公司近三年全部论文代写合同原件,包括但不限于与家长签订的《个性化辅导协议》《论文指导服务合同》及补充协议。”

方律师翻纸的手停住了。

“原告,”周法官看向他,“被告申请调取合同原件,你们什么意见?”

方律师把塑封件往桌上一放,语速慢下来:“审判长,原告认为被告该项申请与本案争议焦点无关。原告主张的是被告侵犯商业秘密,不是合同纠纷,无需调取代写合同。”

“有关。”林丽芬接得很快,“原告说这十二篇论文是‘独立知识产权’,那我得问一句——独立知识产权,署名权归谁?如果合同上写的是甲方家长提供思路、乙方负责整理,那甲方是谁?是原告公司,还是家长个人?如果是家长个人,原告拿什么证明这论文归公司所有?”

她翻到答辩状第三页:“我查过原告的工商登记,建业教育科技有限公司的经营范围是‘教育咨询、文化活动策划’,不含论文写作与发表服务。换句话说,原告连代写论文的营业资质都没有。一个没有资质的公司,主张拥有十二篇论文的完整知识产权,这说法本身就站不住。”

调解室里安静了两秒。

孙姐在折叠椅上换了个坐姿,椅子嘎吱一声。

方律师把领带往下扯了扯:“审判长,被告这是在混淆概念。知识产权的归属与经营范围无关,原告作为委托方,有权依据合同约定取得作品著作权……”

“那你把合同拿出来。”林丽芬打断他,声音不大,“你拿不出合同,就说明你手里根本没有一份能把著作权干干净净归到建业教育名下的文件。方律师,你给建业教育起草了三年合同,你自己心里清楚——每一份代写合同上,甲方签字都是家长,不是周建业。”

方律师的脸色变了。

不是红,也不是白,是那种从脖子根往上泛的灰,像隔夜茶水洇在桌布上。

周建业咳了一声,侧头低声说了句什么,方律师没理他,自己从档案袋里又抽出一份文件:“审判长,原告补充提交一份周建业先生与林丽芬女士于今年三月签署的《家庭内部债务确认书》草稿,证明林丽芬对建业教育的商业模式及客户资源有充分了解,其行为具有明显的主观恶意——”

“那份没签。”林丽芬说。

“草稿也具备证明效力——”

“草稿上有没有我签字?”

方律师不说了。

周法官把草稿接过去翻了翻,放回桌上:“原告代理人,这份文件没有被告签字,证明力有限。继续。”

方律师喝了口水。

林丽芬这时候把帆布袋里最后一样东西掏出来了——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十二张照片,每张照片拍的是她手写原稿的某一页,页脚处用铅笔轻轻画了个“L”。

“审判长,我补充一点。”她站起来,把照片一张张摆在桌上,排成一排,“这十二篇论文,每一篇的第三页右下角或者第五页左下角,都有一个铅笔写的字母L。那是我名字拼音首字母。我写东西有个习惯,完稿当天在最后一页留个记号,我女儿小时候的涂鸦本、我记的菜谱、我给邻居写的搬家对联,都有这个记号。”

她指了指第一张照片:“这篇《乡村振兴背景下农村电商物流体系优化研究》,第三页右下角,L。我在写这篇的时候,是去年六月,我家空调坏了,我坐在客厅茶几上写了三个通宵,第四天周建业来拿稿子,原话是‘这篇客户催得急,加两千块’。”

周建业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低:“丽芬,家里的事咱回家说——”

“法庭上不说家里的事,说合同的事。”林丽芬没看他,看着周法官,“审判长,我申请证人出庭。”

周法官看了眼手表:“证人是谁?”

“我女儿,陈予安。”

方律师猛地抬头。

周建业的手按在档案袋上,指节泛白。

陈予安站起来了。她今天穿了件黑色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扎了个马尾,脸上没化妆。她从书包里掏出手机,先递给书记员登记,然后走到证人席——其实就是调解室角落里那把靠墙的椅子,法警搬过来的。

周法官核对了她的身份证,问了年龄、住址、与当事人的关系。

“证人陈予安,你要证明什么?”

陈予安没马上开口。她低头看了手机屏幕一眼。

“审判长,我要说三件事。”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像提前练过很多遍,“第一,我三年前就退学了。高二下学期,我被诊断出重度焦虑和读写障碍,学校建议休学,我爸说休学影响机构招生,让我别声张,对外继续说是‘高三在读’。退学手续是我自己去办的,我爸不知道,我妈也不知道。”

孙姐在折叠椅上“哎哟”了一声,赶紧捂住嘴。

周法官抬头看了周建业一眼。周建业没看任何人。

“第二,”陈予安划了一下手机,“退学之后,我在网上接活,帮人改论文格式、写开题报告,一篇收三百到五百。攒了半年钱,我把这些钱拿去替我妈对接建业教育的论文买家——就是那些家长的订单。我妈写,我交稿,我爸收钱。三年,经我手交出去的稿子一共四十七篇,每一篇我手机里都有记录,时间、客户、篇名、我爸转给我的分成。”

她举起手机:“审判长,我手机备忘录里有一条长文,四千三百多字,是我这三年陆陆续续写的,记的是每一篇论文我妈熬了多少夜、我爸卖了多少钱。我现在可以当庭念。”

周法官点了点头。

陈予安翻到那条备忘录,清了清嗓子,念了第一段:

“我妈写一篇论文熬三个通宵,我爸转手卖八万。我妈攒了十二年私房钱一共四万七,我爸一年从她手稿里赚一千三百万。我妈最贵的一件羽绒服是前年双十一抢的,一百九十九,我爸给机构前台小姑娘发年终奖,一人一万二。”

她停了一下,又往下念:

“去年五月,《智慧课堂背景下初中语文整本书阅读策略研究》,客户是育才中学一个家长,我爸收了六万八,我妈熬了两个通宵,我给她泡了四袋速溶咖啡。那篇稿子我爸让我改了个标题就发过去了,连错别字都没让我妈校对。后来那个家长在群里夸‘建业名师水平高’,我爸把截图发朋友圈,配文‘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去年十月,《基于核心素养的高中数学建模教学实践》,客户是实验中学家委会副会长,我爸收了九万二。我妈写了三个通宵,写到第三天早上流鼻血,拿纸巾堵着继续敲键盘。我到今天都记得那篇论文的第三页右下角有个L,我妈说那是她的‘防伪标记’。”

“今年三月,《‘双减’政策下校外培训机构转型路径研究》,客户是我爸自己——他用这篇论文去参加省民办教育协会的评选,拿了个‘创新成果奖’。奖金五万,我妈一分没见着,我爸拿这五万请协会的人吃了顿饭。”

她念到这儿,嗓子有点紧,停了停。

孙姐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陈予安没接,吸了下鼻子:“审判长,我念完了。这四千三百字,我写了三年,今天第一次有人听全。”

调解室里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有人推车经过,车轮吱呀吱呀的。

周建业忽然站起来,手在桌上拍了一下,不重,但声音很闷:“陈予安,你胡说什么!你妈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一个小孩——”

“周建业。”周法官敲了下法槌,“坐下。”

周建业没坐:“审判长,这孩子精神有问题,她高一就查出焦虑症——”

“她精神有没有问题,诊断书说了算。”林丽芬把一沓病历复印件推过去,“这是予安高二到高三的完整就诊记录,三甲医院精神科,每一页都有医生签字。她退学的事,学校有备案。周建业,你口口声声说女儿‘高三在读’,你参加过她一次家长会吗?你知道她班主任姓什么吗?”

周建业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

方律师拉他袖子:“周总,先坐下。”

周建业甩开他手,声音陡然拔高:“你们母女吃我的喝我的!这十几年谁养的家?谁供的房?谁交的学费?林丽芬你摸摸良心——”

“你养的是我写论文的手。”林丽芬打断他,声音还是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你供的房,是我一百四十六篇论文换的。你交的学费,是我熬了四百多个通宵挣的。周建业,你摸着良心问问,你一年给你老婆多少家用?两千五。你从她手稿里一年赚一千三百万。”

旁听席上,孙姐把手举起来就开始鼓掌。她一个人拍,声音在调解室里来回撞,拍到第三下,后排旁听的两个合作社妈妈——刘姐和赵姐——也跟着拍起来。

周法官敲了第一下锤:“旁听席肃静。”

孙姐停了半拍,又拍了一下。

周法官敲了第二下:“再鼓掌请旁听人员离场。”

孙姐把手放下了。

周法官敲第三下,看着周建业:“原告请坐下。再扰乱调解秩序,按撤诉处理。”

周建业坐下了。他坐下的时候把椅子带得往后一趔趄,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一道白印。方律师弯腰帮他扶正,他甩了下胳膊。

接下来二十分钟,周法官问了几个程序性问题。林丽芬申请调取的合同原件,周法官当场做了笔录,让方律师三日内提交清单;方律师又提了两条反驳,被周法官以“与本案争议焦点关联性不足”挡回去了。

调解没成。周法官敲锤宣布转入正式审理程序,排期开庭。

“被告,”周法官走之前看了林丽芬一眼,“你答辩状写得不错。”

“谢谢审判长。我以前在作协待过。”

周法官愣了一下,抱着卷宗走了。

林丽芬收拾桌上的照片,一张一张插回文件袋。陈予安还坐在证人席上,手撑着下巴,手机被书记员还回来了,屏幕还亮着那条备忘录。

周建业从对面绕过来,在离林丽芬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丽芬,咱聊聊。”

“调解完了,法庭上聊。”

“你——”周建业深吸一口气,压着嗓子,“你要多少钱?你说个数。”

林丽芬把文件袋拉链拉上:“周建业,我要的不是钱。我要你把你从我妈手稿里赚的每一分钱,一笔一笔吐回来。”她拎起帆布袋,“下回开庭见。”

她往外走,陈予安跟上。孙姐站起来,故意从周建业身边挤过去,肩膀撞了他胳膊一下:“哎哟周总,不好意思,我五十岁的人了,腿脚不好。”

周建业没理她。

出了法院大门,林丽芬掏出手机看时间,十一点四十。门口台阶下停着一辆黑色凯美瑞,驾驶座门开着,小鹿从里面探出半个脑袋,手里举着手机:“林姐!你猜怎么着?我全程录了音——”

“你怎么录的?”

“我在调解室隔壁。那个调解室跟会议室共用一道隔断墙,墙上有检修口,没封严。我这手机贴着检修口录的,收音清楚得很。”

林丽芬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到的?”

“八点。我没进去,就在隔壁等着。”小鹿把手机递过来,“周建业最后那嗓子‘你们母女吃我的喝我的’,我录得清清楚楚。还有他拍桌子那下。”

林丽芬没接手机:“你打算怎么办?”

小鹿顿了一下:“发论坛。”

“发。”

小鹿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标题叫‘建业教育创始人在法庭上吼老婆:你们母女吃我的喝我的’。发我们论坛家长版块,匿名。”

“别匿名。”林丽芬说。

小鹿抬头看她。

“你匿名发,人家说是编的。你就实名发——你是建业教育前课程顾问,你手里有三年客户名单,你发的东西家长信。”

小鹿咬了咬嘴唇:“那我以后——”

“你以后来合作社干。我昨天跟孙姐她们商量了,合作社注册下来,第一件事就是给你交社保。正式劳动合同,今晚就能拍你面前。”

小鹿盯着她看了三秒,低头把音频拖进编辑框,标题栏敲了十个字:“法庭实录:建业教育周建业失态现场”。

“发。”林丽芬说。

十一点五十八分,帖子在教育论坛家长版块挂出来,带音频。

十二点十分,阅读量破千。

十二点半,孙姐在小区妈妈群里转了,配文:“都听听,这是咱们交钱买的‘清北名师’。”

下午两点,阅读量破十万。评论刷了八百多条,顶在最上面那条写着:“我孩子在他家交了六万八,原来论文是老板娘熬夜写的?”

林丽芬没看手机。她在合作社小办公室里跟陈予安对账——上午法院那边虽然没出结果,但周建业提交的那十二篇塑封论文,法院做了证据登记。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十二篇论文的“原件”被法院收走了,周建业短期内没法拿它们去做任何商业使用。

“等于他货架上的主打产品被法院贴了封条。”陈予安把一摞客户订单码齐,“妈,咱下一步是不是该找那几个拿到论文的家长聊聊?”

“先不找。让他自己上门。”

话音刚落,门被敲响了。

林丽芬开门,方律师站在外头。换了身便装,夹克牛仔裤,手里没拎公文包,空着手来的。

“林姐,聊五分钟?”

林丽芬侧身让他进来。

方律师在陈予安对面坐下,扫了一眼办公室——其实就是个十来平的单间,两张折叠桌拼一块儿当会议桌,墙角堆着打印纸箱子上摞着打印机,窗台上搁了盆绿萝,叶子黄了一半。

“林姐,我跟你说实话。”方律师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建业教育这摊子,周建业撑不过三个月。今天这帖子一出来,家长群里已经在接龙退费了。他今天下午给我打了六个电话,让我想办法删帖。”

“你删了吗?”

“我删得掉吗?小鹿是论坛版主,帖子是她发的,她自己置顶的。”

林丽芬给方律师倒了杯水,一次性纸杯,合作社统一采购的那种,杯壁上印着“城东妈妈文化服务中心”九个小字,字号选的是小五。

方律师接过水没喝,搁在桌上:“林姐,我今天来,是给你送个机会。我可以帮你把建业教育的客户资源全导出来——三年,四百多个家庭的联系方式、合同金额、论文需求,全套。条件是,合作社给我三成干股。”

林丽芬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三成干股,一年能分多少?”

“按合作社现在的定价和走量,保守估计,一年流水两百万。三成干股就是六十万——当然前期可能少点。”

“六十万。”林丽芬点了点头,像在认真算账,“方律师,你律所去年营收多少?”

方律师脸上那点笑僵了一瞬:“这个跟咱合作没关系吧?”

“随便问问。你今天来,周建业知道吗?”

“他不知道。我这是私下来找你。”

“那你回去跟他说一声。”林丽芬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口,“就说我答应了,考虑考虑。”

方律师站起来,伸了个手。林丽芬跟他握了,握得很轻,指尖碰了一下就松开了。

方律师走后,陈予安把门关上:“妈,你真要给他三成?”

“给他三成干股?”林丽芬把方律师那杯没动过的水倒进窗台绿萝盆里,“你妈当年在作协,编辑跟我说‘这稿子改三处就能发’,我要是真只改三处,那小说早黄了。”

她掏出手机给小鹿发了条微信:“查方律师律所的账。越细越好。查他个人债务。”

小鹿秒回:“收到。我有个大学同学在他律所当出纳。”

晚上七点,陈予安煮了锅白菜豆腐汤,娘俩就着半碟子榨菜吃了晚饭。吃到一半小鹿电话打过来了。

“林姐,查到了。”小鹿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像是在楼道,“方律师那个律所,连续三年亏损,去年账上就剩八万块。最大的债主是周建业——方律师个人欠周建业两百三十七万,分三笔借的,最早一笔是前年六月,最近一笔是今年八月。借款协议我看不到原件,但我同学说,方律师去年帮周建业起草代写合同收了六万律师费,那笔钱根本没进律所公账,直接打方律师个人卡上了。”

“还有。”小鹿顿了一下,“我同学说,方律师上周五跟周建业在茶楼坐到半夜。出来的时候方律师跟司机说了一句话,原话是‘老周这招够阴的,让她自己把账本递到咱手上’。”

林丽芬把手机搁在汤碗旁边,开了免提。

“所以方律师说的‘帮你导客户资源’——”

“是周建业让他来的。”小鹿说,“他们想让我方律师拿到咱合作社的财务数据和客户名单。合作社一旦把数据交出去,方律师就反手做空——咱没有商业秘密保护,客户名单一旦外流,家长直接绕开咱找建业教育,咱连订金都退不出来。”

陈予安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妈,我明天就去把方律师拒了。”

“拒什么?”林丽芬夹了块豆腐,“他要三成干股,给他。章程改一下——法务外包方持股不超过百分之五,干股只享分红权,不参与经营管理,不得接触客户名单。他签合同的时候不会细看附件。”

陈予安愣了两秒:“那他要是不签呢?”

“他会签。”林丽芬把汤碗推了推,“他欠周建业两百多万,周建业让他来套我数据,他拿不到数据交不了差。他现在比我急。”

手机又响了。小鹿发来一张截图,是方律师律所的资产负债表,底下附了一行字:“林姐,还有个事儿——方律师那个出纳同学跟我说,方律师上周在律所内部会上讲,‘合作社这摊子,等我把数据弄到手,周建业答应帮我把债免了,再把建业教育的客户打包低价转给我’。”

林丽芬盯着截图看了十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笑啥?”陈予安问。

“我笑你爸。”林丽芬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他让方律师来套我,方律师拿他当跳板。这俩人互相算计,还都以为我不知道。”她端起碗喝了口汤,“予安,明天你把合作社章程修订稿打出来。附件写细点,把股权限制条款放在第七条——前面加六条废话把篇幅拉长,一般人翻不到第七条。”

陈予安咬着筷子头点了点头,忽然问了句:“妈,你说方律师要是真把咱数据交出去呢?”

“他交不出去。”林丽芬把碗筷收进水池,“他签完合同那天,我就把客户名单从账上拆出去,单独存一个U盘,放孙姐家保险柜里。合作社账上留的那份名单——我打算这么写:名字全对,电话全错,错一位数。”

陈予安噗地笑了:“妈,你这叫啥?”

“这叫给老方上一课。”林丽芬拧开水龙头冲碗,“教教他,干股不是那么好拿的。”

窗外天黑透了。小鹿又发来一条微信,这次是语音,林丽芬点开听了,是小鹿在楼道里压着嗓子说的:“林姐,还有个事我得跟你说——方律师今天下午从法院出来,没回律所,直接去了周建业办公室。我托建业教育前台那个姐妹看了,方律师进周建业办公室的时候手里拎着个档案袋,出来的时候袋子没了。”

林丽芬关掉水龙头,拿抹布擦了擦手。

“妈?”陈予安在客厅喊。

“没事。”林丽芬把抹布搭在架子上,“明天你跑趟打印店,章程打二十份。”

“打那么多?”

“打二十份,方律师来签那天,合作社二十七个人,一人手里拿一份。他签的那页我单独抽出来——我要让他签给所有人看。”

林丽芬拿起手机给小鹿回了三个字:“接着盯。”

发完,她走到客厅窗前。楼下路灯底下停着方律师那辆黑色凯美瑞,没熄火,排气管冒着白气。驾驶座上有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看不真切。

“予安,”林丽芬头也没回,“你过来看,那车是不是方律师的?”

陈予安凑过来看了一眼:“是。”

“他停那儿多久了?”

“我刚做饭的时候就看见了。”

林丽芬拉上窗帘,回头看着女儿:“明天章程多打一份——给方律师留着。他这么爱蹲点,让他蹲个够。”

她掏出手机,翻到方律师的微信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方律师,干股的事我跟我女儿商量了,有戏。明天下午三点,合作社办公室,咱把合同签了。”

发出去不到十秒,对方正在输入。

“他回了。”林丽芬把手机屏幕转给陈予安看。

方律师的回复就四个字:“林姐痛快。”

林丽芬没再回,把手机揣兜里,走到打印机旁边把电源摁开:“予安,今晚别睡了。章程附件第七条,我口述你打字——错一个字,明天方律师就多省六十万。”

打印机嗡嗡响起来,吐出一张白纸。

窗外那辆凯美瑞的车灯灭了。

过了一分钟,又亮了。

方律师第二天下午两点半就到了。比约定时间早半小时。

他没带助理,自己拎着那只黑色公文包,站在合作社办公室门口——其实就是孙姐家客厅隔出来的一间,墙上刷了白漆,摆了四张旧课桌拼成的大台面。孙姐正拿抹布擦桌子,见方律师进来,抹布往桌角一搭,笑呵呵迎上去:“方律师来啦?喝水不?我刚烧的。”

“不用。”方律师眼睛往屋里扫了一圈。台面上摊着几份打印好的文件,旁边搁着一盒印泥,红盖子拧开着。

“林姐呢?”

“在里屋打印章程。”孙姐往凳子上一指,“您坐,她马上出来。”

方律师坐了。手指头在公文包搭扣上弹了两下,又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林丽芬从里屋出来时,手里抱着厚厚一摞A4纸,最上面那张还带着打印机的温度,边角微微卷曲。

“方律师来得早。”林丽芬把纸往台面上一墩,“咱先把章程过一遍。”

“章程我看过了,林姐。”方律师笑着摆手,“您发我邮箱那份我逐条看的,没问题,干股三成,法务外包,白纸黑字。”

“邮箱那份是简版。”林丽芬把最上面一页抽出来推过去,“这是今天打印的全版,附件多,您翻翻。”

方律师接过,翻得很快。翻到第三页时手指停了停。

“法务外包方持股不超过百分之五?”

“嗯。”林丽芬弯着腰给印泥盒盖子拧紧,“合作社刚起步,股权结构得符合规定,律师持股不能超上限。但分红不少您的——干股三成,照分。”

方律师眉头拧了拧,又翻一页。

“不得接触客户名单……”他念出声,抬眼看林丽芬,“林姐,这啥意思?我给你们做外包法务,客户合同我得审啊。”

“合同审不审的,我让小鹿把客户信息抹了再给您。名字电话都不给,您审条款就行。”林丽芬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菜市场跟人商量西红柿能不能搭根葱。

方律师不笑了。

“林姐,咱昨天微信上说的可不是这个版本。”

“昨天微信上说的是干股三成,今天纸上写的也是干股三成。”林丽芬直起腰,“方律师,您干这行的,不会不知道干股和实股的区别吧?干股只有分红,没有投票权。章程里写了,您是分红股。”

方律师把文件往台面上一扣。

“分红股我认。但客户名单不让我看,这法务我没法干——出了纠纷我连谁跟谁签的合同都不知道。”

“所以附件第七条给您留了口子。”林丽芬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段小字,“泄露客户名单者自动丧失全部股权。您看,我替您想得多周到——您只要不碰名单,股权稳当当的,每季度拿钱。”

方律师盯着那行小字,嘴角抽了一下。

“林姐,您这是防着我呢?”

“我防所有人。”林丽芬扭头朝里屋喊,“予安,把门开开。”

里屋门打开,陈予安搬着个塑料凳出来,往墙角一放,坐下。紧接着孙姐也搬了个凳子坐台面侧面。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合作社的妈妈们一个接一个进来,手里各拿一份同样的章程打印件,也不说话,进来就找地方坐。五分钟,二十七个座位坐满了。最后进来的是小鹿,她冲林丽芬点了下头,坐门口的位置。

方律师环顾一圈,表情变了。

“林姐,您这是……开会?”

“签合同。”林丽芬把他面前那份章程翻回签字页,“方律师,二十七个人都看着呢。您签了,咱就是自己人。您不签,出了这个门,往后合作社的法务我另找。”

方律师喉结动了动。

他飞快地又翻了翻那几页纸——签字页之前的内容他扫得极快,眼睛主要盯着干股比例和分红条款。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孙姐家冰箱嗡嗡的电流声。

“行。”方律师从公文包里掏出签字笔,在签字页上刷刷写下名字,“林姐,我信您。”

林丽芬把签好字的合同接过来,检查了一遍,折好递给小鹿:“存档。”然后她拿起台面另一份文件——也是章程,一模一样的内容——推到方律师面前:“还有一份,合作社联名备案用的,您也签一下,一式两份。”

方律师明显犹豫了一下。

“怎么还两份?”

“一份合作社留底,一份报街道备案。”林丽芬把笔递到他手边,“您看内容都一样。”

方律师翻了翻,确实跟刚才那份一个字不差,签字页也空着。他想了想,又签了。

签完第二份,他站起来:“林姐,那客户数据我什么时候能拿到?周总那边还催着我要合同模板呢。”

“数据您别急。”林丽芬把两份合同叠在一起往文件夹里一塞,“您先帮我个忙——建业教育过去三年的客户合同,您那边有备份对吧?方律师,您不用给我原件,您帮我整理个台账,客户名、合同金额、对应论文篇数,做成表格给我。我这边按章程给您开个临时数据接口,只读,不能下载。”

方律师眼睛亮了一下。

“这没问题。我今晚就能整理出来。”

“别急。”林丽芬笑了,“您整理归整理,交给我之前先过一遍脑子——哪些客户是您自己的关系,哪些是周建业的。您心里有数就行。”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方律师眼皮跳了跳,嘴上应着“明白明白”,拎包走了。

他前脚出门,孙姐后脚就把门关上,转头瞪着林丽芬:“丽芬,你咋把客户数据给他?他转头就能卖给周建业!”

林丽芬把文件夹往台面上一放。

“孙姐,你刚才看他签第二份合同的时候,翻没翻里面内容?”

“翻了呀,我看他翻了好几页。”

“他翻的是目录页。”林丽芬把小鹿叫过来,“小鹿,你说。”

小鹿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就是方律师刚才签的那份“备案用”章程,签字页前一页的底部,有一行五号小字,刚才屋里光线暗,不凑近了根本看不清。

“我趁他签字的时候拍的。”小鹿把照片放大,“这行字写的是:附件效力优先于正文。附件里有一条——法务外包方泄露或变相泄露客户名单的,自动丧失全部股权,且须赔偿合作社因此遭受的一切损失。他刚才签的第一份是简版,没这条。第二份是全版,他看都没看就签了。”

孙姐愣了三秒,然后一巴掌拍在台面上,印泥盒蹦起来老高:“好家伙,他签了两份不一样的章程!”

“他自己翻的时候不仔细,怪谁。”林丽芬把印泥盒扶正,“再说了,我给他的数据接口是真的——但每条客户记录后面,我都让小鹿加了追踪水印。他要是把数据导给周建业,水印自动触发,直接锁死合作社所有后台权限。到时候他手里那三成干股,按章程自动归零。”

屋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二十七个妈妈同时笑出了声。

孙姐笑得直拍大腿:“丽芬,你心真脏。”

“彼此彼此。”林丽芬把合同收进铁皮柜,咔嗒上了锁。

当天晚上八点,小鹿发来消息:方律师没回家,直接去了周建业办公室,待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在停车场抽了三根烟。

林丽芬看完,把手机递给陈予安:“你爸该急了。”

陈予安正趴桌上写东西,头也没抬:“他急什么?”

“方律师反水失败,他手里没人了。”林丽芬坐到沙发上,把脚翘起来,“等着吧,他要亲自出马了。”

果然。

第二天早上七点,林丽芬正在厨房煎鸡蛋,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喇叭声。孙姐在楼下扯着嗓子喊:“丽芬!你快下来看看!周建业带人堵你单元门了!”

林丽芬关了火,走到阳台往下看。

单元门口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身上贴着“建业教育·清北名师”的广告。周建业站在车旁边,穿一身深灰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举着块纸壳牌子,上面四个黑体大字——“学术造假”。旁边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中年家长,女的举着手机对着镜头直播,男的跟着喊口号。

“林丽芬!你出来!”周建业仰着头朝三楼喊,“你搞假合作社、骗家长钱,今天当着大家面说清楚!”

楼下已经围了七八个遛弯的老头老太太。

林丽芬缩回脑袋。

陈予安从卧室冲出来:“妈,他搞直播!你看——”

她手机屏幕上,周建业的直播间标题写着“实名举报学术造假母亲:我老婆用代写论文骗了三百个家庭”,在线人数已经跳到两千多。

“妈,要不要我下去轰他?”

“轰什么轰。”林丽芬擦了擦手,从兜里掏出手机,“你把直播链接发到合作社群里。”

陈予安愣了下:“发群里?”

“发。配一句话——‘姐妹们,周总在楼下开直播了,咱去捧个场’。”

消息发出不到半分钟。

合作社群里弹出第一条视频通话请求——孙姐发起。林丽芬接了。屏幕上孙姐那张脸挤得满屏都是,背后是她家阳台栏杆,能看见楼下周建业的白色面包车。

“丽芬,你说咋整?”

“孙姐,你开你的直播,把手机架阳台栏杆上,对着下面。标题你看着起。”

孙姐咧嘴一笑:“明白了。”

两分钟后,本地家长群里出现了第二条直播链接——“陪读妈妈孙姐:周建业,您机构清北名师有一个真上过清北吗?”

紧接着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二十七位合作社妈妈同时开了直播。每个人的镜头画面都差不多:一张书桌,桌上摊着一篇手写论文原稿,稿纸抬头印着“城东妈妈论文互助社”的红戳。她们轮流对着镜头念稿子,念两句就举起来给镜头看——稿纸右下角,每一篇都画着同一个笔迹的字母L。

第七个开播的是孙姐。她干脆搬了把折叠椅坐到单元门口,手机用自拍杆举着,喇叭调到最大音量。

“周总!”孙姐冲周建业喊,“您牌子举反了!学术造假四个字对着您自个儿脑门呢!”

周建业扭头一看,纸壳牌子确实拿倒了。围观的老头老太太哄笑起来。

孙姐趁热打铁,喇叭换到另一只手:“周总,您机构里那些‘清北名师’,有一个真上过清北吗?我儿子在您那儿补了三年,花了八万六,连个二本都没考上!您跟我说说,那名师是哪个清北的?清华池的?”

直播间弹幕滚起来了。

——哈哈哈清华池

——我退费了,拖了俩月没到账

——他们那个金牌讲师我见过,大专毕业的

周建业脸涨成猪肝色。他带来的那个女家长手机镜头晃了晃,明显不知道该对着谁拍了。男家长口号喊到一半噎住,回头问周建业:“周总,这咋整?”

“拍她!拍她造谣!”周建业指着孙姐,声音劈了,“你这是诽谤!”

“诽谤?”孙姐从兜里掏出一沓打印纸,对着镜头一张张翻,“这是您建业教育去年的招生简章——‘清北名师一对一’,收费一万二。这是您机构老师的社保记录,小鹿给我的,上面写的是按最低基数交的。周总,清北毕业的老师您给按最低基数交社保?”

直播间在线人数从两千跳到八千。

周建业冲过去抢孙姐手里的纸。孙姐往后一退,直接坐地上了。

“哎哟!周总推人啦!”孙姐捂着胸口喊,“我五十岁的人,心脏病!您赔得起吗!”

围观群众一下围紧了,几个老头拿手机怼到周建业脸上拍。

周建业僵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

就在这时,平台把孙姐的直播掐了——屏幕一黑,弹出“该直播间涉嫌违规,已中断”。紧接着陈予安手机响了,合作社群里连发十几条消息:“我这边也断了”“我的也断了”“平台封了”。

周建业明显松了口气,把手收回来,整了整西装领子,对着自己直播间镜头说:“大家看到了,平台都看不下去……”

他话没说完,陈予安从单元门里出来了。

手里举着手机,屏幕朝外。

“爸,平台掐的是直播,没掐录屏。”陈予安把手机屏幕对着周建业直播间镜头,“您看,刚才孙姨那段,我已经剪好了。本地家长群十七个群,我每个群发了一遍。您那个直播间现在多少人?三千?您猜猜我这条视频现在播放多少?”

她把屏幕转过来。

九万七。

周建业盯着那个数字,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陈予安把手机揣回兜里,补了一句:“爸,您牌子该换了。‘学术造假’四个字,现在挂您自己脑门上正合适。”

她转身进了单元门。

周建业在楼下站了足足三分钟,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有人开始喊“退费”。那个女家长把直播关了,拉着男家长往面包车里钻。周建业把纸壳牌子折成两半,扔进垃圾桶,上车走了。

当天下午,本地家长群里疯传一段视频:二十七位妈妈一字排开,每人举一张手写论文原稿,齐声念标题——“我写的,我认。周建业卖的,他认吗?”

播放量当天破了五十万。

晚上十点,林丽芬的手机响了一声。

周建业的语音消息,四十多秒。

她点开,里面声音沙哑得不像他:“丽芬,机构资金链断了,家长在退费,今天退了四十多万。你回来,咱俩好好过,我把保险柜钥匙给你,那些手稿你都拿走,我不拦着。”

背景里有人敲门,周建业喊了一嗓子“等会儿”,语音断了。

林丽芬听完,打字回了一条:

“钥匙你留着,我明天带开锁师傅去你办公室,当着你员工面开。”

发完,她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

陈予安从卧室探出头:“妈,明天真去?”

“去。”林丽芬起身去阳台收衣服,路过女儿身边拍了拍她脑袋,“你爸办公室那个保险柜,我惦记三年了。明天你去叫上小鹿和孙姐,再带两个妈妈代表——人多,壮胆。”

陈予安哦了一声,又问:“那开锁师傅呢?”

“你爸刚才语音里不是说了嘛,钥匙给我。”林丽芬把晾衣杆上的衬衫扯下来叠,“他给钥匙,我拿钥匙开,不算撬锁。他要是不给——”

她抖了抖衬衫,啪一声甩平。

“不给他也得给。他今天直播翻车,明天再拦着不让开,我就把他那三本账的事捅给税务局。他自己掂量。”

陈予安眨了眨眼:“妈,你咋知道有三本账?”

林丽芬把叠好的衬衫往衣柜里一塞,回头看了女儿一眼。

“你爸那人,连家里买颗白菜都要记两笔账。办公室保险柜里不放三本账,我把姓倒过来写。”

第二天上午九点,林丽芬带着孙姐、小鹿和两个合作社妈妈代表站在建业教育总部前台。前台小姑娘认得她,手在桌子底下按了什么东西,脸上堆出笑:“嫂子,周总不在。”

“我知道他不在。”林丽芬把包往台面上一搁,“他昨晚语音里跟我说了,钥匙给我留着。你给他打个电话,就说我来拿钥匙。”

前台拨了内线,嗯嗯啊啊几句,挂了电话脸色发白:“周总说……说让您等会儿。”

“等多久?”

“没说。”

孙姐在后面一嗓子:“那就当他不给了——小鹿,开锁师傅到楼下了没?”

小鹿晃了晃手机:“到电梯口了,我让他把工具先拎上来。”

前台小姑娘腾地站起来,手一伸:“嫂子您不能这样,这是公司……”

“公司?”林丽芬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入职的时候签劳动合同了吗?社保交的哪一档?你工资条上写的是‘基本工资两千八,绩效另算’,绩效发过全额吗?”

小姑娘嘴张了张,没声了。

开锁师傅是个四十来岁的光头,拎着个帆布包上来,看了看前台:“哪位是林女士?周总电话里跟我交代了,说您要开保险柜。钥匙他放我这儿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铜钥匙,齿口还沾着新配的金属粉。

孙姐在旁边噗一声:“周建业这人,嘴上说给钥匙,还得绕一道让开锁师傅递——生怕自己亲自给就丢了面子。”

林丽芬接过钥匙,掂了掂:“走吧,周总办公室我认得。”

周建业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玻璃门没锁。推开门,一股烟味扑面而来,烟灰缸里摁了七八个烟头,桌上文件摊得到处都是,有一张是昨天家长退费的登记表,密密麻麻写了三页。

保险柜嵌在书架后面,书架一推就挪开了。柜门是灰色密码锁,外加一把老式铜锁。

开锁师傅蹲下去看了看:“密码您知道吗?”

“试试他生日。”

“错了。”

“试试我们结婚纪念日。”林丽芬报了六个数字。

咔嗒一声,密码锁弹开。

孙姐在后头叹了口气:“周建业连保险柜密码都懒得换。”

铜锁拧开,柜门拉开那一瞬间,林丽芬闻到了一股旧纸的味道。最上面摞着十二本手写论文原稿,跟她复印留底的一模一样,封皮上还有她当年用圆珠笔写的日期,最上面那本边角被翻得起了毛。

原稿下面压着三个牛皮纸档案袋,每个袋口都用白线缠了三圈。

林丽芬把档案袋抽出来,摆在桌上,解了第一袋。

里面是一本A4装订的彩色打印册,封面印着“建业教育2023—2025营收明细(家长版)”。翻开来,每一笔收入都写得规规矩矩,三年合计标的是“两千一百万”,后面还附了一页“公益讲座免费场次统计”,用红色加粗标了“累计公益投入八十万元”。

小鹿凑过来看了一眼,嗤笑:“家长版——就是给来退费、来查账的家长看的。”

第二袋抽出来,是手写账本,蓝色圆珠笔,字迹潦草,封面写“报税备查”。翻到最后一页,三年营业收入合计写的是“六百四十万”,下面一行备注:“含亏损弥补后应纳税所得额”。

孙姐看不懂,问小鹿:“这是啥意思?”

小鹿说:“意思就是,税务局看到的建业教育,三年一共就挣了六百来万,还是往多了写的。”

第三袋最厚,封口缠了六圈线。林丽芬剪开线头,里面是一本黑色硬壳笔记本,扉页上就一行字,周建业自己写的:“实际流水,不外传。”

她一页一页翻。2023年,一千零八十万。2024年,一千两百四十万。2025年到十月,一千三百八十万。三年合计三千七百万。每一笔后面都标注了客户编号、论文编号、收费金额。

翻到中间,她手停了。

有一页单独列了个表头,写着“L稿对应项目”,下面用红笔标了收入合计——一千三百万。有几行还加了星号,备注“家长点名要L风格”“L稿改三版加收两千”。

林丽芬把这一页摊平,手指头在“一千三百万”那个数字上点了点,没说话。

孙姐伸着脖子看:“丽芬,这意思是你一个人给他挣了一千三百万?”

“准确说,是我和予安,外加小鹿他们洗出来的那些。”林丽芬掏出手机,把三本账的关键页挨个拍照,拍完点开方律师的微信对话框,九张图加一段文字,一块儿发了过去——

“方律师,你要的建业教育财务数据,免费送你。条件是合作社未来三年法务你按市场价六折接。三本账,家长版、报税版、真账版,够你玩的了。”

发完不到二十秒,屏幕顶上弹出回复:“成交。”

紧跟着又是一条:“林总,真账那本你拍了全本吗?第三百一十七页有笔两百万的借款,债权人是我的律所,麻烦你把那页拍清楚点,我留着销账用。”

林丽芬把手机递给小鹿看。小鹿读完,啧了一声:“方律师这人,真是钱在哪边他人就在哪边。”

正说着,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建业推门进来,西装扣子扣错了一颗,头发一边翘着一边塌着,眼睛扫到桌上摊开的三本账,整张脸从脖子根红到了耳朵尖。

“林丽芬!”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手直奔黑色笔记本,“你翻我东西——”

孙姐横跨一步挡在桌前,胸脯一挺:“周总您推我!我五十岁的心脏病您赔得起吗?”

周建业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离孙姐胸口还有不到一尺。他咬着牙:“孙桂芳你让开。”

“我不让。你推我一下试试,我今儿就躺你这办公室里,你信不信我儿子下午就扛着铺盖卷来住?”孙姐嗓门大得走廊那头都听得见,“你机构都快黄了,再摊个推搡心脏病人的官司,你算算你还剩啥?”

办公室门口已经围了一圈员工,有人举着手机在录,有人捂着嘴,前台小姑娘站在人堆后头,手里的登记本都忘了放下。

周建业的手垂下去,指头尖还在抖。

林丽芬从包里抽出两份打印好的文件,拍在黑色笔记本旁边。

“坐。”她说。

周建业没动。

“不坐也行,站着听。”林丽芬把第一份往前推了推,“《离婚协议书》,机构归你,客户归你,办公室归你。我只要一样——论文著作权许可费,三年九百万,按季度付,每季度七十五万。从今年四季度开始算。”

周建业嗓子发干:“九百万……我哪来……”

“你三年净赚三千七百万,我手稿对应一千三百万。我要九百万,已经给你留了四百万的余地。”林丽芬把第二份推过去,“《建业教育资产分割方案》,你看看违约责任那条。”

周建业低头看。

“女儿陈予安的退学记录和病历作为证据附后。你以后要是再对外宣称‘女儿考上清华’,每说一次赔十万。”林丽芬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机构现在的招牌还挂着‘清北名师一对一’,你自己掂量。”

周建业盯着那份协议看了足有一分钟,门口的手机镜头越举越多。

他拿起笔。

第一笔,签名签了个“周”字,笔掉了。他弯腰捡起来。

第二笔,写“建”字写了一半,笔又掉了。这回他没捡,拿左手捡的,右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汗。

第三笔,签完“业”字最后一竖,笔从他指缝里滑出去,在协议上滚了半圈,停在“九百万”那几个字旁边。

孙姐弯腰把笔捡起来,递给他,嗓门放低了点:“周总,签完啦?”

周建业没吭声,把笔往桌上一扔,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人堆自动裂开一道缝。他走出去三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整个办公室说了一句:“林丽芬,你够狠。”

“跟你学的。”林丽芬把两份协议收进包里,站起来,对着门口举手机的那一圈人拍了拍手,“各位,账本照片我已经发税务和市场监管的举报邮箱了,你们公司接下来怎么弄,自己早做打算。”

她带着孙姐小鹿往外走,走到前台的时候,前台小姑娘追上来小声问:“嫂子,我们工资……”

林丽芬脚步没停,回头看了她一眼:“下个月十五号之前,去劳动监察大队登记,带上你的工资条和考勤记录。姐教你一句,公司账上没钱,但周总个人账户有钱,他那个真账本上写着呢。”

小姑娘愣了两秒,转身跑回工位,拉开抽屉开始翻工资条。

半年后。

“城东妈妈论文合作社”注册成了正式公司,营业执照挂在孙姐家客厅改的那间办公室墙上,法人代表一栏印着“林丽芬”。

孙姐管后勤,每天骑个小电驴跑打印店和快递站,她儿子复读第四年终于过了本科线,她见人就说是“合作社的风水养人”。

小鹿管客户,第一件事就是把建业教育的老客户名单筛了一遍,能转化的转化,不能转化的客客气气送走。方律师按六折接了合作社法务,逢人就夸“林总格局大”,没人提醒他当初那三成干股是怎么被章程锁死的。

周建业的建业教育缩成了三个人的小作坊,租在城西一栋商住两用楼里,招牌换成了“建业学习咨询”,下面小字写着“不涉及学科培训”。有家长路过拍了照发群里,孙姐转给林丽芬看,林丽芬扫了一眼就划过去了。

陈予安复读一年,考上了本地师范中文系。

开学那天林丽芬起了个大早,煮了六个茶叶蛋,用食品袋装了四个塞进陈予安书包侧兜。

送到校门口,陈予安站住,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没急着往里走。

“妈。”

“嗯?”

“我备忘录里那三十七条……现在能念了吗?”

林丽芬手插在风衣兜里,攥了攥钥匙,又松开。

“念。”她说,“一条一条念,妈听着。”

陈予安从兜里掏出手机,没看屏幕,背了出来:“第一条,妈你煮的面条比我爸带回来的所有外卖都好吃。第二条,你写东西的时候别老咬笔帽,那支笔是我小学三年级用压岁钱给你买的……”

念到第十一条,陈予安嗓子有点紧,停下来咳了一声。

林丽芬伸手把她后脑勺上翘起来的一撮头发按下去:“接着念。”

“第十二条,我退学那天没敢告诉你,我在学校后门坐了一下午,想的是你做的西红柿鸡蛋面。第十三条……”

校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流里,一个送完孩子的妈妈回头看了她们娘俩一眼,走了。

合作社第一笔季度分红到账那天,林丽芬从银行出来,拐进街角一家文具店,指着玻璃柜里那排英雄钢笔:“这个,拿二十七支。”

老板是个戴袖套的老头,一边拿一边问:“单位采购?”

“嗯,给社里每人发一支。”

“发票开什么抬头?”

林丽芬把银行卡递过去:“开‘建业教育论文著作权许可费’。”

老头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多问,低头开了。

二十七支钢笔堆在孙姐家客厅那张折叠桌上,一人一支挨个分。孙姐拿到手就拧开笔帽在快递单上划了两道:“出水挺利!”

小鹿那支当场别在胸前口袋上,跟林丽芬说:“林总,这算不算咱们社第一笔固定资产?”

“算。”林丽芬把最后一支递给坐在角落里没吭声的张姐——就是当初那个家委会会长,后来退了建业教育的单,第一个来合作社交年费的家长,“张姐,你那十篇个人陈述改完了,客户反馈说‘孩子自己都觉得写得像自己说的’,下回有单还找你。”

张姐攥着钢笔,眼圈有点红,嘴上说的是:“那我得跟我闺女显摆显摆,她老说我光会做饭。”

合作社第一次年会,租的是社区活动中心二楼,摆了六张圆桌,桌上是孙姐带着几个妈妈自己包的饺子,三种馅:白菜猪肉、韭菜鸡蛋、西葫芦虾皮。

林丽芬站在前面,面前支了个从打印店借来的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年度总结:接单四百七十篇,退单率百分之二,客户复购率百分之六十一”。

“最后说一句。”她把手里的稿纸翻了个面,对着底下二十七张脸加各自拖来的家属——有老公有孩子有老娘——“我替女儿写的清华论文,买家是我老公。”

底下静了一瞬。

“现在我替二十七个妈妈写的论文,买家是她们自己。”

孙姐嘴里还嚼着半个饺子,腾地站起来,手举得老高:“再来一篇!”

全场笑炸了。有人拍桌子,有人拿饺子往孙姐碗里塞,小鹿笑得趴在桌上拿钢笔敲碗沿。

林丽芬也笑,笑完拿黑板擦敲了敲黑板:“散会,饺子管够,醋在窗台上自己倒。”

人群散开去抢饺子的时候,陈予安从后排挤过来,胳膊肘搭在她妈肩膀上,凑到耳朵边说:“妈,我备忘录第三十七条还没念呢。”

“回家念。”

“现在就想念。”

林丽芬看了女儿一眼,把黑板擦往孙姐手里一塞:“行,你念。”

陈予安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刚好能让旁边抢饺子的几个妈妈听见:“第三十七条——妈,以后你写东西的时候,我在旁边给你递笔帽,行不行?”

孙姐端着一盘饺子从旁边过,头也不回地接了句:“行!怎么不行!递完了来帮姐核对一遍下个月排班表!”

林丽芬低头笑了一声,从兜里摸出那支刚发的新钢笔,拧开帽,在年会签到表的背面写了四个字——

“明天排班。”

字迹跟二十年前省作协新人奖证书上的签名,一模一样。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