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蹲在仁和医院后门垃圾桶旁边,面前摆着个纸壳子,上头歪歪扭扭写了五个字:收求生欲,高价。
路过的人瞅一眼,瞅不懂,走两步又回头看一眼。有个穿病号服的老头拎着尿袋凑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小伙子,你这收废品还挑品种?”
“大爷,我收的是念想。”陈默把纸壳子往自己胸口挪了挪,“您最近有没有特别不想死的时候?就那种,心里头攒着一股劲儿,死活咽不下去的那种。”
老头骂了句神经病,拎着尿袋走了。陈默也不恼,把纸壳子摆正,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二十。急诊那边刚换班,护士台那帮小姑娘正忙着点外卖,没人顾得上往后门瞅。
他的“收购点”已经蹲了三天,一单没开。
倒不是没生意。后门这条巷子,一头连着太平间,一头通着急诊科,天天有人哭、有人跪、有人抱着遗像上出租车。那股子“不想死”的劲儿浓得能腌咸菜,可陈默的欲望兑换机不认——那台花了他三万八从暗网淘来的二手货,只有巴掌大,长得跟九十年代的BP机似的,屏幕上只认一个数:求生欲浓度。低于百分之九十,一滴都抽不出来。
“哥,你搁这儿晒膘呢?”周大勇的电动车吱一声刹在他跟前,车后座上绑着俩美团外卖箱,“林护士刚在里头打听你呢,说你连着三天堵后门,是不是医托。”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是我哥,亲哥,脑子有病,但不是医托。”周大勇从箱子里摸出杯奶茶,自己先嘬了一口,“她问我你脑子有啥病,我说你花三万八买了个BP机,天天蹲医院收空气。”
陈默把奶茶抢过来,吸管没换。
“她还说啥了?”
“她还说——”周大勇忽然压低声音,脸凑过来,“让我盯着你,有情况跟她汇报,她请我喝奶茶。”他拍了拍外卖箱,笑得露出一排牙,“哥,你俩是不是有事儿?她为啥不直接抓你?”
“因为她没证据。”
“那你到底是不是医托?”
陈默沉默了两秒:“比医托高级。”
周大勇哦了一声,信了,骑着车突突突走了。陈默吸着奶茶,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孙彩凤的语音,老太太的声音又尖又快,背景音里烤红薯的铁皮炉子咕噜噜响:“小陈!肿瘤科六床,刚推抢救室了!家属在走廊哭得嗷嗷的,你去不去?不去我可给别人报信了啊——哎哎哎那个谁,红薯五块一斤不讲价!”
陈默把纸壳子一卷,奶茶往垃圾桶盖上一搁,抬腿就往急诊那边走。
刚到抢救室门口,就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蹲在墙角,西装裤膝盖那儿蹭了两块灰,手里攥着张银行卡,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我有钱,我有的是钱,你们救啊,你们他妈倒是救啊——”
陈默蹲他旁边,递了根烟。男人抬头瞪他,眼珠子通红。
“叔,我不卖药不卖偏方。”陈默把烟收回来自己点上,“就问您一句,里头躺的那位,求生欲强不强?”
“你他妈有病?”
“我是干这个的。”陈默把BP机掏出来,屏幕亮了一下,绿色数字跳了跳,“里头那位要是不想死,我能把他的‘不想死’抽出来,转给需要的人。一进一出,您能拿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够您交一天ICU的钱。”
男人愣了三秒,然后一拳抡过来。陈默往后一缩,拳头擦着耳朵过去,砸在墙上。护士台那边有人喊:“林晚!后门那个医托又来了!”
脚步声噼里啪啦往这边冲。陈默把BP机往兜里一揣,转身就跑,边跑边回头喊:“叔!想好了打这个电话!我随叫随到!”
他跑出后门,一头撞上烤红薯的炉子。孙彩凤一把薅住他袖子,眼神往旁边一甩:“别慌,那丫头没追出来。”
陈默喘匀了气,从兜里摸出三十块钱塞老太太手里。
“信息费,另十块算红薯钱。”
孙彩凤把钱揣进围裙兜里,又往他身后瞄了一眼,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嫌我嘴碎——这半个月,你那个BP机是不是卖过货给一个姓赵的?开大奔那个,脸白得跟纸似的,一下车就捂胸口。”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
赵广财。本地医疗集团的大老板,他最大的散客买家,专收浓度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不想死”,每次交易都约在城西那个废弃加油站,现金结清,从不废话。
“他咋了?”
“他今儿上午派人来我摊上买红薯,一买二十斤,说是给保安队加餐。”孙彩凤撇撇嘴,“我孙子就在他集团当保安,他说赵老板最近魔怔了,办公室摆个除颤仪,隔俩小时让人给他测一次心跳,测慢了就骂人。还放话出来,说谁手里有‘货’,他出双倍价。”
陈默脑子里飞速盘算。赵广财出双倍价,说明市面上的“不想死”已经不够他造了。那老东西心脏一天不如一天,买不着货,真能急出毛病来。
“谢了凤姨。”
“哎你等等——”孙彩凤拽住他,“我孙子那个专升本辅导班,下个月交钱,三千八……”
陈默从兜里又摸出两张红的:“先拿着,下个月补。”
老太太眉开眼笑地收了,嘴里还念叨:“你这孩子就是心善,比你爹当年强,你爹那嘴……”话说一半自己咽回去了。陈默他爸走那年他六岁,孙彩凤跟他爸是老街坊,一说到这儿就刹不住。
陈默没接茬,挥挥手走了。
他租的房子在城中村,一室一厅,月租六百,屋里堆满了他倒腾二手手机留下的包装盒和泡沫纸。唯一值钱的家当就是那台欲望兑换机,搁在床头柜上,旁边散着一把螺丝刀和钱守义寄来的改装教程。
他把BP机连上机器,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本日收购量:0。转卖量:0。库存“不想死”浓度明细:92.3%、94.1%、95.7%。
库存不多了。赵广财要的量越来越大,他这边收上来的速度跟不上。浓度低于九十的散货他看不上,可浓度上了九十五的濒死病人哪有那么多?一天能蹲到一个就算烧高香。
正琢磨着,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面是个老太太的声音,沙哑、慢,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挤出来:“小伙子,你那个……收不想死的,还收吗?”
陈默坐直了:“收。您在哪儿?”
“我在仁和住院部,十三楼,血液科。”老太太喘了口气,“我攒了三百天了,就差一天……你能来一趟不?”
陈默心想三百天?这什么单位?但他没多问,骑上电动车就往医院赶。
十三楼血液科走廊,晚上七点半,加床排到电梯口。陈默挨个瞅床头卡,找到靠窗那张加床,病人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瘦得颧骨顶着皮,手背上全是针眼。旁边没家属,床头柜上搁着半个凉馒头和一袋一块五的榨菜丝。
老太太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塑料袋,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五块钱,皱巴巴的,还有一张皱得更不像样的纸,上头用圆珠笔画了三百个“正”字。
“我算过了,”老太太把五块钱往他手里塞,“攒一天画一道,画满三百六十四道,你那个机器就能给我换一回‘再见一面’。我还差一天,明天就能凑齐。”
陈默脑子嗡了一下。
“大娘,谁跟你说我这机器能换‘再见一面’?”
“洗衣机厂那个小刘啊,她说她男人以前在暗网上倒腾这个,一台机器能存念想,攒够了就能见着走了的人。”老太太攥着那张画满正字的纸,手抖得哗哗的,“我儿子在广州打工,三年没回来了,我就想让他回来一趟,就一趟,我保证不耽误他干活……”
陈默低头看那张纸。三百个“正”字,每一笔都歪歪扭扭,有粗有细,像是一个握不稳笔的人一天一天磨出来的。
他把五块钱推回去。
“大娘,您这个……我收不了。”
老太太急了:“咋收不了?小刘说能行!你看我这纸——”
“您这个浓度不够。”陈默把BP机掏出来,屏幕对着老太太的脸,上头跳出来的数字是:求生欲浓度,23.7%。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
二十三。他收过最低的货是八十九。这老太太的求生欲,连机器的起步价都够不着。
“您这个……机器不认。”陈默把BP机收起来,“您这三百天,攒的不是‘不想死’。”
老太太愣愣地看着他:“那攒的是啥?”
陈默张了张嘴,没答上来。他蹲在那儿,看着老太太把五块钱重新叠好塞回枕头底下,又把那张纸一层一层裹进塑料袋,动作慢得像在包一件传家宝。
走廊那头有人喊:“六床家属!六床家属在不在?缴费单!”
陈默站起来,从兜里摸出两百块钱压在老太太的馒头底下,转身走了。
他走到电梯口,手机又响了。这回是赵广财的私人号码。
“小陈,明天中午,老地方。”赵广财的声音像砂纸磨铁,背景里嘀嘀嘀的心电监护声清晰可闻,“有多少要多少,浓度九十八以上的,我给你这个数。”他报了个价,陈默差点把手机摔了。
“赵总,九十八以上的货,一个月能出一份就不错了,您要多少?”
“有多少要多少。”赵广财咳了两声,“我最近这心跳不太稳,你抓紧。”
陈默挂了电话,站在电梯里盯着楼层数字往下跳。脑子里一边是赵广财那个翻倍的报价,一边是老太太那张画满正字的破纸。
他走出住院部大门,迎面撞上林晚。
白大褂没换,头发拿鲨鱼夹胡乱一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是两盒盒饭。她看见陈默,脚步一顿,盒饭往旁边长椅上一搁,胳膊抱起来:“又来了?”
“探病。”
“十三楼血液科?你探谁?”
陈默没说话。林晚从白大褂兜里掏出手机,屏幕怼到他脸上,是一段视频:他蹲在抢救室门口递烟给那个西装男。
“三天,我拍了你七回。”林晚划到下一段视频,“这一回是在肿瘤科走廊跟人加微信,这一回是在后门收钱——陈默,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在卖什么?”
陈默盯着她手机屏幕,忽然笑了。
“林护士,你妈走之前,是不是有啥话没跟你说完?”
林晚脸唰地变了:“你怎么知道——”
“你手机屏保是你跟你妈的合影,照片上你妈手上戴着医院的住院手环,蓝颜色的,肿瘤科住院部用的就是蓝的。你值夜班的时候老对着这张照片发呆,我偷看过。”
“你——”
“我没别的意思。”陈默往后退了一步,“我就是想说,你手里那部旧手机,你妈走之前设的密码,你到现在没打开过吧?你不敢试。你怕试了打不开,里头那点念想就彻底没了。”
林晚的盒饭搁在长椅上,热气一点点散干净了。
“你怎么知道我有部旧手机?”
“周大勇说的。你给他买奶茶的时候问出来的。”陈默摊手,“他嘴不严,我回头骂他。”
林晚抿着嘴,好半天才说了一句:“陈默,我盯上你了,你别想跑。”
“我不跑。”陈默把电动车钥匙转了两圈,“但你最好别盯我,盯我盯得太紧,我怕你后悔。”
他骑上车走了。骑出去两百米,手机震了一下,是钱守义发来的微信语音,那头背景音哗啦哗啦的,听着像麻将牌:“兄弟,你那台机器的序列号,我跟人提了一嘴,你放心,不该说的我没说——哎碰!三条!——那个啥,你最近小心点,有人在我论坛上翻你那款机器的购买记录,出价挺高,我扛住了啊,你放心。”
陈默把语音听完,骂了句脏话。
钱守义扛住了?他扛个屁。赵广财给五千块他就能把序列号卖了,那老赌鬼上周还在群里问谁借钱交房租。
他回到家,把兑换机打开,屏幕上库存那行底下多了一行小字,是刚才在老太太那儿没注意到的提示:
检测到“执念值”累积:364/365天。兑换项目:再见一面。当前进度:99.7%。
陈默盯着那行字,后脊梁一阵发凉。
三百六十四天。刚才那老太太说她攒了三百天,还差一天。可机器上显示的进度是三百六十四,不是三百。
谁替她攒了那六十四天?
他翻到兑换记录那一页,调出最近一个月所有“执念值”的来源明细。一条一条往下翻,全是同一个ID,加密的,只能看见每天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固定转入一次,每次转一个单位的“不想死”,浓度九十七以上,连续转了六十四天。
陈默点开那个ID的买家备注栏。
系统默认是一串乱码,但他改装机器的时候从钱守义的教程里学了一手,能扒出原始注册信息。他找出那根USB线,连上手机,跑了一遍解析脚本。
屏幕闪了一下,跳出来一行字。
注册人:陈秀兰。
备注:给我儿子攒的。
陈默盯着那三个字看了整整半分钟。
陈秀兰。他妈的身份证上就叫这名儿。洗衣厂夜班女工,五十岁那年查出来腰椎间盘突出,愣是没歇过一天,供他读完了那个破大专。
他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手抖得洒了半杯在键盘上。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他妈。
“默默,这礼拜回来吃饭不?妈发了工资,给你炖排骨。”
陈默攥着手机,嗓子眼发紧:“妈,你最近……没啥事儿吧?”
“能有啥事儿?上班呗,洗衣厂接了个酒店的活儿,床单多得洗不完。”他妈笑了一声,“对了,你上回说你在搞大生意,啥时候带妈见识见识?”
“快了。”陈默说,“快了。”
他挂了电话,把兑换机翻过来,抠开后盖,找到钱守义上次给他刷机时留下的调试接口。他记得那孙子说过一句话:每台机器都有原始购买者档案,你卖货的时候系统会自动记录买家ID,但你卖出去的每一份货去了哪儿,后台看得一清二楚。
他之前从来没查过。
他不敢查。
可这会儿他手指头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屏幕跳出来一行红字:
输入管理密码。
他试了他妈的生日。
进去了。
购买记录一条一条往外刷,最近三个月所有“不想死”的流向清清楚楚列在屏幕上。排在最上面的买家ID是一串他从来没见过的加密代码,累计购买量:四十七份。
四十七份。他这三个月总共才收上来五十三份货。
陈默点开那个ID的详情页,系统弹出一行提示:该买家设置了匿名,需要破解二级权限。他翻了翻钱守义发来的教程压缩包,找到一个叫“扒皮器”的小软件,运行了四分钟。
屏幕闪了两下。
买家姓名:陈秀兰。
联系方式:138****6721。
陈默的手机号尾号是6721。
他坐在那把嘎吱响的破椅子上,盯着屏幕上自家亲妈的名字,脑子里只剩下老太太刚才在走廊里说的那句话:
“我攒了三百天,就差一天,就能换我儿子回来看看。”
他他妈在洗衣厂上夜班,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固定往他机器里转一份“不想死”,连续转了六十四天。
她在攒什么?
陈默把屏幕往下拉,找到兑换项目那一栏。
陈秀兰的兑换清单上只有一项,状态:进行中。
兑换目标:见儿子一面。
已投入执念值:64/365天。
陈默忽然想起来,他上次回家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不对。上上个月?也不对。他翻了翻微信聊天记录,他妈上一回给他发消息是二十天前,问他要不要腌萝卜,他回了个“忙,下回”。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后脑勺磕着椅背,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漏过水的黄印子。
楼下烧烤摊开始出摊了,油烟味顺着窗户缝往里钻。隔壁小夫妻又在吵架,女的喊“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家”。
陈默伸手把兑换机拿过来,翻到买家信息那一页,手指头悬在“陈秀兰”三个字上面,半天没落下去。
他得搞清楚一件事。
他妈从哪儿弄来的“不想死”?浓度九十七以上,这东西在医院后门蹲一天都不一定能碰上一个。她一个洗床单的,上哪儿收去?
除非——
除非她根本不需要收。
陈默坐直了,把机器翻了个面,找到出厂编号那一行,拿手机拍了张照,发给钱守义。
附了一句话:帮我查查这台机器上一个主人是谁。
钱守义秒回语音,背景音里麻将声没了,换成他那个城中村出租屋里电风扇嗡嗡响的动静:“兄弟,你查这个干啥?我跟你说,有些事儿别问太细,问细了容易睡不着觉——你听我一句劝,那机器你转手卖了,哥给你找个下家,保本。”
陈默把语音又听了一遍。
钱守义从来没劝过他卖机器。
他正要回消息,门被人砰砰砰敲响了。
周大勇在外头喊:“哥!出事了!那个赵老板的人把我堵半道上了,问我你住哪儿,我说我不知道,他们就把我外卖箱扣了!里头还有三杯奶茶没送呢!”
陈默把机器往抽屉里一塞,起身去开门。
周大勇站在门口,头盔歪着,脸上蹭了块灰,手里攥着张纸条:“他们让我把这个给你。还说,明天中午你要是不去,他们就来你这儿搬东西。”
陈默把纸条展开,上头就印了一行字:
“独家供货,或者我帮你把机器上交国家。”
落款是赵广财,还盖了个医疗集团的公章。
周大勇凑过来看了一眼,挠头:“哥,上交国家是好事儿啊,你愁啥?”
陈默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你不懂。”
他回屋拉开抽屉,把兑换机装进那个密封铁盒里,又翻出一个旧双肩包,塞了两件换洗衣服,然后给他妈发了条微信:
“妈,这礼拜我回去吃饭。”
发完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拎起包就要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他退回来,把垃圾桶里那张纸条捡起来,展平,拿手机拍了张照,发给了林晚。
附言:你不是想抓我吗?明天中午,城西废弃加油站,你敢来,我让你抓个大的。
三秒后林晚回了一条:
“你等着。”
陈默笑了一声,拉开门。
周大勇追在后头喊:“哥你去哪儿?我电动车还在他们手里呢!”
“去银行。”陈默头也不回,“把这三万八取出来。”
“取钱干啥?”
“买我妈的货。”
陈默从周大勇手里抢过电动车钥匙的时候,周大勇还蹲在马路牙子上委屈:“哥,我真没喝多,就两瓶啤的,林护士问我是不是给你送保健品,我说是啊,一天跑八趟,铁盒密封的,老高级了——我这不夸你吗?”
“夸我?”陈默一脚踹着电门,“你夸我把银行卡夸没了八千!”
风灌进领口。他没奔银行,先拐进了城中村。钱守义约他碰头的地方在奇牌室后头那间出租屋,门口堆着三个外卖盒子,苍蝇绕着转。陈默敲门敲了三下,里头麻将声停了,钱守义探出半张脸,眼袋比上次见的时候沉了一圈。
“进来进来,快点。”钱守义把他往里拽,反手把门闩插上。
屋里一股泡面味混着焊锡味。电脑屏幕还亮着,桌面上摊着半块拆开的电路板,旁边压着张当票。钱守义给他倒了杯散装白酒,塑料杯,杯口豁了个小口子:“先喝一个,压压惊。”
“我压什么惊?”
“赵广财那纸条都递到你手上了,还没惊?”钱守义坐他对面,搓着手心,“兄弟,你听哥一句,那帮人不是善茬。我打听过了,赵广财这阵子满世界扫货,九十五以上的全要,出价比市面高四成。你把机器一转手,拿钱走人,回老家开个小卖部,不比这个强?”
陈默没碰酒:“你怎么知道我机器序列号的?”
钱守义眼神飘了一下:“你拍照发我的啊。”
“我发你的是出厂编号。序列号在机器后盖贴纸上,我从来没拍过。”
屋里静了两秒。电风扇转着脑袋嗡嗡响,吹得电脑桌上一张快递单翻了个角。钱守义把塑料杯往他面前推了推:“喝,喝完再说。”
陈默端起杯,抿了一口,全含在舌根底下没咽。
“老钱,你查那机器上家,查出什么了?”
“查了查了。”钱守义把电脑椅拖过来,一屁股坐下,鼠标点开一个文件夹,又迅速最小化,“那机器经手过仨人,最后落到你手上之前,挂在一个二手平台的马甲号底下。马甲号绑的虚拟卡,卡是批量开的,查不到人。”
“档案呢?”
“什么档案?”
“原始购买档案。”陈默盯着他,“你这论坛版主后台,每台机子卖出的时候,买家信息都得录一份备案吧?你那三千多条交易记录里,就没有这台?”
钱守义笑了一声,笑得不太自然,伸手去够酒瓶:“先喝,先喝。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他倒酒的时候手有点抖,酒洒了点在桌上。陈默盯着那截袖口——钱守义左边袖口磨破了,露出里头的线头,但手腕上那条表换了。上个月还是块裂了屏的电子表,今天戴的是块黑盘钢带,成色挺新。
五千块。赵广财给的钱,戴手上了。
“老钱。”陈默把塑料杯往桌上一顿,站起来就往他电脑走,“我看看你后台。”
“哎哎哎——”钱守义横身去拦,“后台有什么好看的,都是些报废数据——”
陈默胳膊一拨,把他拨开,鼠标一甩,最小化的窗口弹出来。屏幕上是论坛后台的卖家档案页,搜索栏里还留着几个字没删干净:
“CM7748”。
陈默手停在鼠标上。
钱守义的脸白了一层,嘴上还硬:“我随便搜搜,随便搜搜,看有没有人投诉你——”
“CM是什么?”
“买家ID前缀呗,加密的,我看不着全码。”
“7748呢?”
钱守义不说话了。他往后退了半步,退到门口,手背在身后摸门闩。
陈默没给他时间,右手中指一按Ctrl,左手抄起那个U盘就往机箱上插。钱守义扑过来:“兄弟别!这档案我答应过人家不转——”
“你答应赵广财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
进度条一格一格爬。钱守义急得直跺脚,忽然外头楼道里响起一串脚步声,三个人,踩得铁楼梯咚咚响,越走越近。
“钱哥!开门!赵总让我们来拿东西!”
钱守义整个人僵在门口,回头看陈默,眼神都变了。
陈默把U盘一拔,塞进袜筒里,顺手抄起桌上那半杯白酒一仰脖干了,辣得直皱眉,冲钱守义压低声音:“开门,就说我醉了。”
门闩一拔,三个穿黑POLO衫的挤进来,领头那个脖子上有条蝎子纹身,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陈默身上:“这不陈老板吗?巧了。”
“巧什么巧。”陈默打了个酒嗝,身子晃了晃,一把搭上钱守义肩膀,“老钱,你这酒不行啊,三杯就上头。我先走了,档案你帮我留着,回头请哥几个喝酒。”
他往门口一挤,蝎子纹身伸手一拦:“等会儿。钱哥,赵总要的东西呢?”
钱守义支支吾吾:“那个……数据太大,我导着呢,明天……明天给。”
蝎子纹身盯了陈默一眼,又看钱守义:“你俩刚才干嘛呢?”
“聊生意。”陈默拍他胳膊,“兄弟,让让,我尿急。”
蝎子纹身侧了侧身。陈默晃出门口,下楼梯的时候腿是软的,一步两级往下蹦,出了城中村巷口才敢跑。跑到大路上,他掏出手机叫了个车,蹲在路灯杆底下喘气,拔出U盘,拿手机OTG插上——就拷出来一个压缩包,解压开是个表格,十几行,每行一个买家ID,全是一长串加密数字,前缀清一色“CM”,后头跟着一个四位尾号,7748、7748、7748。
陈默把手机举到路灯底下,一行一行往下翻。最后一行是购买时间,半年前。那会儿他刚把机器抱回家,连着三天开机卖货,第一单生意就是卖给一个ID开头“CM”的,浓度九十一,赚了八百八。
他当时还乐,说这代号真吉利,CM,他妈名字缩写。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那张脸。
他站那儿愣了有半分钟,网约车到了,司机摇下窗喊:“走不走?”
“走。”陈默把U盘拔了揣好,“城东,银行。”
车过了三个红绿灯,他才给钱守义发了条微信:
“赵广财的人在你屋里,你今晚别回去睡。”
钱守义回了条语音,背景音噼里啪啦像在收东西:“兄弟,哥对不住你。那五千块我输了一半了,剩下一半刚给奇牌室老板抵了债。原始档案我给你拷全了,你自己看——看上头写的啥,你别怪我,我真不知道是你妈。”
陈默没回。
到银行取号排队,柜员说三万八取不了,卡里就三万零几百。
“少了八千?”
“系统显示有一笔异常交易报备,风控冻结。”柜员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三天前有人通过电话银行提交的,说是可疑消费。”
陈默把流水打出来,最后几笔代购转账底下,一行小字:申报人:林晚。
他攥着那张单子出了银行,太阳晒得头皮发麻,直接给周大勇打电话,让他滚到建设路口来。
周大勇骑着共享单车吭哧吭哧来了,头盔都没摘,一听八千块,脸都绿了:“我我我我什么时候说的?”
“你前天晚上喝多了,跟人家林护士吹牛,说你兄弟我一天跑八趟银行,保健品代购流水大得很。”
周大勇想了想,一拍大腿:“那不是她先问我累不累的嘛!她给我带了杯杨枝甘露,多加冰,我喝着喝着就……”
“一杯奶茶你就把我卖了?”
“哥,你听我说,她问得可自然了,跟唠家常似的。”周大勇掰手指头,“她就问‘你哥最近生意咋样’,我说挺好;‘都送哪儿啊’,我说城东那片;‘一天几趟啊’,我说多的时候七八趟——哥,我哪知道她后脚就打电话报风控啊!”
陈默指着他鼻子,指了半天,没骂出来。那杯杨枝甘露,他请周大勇喝过三十多杯,回回都说“哥你最好了”,结果人家护士一杯就撬走了。
“电动车呢?”
“赵广财的人骑走了。”
陈默深吸一口气:“你打车回家。这礼拜别让我看见你。”
“那奶茶……”
“滚。”
周大勇滚了。临走又回头喊:“哥,林护士说她明天中午真去啊,她让我告诉你别耍花样!”
陈默懒得理他。取了三万现金,柜员给捆成三沓,他拿报纸包了塞进双肩包最里头,摸了摸铁盒还在,骑共享单车往城东走。
到家门口快七点了。家属院三号楼,楼下那棵老槐树底下停着辆三轮车,他妈正蹲在车斗边上择蒜薹,围裙上印着“城东洗衣厂”五个褪了色的字。
“妈。”
陈默母亲抬头,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站起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多买两个菜。”
“发微信了。”
“我那个手机,你给弄的微信我老找不着在哪儿看。”他妈笑着拍他胳膊,“瘦了,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陈默跟着上楼,楼道里飘着别家的炒辣椒味。进屋一看,桌上四菜一汤,红烧肉、西红柿炒蛋、清炒油麦菜、一碟子炸带鱼,汤是紫菜蛋花汤,还热着。
“妈你几点回来做的?”
“下午请了两钟头假。”他妈端饭出来,“你吃你的,别管我。”
陈默坐下,先掏钱包,数出两千块,往他妈面前推:“这月生意好,多给你点,买件新衣裳。”
他妈手里捏着筷子,看了看那沓钱,笑了:“又挣着了?”
“挣着了。现在客户多,一天好几趟。”陈默扒了口饭,“有个大老板一次订半年的,钱都打过来了。”
“什么大老板?”
“就……保健品公司的,做代理。”
“保健品。”他妈把红烧肉往他那边推了推,“什么保健品啊?别是骗人的。”
“正规的,有批号。”陈默夹了块带鱼,“妈你吃你的。”
他妈也夹了块带鱼,咬了一小口,忽然想起来什么,放下筷子转身去里屋。柜门吱呀一开,她抱出个铁皮盒子,红双喜饼干盒那种,边角锈了,上头还贴着张早年的财神画。
“妈也攒了点。”她把盒子放桌上,掀开盖,“不多,给你娶媳妇用。”
陈默往里瞥了一眼——一沓零钱,五块十块的居多,几张二十的拿皮筋扎着。最上头压着一张纸,折成四方块,纸边都毛了。
他伸手想拿,他妈快他一步把纸抽走了:“这个是说明书,妈随便捡的。你看这钱,数数,小一万呢。”
陈默没数钱。他盯着那张纸被塞进铁盒底层时露出来的一角——黄底黑字,印刷体,页脚一行小字他太熟了,那台兑换机的用户须知就是他一个字一个字看完的,页脚印着“第七条:连续记录中断,需重新累计”。这纸右上角还折了个角,他妈习惯折角记页码。
铁盒子合上,他妈往柜子里一塞,回来坐下给他盛汤:“喝汤,凉了就腥。”
陈默接过汤碗,手心里全是汗。
“默默。”他妈给自己也盛了半碗,“妈问你个事儿。”
“嗯?”
“你那机器。”他妈拿筷子头点了点他放在沙发上的双肩包,铁盒露了个角,“是不是能测出来人想不想活?”
陈默手里的筷子啪嗒掉桌上,弹了一下,滚到红烧肉盘子边上。
他妈弯腰帮他捡起来,抽了张纸巾擦了擦递回去,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看着他,等一个回答。
厨房水龙头没关严,滴答滴答。楼下有小孩在喊妈。陈默听见自己咽唾沫的声音,特别响。
他妈又说:“妈就是问问。你小时候发高烧说胡话,喊‘妈我不死’,妈记着呢。”
陈默把筷子攥紧了。
“你那个保健品——”他妈顿了顿,“是不是跟这个有关?”
窗外一辆救护车呜哇呜哇过去,声音由近到远,屋里静得能听见桌上汤碗冒热气。陈默张了张嘴,脑子里转了一百多个谎,一个都说不出口。
他妈给他碗里夹了块红烧肉:“先吃饭,吃完再说。”
陈默低头扒饭,扒了两口,闷声说了句:“妈,你别动那个铁盒子。”
他妈没接话。过了会儿,轻声说了句:“妈不动。”
手机在他裤兜里震了一下。陈默掏出来瞄了一眼,赵广财的号,短信就一行:
“明天中午十二点,城西废弃加油站。你一个人来,把我那份带上。你妈那事儿,我也一并跟你聊聊。”
陈默把手机扣在腿上,抬头看他妈。他妈正把最后一块带鱼夹到他碗里,笑着说:“多吃点,明天上班呢?”
“不上。”陈默把手机揣兜里,“明天中午出趟门,见个客户。”
“什么客户?”
“大老板。”陈默嚼着带鱼,腮帮子绷得紧,“特别大的老板。”
他妈哦了一声,低头喝汤。陈默看见她拿筷子的手,虎口那道口子又裂了,贴着张创可贴,边都卷起来了。洗衣厂的碱水泡的,一年到头好不了。
他忽然想问一句:妈,你手机尾号多少来着。
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夜里十一点,他妈屋里灯灭了。陈默躺在自己那张小床上,盯着天花板,把U盘里的表格又翻了一遍。最后一行底下,档案备注栏还有一行小字,他白天没看见,这会儿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一个字一个字读:
“该买家账户交易频次稳定,日均一单,每单金额不等,最低九块九,最高两百。卖家评价:买家留言极简,多为‘谢谢’‘麻烦快点’,唯一一次长留言:求你们别把机器弄坏了,我儿子还要用。”
陈默把手机扣在胸口,喘了几口气。
隔壁传来他妈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嘎一响,接着是压低的咳嗽,两声,憋回去了。
他摸黑坐起来,把双肩包里的兑换机掏出来,抱在怀里,手指头在开关上摩挲。
测,还是不测。
他不敢。
手机又亮了,林晚发来的:“明天我准时到。你最好别耍我,我请了半天假,扣全勤的。”
陈默回了一个字:“来。”
回完他盯着他妈那屋的门缝看了半天,里头一点光都没有。他把机器塞回铁盒,拉上拉链,躺平了,闭上眼睛。
那行备注在眼皮底下晃。
“我儿子还要用。”
陈默把筷子捡起来,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咧了一下:“妈,你说什么呢,什么想不想活。”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搁,顺手抄起可乐瓶子灌了一口,才慢慢说:“那是个保健品检测仪,测亚健康的。我一个客户做医疗器械,抵账抵给我一台,我拿来练练手,回头倒手一卖。”
他妈“哦”了一声,给他碗里又添了半勺汤,没再往下问。
陈默心里那根弦刚要松,他妈又开口了,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洗衣厂今天多洗了两桶床单。
“妈最近在厂里老觉得胸口发闷。夜里睡觉,有时候一口气提不上来,得坐起来缓半天。”她把汤勺放回锅里,手在围裙上蹭了蹭,“你那个机器,有空帮妈测测呗。”
陈默嗓子眼发紧。
“测什么测,那玩意儿是给五十岁以上的……”他顿了一下,差点咬自己舌头,“不是,妈,那机器没电了。电池特制,得从厂里订,一个礼拜才到。”
“没电啊。”他妈点点头,“那回头有了再说。”
“回头再说。”陈默把碗里剩的饭扒干净,“我吃饱了。”
他端着碗往厨房走,背着他妈的时候,腮帮子咬得死紧。
——他不敢测。
那台机器他卖出去一百多份,测得最清楚的就是人心里那口“想活”的气。有钱人测出来九十多,穷得揭不开锅的测出来八十都算高。他从来没敢想过,他妈那根弦,究竟绷在哪个刻度上。
洗衣厂碱水泡手,三班倒,夜里两点骑着那辆破电动车穿过半个城。
这种日子,能测出什么好数来?
他不敢知道。
夜里十一点四十,他妈屋里没动静了。
陈默在自己那屋躺着,耳朵贴着门板听了十来分钟。隔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轻手轻脚下了床。
铁皮盒放在他妈床头柜最底下那一格,上面压着两件没舍得扔的旧毛衣。他白天瞄见过。
陈默蹲在地上,把毛衣一件一件挪开,手指勾住铁盒边沿,慢慢抽出来。铁盒盖子上印着“红双喜”饼干,漆皮掉了一半,露出底下锈出来的红褐色。
他掀开盖子。
头一样,是一沓零钱。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用橡皮筋扎成三捆,压在最底下。上面是一张对折的纸,纸边磨得发毛。
陈默把纸展开。
那是一张手写的记账单。横格本撕下来的纸,蓝黑墨水,字歪歪扭扭,他妈就念到小学三年级。
第一行:八十七。旁边写着日期。
第二行:八十七。
第三行:八十八。
……
陈默一行一行往下看。三百多天,一天一行,没有一个空格。数字从八十七慢慢往上走,八十七、八十八、八十八、八十九、九十……九十二、九十三……最后几行,墨水颜色都不一样了,像是换了根笔芯。
最后一行:九十六。
数字旁边,空了一小格,用铅笔写了四个字:
还差一天。
陈默捏着那张纸,手抖得纸边哗哗响。
他认得这个格式。
欲望兑换机的浓度记录格式,就是一天一行,机器后台导出来的,用户自己手抄就是这种写法。
他妈不懂什么浓度不浓度,她只知道每天记一个数,一天一天往上攒。
三百六十四天。
差一天满三百六十五。
陈默把纸叠好,塞回原处,零钱捆好,铁盒盖回去,毛衣压回去。他蹲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腿都是麻的。
他回屋,从双肩包里把兑换机掏出来。
机器巴掌大,外壳是他自己换的磨砂壳,开机键旁边有道划痕。
陈默拿着机器走到他妈房门口,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屋里黑着灯,他妈侧躺着,背对着门,被子滑到腰上。
他站在门外,把机器对准那个背影,拇指按在开关上,按下去。
机器屏幕亮了一下。
陈默的心跳声自己听得见。
屏幕跳出一行字:
求生欲浓度:96%
他还没喘口气,下面又跳出一行:
连续记录中断。需重新累计满365天。
陈默盯着那行字,脑子嗡的一下。
连续记录中断。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妈那三百六十四天,中间断过。断一天,前面全白攒。
他喉咙发紧,手指在屏幕上抹了一把,想看详细的记录日志。机器翻到历史页面,最底下有一行小字:
“关联账户(CM)累计365天记录中,存在1天缺口,自动按中断处理;重新累计自中断次日起算。”
中断的日期,是一个礼拜前。
一个礼拜前,他妈那天没记录。
陈默想起来,一个礼拜前他回家,他妈说那天厂里加班,加到晚上十点。原来是那天,那个数字没往上走。
他妈自己知道吗?
陈默退回自己那屋,坐在床沿上,机器搁在膝盖上,半天没动。
他翻来覆去地想,他妈是怎么知道用这个机器的。那台“欲望兑换机用户须知”是怎么落到她手里的。她又是怎么一步一步,一天一天,像上班打卡一样记这个数。
一个念头冒出来,他赶紧摁下去。
摁不住。
他妈压根不知道这东西是干嘛的,她只知道说明书上写着:连续攒满三百六十五天,可以兑换一次“再见”。
陈默把机器塞回包里,拉链拉了一半,又拉开,把机器掏出来,搁在枕头边上。
他睡不着。
第二天上午十点半,陈默起了。
他妈早就走了,桌上留着早饭,一个煮鸡蛋,一碗粥,粥上面扣着个盘子保温。鸡蛋旁边压着二十块钱,还有一行字:“妈上班去了,钱你拿着路上买点吃的。”
陈默把二十块钱揣兜里,鸡蛋剥了壳,一口塞嘴里。
他背起双肩包出门,打车去城西。
车上,他给林晚发了条消息:“到了吗。”
林晚秒回:“到了,你说的面包车后面。我请了半天假,别浪费我时间。”
陈默把手机扣在腿上,看着窗外。
十一点五十,出租车在城西废弃加油站外面停下。
这地方荒了得有七八年,顶棚塌了一角,加油机上的壳子全被人撬走了,剩几根铁管子戳在地上。
陈默绕到加油站后面的空地上。空地中央停着三辆车,赵广财那辆黑色商务车打头,后面跟着两辆白色SUV。
赵广财站在商务车旁边,一身深灰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捏着个保温杯,四十来度的天还喝热水。
他身后站着四个黑T恤,两个在左,两个在右,个个膀大腰圆。
陈默扫了一眼,看见最边上那个黑T恤腰里别着个对讲机,天线露在外面。
“小陈来了。”赵广财笑呵呵地迎上来两步,伸手拍了拍陈默肩膀,“准时。年轻人守时,好事。”
“赵总。”陈默点了点头,把双肩包往地上一放,“货带来了,先聊聊?”
“聊。”赵广财把手往空地上一指,“这儿没监控,没外人,敞开了聊。”
陈默看了眼那四个黑T恤。
“这四个哥们儿……”
“司机,都是司机。”赵广财侧头摆了摆手,四个黑T恤往后撤了撤,退到车边上站着,但眼睛都盯着陈默。
赵广财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小陈,我这个人不爱绕弯子。你那机器,半个月出了多少货,我这儿有数。九成以上都流到小散手里了,可惜了。”
他把保温杯往车引擎盖上一搁。
“从今天起,九十五以上的,你只供我一家。小散那边的口子全掐了。价格我给你上浮两成。”
陈默没吭声。
赵广财又笑了笑:“你要是觉得两成少,我再加五个点。但你要是不同意——”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沓打印纸,抖了一下,A4纸哗啦响。
“你这半个月的交易流水,还有你在暗网那个ID的购买记录。我打印了两份,一份在我律师那儿,一份——”他顿了顿,“在派出所一个熟人的抽屉里。”
陈默看着那沓纸。
他知道赵广财不是在诈他。交易流水是真的,暗网ID也是真的,赵广财这种人,说了有一半,实际就有十成。
“赵总,您这就不讲究了。”陈默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挺难看,“买卖不成仁义在,不用这么上纲上线吧。”
“我这不是跟你商量嘛。”赵广财也笑,两人对着笑,谁眼里都没笑意。
陈默低头想了想,突然抬手,从包里把兑换机掏了出来。
“行,赵总,独家供货我认。但有个条件。”
“你说。”
“您让我先给您验个货。”陈默把机器举起来,“您也得让我看看,您这身子骨撑不撑得住我这边的量。您买那么高浓度的货回去,自己那口气要是接不上,回头出了事,我可担不起。”
赵广财愣了一下,随即乐了。
“你这小子,还挺会说话。”他解开西装扣子,把左手袖子一撸,露出胳膊,“来,测。”
陈默把机器凑上去,按下开关,屏幕上数字往上跳。
赵广财盯着屏幕,眼睛都不眨。
九十一……九十四……九十七……九十八。
“九十八。”陈默念出来。
赵广财脸上的肉都舒展开了。
“九十八,哈哈。”他扭头冲那四个黑T恤扬了扬下巴,“看见没有?比上个月还涨了两个点。小陈,你赵哥这身子骨,比你那帮小散强出去八条街。”
他拍了拍陈默的肩,拍得挺重。
“行了,验完了吧。合同我律师下午就拟,你今晚先给我送第一批——”
“赵总。”陈默打断他。
赵广财停住。
陈默慢吞吞把机器收回来,往包里塞,一边塞一边说:“您这机器测出来九十八,我不怀疑。我怀疑的是机器旁边那个玩意儿。”
他下巴一抬,指了指赵广财商务车后备厢。
后备厢开着一条缝,里头搁着一台除颤仪,灰色壳子,两个电极片贴在一块儿。
“赵总,您这除颤仪是二手翻新的吧。”陈默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电极片都氧化了,颜色都发黑了。这玩意儿真要用的时候,打不出电。”
赵广财脸上的笑,僵在那儿了。
他猛地扭头去看后备厢。
那台除颤仪确实是二手的。三年前他从一个倒闭的私人诊所手里盘过来,花了不到市场价三成。平时就搁在车里图个心安,也没人跟他提过电极片的事。
“你懂什么。”赵广财把脸转回来,嘴角抽了一下,“这机器我保养得好好的——”
“保养?”陈默笑了一声,“电极片氧化是保养能保养好的?赵总,您这机器出厂日期,我估计得有小十年了。您花几万块买我几份货,车里搁一十年前的破烂,真到用的时候,您喊谁去?”
赵广财的脸沉下来。
他身后一个黑T恤凑上来,低声说了句:“赵总,那机器……上回体检大夫也说过,说电极片得换。”
“闭嘴。”赵广财低声呵了一句。
那黑T恤缩了回去。
就在这时候,面包车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
那是手机快门的声音。
陈默耳朵尖,他听见了。赵广财没有,赵广财正盯着自己那台破除颤仪运气。
陈默心里飞快地转。
林晚在那边,离他大概二十来米,躲在报废面包车后头,正拍着。
赵广财现在心思全在除颤仪上,只要他把节奏拖住,林晚就能多拍几段。
但这四个黑T恤,眼睛可没闲着。
陈默扫了一眼,看见左边那个高个子的视线往面包车方向瞟了一下。
不能再等了。
陈默突然弯腰,把双肩包拎起来,拉开拉链,从里头摸出那个铁盒——装零钱和记账单的那个铁盒——不对,这是另一个。
他包里带了两个铁盒。一个是装兑换机的,一个是赵广财要的“货”,里头塞了十份高浓度样本。
他摸出装货那个,托在手里,冲赵广财晃了晃。
“赵总,别光顾着看除颤仪。货我带来了,您先过目。”
赵广财的注意力被拉了回来,伸手就要接。
陈默手腕一翻,铁盒脱手飞了出去。
——不是往赵广财那边飞。
是往面包车那个方向,斜着甩出去的。
“护士姐姐,接住!”
陈默喊这一嗓子的时候,嗓子都劈了。
面包车后面,林晚整个人僵了一瞬。
她正举着手机拍,铁盒冲她面门砸过来,她本能地侧身一让,左手一捞,把铁盒抱在怀里。
这一让,她的身子从面包车后面探出来了小半边。
赵广财的眼睛一下子钉在那儿了。
“谁在那儿?!”
林晚暗骂一声,抱着铁盒转身就跑。
“抓住她!手机!把她手机抢下来!”赵广财脸都白了,指着林晚那边吼。
四个黑T恤里,离得最近的那个矮个子已经蹿出去了。
林晚跑得是快,但脚下是碎石子地,她穿着平底鞋,跑了没两步就崴了一下,身子一歪。
矮个子三步并两步冲上去,一把攥住林晚手腕,另一只手去抢她右手那部旧手机。
林晚把手机往怀里一收,矮个子直接上手掰她手指。
“撒手!”
林晚疼得咧嘴,手指被掰开,手机被抽走了。
矮个子把手机攥在手里,转身往赵广财那边跑。
林晚蹲在地上,抱着铁盒,喘着粗气,手腕上一道红印子。
“赵总。”矮个子把手机递过去。
赵广财接过来,翻了两下。那是一台旧款的国产机,屏幕右上角一道裂纹,壳子都磨花了。
“解锁。”赵广财把手机举到林晚面前。
林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脸上反倒不慌了。
“解不了。”
“解不了?”
“密码不是我的。”林晚说,“我妈设的。她去年走了,密码我没改过。”
赵广财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行,不解锁是吧。”
他低头在屏幕上点了两下,划到设置里,点了“恢复出厂设置”。
屏幕跳出确认框。
“我再问一遍,解不解?”
林晚没说话。
赵广财点了“确认”。
进度条开始走。
陈默站在旁边,心往下沉。
那手机里存着林晚拍他的所有东西,三个月,够把他送进去蹲几年。
进度条走完,屏幕黑了一下又亮起来,回到初始设置界面,干干净净。
赵广财把手机往地上一扔,鞋底碾了一下。
“拍啊。接着拍。”
林晚看着地上那部手机,忽然笑了一声。
“赵总,您格式化就格式化呗,摔它干嘛。”
赵广财眯起眼。
“我备份了。”林晚说。
四个黑T恤互相看了一眼。赵广财脸上那点得意,一下子没了。
“备份在哪儿?”
“你猜。”林晚把手往白大褂兜里一揣——她今天穿的还是急诊科那件白大褂,没换下来——“赵总,您今天抢我手机这事儿,我出门就报警。抢东西和抢证据,性质可不一样。”
赵广财脸色变了两变,最后摆摆手:“走。”
他上车之前,回头看了陈默一眼。
“小陈,你行。”他指了指陈默,“合同的事,我改天再找你谈。”
三辆车发动,卷起一阵灰,走了。
空地上就剩陈默和林晚两个人。
林晚蹲下去,把地上的手机捡起来,拿袖子擦了擦屏幕上的土。
陈默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刚才说备份了——”
“骗他的。”林晚头都没抬。
“那你——”
“我妈的密码我打不开。”林晚把手机翻过来,背面壳子裂得更厉害了,“那手机里除了拍你的,还有我妈最后半年的照片。我一直没舍得格式化,密码试了十几个都不对。”
她站起来,看着陈默。
“现在好了,照片也没了。”
陈默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晚把铁盒往他怀里一塞,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你欠我的,咱俩慢慢算。”
她转身往加油站外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
“对了。你刚才喊我什么来着?护士姐姐?”
“……口误。”
“你喊得挺顺溜的。”林晚盯着他,“陈默,你包里还带了几个铁盒?”
陈默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铁盒,又看了看自己背着的双肩包。
“……两个。”
“一个装机器,一个装货。”
“对。”
“那装货那个,你扔给我干嘛?”
陈默愣了一下。
他刚才那一扔,扔出去的是装货的铁盒,不是装机器的。货被林晚抱走了,赵广财没拿到。
“我——”
“你故意的。”林晚说。
陈默没承认,也没否认。
林晚看了他两秒,忽然把头扭开了,声音低了一点:“你下次扔东西之前,能不能先说一声。我差点被砸着脸。”
陈默哦了一声。
两个人往加油站外面走,走到路口,林晚伸手拦了辆出租车。
上车之前,她回头补了一句:“你妈那事儿,我昨天在医院听说了。洗衣厂上礼拜有个女的,胸闷,晕在车间里,送急诊了。”
陈默脚步一顿。
“哪个女的?”
“我不知道名字。六十来岁,短发,手上有碱水泡的疤。”林晚拉开车门,“你要是不放心,回去问问。”
车门关上,出租车走了。
陈默站在路边,手里抱着铁盒,风一吹,后背全是冷汗。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赵广财的短信,就一行字:
“你妈的买家账户,我查到了。你猜我下一步干什么。”
陈默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没动。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回是周大勇打来的。
他接起来,周大勇的声音又急又慌:“默哥,出事了。你妈在洗衣厂晕倒了,刚被厂里的人送医院了。我正往那边赶,你赶紧来。”
陈默的手机差点没拿住。
“哪个医院?”
“还能哪个,就城东那个三甲,林晚她们医院。”
陈默把铁盒往包里一塞,冲到马路中间拦车。
一辆空车停下,他拉开门坐进去:“城东三甲,急诊,快。”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小伙子,你脸怎么这么白?”
“师傅,您开快点。”陈默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都白了,“我妈在里头。”
陈默没去医院。
出租车走到半路,他让司机掉头,回了城中村。周大勇打电话来说人已经醒了,就是胸闷,输上液了,没大事,厂里给垫了三百块押金。陈默说知道了,你帮我盯着,别让她给我打电话。周大勇问为啥,陈默说你别问。
他得先把赵广财那条短信弄明白。
“你妈的买家账户,我查到了。”
这话有两种解法。一种是赵广财在诈他,他妈买菜都舍不得坐公交,怎么可能是什么买家。另一种是赵广财真查到了什么,而且那什么,跟他妈对得上。
陈默蹲在城中村巷口的小卖部门口,买了一瓶冰红茶,瓶盖拧开没喝,拿在手里转。
七月的日头把水泥地晒得发白,小卖部门帘子上印着“冰红茶”三个字,红漆掉了一半,风一吹,塑料帘子砸在门框上,啪嗒啪嗒。
手机又震了。
林晚。
“你在哪儿。”
“你管我在哪儿。”
“陈默,我手机没了,我里面三个月的东西全没了。”林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紧,“你现在要是敢躲,我今晚就去你家门口蹲着,我就不信你妈不给我开门。”
陈默太阳穴一跳。
“我躲什么。”他说,“城东城中村,宏运小卖部。”
“站着别动。”
二十分钟后,一辆出租车停在巷口。林晚从车上下来,白大褂换成了T恤牛仔裤,头发随便扎了个揪,脸拉得比那个揪还长。
她走到陈默面前,站定。
“你扔我盒子那下,扔得挺准。”
“那不是给你了吗。”
“我谢谢你。”林晚伸手,“拿来。”
“拿什么。”
“我的视频。”林晚说,“你扔给我那个铁盒里,装的是你的货,不是我的。我的视频没了,你赔我。”
陈默站起来,比她高半个头,但气势上一点没占着便宜。
“你偷拍我三个月。”他说,“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我那是调查。”
“调查什么?”
“调查你卖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林晚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屏幕怼到陈默脸上。照片里是他蹲在医院后门台阶上抽烟,铁盒放在脚边,铁盒上那个“CM”的贴纸拍得清清楚楚。“你自己看看,我拍了多少张。”
她手指一划,一划,又一划。
陈默看着自己三个月来的各种丑态:蹲着吃盒饭、骑车打电话、跟孙彩凤讨价还价、在洗衣厂门口被他妈塞苹果。
“行。”他说,“你拍得挺全。”
“那我的视频呢。”
“没了。你手机被赵广财格式化了,你又不是没看着。”
“所以我找你要说法。”
陈默把冰红茶往她面前一递:“喝口水,消消气。”
林晚一巴掌把瓶子拍开。冰红茶飞出去两米远,砸在墙上,溅了一地。
小卖部帘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是个六十来岁的大妈,嗑着瓜子看热闹。
“小伙子,你对象脾气不小啊。”
“不是对象。”陈默说。
“不是对象你给人买水。”大妈缩回去了。
林晚揪住陈默的T恤领子,往上一提:“走。派出所。”
“去派出所干什么?”
“你猜?”
“你告我什么?”陈默低头看着她揪领子的手,那手上有老茧,急诊科护士的标配,“告我扔给你一个铁盒?告我卖保健品?你有证据吗?”
“我有——”林晚卡了一下。
“你有三个月偷拍,对,可视频没了。你手机里的没了,你备份的那部旧手机,你打得开吗?”
林晚的手指松了一点。
陈默心里有数了。他赌的就是这个。他那天在医院走廊听她打电话,她说“密码是我妈设的,我试了八回都不对”。
“你打不开。”陈默说,“你打不开,你就没证据。你报警,警察问你,你说陈默卖保健品,保健品是铁盒子装的,里面装什么?你说不知道。警察问你你拍视频了,视频呢?手机被抢了。哪个手机?旧手机。旧手机能打开吗?打不开。”
林晚的牙咬得腮帮子都硬了。
“陈默。”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糊弄?”
陈默没接这句。因为他忽然看见林晚的眼圈有点发红,虽然她脸上还是那副要吃人的表情。
他想起赵广财走之前那句话,想起他妈还在医院里躺着,想起那八千块被冻住的贷款,想起自己兜里揣着的三万块现金和那个见鬼的铁盒。
“林晚。”他放低声音,“你听我说一句。”
“我不听。”
“赵广财要搞死我。”
林晚的手停住了。
“我没开玩笑。”陈默说,“你知道他为什么拿你手机?因为你拍的东西里有一句话——他说‘要么给我独家供货,要么我让你蹲号子’。这句话他不想让人听见。你现在要是把我送进派出所,我就算进去了,赵广财在外面照样活得好好的。他连你手机都敢当场抢,还有他不敢干的?”
林晚没说话,但手松开了。
陈默把T恤领子拽回来,抹了把脖子上的汗。
“你抓赵广财,比抓我重要。”
“你凭什么觉得我要抓赵广财。”
“你妈去年走的,就是癌症。”陈默说,“急诊科见多了,你最受不了那种拿病人当买卖做的。”
林晚的表情变了一下。
“我查过你。”陈默补了一句,“不是,我听周大勇说的。周大勇说你妈生病那会儿,赵广财的医疗集团推销过什么‘生命延续套餐’,你当时骂了三天。”
林晚把脸别过去,过了两秒又转回来。
“你要干什么。”
“合作。”陈默说,“我帮你拿赵广财非法买卖人体欲望数据的证据。你把我旧手机里那些视频恢复。”
“旧手机在我手里,密码打不开,怎么恢复?”
“我认识一个人,专治这种疑难杂症。”陈默说,“钱守义,暗网论坛版主,前电子厂硬件工程师。你那个旧手机型号老,老手机数据恢复他拿手。”
林晚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
“你那个保健品,到底是什么。”
陈默就知道她会问这个。
“一种情绪能量存储设备。”他说,“你就理解成……测人心里想不想活的机器。”
“测出来呢?”
“卖。”
“卖给谁?”
“赵广财那种人。”
林晚没惊讶。她大概是早就猜到了五六分,现在只是等他自己说出口。
“为什么赵广财要这个?”
“他怕死。”陈默说,“越有钱越怕。你见过哪个正常人办公室放除颤仪的?”
“那你卖这玩意儿算什么。”
陈默没回答。
林晚往前走了一步:“我问你话呢。”
“算什么,算缺德。”陈默说,“你不用替我想词儿,我自己知道。”
这话说得太痛快了,林晚反倒愣了一下。
陈默把地上的冰红茶瓶子捡起来扔进垃圾桶:“走不走。”
“去哪儿。”
“找钱守义。”陈默说,“趁他还没跑。”
钱守义的出租屋在城中村最里面那排,门牌号是手写的,贴在铁门上,“6排17号”几个字被雨水泡得只剩“6排1”。
陈默敲门,里面没动静。
他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缝里露出来半张脸,鼻子是肿的,鼻梁上贴着一块创可贴,创可贴旁边还有淤青。
“陈默?”
“开门。”
钱守义把门拉开,看见陈默身后站着一个女的,立刻往后缩了半步:“这谁?”
“我朋友。”陈默说,“急诊科护士,会包扎,你这鼻子我让她给你看看。”
“护士?”钱守义上下打量林晚,忽然脸色一变,“你是不是警察?我告诉你我什么都不知道,我那五千块钱是赵广财硬塞给我的,我不要他非给——”
“行了行了。”陈默把他往屋里推,“进去说。”
屋里一股泡面味,桌上堆着五个空桶,电脑屏幕还亮着,页面上是暗网论坛的登录界面。
钱守义倚着桌子边站着,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看看陈默又看看林晚。
“坐。”陈默说。
“你先说清楚,她到底是不是警察。”
“我不是警察。”林晚说,“我是护士。”
“护士管什么用。”
“管你这个鼻子。”林晚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包,里面是棉签和碘伏,“坐下。”
钱守义看了看陈默,陈默点头,他才在椅子上坐下。林晚给他清理鼻梁上的伤口,他疼得倒吸凉气,但不敢躲。
“赵广财打的?”陈默问。
“……嗯。”
“为什么打你?”
“他说我卖的信息不全。”钱守义吸了吸鼻子,“我把你那个序列号卖给他,他拿去一查,查出来跟你那个CM前缀的卖家账户是同一个源头,他就以为我藏了东西没给他。”
“CM卖家?”
“对。”钱守义说,“三年前赵广财就开始收高浓度的货,95%以上,有多少要多少。最近一个月突然加价,翻倍收,还指定要CM前缀ID卖家出的货。我一开始没对上号,后来把你序列号给他的时候,他那边一比对,说陈默的货和CM是同一个源头。”
林晚手上的棉签停了。
陈默站在原地,觉得后脖颈子发紧。
“CM是谁。”他问。
“不知道。”钱守义说,“原始档案里有个注册手机号,尾号7748。”
7748。
陈默脑子里“嗡”了一下。
那四个数字他太熟了。他妈的手机尾号。
去年他给他妈办的卡,营业厅搞活动,尾号7748,套餐便宜八块钱。
“陈默?”林晚叫他。
陈默没应,嘴上先动:“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林晚问。
“我妈连智能机都不会用。”陈默说,“我给她买的那个红米,她只会接电话,微信都是周大勇教的,她打字打一个字要想半天。”
他说完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是右手。食指和中指,抖得像筛子。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
林晚看着他。
“陈默,你手机尾号7748?”
“我妈的。”陈默说,“我给办的。”
“那你——”
“我说了不可能。”陈默的声音大了,“我妈在洗衣厂干活,下了班回去给我做饭,她连淘宝都不会逛!”
屋子里安静了。
钱守义也跟着紧张起来,鼻子上的碘伏还没干就往后退:“我可没说就是你妈,我就是说档案里写着7748……”
“你闭嘴。”陈默说。
他转身推门,铁门撞在墙上,“咣”一声。他出去了。
巷子里太阳很大,陈默蹲在一辆破三轮车旁边,掏出手机翻通讯录。
翻到“妈”那个字上面,他停了一下。
然后按了拨号。
响了三声,接了。
“默默?”母亲的声音有点哑,“你咋这时候打电话?我正做饭呢。”
陈默听见那头有抽油烟机的声音。
“妈。”他说,“我问你个事儿。”
“你说。”
“你手机尾号多少来着。”
那头顿了一下。
“7748啊。”他妈说,“你给我办的卡,你忘了?”
“没忘。”陈默说,“我就随便问问。”
“你是不是有事儿?”母亲问,“你声音咋这样。”
“没事。太阳晒的。”
“那你晚上回来吃饭不?我炖了排骨。”
“回。”陈默说,“妈我挂了啊。”
“哎,你等——”
他挂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
陈默蹲在那儿,半天没起来。
三轮车上是收来的废纸箱,硬纸板边角上沾着不知道谁家的饭菜渍,招了几只苍蝇。陈默盯着其中一只苍蝇落在纸箱上,搓腿,飞走,又落回来。
他妈不会用智能机。
他妈连微信语音都要按错。
他妈每天六点起床去洗衣厂,晚上七点回来,手指头被碱水泡得裂口子,冬天是要缠胶布的。
那这个CM账户,到底是谁?
尾号7748,可能是别人。
手机尾号重号太正常了。
可是赵广财指名要CM的货。赵广财又不是傻子。
陈默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买机器那会儿,是三万八,花光了全部积蓄。回家的时候他妈问他机器多少钱,他说八百,二手货。他妈说了句“八百也不便宜”。
后来他妈是怎么知道他那个铁盒的?他说是保健品代购的样品。
他妈当时看了一眼铁盒,没说话。
现在想想,那一眼不太对。
正常老太太看见个铁盒,要么问“这啥”,要么不关心。他妈看了一眼,然后把话题岔开了,说邻居家小孩考上了大专。
陈默记得清清楚楚,那天他妈还给他碗里夹了块肉,说“你多吃点,搞生意累”。
他蹲在那里,越想越觉得胸口发闷。
身后铁门响了一声。
钱守义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鼻子上的创可贴翘了一个角,手里攥着个东西。
“陈默。”
陈默没抬头。
钱守义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你别怪我。”钱守义说,“赵广财给我五千块,我欠了奇牌室一万二,我没办法。”
“我知道。”
“但你那原始档案,我没卖。”
陈默抬起头。
钱守义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
一个U盘。黑色的,塑料壳磨得发亮,上面用圆珠笔写着“CM”。
“原始档案全在里头。”钱守义说,“买家ID、交易时间、每一笔的浓度、金额,我都存着。我留这一手是为了跟赵广财多要钱,现在这样子,我也不敢要了。”
“你什么意思。”
“你自己看吧。”钱守义把U盘塞进陈默手里,站起来拍拍膝盖,“看完别怪我。”
他转身回去了,铁门带上,插销“咔哒”一声。
陈默攥着那个U盘,蹲在原地。
U盘外壳有点烫,不知道是在钱守义兜里捂的,还是太阳晒的。
林晚从巷子那头走过来,站到他面前。
“钱守义给你什么?”
“原始档案。”
“那你看不看。”
陈默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
“看。”
“在哪儿看?”
“网吧。”陈默说,“这里头的东西,不能在家里看。”
林晚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两个人往巷口走。走了几步,陈默忽然开口:“林晚。”
“嗯。”
“我妈今早在洗衣厂晕倒了。”
林晚脚步没停:“我知道。周大勇给我发消息了,我让我们科里同事盯了一下,输完液就回家了。”
“你怎么没跟我说。”
“我为什么要跟你说。”林晚说,“你又不是我什么人。”
陈默没话了。
林晚又走了两步,补了一句:“人没事。就是累的。洗衣厂那活儿,六十岁的人干重了。”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林晚说,“你知道你还让她干?”
这话戳得陈默没词儿了。
巷口的网吧叫“超神网咖”,玻璃门上贴着“未成年人禁止入内”,下面一行小字被撕了一半。
陈默推门进去,收银台后面坐着个小姑娘,正在刷短视频。
“开台机子。”
“身份证。”
陈默把身份证拍在台面上,又掏了二十。
“要个单间。”
“没有单间。靠墙那排,28号。”
陈默找到28号机,坐下,把U盘插进去。
林晚在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
U盘读出来,里面就一个文件夹,名字叫“CM”。
陈默双击打开。
里面是一张表格,三列:时间、浓度、金额。
第一行是半年前,他买机器那几天。
陈默一行一行往下看。
三百六十四笔。
每笔的浓度从87%到96%不等,每笔的金额小到一百二,大到四百六。
三百六十四笔,加起来四万七千多。
比他那个机器的钱还多九千。
林晚在旁边看着:“这些钱,都是买‘不想死’的?”
“对。”
“买给谁?”
陈默没说话。
他把表格拉到最底下。
每一笔记录后面,有一行备注。
就一行字,同样的五个字。
“给默默攒的。”
陈默盯着那五个字,手指头按在鼠标上,一动不动。
林晚凑过来看了一眼。
她也没说话。
过了好半天,陈默才听见自己的声音:“这不可能。”
“哪儿不可能。”
“这钱数不对。”陈默说,“她一个月工资两千三,房租水电去掉八百,生活费五百,她哪来的四万七。”
林晚看着他。
“你每个月给她多少?”
陈默愣了。
“我……”
他每个月回家,装大老板,多则三千,少则两千。最近三个月生意好,给了五千。
五千加两千加三千,半年下来,两万出头。
剩下的两万多,他妈从哪儿来的?
陈默把表格拉到最上面,重新看了一遍。
买家ID:CM。
注册时间:半年前。
地址:城东洗衣厂家属院3号楼。
电话尾号:7748。
陈默坐在网吧的塑料椅上,键盘旁边放着个别人喝剩的可乐罐,罐身上凝的水珠顺着桌沿往下滴,滴在他裤子上,他都没感觉。
“陈默。”林晚叫他。
“我得回家。”
“我跟你去。”
“你别去。”
“我得去。”林晚站起来,“你妈今早刚输完液,万一你回去吵起来,我在场能搭把手。”
“我吵什么。”
“你心里没底。”林晚说,“陈默,我干急诊的,你这种表情我见多了。家属一听病人病情就这表情——不信,不敢信,非要去问个明白,问的时候声儿比谁都大。”
陈默拔了U盘,攥在手心里。
“走。”
他骑电动车,林晚打车。
一路上风把他的T恤吹得鼓起来,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
他妈攒了三百六十四天。
差一天。
差一天就能兑换一次“再见儿子一面”。
可他天天回家。他天天见着他妈。
那他妈兑换的是什么?
到家属院门口,陈默把电动车一停,往楼上跑。
三楼,东户,防盗门上的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铁锈。
他掏钥匙,手哆嗦得对不准锁眼。
门从里面开了。
他妈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手里攥着一块抹布。
“我听见楼下电动车响。”他妈说,“进来吧。饭在锅里温着。”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他妈。
他妈手上有碱水泡的疤,短发,昨天输液的手背上还贴着胶布,没撕干净,留了一点白边。
“妈。”陈默开口,嗓子发干,“你跟我说实话。”
他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站着没进来的林晚。
“这闺女是?”
“我朋友。”
“哦。”他妈把抹布搭在门把手上,“进来吧闺女,外头热。”
林晚看了陈默一眼,进去了。
陈默跟着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他妈从厨房端出来一盆绿豆汤,放在桌上,又拿了三个碗。
“先喝汤。”
“妈。”陈默没动,“你那铁皮盒里的记账单,我看了。”
他妈舀汤的手停了一下。
“还有这个。”陈默把U盘放在桌上,“CM,尾号7748,三百六十四份,地址是咱家。妈,这是你?”
屋子里静了几秒。
抽油烟机还在嗡嗡响,他妈刚才炒了菜,忘了关。
“是我。”他妈说。
陈默的腿一软,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你哪来的钱。”
“你给的。”
“我给你的钱你留着花啊!”
“我花什么。”他妈把汤勺放下,在他对面坐下,“我一个老婆子,吃也吃不了多少,穿也穿不了多少。你每次回来给我钱,我都存着。”
“那也不够。四万七,我半年给了你两万出头。”
“剩下的,我攒的。”他妈说,“我去菜市场帮人搬菜,一早上三十块。给人送饭,一个月两百。洗衣厂加班,一小时十二。”
陈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还有你爸留下的那张存折。”他妈补了一句,“里头有八千,我一直没动。”
“那是我爸的——”
“你爸的也是你的。”他妈说,“你爸要是还在,他也愿意。”
陈默低下头,看见自己手背上有一滴水,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
“妈。”他嗓子发哑,“你买那些干什么。那东西不是好东西。”
“我知道不是好东西。”他妈说,“你买回来那天我就知道。说明书我看了一晚上。”
陈默抬头。
“我收拾你房间,看见那个铁盒,还有说明书。”他妈说,“上面写着,攒够三百六十五天,能兑一次心愿。”
“所以你就——”
“我就想着,你把那东西卖给人家,人家买了用了,万一有个好歹,你担责任。”他妈说,“我寻思着,我买回来,把那些‘不想死’攒着,能不能兑换一次,让你别干这个了。”
陈默愣住了。
“你手上的单子上写着‘再见儿子一面’。”
“我自己编的。”他妈说,“我看人家写的‘兑换一次见面’,我就写了个‘再见儿子一面’。”
“那你……”
“我天天见你,我兑见面干什么。”他妈笑了一下,“我兑的就是让你别干了。我寻思着,机器能测人想不想活,我攒够了,我许个愿,让机器不让你干这个了。”
陈默坐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妈又说:“我每天去搬菜,去送饭,在洗衣厂抢着干活,心里就想着你。想着想着,那个数字就往上走。一开始是八十七,后来九十一,九十六。我看着它涨,我就高兴。我寻思着,涨满了我就能许愿了。”
“差一天。”陈默说,“就差一天。”
“嗯。今早我晕了一下,可能就是因为快了,我太高兴了。”
陈默低下头,十根手指头插进头发里。
“妈。”他的声音从头发缝里漏出来,“你知道那东西伤身体吗。”
“说明书上写了。”他妈说,“攒满三百六十五天,可兑一次见面,不伤身体。”
“那是卖家写的!”陈默猛地抬头,“卖家为了让你买,什么都敢写!”
“那我也不知道啊。”他妈说,“我就看着你天天往外送铁盒,我心里不踏实。”
陈默站起来,走进自己那间屋,把他妈放机器的抽屉拉开。
机器还在里面,他妈用毛巾裹着,像个宝贝似的。
他把机器拿出来,走到客厅,举起来要往地上摔。
“陈默!”他妈站起来。
“妈你别拦我。”
“你摔了,我那钱就白花了。”
陈默举着机器,回头看他妈。
他妈站在桌边,围裙上沾着油点,手攥着那块抹布。
“你把它摔了,我也用不着了。”他妈说,“你听妈一句话,把它收起来,咱以后不干这个了,行不?”
陈默举着机器。
他知道他妈这是给他台阶下。
他只要把机器收起来,点个头,这事儿就过去了。
可他手一松。
机器砸在地上,外壳裂开,屏幕闪了两下,弹出一行字。
“检测到同一血缘关系双向交易,触发熔断机制,所有累积清零。”
屋里安静了。
他妈看着地上的机器,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清零就清零。”她说,“反正妈天天能见你。”
陈默蹲下去,把裂开的机器捡起来,电池盖掉了,他塞回去。
“妈,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
陈默手机响了。
就一声,屏幕亮了,弹出一条短信。
赵广财。
“你妈账户里那三百六十四份货,我出三倍价全收了,明天不送来,我就把你妈参与非法交易的记录发给派出所——你猜她六十岁了进去蹲不蹲得住?”
陈默盯着那行字,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
他妈凑过来看了一眼:“谁啊。”
“没谁。”陈默把手机屏幕扣下去,“发广告的。”
“你骗我。”他妈说,“你从小骗人就这样,眼睛不敢看我。”
陈默把手机揣兜里。
林晚在旁边站起来:“陈默。”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陈默看了一眼他妈,又看了一眼林晚。
“明天。”他说,“我给他送。”
“送什么?”林晚问,“货都没了,你拿什么送?”
陈默没回答她。
他转到阳台上,拨了个电话。
“周大勇。”
“默哥?”
“你今晚别接单了。”陈默说,“帮我跑个腿,我给你三百。”
“跑什么腿?”
“晚点告诉你。”陈默看了眼屋里,他妈正拉着林晚的手问她今年多大、有没有对象,“这事你先别跟任何人说。”
挂了电话,陈默站在阳台上,从护栏缝隙里往下看。
洗衣厂家属院的院子里,几个老太太在树底下打牌,两辆电动车停在煤棚边上,煤棚顶上的石棉瓦缺了一块,露出木头。
楼下王婶抬头看见他:“默默回来啦!你妈今天输液了你知道不!”
“知道了王婶。”
“你妈这身体可不能逞强了,洗衣厂那活儿,年轻人干都累得慌!”
“我劝她呢。”
陈默缩回屋里。
他妈正在跟林晚说:“我们默默小时候可聪明了,就是学习不行。你可得帮阿姨管管他。”
林晚说:“阿姨,我就是他朋友。”
“朋友好啊。”他妈说,“朋友处着处着就更好了。”
陈默在阳台上喊:“妈,你别乱点鸳鸯谱。”
“我点怎么了。”他妈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你都二十四了。”
陈默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手机。
赵广财那条短信还亮着。
他点开回复框,打了四个字。
“明天,给你。”
发出去。
然后他把U盘从裤兜里掏出来,攥在手心,又看了一眼那个“CM”的圆珠笔字。
这笔迹是他妈的。
他妈写字有一个毛病,“M”的最后一笔会往上翘,这个“CM”的“M”,翘得像个小尾巴。
陈默把U盘揣回兜里。
明天,他要让赵广财知道知道,什么叫买不着。
(本段完。明天一早,陈默带着周大勇、一个空铁盒和一台旧录音笔出了门——赵广财不知道,他要验的“货”,是从钱守义那台旧电脑上拆下来的一块废硬盘。)
陈默在城中村巷子口蹲了足足五分钟,腿麻了才站起来。钱守义那个U盘攥在手心,塑料壳子被汗浸得发黏。他没回家,也没去找林晚,拐进街角一家叫“极速网咖”的黑网吧。
前台小妹头都没抬:“押金二十,机位随便坐。”
陈默扫了码,挑了最角落的机子。旁边一个初中生模样的孩子在打枪战游戏,耳机漏音,突突突吵得人心慌。
他把U盘插进去。
盘里就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原始档案_别外传”。点开,是一堆命名乱糟糟的PDF和截图。陈默一张张翻,翻到第七张的时候,手停住了。
“CM”账户。注册时间,半年前,四月十七号。
陈默盯着那个日期。他买机器是四月十五号,从钱守义手里拿的货,当天晚上在家拆的包装。四月十六号他出门跑了一趟,回来发现机器被人动过——当时他以为是自己记错了。
注册时间是他买机器第三天。
他往下滚。
买入记录,三百六十四条。每一条都列着浓度、时间、卖家ID。最早的一条是四月十八号,浓度87%。最晚的一条是昨天,浓度96%。中间密密麻麻,几乎一天一条,偶尔一天两三条。
陈默眼睛顺着浓度那列往下扫。
88,89,88,90,91……90以上的开始变多,到最近一个月,全是94、95、96。
这不是瞎买的。这是掐着指头算着攒的。
他点开其中一条的详情,收货地址那一栏跳出来:
“城东洗衣厂家属院3号楼。”
陈默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他往下翻备注。每一条买入记录后面都跟着一行小字,买家填写的。
第一条:“给默默攒的,别让他知道。”
第二条:“给默默攒的,别让他知道。”
第三条还是一模一样。
陈默一条条往下拉,三百六十四条,三百六十四行备注,一个字不差。像是他妈抄了三百六十四遍作业,连标点都没变过。
网吧里有人在喊“网管,加五块钱”,旁边小孩游戏里被人爆头骂了句脏话。陈默什么都听不见。
他退出来,调出交易金额那一栏。
每份“不想死”执念的买入价不一样,低的几十块,高的两三百。陈默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打开计算器,一条条加。他加得很慢,手指头在屏幕上戳,加完一个数抹一下眼睛。
加到最后一条,总数出来了。
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二块。
陈默靠在椅背上,网咖的破椅子吱呀一声。
他每次回家给妈多少钱?八百,一千,最多一次两千——那是上个月他说“生意做大了”,妈炖了只鸡,他掏钱时候特意让邻居王婶看见。
他翻手机转账记录,一笔笔对。
去年十一月,一千。十二月,一千二。过年,两千。三月,八百……
加起来,三万七千六。
跟他妈投进去的钱,差四十二块。
陈默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给妈的每一分钱,妈都换成了“不想死”的执念,投进那台他拿来赚钱的破机器里。
她在给他攒。
攒够了见儿子一面。
陈默从网咖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他没打车,走回去的。四十分钟的路,走到洗衣厂家属院门口,腿肚子发酸。
三号楼二单元,三楼,厨房灯亮着。
他站在楼下往上看,看见他妈在厨房里转来转去,一会儿开冰箱,一会儿弯下腰不知道在擦什么。
陈默蹲在花坛边上抽了根烟。抽到一半,三楼窗户推开,他妈探头往下看了一眼。
“默默?”
“嗯。”
“怎么不上来?”
“抽根烟。”
“抽什么烟,上来吃饭。”
陈默把烟掐了。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妈正蹲在卫生间地上搓衣服。那件皱巴巴的西装摊在塑料盆里,领口和袖口打了肥皂,正用刷子一下一下刷。
“妈。”
“嗯?”
“你别洗了。”
“就剩这一件了。”他妈头也没抬,“你明天不穿啊?”
陈默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她妈的手。那双手在冷水里泡得发红,指关节粗大,手背上有一道新划的口子,贴着创可贴,创可贴边角翘起来了。
“妈。”
“怎么了?”
“CM是不是你。”
他妈刷衣服的手停了半拍。就半拍。然后接着刷,刷得更用力了。
“什么西姆。”她说,“你说洋文妈听不懂。”
“买家ID,CM。”陈默把手机举到她面前,“尾号7748,你的手机号。收货地址,咱家。三百六十四条记录,每一条后面写着‘给默默攒的,别让他知道’。”
他妈看了一眼屏幕。
然后她把衣服从盆里捞出来,拧水。拧得很慢,很仔细,像是要把每一滴水都从布缝里挤出去。
“你坐。”她说,“妈跟你说。”
陈默没坐。
他妈把衣服搭在盆沿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围裙是超市赠品,印着“天天特价”四个红字,洗得掉色了。
“半年前,”他妈坐到客厅那张折叠桌旁边,拉开一个抽屉,从里头摸出个东西放在桌上,“我收拾你那屋,从床底下扫出来的。”
是那张折叠的说明书。
“我看了。”他妈说,“字小,我拿你爸以前那个放大镜看的,看了两晚上。”
“你——”
“我不懂那机器干什么用的。但上头写着‘求生欲’‘不想活’‘执念’,还有什么‘兑换’。”他妈看了他一眼,“你天天回来跟妈说做保健品生意,保健品有卖人不想活的?”
陈默嗓子发紧。
“我没声张。”他妈说,“我想啊,我儿子是不是走歪路了。我不能嚷嚷,嚷嚷出去他完了。我就想,这上头写买家能买,我就当回买家。”
她说到这,自己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眼角的褶子堆起来。
“我寻思,我儿子卖出去的东西,我再给他买回来。买够了,机器说能兑一次见面。我就想,攒满了我兑一回,见着你,当面问一句,儿子你到底在捣鼓什么。”
陈默站在那儿,两条腿像灌了水泥。
“我不懂什么浓度。”他妈说,“我就照说明书上写的来。说是每天心里惦记一个人,去干活,帮人,那个数就往上走。我就每天去菜市场,刘老四卸菜我帮着搬,一筐一筐搬,搬完了他给我十块二十块;隔壁楼张大爷瘫了好几年,我隔天给他送顿饭;洗衣厂那边有重活,她们不愿意干的,我抢着干。”
“妈——”
“我心里想着你。”他妈打断他,“想着你小时候,想着你过年回来,想着你上回说‘妈我生意好得很’那个得意样,你那数字就往上走。”
她伸手在桌上比了个往上爬的手势,手指头粗糙,指甲缝里还有肥皂沫。
“从八十七,到八十八,到九十。每天涨一点。我记在本子上,怕忘了。”
陈默想起来那张记账单。三百多天,每天一个数字。
“你知不知道这玩意儿伤身体!”陈默吼出来,嗓子劈了,“抽的那个东西,叫执念,是把人心里不想死的念头硬抽出来!抽一个少一个!你抽了三百六十四份,你还想不想要命了!”
他妈没被他吼住。
“我查了。”她说。
“你查什么了?”
“说明书。”他妈把那张折叠纸展开,指着背面一行小字,“这上头写了,买家攒满三百六十五天,兑换一次‘再见一面’,不伤买家,只消耗攒的执念。妈识字,妈看得懂。”
陈默把那张纸抢过来看。
背面确实有一行蝇头小字,写得含含糊糊:“买家侧累计满365天,可兑换情感连接一次,不损耗买家本体机能。”
“这不——”
“就剩一天。”他妈说,“明天就满三百六十五天。”
陈默把纸一摔:“这玩意儿谁给你保证的?说明书是卖机器的人写的!他要骗你钱,他能写不伤身体?你抽了三百六十四天,你身体什么情况你自己不知道?你上个月输液输了三天!”
“输的是感冒。”
“感冒能输三天?”
“我乐意。”他妈嗓门也上来了,“我就乐意输三天!我儿子半年没回来吃顿安生饭,我输三天液他还知道给我发个微信!值!”
陈默被这句话钉在原地。
他半年没回来吃安生饭。他回来就是吃顿饭,装大老板,给两千块钱,走人。他妈每次送他到楼下,说“忙就别老回来”。
他以为他妈是体谅他。
“明天满了,”他妈声音降下来,“妈想许个愿。”
“许什么。”
“让你别干这个了。”
客厅里静了。
楼下有小孩在喊“妈——饭好了没——”,远处洗衣厂的排风扇嗡嗡转着,谁家在剁饺子馅,当当当。
陈默转身,从墙角拎起那个黑色工具箱——他的欲望兑换机,摔过一次,外壳上还有上次磕的坑。
“你干什么?”他妈站起来。
“砸了。”
“你别砸。”
“留着害人?”
“还差一天!”他妈扑过来,两只手抓住他胳膊,“默默,就差一天!妈许完这个愿,你爱砸不砸,妈不管你!”
“许愿?”陈默甩开她,“妈你醒醒!这东西从头到尾就是个骗局!买家攒三百六十五天能见一面?你见着谁了?你见着我了吗?你这三百六十四天,我回来过几趟?我哪趟是它兑换给你的!”
他妈的手僵在半空。
“你见我,是我想见你,我自己回来的!”陈默眼睛通红,“跟这破机器没半毛钱关系!它就是个吸血的玩意儿,吸你的,吸别人的,再卖给我,我卖给赵广财那种人!你攒三百六十四天,赵广财一口价买走,转手加十倍卖给怕死的有钱人!”
他妈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砸了它,你以后不用惦记。”陈默把机器举起来。
他妈没再拦。
她低下头,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桌上。
“砸吧。”她说,“妈没用。”
陈默看着她妈那个样子,忽然下不去手了。
他举着机器站在客厅正中间。他妈坐回折叠桌旁边,一只手撑着额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出声。
陈默闭了闭眼。
“我不砸。”他说。
他妈抬起头。
“我扔。”陈默说,“扔河里去,再也找不着。”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妈在背后说:“默默,你那机器,刚才亮了一下。”
陈默低头。
机器屏幕上滚出一行字。他刚才气头上没注意,这会儿一看,屏幕是亮着的。
“检测到同一血缘关系双向交易,触发熔断机制,所有累积清零。”
陈默手指头一软。
他妈凑过来看,不认识几个字,问:“写的什么?”
“清零了。”陈默说,“你那三百六十四天,没了。”
他妈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半天。
然后她笑了。
真笑,嘴角往上,眼角的褶子又堆起来。
“清零就清零。”她说,“反正妈天天能见你。”
陈默站在门口,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他赶紧扭头,拿袖子抹了一把,装作看门框上的对联。对联是去年贴的,边角翘了,上联“人和家顺百事兴”,下联“福满门庭万事通”。
“妈。”他说。
“嗯。”
“对不起。”
他妈没接话。过了几秒,她说:“锅里还有半只鸡,你吃了再走。”
陈默把机器放地上,坐到桌前。他妈起身去厨房热鸡,煤气灶啪嗒啪嗒响了两下才点着。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陈默掏出来看。
赵广财。
“你妈账户里那三百六十四份货,我出三倍价全收了。明天不送来,我就把你妈参与非法交易的记录发给派出所。”
下面还有一条。
“你猜她六十岁了进去蹲不蹲得住?”
陈默盯着屏幕,手指头把手机壳捏得咔咔响。
厨房里他妈在喊:“默默,鸡热好了,你吃腿还是吃翅膀?”
陈默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腿。”他喊。
“腿给你留着。”他妈说,“妈吃翅膀。”
陈默回了一条微信。
“明天,六点,老地方。货给你备好。”
发完他把手机塞回兜里,从桌上拿起筷子。
他妈端的鸡放在他面前,热气腾腾。
陈默夹了一块鸡肉塞嘴里,含含糊糊说:“妈,明天我出去办点事,晚上回来吃。”
“什么事?”
“好事。”陈默说,“办完了,我跟你去趟我爸坟上。”
他妈正啃翅膀,闻言愣了一下,鸡骨头差点咬断。
“你爸坟上?”
“嗯。”陈默扒了口饭,“咱一家人说说话。”
他妈没吭声,低下头继续啃翅膀。啃了两口,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说是辣着了。
那盘鸡根本没放辣椒。
陈默低头扒饭,心里把明天的局盘了一遍。赵广财要货,货没了。赵广财要挟他,拿他妈。他手里有的,是钱守义那个U盘,是林晚的旧手机,是周大勇这个嘴不严实但腿脚快的。
还差一样东西。
他放下筷子,给他妈说:“妈,你那个铁皮盒,借我用用。”
“你拿那干啥?”
“装东西。”
他妈从柜子里把铁皮盒拿出来。盒子里除了记账单和说明书,还有一沓一块钱的票子,码得整整齐齐。陈默抽出来数了数,三百六十四张。
“这钱你别动。”他妈说,“妈攒的。”
“我知道。”陈默把票子放回去,盖上盒盖,“我就用这个盒。”
他妈看了他一会儿。
“默默,你是不是有事瞒着妈。”
“没有。”
“你从小撒谎就这德行,眼睛看别处。”
陈默把铁皮盒往怀里一夹,站起来:“妈,我走了。明天晚上,炖排骨。”
“排骨涨价了。”
“我买。”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妈还坐在折叠桌前,手里攥着半块鸡翅膀,围裙叠得四四方方搁在桌角。
“妈。”
“又怎么了?”
“那个毛衣,别洗了。”陈默说,“我明天穿。”
他妈看着他,嘴唇抖了一下,赶紧低头啃翅膀。
陈默下了楼。
走到院子里,王婶正端着碗在门口扒饭,见他出来:“默默,走了啊?”
“走了王婶。”
“你妈那身体……”
“我知道。”陈默说,“下礼拜我带她去医院查。”
王婶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陈默接话接得这么实,干笑两声:“哎,好,好。”
陈默出了家属院大门,掏出手机,先给周大勇打电话。
“勇子,明天早上五点半,骑你那个三轮到我家楼下。”
“五点半?默哥你开玩笑呢?”
“三百。”
“五点,准时到。”
挂了周大勇,他翻出林晚的微信。头像是只猫,他之前没细看过。
“明天你跟着我,别露面。赵广财要货,我给他送一盒废铁。他急了肯定动手,你得录下来。”
林晚隔了半分钟回:“你拿什么让他急?”
“我拿他妈。”
“说人话。”
“我拿他妈之前说过的一句话。”陈默敲字,“赵广财最怕别人知道他一件事——他那台除颤仪是二手翻新的,他医疗集团里所有急救设备全是翻新货。他靠这个发财,也最怕这个曝光。”
林晚:“你怎么知道?”
陈默:“你上回在废弃加油站不是说他测过98%?他一个医疗集团老板,随身带着除颤仪,还他妈是翻新的——他怕死怕到什么程度?他办公室那台我亲眼见过,型号跟医院用的差三个年头。”
林晚没马上回。
过了一分钟,发来三个字:“我帮你。”
陈默把手机揣兜里,往城中村走。
走到半路他又停下来,给钱守义打了个电话。
“老钱,赵广财那五千块钱,你花完了没?”
“没……没敢花。”
“留着。明天当证据。”
“什么证据?”
“你收钱卖我序列号的证据。”陈默说,“明天你到场,把这事当着赵广财面再说一遍,我保你不进去。”
“陈默你——”
“你不来,我就把你赌桌上欠的三万块赌债告诉赵广财。你猜他是先弄我还是先弄你?”
电话那头钱守义喘粗气。
“来。”他说,“我来。”
陈默挂了电话,站在城中村牌坊底下,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上有云,月亮被遮了一半。
他把铁皮盒从怀里掏出来,打开看了一眼。三百六十四张一块钱,记账单,说明书。他又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放进去——钱守义那个U盘。
盒盖扣上,严丝合缝。
明天,赵广财要验货。
他给他验。
就看谁先撑不住。
陈默刚把铁皮盒扣上,手机就响了。
赵广财的微信,语音,六十秒的条。他点开,那头背景音嘈杂,像在医院走廊。
“陈默,你妈那个账户,三百六十四份货,我出三倍价全收了。明天中午十二点,老地方,带着东西来。不来的话——”语音停了两秒,“你妈六十了,非法买卖人体数据,你猜她进里头蹲不蹲得住?洗衣厂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下个月不用她去上班了。”
最后一句是笑着说的:“我这人厚道,给你一晚上考虑。”
陈默盯着屏幕,指关节捏得咔咔响。
他拨回去,响了七声,断了。再拨,直接挂。
第三个电话打过去,通了。赵广财的声音懒洋洋的:“想明白了?”
“赵总,我妈那点货,浓度最高才九十六,你收过去干什么用?你差那点?”
“我差。”赵广财说,“我差的是你。你那台机器,能同时读出买卖双方的底价。我收你妈的货,你心疼不心疼?你一心疼,就得拿你自己的货来换。陈默,我做生意三十年了,捏人捏七寸。你妈的七寸是你,你的七寸是你妈。”
挂了。
陈默把手机往床上一摔,蹲在地上,两只手插进头发里。
城中村出租屋的灯管闪了两下,灭了。隔壁传来炒菜声和收音机里的评书。他蹲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牙咬得太紧,腮帮子发酸。
铁皮盒放在桌上,月光从窗户纸糊的缝里漏进来,照着盒盖上一道划痕。那是他妈用指甲抠的,上回他回家,看见她坐小板凳上拿个铁盒子抠来抠去,问她抠什么,她说“这盖子盖不严,妈给你修修”。
他正蹲着,门被敲了三下。
不轻不重,节奏很稳。
“陈默,开门。”
林晚的声音。
他愣了愣,起身拉开门。林晚站在门口,白大褂没穿,一身便装,黑羽绒服,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里是两个肉夹馍和一杯豆浆。
“你妈让我给你带的。”她推开门进来,扫了一眼屋子,“她说你这几天没回家吃饭,怕你饿死。”
“我妈让你带?”
“我值班路过她摊子,她塞给我的,说‘那闺女你帮我看看我儿子,他老不吃饭’。”林晚把袋子往桌上一搁,看见铁皮盒,目光停了停,“你妈不知道你今晚要干什么吧。”
陈默没接话。
林晚拉了把椅子坐下,把肉夹馍往他面前推:“先吃。吃完我跟你说正事。”
“我没胃口。”
“那你听。”林晚从兜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把屏幕转过来,“赵广财,三年前在中心医院心内科做的心脏支架手术,主刀是我实习时的带教老师。术后他住了十七天院,私人健康团队全天候陪护——里头有个护工叫刘桂芬,五十八岁,我妈生前化疗那会儿,她俩住同一个病房。”
陈默抬起头。
“刘桂芬去年被赵广财辞了,一分钱补偿没给。她手里有东西。”林晚压低声音,“赵广财强迫濒死者家属签‘执念转让协议’的录音。他买那些高浓度求生欲,不是自己用,是拿去做二次倒卖——他那个医疗集团底下有个‘临终关怀’项目,专门收有钱人的钱,拿别人的求生欲给快死的人‘续命’,续一次收费八万八。”
陈默慢慢直起腰。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林晚盯着他,“他收你妈的货,三倍价,收过去转手就是十倍。你妈辛辛苦苦搬菜攒出来的那点东西,成了他货架上的商品。”
陈默把肉夹馍拿起来,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咽了。
“你要什么?”
“我要他进去。”林晚说,“你手里有交易流水,我手里有录音,再加上刘桂芬愿意作证——咱俩一起,够他喝一壶。但他警惕性高,必须人赃并获。明天你正常去送货,盒子里换成定位器和录音笔,我在外围报警。他只要接了货、验了货,当场就能摁死他。”
陈默把剩下的肉夹馍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问:“我妈呢?”
“你妈那三百六十四份交易,金额小、笔数散,一份平均不到三块钱,而且她是买家不是卖家,够不上刑责。赵广财才是主犯,非法收购、二次倒卖、强迫交易——他一个人能扛下所有事。”林晚顿了顿,“但你要是明天不去,他真能把你妈那点事捅到派出所。到时候就算不判,你妈六十岁的人,进去做笔录折腾两天,你受得了?”
陈默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去。”
“不再想想?”
“想个屁。”他拉开抽屉,翻出一个旧手机盒子,里头是以前倒腾电子产品剩的零件——两个指甲盖大的黑色方块,一个定位器,一个录音笔,都带磁吸,“赵广财那个除颤仪的事,你记着吧?明天他要是犯病,谁都别动那台机器。”
林晚皱眉:“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怕死,但他那台保命的东西,是假的。”
第二天中午十一点四十,城西废弃加油站。
风比上回大,卷着沙往人脸上抽。赵广财这回带了六个人,两辆车,一辆黑色商务,一辆白色面包,堵在加油站进出口。他自己站在加油机旁边,脚下踩着一摊干了的油渍,手里攥着个保温杯。
陈默骑周大勇那辆三轮来的,车斗里搁着铁皮盒,盒盖上贴了张快递单,写的是“保健品样品”。
“赵总。”他跳下车,拍了拍盒子,“货在这儿。但我得先说清楚——我妈那三百六十四份,我劝你别碰。她攒那些东西,一天一块钱,搬一筐菜挣两毛。你拿去做买卖,脏。”
赵广财笑了,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陈默,你跟我谈脏?你那台机器,三万八买的,倒手卖出去多少人一辈子的念想?你比我干净到哪儿去?”
“我卖的是‘不想死’,你卖的是‘死不了’。”陈默把盒子往前一推,“能一样吗?”
赵广财脸上笑容收了收。他抬了抬下巴,旁边一个穿黑夹克的上前接过盒子,掀开盖。
里头码得整整齐齐——三百六十四张一块钱纸币,压着那个U盘。
“验货。”赵广财说。
黑夹克从兜里掏出个巴掌大的银色仪器,对着铁皮盒一扫,屏幕上跳出一行数字:95.4%。
赵广财眼睛亮了一下:“行啊,老太太挺能攒。”
他伸手去拿盒子。
陈默退了一步:“赵总,验货归验货,钱呢?”
“急什么。”赵广财把盒子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眉头一皱,“这盒子不对——你把铁皮盒换了?”
“哪儿不对?”
“重量。”赵广财掂了掂,“三百六十四张一块钱,加上U盘,不该这么轻。”
陈默心里一紧。他面上没动,嘴里已经开始胡扯:“钱旧了,缩水。”
赵广财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一挥手:“拆。”
黑夹克伸手去撕盒底的衬布。
就在这时候,赵广财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
他捂住胸口,保温杯“咣当”掉地上,水泼了一裤腿。嘴唇瞬间发紫,整个人往加油机方向倒。
“赵总!”黑夹克扔了盒子去扶他。
六个人全乱了。有人喊“药呢药呢”,有人跑向黑色商务车后座。车门拉开,抬下来一台除颤仪——陈默一眼就认出来了,就是上回在废弃加油站见过的那台,外壳上贴着“广财医疗”的标,机身侧面有道裂缝拿透明胶粘着。
“快!电极片!”
黑夹克撕开电极片包装往赵广财胸口一贴,按下按钮。
机器“嘀——”了一声,屏幕跳出一行小字。
没放电。
再按,还是没放电。
“怎么回事?”黑夹克满头汗,把电极片揭下来一看——背面的导电胶已经发黄发黑,边上翘了皮。
陈默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看得清清楚楚。这就是赵广财那台二手翻新机,电极片氧化,关键时刻打不出电。
赵广财躺在地上,一只手朝上抓,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眼睛翻白。
陈默脑子里飞快转了几个弯。
他要是扭头就走,赵广财今天可能死在这儿——死在这儿,他妈的事就没人捅了,但赵广财背后那些账也全烂了,钱守义、周大勇、孙彩凤,一个都摘不干净。
“让开!”
一声断喝。林晚从面包车后头冲出来,羽绒服拉链都跑开了,露出里头急救科的浅蓝工装。她一把推开挡路的黑夹克,膝盖“咚”地砸在水泥地上,两手叠着往赵广财胸口按。
“一、二、三、四——”她数到三十,捏住赵广财鼻子渡了两口气,回头冲陈默吼,“报警!愣着干什么!”
陈默掏出手机拨110,还没接通,加油站外头已经响起了警笛。
林晚昨晚就报好了备。
赵广财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眼皮动了动,手指头勾了一下林晚的袖口。
林晚把手抽回来,冷冷地说:“赵总,你命大。那台除颤仪要是打出电来,你这会儿已经脑死亡了——电流不对,你那台翻新机改过线路。”
赵广财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警察把六个手下连同黑色商务车全扣了。铁皮盒作为证物封存,里头那个U盘和两个指甲盖大的黑色方块,全被装进透明证物袋。
三天后,赵广财在ICU里能开口说话,第一句就是“我要见律师”。
第二句是“陈默呢”。
陈默在派出所做笔录,听见这话,乐了:“让他等着。”
赵广财扛了四天,第五天全撂了。
他供出钱守义卖陈默机器序列号,五千块,钱守义拿这钱去奇牌室还了两千赌债,剩下三千藏在出租屋天花板里,警察去搜的时候翻出一包发霉的方便面。
他供出周大勇——但周大勇真不知情。陈默让他送的密封铁盒,他以为是保健品,每回送完还跟人吹“我兄弟做高端代购”。警察找他核实,他把三轮车蹬到派出所门口,拍着车斗说:“这车拉过的东西,违法的没有!要是有,我周大勇把车吃了!”
林晚端着杯奶茶蹲在派出所台阶上等他出来。
“勇子,你上回帮陈默送的那个铁盒,里头到底装的什么?”
“保健品啊。”周大勇接过奶茶,扎开喝了一口,“他还给我看过,里头就一小包粉,闻着跟面粉似的。”
“他什么时候给你看的?”
“就上个月啊,他当着我面拆的,说‘勇子你看,正经厂家出的’。”周大勇又喝一口,“我还拍了照呢,发朋友圈了。”
林晚掏出手机:“发我看看。”
周大勇划拉两下,转过来——照片里陈默手里举着个塑料袋,袋子上印着“欲望兑换机专用耗材”。
林晚把手机屏幕往周大勇脸前一怼。
周大勇嘴里的奶茶“噗”地喷出来。
“我操——默哥他——”
“你当证人,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我——”周大勇脸都绿了,“嫂子,林护士,林姐——我什么都不知道啊!他就跟我说代购,我哪知道代购的是这玩意儿——”
林晚用吸管搅了搅奶茶:“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当你是不知情跑腿。不说,你就是同案犯。”
周大勇一五一十全交代了。包括陈默那台机器藏在城中村哪个柜子里、铁盒一般搁在哪、每回送货收多少钱。
陈默从派出所出来,听见周大勇在里头跟林晚交代,气得追着他从城东跑到城西,打了三条街。
周大勇边跑边喊:“默哥我错了我请你吃一个月外卖——”
“你请个屁!你送外卖的,拿什么请!”
孙彩凤那边消息灵,赵广财前脚被抓,她后脚就收了摊。
陈默找上门的时候,她正蹲在出租屋门口收拾红薯箱子。
“默默,你别说,你啥也别说。”孙彩凤摆手,“我啥也不知道。赵总——呸,赵广财那边的人问我,我就说我不认识你。”
陈默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十的。
孙彩凤眼睛瞟了一眼,咽了口唾沫:“我不干了,我孙子下个月辅导班钱我再想别的办法……”
陈默又掏了一张五十的。
“三百。”孙彩凤说,“少一分不干。”
“三百。”陈默点头,“不过得涨点——五百。”
孙彩凤手一顿:“你说多少?”
“五百。一个月。”陈默把钱收回去,重新数了五张一百的,递过去,“但你以后不收我信息费了,改‘顾问费’。我问你什么,你说什么。赵广财的人再来找你,你告诉我。”
孙彩凤一把把钱攥住,揣进棉袄内兜里,拍了拍:“顾问!行!顾问好听!”她又想了想,“那……我孙子那专升本……”
“五百够不够?”
“够!够够够!”孙彩凤站起来,把红薯箱子往三轮上搬,“默默你等着,奶奶明天就把摊子支回去,医院后门那个位置谁也不许占。”
陈默的欲望兑换机被警方收走当证物。
来收东西的是个年轻警察,戴着手套把机器装进证物袋,问陈默:“这玩意儿你花三万八买的?”
“嗯。”
“退不了?”
“退不了。”
警察看了看机器,又看了看他:“你倒挺配合。”
陈默蹲在门槛上:“我早就想砸了,你们帮我收走,我省事。”
警察走的时候,陈默站在出租屋门口,看着那台机器被装进警车后备箱,“砰”一声盖上。
他忽然觉得这间出租屋宽敞了不少。
三个月后。
城东菜市场,早上七点半。
陈默穿着件旧棉袄,蹲在菜摊前头给土豆装袋。他妈在隔壁摊位进了两筐西红柿,正跟人砍价,五毛钱磨了五分钟,最后卖菜大姐烦了:“行行行,拿走拿走,碰见你算我倒霉。”
他妈乐呵呵把西红柿搬过来,往陈默脚边一搁:“默默,看着点,别让人踩了。”
“知道。”
林晚下了夜班,从菜市场穿过去坐公交,路过红薯摊,孙彩凤招呼她:“闺女,来块红薯?刚出炉的。”
“不了孙姨,我减肥。”
“减什么减,瘦成啥样了。”孙彩凤硬是塞了块小的给她,“拿着,姨请你。”
林晚接了,付钱,孙彩凤不要。两人正推搡,孙彩凤眼尖,看见陈默在斜对面装土豆,嘴一咧:“哎,闺女,你天天打这儿过,是不是看上我家默默了?”
林晚一口红薯噎住,脸“腾”地红了:“孙姨你说什么呢——”
陈默头也不抬:“她那是监视我,怕我再犯事。”
“我监视你?”林晚转过头,“陈默你再说一遍?”
“我说——”陈默把一兜土豆码好,直起腰,笑嘻嘻的,“林护士大驾光临,我这小摊蓬荜生辉。”
林晚瞪了他一眼,把红薯往他面前一递:“给你,堵嘴。”
陈默接了,咬了一口。
他妈从西红柿筐那边绕过来,看见这一幕,也没说话,从兜里摸出那个铁皮盒。
盒子旧了,边角磨得发亮。她当着三个人的面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纸币,一块的,三百六十四张。
“机器没了,妈这心意还在。”她把盒子递到陈默面前,“一天一块,妈接着攒。攒够三百六十五块,你陪妈去趟你爸坟上,咱一家人说说话。”
陈默站在土豆筐前头,手里还攥着半个红薯。
菜市场人来人往,有人喊“土豆多少钱一斤”,有人推三轮车碾过水洼,溅了一裤腿泥。孙彩凤伸着脖子看热闹,林晚站在两步外,红薯还剩半块。
陈默蹲下来,看着他妈手里的铁皮盒。
三百六十四张一块钱,最上面一张缺了个角。
“行。”他说,“妈,我陪你去。”
他没装大老板。没拍胸脯说“我给你换个大房子”。没吹“我认识殡仪馆的人”。
就说了俩字。
他妈笑了,把盒子盖上,揣回兜里:“那明天?明天天好。”
“明天。”陈默点头。
孙彩凤在旁边“啧啧”两声:“这娘俩——”
林晚别过头去,假装看手机。手机屏幕黑着,她拿大拇指划了两下,嘴角翘着,压都压不住。
陈默蹲回去接着装土豆。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摸出来看,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一串号码,内容是:
“【欲望兑换机】尊敬的客户:您的设备已注销,账户余额364元已原路退回,请查收。感谢您对本产品的使用,祝您生活愉快。”
原路退回。
他抬头看他妈。他妈正跟孙彩凤显摆:“我儿子现在在菜市场上班,正经工作,早上六点就来了,一筐土豆两分钟装完——”
“那可不,”孙彩凤附和,“默默打小就利索。”
陈默把短信删了。
弯腰搬起一筐土豆,往摊位里头码。
“妈,明天几点去?”
“早点吧,你爸喜欢早上。”
“行。”他把土豆筐码稳了,拍了拍手上的泥,“那今儿下午收摊,我去买点纸钱。”
他妈在后头喊:“别买那贵的!你爸不讲究!”
陈默没回头,摆了摆手:“知道了。”
林晚把最后一口红薯吃完,纸包扔垃圾桶,冲着陈默背影说了句:“明天我调休。”
陈默愣了一下,回头:“你去干什么?”
“我——”林晚顿了一下,“我去给你妈量个血压。她上回说头晕。”
孙彩凤在旁边“哦哟”一声。
陈默看了林晚两秒,把土豆筐往地上一放:“那行,明天早上六点半,菜市场门口集合。你来晚了我们不等。”
“谁用你等。”林晚扭头就走,走了三步又转回来,“六点半是吧。”
“六点半。”
林晚走了。孙彩凤凑过来,胳膊肘碰了碰陈默:“默默,这闺女行,嘴硬心软,跟你妈一个脾气。”
“孙姨你别瞎说。”
“我瞎说?我六十了,我什么事没经过?”孙彩凤把红薯炉子的火捅了捅,“你妈那铁皮盒里,现在是不是多了五十的?”
陈默低头装土豆,没接话。
风从菜市场东门灌进来,吹得塑料棚“哗啦啦”响。他妈在隔壁摊位跟人为了两毛钱又吵上了,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陈默往土豆堆上喷了点水,拿抹布擦了擦摊子边上的价签。
价签上写着:土豆一块五一斤。
他用记号笔在底下添了三个字:
自家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