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万参谷里有个小祖宗
“胖头菇!你落枕三天了,脖子往左歪三十度,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万参谷深处的千年参圃里,晨雾还没散尽,一道矮墩墩的身影正撅着屁股趴在地上,鼻尖快戳进泥土里。苏小满冲着那株伞盖歪着长的灵芝龇了龇牙,一本正经地讲道理:“你再歪下去,采药老头拿你入丹的时候,切出来的片都是月牙形,丑不丑?”
灵芝不语,晨露顺着歪伞盖滴答滚落。
苏小满一骨碌翻身躺进药垄沟里,后脑勺枕着比自己还高的药杵,翘起二郎腿晃了晃光脚丫。药杵是铁的,硌得慌,可他偏要枕,“铁枕头去火”——这是上个月他用来哄自己睡觉的第十七套说辞。
“唉。”
他长叹一声,声音拖得老长,惊飞了参圃边上打盹的两只灵蜂。那俩灵蜂悬在半空冲他甩了甩尾巴,嗡嗡两声,又落回去继续睡。
“看见没,又吵架。你嗡嗡我,我嗡嗡你,吵完了还是一块儿趴着。”苏小满翻了个白眼,把药杵往怀里搂紧,“你们好歹有伴儿,我呢?跟胖头菇唠三天磕了,它连个屁都不放。”
他伸手戳了戳灵芝伞盖,“你说我娘长啥样?翠云谷的老黄说,我这么大个儿的娃娃,娘应该也挺大。可他比划了半天,我也没听明白。”
药草不会说话。但苏小满知道它们“啥情绪”——那边角落里那株紫纹龙胆草叶子打卷,他闻着就一股“渴了三天没人浇水”的委屈味儿。至于渴了为什么不自己喊?哼,活该,谁让它上个月开花的时候把花粉撒了他一脑袋。
“谷里太闷了。”苏小满翻了个身,手指头在泥土里画圈,“灵蜂只会嗡嗡,药草只会蔫吧,老黄一天到晚就知道翻白眼。我下山找娘去,找到了就回来,保证不耽误给药田浇水。”
这话他每天说一遍,说完了照旧躺回去。谷口的禁制他摸过八百回,每次都被弹回来,屁股上还挨两下雷劈,噼里啪啦跟放屁似的。
躺到晌午,肚子叫了。
苏小满噌地坐起来,眼睛往谷底方向瞟。禁地边缘有一片野药丛,没人管没人浇,但长得比参圃里还旺——他上回远远瞅见一串紫莹莹的果子,像糖葫芦,看着就甜。
“我就看看,不进去。”
他光着脚板往谷底溜,路过守圃的老穿山甲洞府时特意踮起脚尖。老黄趴在洞口石板上晒太阳,鼻孔里冒了个泡,翻了个身,尾巴尖儿都没朝他抬一下。
“老黄睡得跟死猪似的。”苏小满放心了。
禁地边缘的野药丛密密匝匝,藤蔓勾住他的短褂袖子,扯了三回才走到地方。那株“糖葫芦草”果然还在——紫莹莹的一串果实,圆滚滚挤在茎秆上,阳光一照,表面浮了层细碎金粉。
苏小满咽了口唾沫,凑上去舔了一口。
舌头刚碰到果皮——
“噗呸呸呸——!”
一股火炭似的辣劲从舌尖直窜后脑勺,辣得他原地蹦起三尺高,两只手拼命扇嘴,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辣辣辣——!这什么鬼东西!长得甜你就真当自己是糖葫芦了?你比胖头菇还缺德!”
他蹦了十来下,脸红得能当灯笼挂。那股辣劲从嘴巴一路烧到嗓子眼,烧到肚脐眼,然后……没了。体内某个角落轻轻转了转,像喝了口温水似的,辣味散得干干净净,连个嗝都没给他留。
苏小满蹲下来,吐着舌头喘气,盯着那株草满脸不服。
“脾气这么冲,辣都没层次。”他伸手揪了一片叶子放嘴里嚼了嚼,眉头拧成疙瘩,“辣完还有麻——你想骗我夸你味道丰富?做梦。”
他扒开泥土看了看根茎,突然眼睛一亮:“紫焰乌头?这东西毒性不小啊……我咋就脸红了一下?”
挠了挠后脑勺,没想明白。算了。
“脾气不好就改改。”苏小满两手一使劲,把整株乌头从土里薅了出来,连根带泥拖到旁边空地上,“辣味改甜,麻味改香,回头我天天来给你浇糖水,不信治不好你这破脾气。”
他蹲在那为“甜味改良试验田”规划了一下午,拿树枝在地上划拉:三棵乌头排一排,间距要宽,免得它们吵架——植物也吵架,尤其是根挨着根的时候,抢水抢肥,烦得很。忙活到日头偏西,乌头栽好了,他满意地拍拍手上的泥,挺起小胸脯:“等你们不辣了,我就来收糖吃。”
说完自己先饿得前胸贴后背,才想起来晌午没吃饭。
傍晚灵蜂归巢时出了乱子。
苏小满正蹲在参圃边上啃野枣,头顶嗡的一声炸了锅——七八只灵蜂围着他转圈,肚皮上的金纹一闪一闪,嗡嗡声密得跟下雨似的,尾刺翘得老高。
“咋了咋了!”他嘴里还含着枣核,含糊不清地往后退。
领头的灵蜂悬在他鼻尖前,翅膀扇得他刘海乱飞。苏小满闻出来了,这味儿叫“气得冒烟”。他扭头一看蜂巢,心里咯噔一下——他晌午溜去禁地之前,路过蜂巢,顺手拿竹管吸了两口蜜。
“就尝了一口!”他叉起腰,试图用气势压蜂,“你们酿的蜜齁嗓子,我帮你们尝尝甜度合不合格,没收你们工钱呢!”
灵蜂群炸得更凶了,嗡嗡声震得旁边药草叶子直抖。
苏小满跟它们对吵了足足半炷香——他吵一句,灵蜂嗡三声,谁也不让谁。吵到一半,他忽然停了嘴,歪头盯着蜂群后面那只大个头的蜂后。
“都别吵了!”他喊了一嗓子,“你们老大翅膀上粘了东西,没看见啊?”
蜂群已静。苏小满已经蹿过去了,踮着脚凑到蜂后旁边,伸出两根手指头,轻轻把粘在蜂后透明翅膀上的枯叶片摘了下来。那叶片糊了层蜂蜡,怪不得蜂后飞起来歪歪斜斜的。
他把枯叶摊开给蜂群看:“喏,你们自己人翅膀坏了都没发现,还组团来骂我?讲不讲理?”
蜂群安静了。安静了大概三息——然后整群蜂呼啦一下散开,排成整齐的两排,集体冲他鞠了个躬。
苏小满还没反应过来,领头的灵蜂飞到他嘴边,肚皮一翘,滴了一滴金灿灿的蜜在他舌头上。
甜得他头皮发麻。
“这还差不多。”他咂咂嘴,得意劲儿压都压不住,双手叉腰仰天大笑,“看吧!我人缘好!连蜂子都服我!”
身后传来一声哼,慢悠悠的,尾音拖得老长。
老黄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参圃边,两只前爪抱在胸前,斜眼瞅他,鳞片缝里还嵌着上午晒太阳沾的碎石子,“人缘?你是人参精,蜂子把你当药花呢,开得香就凑过来了。换头猪长你这味儿它们也叮。”
“老黄你骂谁是猪!”
“谁嗓子大我说谁。”
苏小满气得把枣核砸过去,老黄一缩脖子,枣核弹在它硬壳上蹦了三蹦。
夜里月光白惨惨的,照得满谷药草镀了层霜色。
苏小满躺在药杵上翻来覆去。竹席子硌背,药杵也硌,翻到第八回他索性坐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块旧玉佩。玉佩巴掌大小,温热的,贴着心口揣了这么些年,玉面磨得比镜子还亮。
上面刻着半个字。笔画断在中间,像被谁一刀劈开的。他认不得那字,谷里也没人认——老黄瞅过一眼,说“刻得丑”。
“娘亲。”他用袖子蹭了蹭玉佩,对着月亮小声嘀咕,“你留的这块玉,我磨得可亮了,能照出我今儿又吃了啥——哦,吃的乌头。”
顿了顿。
“明天我就下山找你。你等着啊。”
第2章 误入百草仙谷
苏小满啃到第三株七星草根茎的时候,后领子被人一把薅住了。
“好你个小贼!药田都敢祸害!”嗓门大得能震落露水。苏小满嘴里还塞着半截草杆,回头瞧见两个穿青灰道袍的年轻人,一个圆脸壮实,一个瘦高个儿,俩人瞪他像瞪田鼠。
这是百草仙谷山门外三里处的七星药田。天色刚擦亮,露珠还挂在叶尖上。
苏小满费力咽下嘴里的草渣,嘴角绿汁拖到下巴:“我就闻闻味儿……”
“闻味儿能闻掉三株?”瘦高个儿——周远山——冷笑,从袖中摸出一面巴掌大的铜盘,“偷药嘴还硬,先测测你修为。”
铜盘往苏小满面前一送,离他鼻尖还有三寸,指针猛地转成了风车。盘面“咔”地一道白光炸开,铜屑崩了周远山满脸。
胖脸赵大柱往后连退三步:“妖法!你这小贼使的什么妖法?!”
苏小满吐掉最后一截草渣,奶声奶气:“我什么都没干呀,你们这盘子自己坏的——对了你们这草种得不对,叶子苦了半度,土里缺东西。”
周远山擦掉脸上的铜屑,脸色铁青:“狡猾!还装行家!”一根麻黄色绳子兜头甩过来,赵大柱手里已经捏了张黄符。
捆仙绳搭上苏小满手腕的瞬间,绳子亮了一下的灵光“滋溜”灭了个干净,整条绳软塌塌滑落在地,跟煮烂的面条似的。
周远山眼皮直跳,不信邪,定身符“啪”地拍上苏小满后背。符纸贴了三息,无风自燃,“腾”地烧成灰,火苗还蹿了周远山一袖子。
“师兄你袖口着了!”赵大柱拍打火苗的声音都带哭腔了。
苏小满老老实实举着双手,眼睛眨巴眨巴:“真不是我弄坏的,它们自己要坏。”
“上古妖物!”赵大柱腿肚子转筋,扯着嗓子吹响腰间的铜哨,一声尖啸划破晨雾,“抓贼啊——偷药的妖怪成精啦——”
哨音惊起林鸟一片。苏小满捂着耳朵跳脚:“别吹了别吹了!吵死个人——”
半盏茶功夫,药田四周陆续蹿来七八个青灰身影,人人手里攥着家伙:药锄、铁尺、药杵、碾药罐。围成个圈子,谁也不敢先上。苏小满被圈在正中间,怀里死死搂着最后一根啃了一半的七星草,腮帮子还鼓着。
“这根是我的!”他冲正前方一个持锄弟子呲牙,“不许抢!”
那弟子吓得退了一步,药锄差点砸着自己脚面。
就这功夫,人群后头传来一声苍老又发颤的喝问:“都住手——”众人回头,一个白须老头拄着藤木药杖快步而来,袍角带风,药杖点地笃笃响,“那株七星草,叶子是不是七片轮生、叶背有银脉?”
苏小满头也不抬,护食本能让他把那半截草往怀里又塞了塞:“七片轮生没错啦,但银脉偏了半厘。你这块地底下三尺有暗水,根泡烂了才长歪的。”
八个人同时不说话了。药田里只剩晨风刮过草叶的沙沙声。
百草真人脚步一顿,药杖险些脱手。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苏小满跟前,蹲下来,眼珠子盯着小孩嘴角的绿汁,盯了足有十息。然后——
“你说暗水……在几尺?”
“三尺。”苏小满舔舔嘴角,“再往下半尺还有条石缝渗水,你们这半边田底下是空的。”
百草真人猛地站起来,蒲扇般的大手一挥:“挖!”
几个弟子面面相觑,那个持锄的先动了手。药锄落下不到三尺,“噗”一声闷响,泥浆汩汩地往上冒。赵大柱一屁股坐地里了。
周远山脸涨得通红:“师、师父,这小贼——”
“闭嘴。”百草真人弯腰从泥里抠起一块湿泥,捏了捏,又凑近闻了一下,手都在抖,“果然……四十年了。我说这半边田的七星草怎么越长越苦。四十年没人找着症结。”
他转回头看苏小满,眼神跟饿了三天的狼看见肉包子似的。
“小孩,你再说说,这土里缺什么?”
苏小满歪着脑袋想了想,又低头瞅了瞅脚边的药田:“石灰少了半成,朱砂多了两成。七星草的甜味靠锌,你们土里锌不够,拿朱砂凑数顶什么用嘛。”他拍拍手上的泥,又补一句,“叶子苦了半度,泡茶都嫌涩。”
百草真人吸了口气。身后几个弟子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赵大柱小声嘟囔:“师父,他说的……跟咱们典藏阁里那本《百草要略》残篇讲得一模一样。”
“什么一模一样!”百草真人一巴掌拍在赵大柱后脑勺,“那残篇第三页就是讲七星草土法的,可缺的正是后半页!我参了四十年没参透,他舔一口就说出来了!”
周远山总算找回自己的声音:“师父,那他偷药——”
“偷你个头!”百草真人一药杖敲在周远山小腿肚上,“人家这是尝药!你见过哪个偷药的尝完还告诉你哪儿种错了?”
他转向苏小满,搓了搓手,语气软得不像话:“小……小兄弟,你方才说‘你们这草种得不对’,能不能再细说说?除了暗水和石灰朱砂,还看出什么了?”
苏小满护着怀里那半根草,退了一步,警惕地瞅他:“你先说这根草还算不算我偷的?”
“不算不算!管够!”
小孩立马把脸凑过去,嘴角一咧,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笑:“那行。我还尝出你们左边第三垄的土里掺了碎灵玉渣,不值钱的下品灵玉边角料。种参正好,种七星草就串味了。要不信你挖出来闻闻,那几株叶子带铁锈味。”
百草真人转头吩咐:“挖!”
这次不用催,三个弟子抢着刨土。赵大柱连滚带爬跑到左边第三垄,一锄下去,翻出来的土里果然嵌着星星点点的碎玉渣。
百草真人慢慢直起腰,看苏小满的眼神已经变了。他深吸一口气,忽然整了整袍冠,板板正正地朝一个七八岁娃娃拱了拱手。
“老夫百草真人,添为百草仙谷谷主。敢问小兄弟……师承何处?”
苏小满啃完最后一口草杆,拍拍肚子打了个嗝:“没师父呀。我自个儿长大的。”他想了想,又补一句,“哦,有个老黄,它不让我叫师父,说丢不起那人。”
百草真人手一抖。自个儿长大的?尝一口便知土层三丈下的暗渠、半成石灰两成朱砂的配比,这起码是浸淫药道六十年的老怪物才有的眼力。他身后那几个弟子已经开始交头接耳,看苏小满的眼神从“偷药贼”往“哪个老怪转世”那边一路歪过去。
“小兄弟,”百草真人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着像个慈祥长辈而不是拐小孩的,“你方才说……下山找娘亲?”
“嗯!”苏小满眼睛亮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块磨得锃亮的旧玉佩晃了晃,“我娘留了这个,我要找她去。”
百草真人接过玉佩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眉头拧起来——玉是好玉,但那半个字,他确实认不得。倒过来看像“药”,正过来又不成字。他把玉佩还给苏小满,又瞅了瞅那张沾着泥点子和草汁的小脸,忽然冒出一句让全场弟子差点集体闪了腰的话:
“那……小兄弟,要不你先在谷里住下?管饭,管够。七星草当零嘴吃。”
苏小满歪头看他,一脸“你当我是三岁小孩”的表情:“你想套我话。说,你想学怎么种七星草。”
百草真人老脸一红。
“学不学的另说!”他梗着脖子,“管吃管住是真的!你尝尝谷里别的——百年黄精、五十年何首乌、刚结的龙眼枣——”
“龙眼枣?”苏小满耳朵竖起来了。
“管够!”
第3章 小师叔祖驾到
百草真人拨开弟子,几步跨到苏小满面前,蹲下身子,一指药田边那株蔫头耷脑的七星草:“小娃娃,你说这草为什么蔫?”
赵大柱在后头小声嘟囔:“师父怎么还问,这不废话吗,缺水呗——”被百草真人一个眼风瞪回去。
苏小满凑过去,一把将整株草拔起来。根须沾着湿泥,他凑鼻尖闻了闻,又伸出舌头舔了一口根茎,咂咂嘴,眉头先皱后松。
“三年零七个月。”他掰着手指头,嗓门不大,周围一圈弟子全竖着耳朵,“种在背阴坡,土里缺青灵砂——三成,就三成,多了烧根。根下尺半有暗水浸着,水太凉,根冻得慌,所以叶子朝北卷。”他把草往百草真人面前一递,“按我说,挪到东边向阳坡,掺三成青灵砂,浇温水,半月就精神。”
百草真人没接草。他蹲在那儿,眼珠子越瞪越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三年前他亲手勘测那片坡地,暗水在四尺七寸深处,换算下来正是“尺半”上下。土质配比也是他测的,青灵砂少了根须发黑,多了烧根,三成是极限。年份更邪门——那株七星草是他当年亲手移栽的幼苗,到今天,三年零七个月零四天。
连零头都对得上。
赵大柱拿胳膊肘捅旁边的师弟:“师父咋了?脸都白了。”
“闭嘴。”师弟把他的手拍开。
百草真人缓缓站直,药杖往地上一戳,指着旁边一株半人高的灵芝:“这个呢?”
苏小满蹦过去,蹲下摸了摸伞盖边缘,指甲在根茎上刮了刮,舔了一下指尖:“种了九十八年,再晒两年太阳就能入药了。”他忽然皱眉,小手一指灵芝旁边一根黑黢黢的烂木头,“但它旁边那根腐木该清了,抢养分。再不清,两年后收的时候药性得掉两成。”
百草真人嘴角抽了抽。那根腐木是去年秋天倒的,他早想清,被杂务耽下了。
“还有那个。”苏小满不等他问,手朝远处一丛金银花一指,“那丛被雀儿筑过窝,窝里掉过一粒灵雀屎,药性偏了,泡茶喝能让人拉三天肚子。得换土,整丛换。”
三个弟子齐刷刷扭头看那丛金银花。花丛中间确实有个干了的鸟窝,赵大柱咽了口唾沫:“上个月……我摘那花泡茶,拉了四天。”
没人笑他。
百草真人手里的药杖“咣当”一声砸在石板上,弹了两弹滚进田垄。他双膝一弯,对着这个七八岁模样的娃娃,颤声便拜:“师叔祖在上——”
苏小满吓得往后退了一大步,差点踩进药田排水沟。
“七星草七片轮生配银脉,正是我百草仙谷失传三百年的《参王百草经》首篇所载!”百草真人跪在地上,声音抖得厉害,“您、您是打哪座仙山来的老神仙?”
“我不老啊。”苏小满挠后脑勺,一脸茫然,“我今年才……呃。”他忽然卡住,掰指头算了两遍,自己也糊涂了,恼羞成怒把手一甩,“反正我还没我药杵高呢!”
百草真人根本不管他老不老。他从地上爬起来,药杖也不要了,一叠声朝弟子吼:“快!把西厢最好的院子收拾出来,铺三层软垫!门槛给我锯了——师叔祖腿短,别绊着!”转头又喊,“库房里那缸千年灵乳搬出来,摆院子里给师叔祖漱口用!”
“漱、漱口?”赵大柱结巴。
“漱口!养牙!”百草真人理直气壮,“师叔祖的牙口金贵着呢!”
苏小满被这一通折腾弄懵了,揪住百草真人的袖子:“爷爷,爷爷你先别喊——我,我就想问个事儿。”
百草真人立刻弯腰,凑到跟他一般高:“师叔祖您吩咐。”
“您这儿……”苏小满肚子发出一声极响的咕噜,他脸不红,仰头瞪眼,“管饭不?管饱不?”
百草真人一拍大腿:“管!管够!您吃一锅我熬两锅,吃两锅我熬四锅!”
“那行!”苏小满眼睛亮得吓人,“那我住下!”
药谷上下顿时鸡飞狗跳。
西厢院子里的石桌石凳全被搬走换软垫,厨房三口大灶同时开火,八个弟子排着队从库房往外搬灵果蜜饯,赵大柱跑得鞋都掉了一只。苏小满被迎进宗门正堂,坐上那把比他整个人还大两圈的太师椅,腿悬在半空晃荡。
百草真人亲自端粥,八珍灵米熬得浓稠喷香,满满一海碗。后头八个弟子鱼贯而入,灵果、点心、蜜饯、糖糕摆了一桌子。
苏小满左手抓灵果右手舀粥,吃得满脸油光,含含糊糊问:“爷爷,你刚才说……什么经?”
百草真人小心翼翼从怀里捧出一卷药经,黄绢封皮,虫蛀了大半,边角被水泡得发皱。他双手呈到苏小满面前:“《参王百草经》,药谷祖师所传,三百年前失了大半,如今只剩这卷残篇……”
苏小满嘴里嚼着灵果,瞟了一眼。
“第二页中间缺的字,‘根须入土七寸三分’。”他咽下果肉,又舀一勺粥,“我看这页泡过水,字糊了。第三页最后一行是‘春分前后,午时取露’,虫蛀那两个字吃掉了,应该是‘花瓣’——你翻过来对着光看,底下还留了半个‘瓣’字。”
百草真人捧着药经的手开始抖。他颤着指头翻到第二页举起来,日头打穿窗纸照在纸面上——被蛀空的那块果然透出半个模糊的“瓣”字。
“师叔祖……”百草真人嗓子眼发紧。
苏小满没抬头,正专心对付一块蜜饯:“嗯?”
“您连咱们缺的字都门儿清。”
“那页不难啊。”苏小满纳闷地抬头,嘴角还沾着芝麻,“你们自己对着光看看不就知道了?”
百草真人回头,对着一屋子呆若木鸡的弟子,哽咽着把药经举高:“听见没!师叔祖说对着光看!这么简单的事儿,咱们三百年没人试过!”他抹了把脸,“这是天降的活祖宗啊!”
苏小满把最后一口粥扒干净,舔了舔碗沿,听见“活祖宗”三个字,挠挠脸,小声嘟囔:“祖宗就祖宗吧……有饭吃就行。”
当夜,消息似长了翅膀,从药谷杂役房传到外门,从外门传到内门,又从内门弟子们的传讯符里飞了出去。
赵大柱蹲在灶房门口啃馒头,跟烧火的小师弟嘀咕:“你猜外头传成啥样了?”
“啥样?”
“说药谷来了个七八岁的小师叔祖,一口尝出千年灵芝生辰八字,百草真人当场跪了,灵乳端去给人漱口。”
小师弟张大嘴:“这、这也太离谱了——”
“离谱的你还没听呢。”赵大柱压低嗓门,“伙房老刘说,他瞅见师叔祖把灵果核吐地上,那核眨眼就发了芽,长到人膝盖高。”
小师弟手里的柴火掉进灶膛,火苗“噗”地窜起来。
正堂后院,苏小满压根不知道外头把他传成什么样了。
他躺在三层软垫上翻来覆去,软垫是舒坦了,可这院子太大,太空,连个打呼噜的都没有——老黄在的时候嫌它吵,老黄不在,又嫌太静。
他从怀里摸出旧玉佩,对着月亮蹭了蹭,小声说:“娘亲,我找着吃饭的地方了。有个白胡子爷爷,管我叫师叔祖,喊得可大声了。”他翻了个身,把玉佩贴在心口,“就是不知道……师叔祖算不算正经活儿。要是不算,我吃完这顿还得走。”
玉佩安安静静贴着他,温热的,像被太阳晒过一样。
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大柱的声音老远就喊:“师父!师父!山门外来了个骑鹤的老道——太虚剑宗的人!说是接到传讯,要来接小师叔祖去剑宗‘做客’!”
第4章 剑宗宗主扛着寒铁来了
药谷正堂的房梁在晌午时分震了三震。
一道剑光劈开护山大阵跟撕张纸似的,青光落地,一个九尺高的汉子扛着口黑铁箱踏进门槛。箱子往地上一搁,堂中十几个弟子齐刷刷退了三大步——不是怂,是那箱子里渗出的寒气跟针一样扎人骨头。
秦无极,太虚剑宗宗主,脸比箱子还硬。
“百草老儿,别来无恙。”他抱了抱拳,目光越过百草真人的肩头,直勾勾钉在正啃灵桃的苏小满身上,“听说你谷里多了个能闻出灵草年份的娃娃?”
百草真人当场炸了毛,白胡子都翘起来,横身一挡:“秦老匹夫!这是我药谷师叔祖!你扛着寒铁想干什么,抢人还是砸场子?”
秦无极没理他。铁箱盖子一掀,二十块万年寒铁码得整整齐齐,每块巴掌大,乌沉沉的不反光,堂中弟子又往后退了两步,有个小师弟直接退到门槛外头打了个哆嗦。
苏小满啃桃的动作停了。他吸了吸鼻子,眼睛亮了半截:“这铁闻着凉丝丝的,带甜味儿。”
秦无极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堂堂剑宗宗主,弯腰对苏小满行了个平辈礼,腰折得硬邦邦的,像根铁尺掰弯了又掰回来:“小仙童,我大弟子陆清霜走火入魔三年,寒毒走遍经脉。我搜遍天下灵药,没用。”他声音往下压了半度,“你既闻得出草的问题,能不能——摸一下我徒儿的经脉?”
百草真人刚想插嘴,秦无极已经从袖中祭出一幅留影玉简。半透明的光幕悬在堂中,映出个面如金纸的年轻剑修,躺在寒玉床上,周身结着一层薄冰壳,连睫毛上都挂着霜。
苏小满歪头看了片刻,咽下嘴里的桃肉,把桃核往袖里一揣。
“他肺脉那头最凉,”他拿桃汁未干的手指点了点光幕上那人的右肩往下,“右胳膊是不是抬不起来?”
秦无极瞳孔剧震。
陆清霜右臂寒毒最重,半年前已经握不了剑。此事剑宗上下只有三人知晓——他、大长老、陆清霜自己。这娃娃隔着留影玉简看了一眼。
“你——”秦无极嗓子哑了半拍,随即铁掌一伸,直奔苏小满后领,“跟我回剑宗!”
百草真人比他更快,一把将苏小满捞进怀里:“你要看病就把人抬来!想带走我家小满,门都没有!”
“我剑宗灵脉地火最适合驱寒,抬回去治三年准好。”秦无极脾气上来了,九尺身子往前一压,影子把百草真人整个罩住,“小仙童跟我走,寒铁当见面礼!”
“你当卖白菜呢!”
“老东西你讲不讲理——”
“我不讲理?你闯我护山大阵你跟我讲理?”
秦无极干脆不讲了,一手去捞苏小满的胳膊。百草真人袖中嗖嗖嗖射出三颗丹药,青红皂白,直奔秦无极面门。秦无极拔剑要挡,剑刚出鞘半寸,苏小满被两人各拽一条胳膊提在半空,急得蹬腿大叫:“别扯啦!袖子要裂啦——新换的!”
没人理他。
苏小满一狠心,挣出左手勾住百草真人的脖子,凑到他耳边压着嗓子说:“爷爷你让我摸他徒儿一把——你趁机把我的灵乳缸搬密室藏好,别让这大个子抢走!”
百草真人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手一松:“行!冲你喊这声爷爷!”
秦无极没听清内容,但见百草真人笑得古怪,剑眉拧成死结:“你笑什么?”
“笑你白扛二十块铁。”百草真人拍着苏小满的后背,一脸“我赚大了”的得意,“去吧去吧,摸完赶紧回来,咱家灵乳还等你漱口呢。”
苏小满被“借”给秦无极摸陆清霜的脉,地点就在药谷客院。寒玉床从储物袋里请出来,陆清霜躺上去跟个冰雕似的。苏小满踮脚够不着床沿,秦无极二话不说把他抱起来架在臂弯里——剑宗宗主抱娃的姿势,跟他握剑一样僵硬。
苏小满伸出小手,按在陆清霜手腕上。
冰壳从脉门处裂开细纹,咔嚓咔嚓往胳膊上走,跟春河开冻一个动静。陆清霜那张金纸似的脸上慢慢泛了三分血色,嘴唇从青紫转成淡白。秦无极眼眶刷地红了,嗓子眼堵了块铁似的,半天憋出一句:“好了?”
“没全好。”苏小满缩回手,搓了搓指尖上沾的寒气,“肺脉那截冰得慢慢化,急不来。你那个地火烤三年?太慢了,我配点药给他喝,半个月退一半寒。”
秦无极当场要把苏小满再抱回剑宗。百草真人撒出十八颗丹药砸门框,青的红的炸了一地药粉,呛得秦无极连打三个喷嚏:“你使阴招!”
“我使的是泻药!没给你用断肠散就不错了!”
两边吵得不可开交,剑宗的随行弟子和药谷的弟子自动站成两排,各站各的边儿,互相瞪眼。
苏小满蹲在门槛上,不知从哪儿又摸出个灵桃——赵大柱刚才偷塞给他的——一边啃一边看。桃汁顺下巴滴到前襟,他拿袖子一抹,忽然冒出一句:“你们吵归吵——”
两边同时住了嘴。
“那二十块寒铁归我了吧?”苏小满舔了舔嘴角的桃汁,“我闻着挺香的,敲个小锅应该行,煮灵乳肯定比铁锅甜。”
秦无极和百草真人同时噎住。
秦无极看着自己扛来的万年寒铁,又看看苏小满那张沾满桃汁的小脸,嘴唇动了三回没说出话。百草真人到底脸皮厚,先反应过来,一拍大腿:“敲锅!敲!师叔祖说敲锅就敲锅!”
“那是我剑宗的寒铁!”
“你扛进我药谷正堂的时候就是见面礼了,送出去的礼泼出去的水——”
苏小满没管他们后面又吵了什么。他蹲在门槛上啃完桃子,把核在手里掂了掂,瞅见墙角泥地里有个浅坑,随手往里一摁。
桃核入土,眨眼冒芽,抽枝,长叶,半柱香工夫蹿到人膝盖高,枝头还挂了七八颗青里透红的灵桃。满院子吵架声戛然而止,连剑宗弟子都扭头看傻了。
苏小满拍拍手上的泥,对着满院子瞪圆的眼睛,有点不好意思:“呃……桃核扔了怪可惜的。”
消息当晚再飞三千里。
赵大柱蹲在灶房门口跟烧火小师弟咬耳朵:“外头又传新话了,说剑宗宗主扛了二十块寒铁来换小师叔祖摸一把脉,摸完当场反悔要抢人,被师叔祖一桃核种出棵树吓退了。”
小师弟往灶膛里添了把柴:“那到底谁赢了?”
“赢啥呀,师叔祖说了,寒铁敲锅,桃树归谷。剑宗宗主蹲在客院喝闷酒,百草师父抱着灵乳缸笑得直打嗝——”
话没说完,山门外又响起一道传讯符的尖啸。赵大柱抬头,看见天边三艘挂着万阵天机阁旗子的飞舟破云而来,船头站着个穿墨蓝袍子的瘦高个儿,手里提溜着三件亮闪闪的玩意儿。
“又来了一个!”赵大柱把馒头一扔,“这回是阵阁的——说是来请小师叔祖去踩阵法!”
小师弟手里的柴火又掉灶膛里了。
客院里,秦无极捏着酒杯抬头看天,闷声骂了句粗话。隔壁房间,百草真人把灵乳缸往床底又推了推,锁了三道禁制。
苏小满躺在软垫上翻了个身,玉佩贴在心口温温热热的。他打了个饱嗝,嘟囔着“明天得问问阵阁管不管饭”,闭眼睡了过去。
窗外飞舟的影子正落在他的窗纸上。
第5章 万阵天机阁的邀请函
第三日清早,百草仙谷上空的天,黑了。
金丝银线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阵图虚影,把整座药谷罩得严严实实。赵大柱端着粥碗从灶房出来,抬头瞅了一眼,碗“啪”地摔在地上:“敌——袭——”
谷中弟子炸了锅,有人抄起药锄,有人往丹炉后面钻,烧火小师弟一头扎进柴堆里只露出两只脚。
阵图正中裂开一道缝,一个瘦高个儿的中年文士跨步而出,墨蓝袍子洗得发白,袖口还沾着几片碎阵旗,笑眯眯往下一瞅:“百草老头别慌,我给小娃娃叠了几层被子。”
话音未落,他抬手一抖,八十道阵光“啪啪啪”往苏小满身上套。金刚阵亮了一层,软玉阵裹了一层,避尘阵绕了一圈,暖阳阵又贴了一层。苏小满站在院子里,整个人像被包了八十层棉袄,胳膊抬不起来,腿也打不了弯,走路直打晃:“沈爷爷……我喘不过气……”
“喘不过气就对了,说明阵都贴实了。”沈天枢绕着他转了一圈,越看眼睛越亮,“有趣有趣,我这八十层阵套在你身上,阵力竟被你体表的灵药气自动补满了——你身上到底有多少种药灵共鸣?”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烫金请柬,“啪”地拍在苏小满胸口:“下月来我万阵天机阁坐坐,地随便踩,阵随便破,踩坏了我正好换新的。”
秦无极从客院方向大步赶来,寒铁剑鞘往地上一插:“沈天枢,你阵阁穷得只剩阵了是吧!”
百草真人紧随其后,白胡子气得翘起来:“拿八十层被子就想骗人!我药谷管饭管住,你拿什么比?”
沈天枢笑眯眯一抖袖,又掉出三张请柬:“哦对了,我给剑宗和药谷也发了——你们可以‘陪’他去嘛,食宿自理。”
“食宿自理”四个字砸在地上,秦无极的脸黑成了锅底。百草真人一把抱住苏小满的胳膊:“不去!我药谷的师叔祖,凭什么去你阵阁踩地砖?”
秦无极更直接,拽住苏小满另一只手:“他体内寒毒未清,得先去我剑宗。”
“先破阵,阵法破了他寒毒自然就散了——”
“放屁!你阵阁的暖阳阵连自己阁里的老寒腿都治不好!”
苏小满被两个大人扯来扯去,八十层防御阵噼里啪啦掉屑,金刚阵碎了三层,暖阳阵漏了五个角。他夹在中间,胳膊快被扯脱臼了,终于忍无可忍,从怀里掏出小药杵,“咚”地砸在地上。
药杵入土三寸,震得院子里的灵桃树抖了三抖。
“别吵啦——”苏小满嗓门拔得老高,“我还没找到娘亲呢!”
院子里瞬间安静。三位大佬面面相觑,秦无极的手还拽着苏小满的左胳膊,百草真人的手还搂着右胳膊,沈天枢举着请柬僵在半空。
沈天枢先开口,语气认真了三分:“你娘亲?你在找娘亲?”
苏小满把怀里发烫的旧玉佩掏出来举高高,玉面在晨光里亮得晃眼:“我娘亲留的,上面刻着半个字,你们谁认得?”
秦无极接过玉佩端详。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眉头拧成个疙瘩,粗粝的拇指在那半个字上反复摩挲:“这是……‘封’字的上半截。上古符文写法,断口平整,是被人一刀劈开的。”
“封?”百草真人凑过来看,白胡子蹭到了玉面。
沈天枢没吭声,直接并指在玉佩上拍了三层解析阵。阵光一层层荡开,映出四个渐隐渐现的小字,笔画淡得几乎要散掉,他眯着眼念出来:“万参谷底——”
四个字闪了闪,重新暗下去。
三位大佬对视一眼,神色都凝重了。秦无极把玉佩还给苏小满,粗糙的大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两下:“小子,你先在药谷住着,寒毒的事不急。”
沈天枢把请柬收进袖里,动作比来时慢了许多:“下月的事,也不急。”
百草真人弯腰把苏小满抱起来,老头子胳膊有点抖,声音倒是稳的:“不急不急,先吃饭。”
苏小满被抱在怀里,两只光脚丫晃了晃,低头看着手里玉佩,小声嘟囔:“你们刚才还抢我呢……”
当夜他睡在西厢软榻上。月亮从窗纸缝里漏进来,在褥子上铺了一道白。他翻了个身,把玉佩贴在枕头边,梦里有个女人的轮廓,看不清脸,手摸在他额头上,凉丝丝的。
“小满……封印要撑不住了……别回谷底……”
苏小满猛地睁眼。
玉佩在枕边微微发烫,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的。窗外月明星稀,药谷安安静静的,虫鸣都没有一声。他攥着玉佩坐了半天,又倒回去,把被子蒙过头顶。
同一时刻,万参谷深处。
谷口那块半人高的青石碑,表面裂开一道新缝。一缕黑气从缝里爬出来,像条没有骨头的蛇,贴着地皮往外游。旁边老参圃里,一株杆子比人还高的老参王抖了抖叶子,闭着眼长叹一声:“撑不住了。”
声音低得风一吹就散。
百草仙谷正堂,烛火亮到后半夜。百草真人趴在案上,一张脸被烛光映得忽明忽暗,手里毛笔写秃了三根。桌上并排摆着三封信,他写完最后一笔,封了火漆,唤来值夜的赵大柱:“连夜送。一封太虚剑宗,一封万阵天机阁。”
赵大柱接过信往外跑,百草真人又叫住他:“第三封——送太虚剑宗秦无极转,封皮写‘查万参谷底旧事’。”
赵大柱愣了愣,把信揣进怀里,撒腿奔进夜色里。
赵大柱跑出两步又折回来,扒着门框问:“谷主,那第三封……给秦长老转的,要不要先跟秦长老说一声?”
“说个屁。”百草真人吹了吹烛火,“那老东西脾气冲,当面说能跟沈天枢打起来。信到了他手上,他比谁都上心。”
赵大柱“哦”了一声,这回真跑了。脚步声过了灵桃树,拐上石阶,一路往谷外去,惊起几声宿鸟。
正堂里,百草真人又坐了半晌,把三封信的底稿凑到烛上烧了。纸灰飘起来,他盯着灰看了片刻,忽然拍了下额头:“坏了——沈天枢那‘食宿自理’的事,忘了在信里骂他一句。”
他提笔想补,笔尖悬了半天,又搁回去:“算了。那老小子看完信,自己心里有数。”
西厢这边,苏小满蒙着被子翻来覆去,被角踢开又拽回来。八十层防御阵拆了七十七层,剩下三层避尘、软玉、暖阳还在身上打转,翻个身就窸窸窣窣响。他一把扯掉最后三层,阵片掉在褥子上,碎成星子散了个干净。
“吵死了。”他嘟囔一句,翻身面朝墙。
玉佩贴在枕边,热度一点点退下去,但没凉透。他闭着眼睛伸手摸了一把,指头碰到玉面,脑子里又闪过梦里那女人的声音——凉丝丝的手,甜得发急的语调。“别回谷底”四个字在耳朵里转圈,转得他心烦,一骨碌坐起来。
“不回谷底,那我往哪儿找?”他对着枕头说了一句。枕头当然不答。
窗外头传来换岗弟子的哈欠声,远远的,还有赵大柱跟谷口守卫打招呼:“别拦别拦,我连夜出谷办事,谷主吩咐的——”尾音被山风吞了。
苏小满又倒回去,盯着房梁:“秦爷爷说不急,沈爷爷说不急,百草爷爷说不急。刚才抢我的时候数他们嗓门大。”
他把玉佩抓过来,搁在手心里看那半个“封”字。看了一会儿,小声嘀咕:“封什么封,字都劈两半了。”
第6章 轮流借娃方案
苏小满是被一声拍桌响震下来的。
软榻本就窄,他翻身时半个身子悬在外头,那“砰”的一下砸进耳朵,手一松,整个人裹着被子滚到地上,后脑勺磕在踏脚凳边,疼得他龇牙咧嘴。
正堂里三面坐着人。秦无极九尺高的块头占了整整一面,沈天枢墨蓝袍子端端正正坐另一面,百草真人盘腿在中间,面前八仙桌上摊着一卷绢帛,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字。绢帛顶头六个大字墨迹未干——“轮流借娃章程”。
苏小满揉着后脑勺凑过去,脚趾头在青砖地上蜷了蜷。那章程列得叫一个细:借娃期间每日灵食标准不得低于三品灵材四样、六品灵果两枚;借娃期间须由出借方派两名弟子全程陪护,陪护弟子须通过“小仙童好感测试”方可上岗;借娃期间若小仙童哭闹,出借方须承担全部哄娃费用。
秦无极蒲扇大手往桌上一拍:“药谷七天,剑宗七天,阵阁七天,轮着来——我先!”
“凭什么你先?”百草真人白胡子直抖,“我是他爷爷!”
“你是哪门子爷爷?药谷谷主,不是亲爷爷。”秦无极梗着脖子。
沈天枢不紧不慢从袖中掏出三根竹签,长短不一,往桌上一字排开,笑眯眯道:“抽签。公平公正,我做的三根长短签,长签先来。”竹签一端还用朱砂点了号。
百草真人瞅着那三根签,又瞅一眼沈天枢那张笑脸,伸手在签筒边摸了一圈,挑了一根抽出来——短签。他脸当场黑了半截。秦无极一把抓了中间那根,拔出来比百草真人的长半截,乐得嘴角咧到耳根。沈天枢捏着剩下那根看了看,不恼,慢悠悠在指尖转了一圈:“中签,第二,也行。”
正说着,药谷大师兄连滚带爬冲进来,道冠歪到一边:“师父!剑宗的人在谷口排上队了!说要‘预登记’抱师叔祖的时间段,还自己画了张表,上午下午分开算——”
话音没落,外头又跑进来一个阵阁弟子,喘着气:“阁主!咱们阵法师在谷口支了个摊儿,挂出‘摸小满排号簿’,第一号已经被剑宗一个内门弟子用三十块灵石买走了!”
苏小满蹲在门槛上掰手指头,嘴里念念有词:“药谷七天,剑宗七天,阵阁七天……那我一个月要搬三次家?”他仰起脸,表情极其认真,“搬家的话,我的灵乳缸和药杵能带走吗?灵乳缸沉,药杵比我高,得给我配个推车。”
百草真人一口茶喷出来,呛得直咳嗽:“谁让你搬了!你就在谷里住着,轮流的意思是——他们过来看!不是你去!”
苏小满“哦”了一声,尾巴似的拖长音,手指头还在掰:“那他们来,我的灵乳缸还在原地,药杵也在原地,不用推车,好。”
方案落到绢帛上最终敲定:三家轮流派人来药谷“陪伴”苏小满,每方七天,地点不挪窝,苏小满的铺盖卷不用出西厢。
秦无极当场又拍了桌子:“我剑宗陪护期间,小仙童得优先帮我徒儿摸脉。清霜的寒毒还差一半没退。”
沈天枢放下茶盏,笑得和气:“我阵阁陪护期间,小娃娃得优先帮我破阵。谷底那套上古残阵我琢磨三年了。”他顿了顿,补一句,“不白破,破完阵里挖出来的灵药归他。”
“那我药谷陪护期间呢?”百草真人急了,两手一摊。
秦无极和沈天枢异口同声:“你药谷天天都陪,不用优先!”
百草真人噎住,胡子翘起来又落下去,像被人按了开关。苏小满被三人围在中间,秦无极的大手推他肩膀“剑宗好”,沈天枢拿扇子柄轻轻拨他脑门“阵阁好”,百草真人伸手把他往身后扒拉“药谷最好”——他被推来搡去,像颗丸子在三只碗里滚。
忽然他一拍脑门,从怀里掏出那块旧玉佩,举过头顶:“你们别争了——谁帮我查玉佩的事,我就多陪谁一天!”
玉佩被正堂天光一照,那半个断字泛出温润的青色。三位大佬同时愣住。秦无极盯的是玉质:“万年暖玉,剑宗宝库里有一块差不多的——”沈天枢眯眼瞧那刻痕:“这刀口是阵纹刻的,不是寻常刀斧。”百草真人一把将玉佩从苏小满手里抢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眉头拧成川字。
三人同时开口:“我!”
秦无极说他自己就能查。沈天枢说阵阁有上古阵纹图谱。百草真人指着另外两位的鼻子:“你们两个外行,查药王旧物得找药修。”苏小满得意地晃了晃玉佩,收回来贴在心口,低头扫过上面那半截“封”字时,嘴角翘起来的弧度又慢慢平了,小眉头拧成一个小疙瘩。
当天下午,药谷西厢廊下多了一排剑架,秦无极亲自指点弟子把剑摆齐,嘴里嚷着“陪护期间谁敢偷懒,回宗加练三百劈”。院子中央,三个阵法师绕着灵桃树布阵眼,朱砂线拉得密密麻麻,沈天枢蹲在旁边拿罗盘校准,嘴里念叨“护娃阵,外层御物,中层御人,内层御心——小娃娃别踩线啊”。
药谷弟子那边,赵大柱领着一群师兄师姐排了张“投喂值班表”,三班倒:卯时到午时一班,午时到酉时一班,酉时到子时一班,盯着苏小满一日六餐。赵大柱拿笔在表上重重画了一笔:“我值卯时,师叔祖睁眼第一口得我喂。”
苏小满坐在正堂门槛上啃灵桃,两条腿晃来晃去。院子里剑修和阵法师已经吵起来了,一个说“我们头一个抽到长签该先进门”,另一个说“排号簿第一号是我们买的凭什么不让进”,药谷弟子在旁边敲边鼓拉偏架,赵大柱扯着嗓子喊“都别挤别挤踩着我师叔祖的桃树根了”,小师弟蹲在墙角笑得直捶地。场面像三群鸡抢一条虫。
苏小满扭头看身旁同样蹲着看戏的百草真人,腮帮子还鼓着桃肉,含含糊糊问:“长老爷爷,他们这样吵,我是不是挺值钱的?”
百草真人偏过头。他蹲下来和苏小满平视,老花眼里映着个圆脸光脚的小娃娃,认认真真说:“你不值钱——你是无价。”
苏小满嚼东西的动作停了。歪头想了半天,把手里啃剩的桃核递过去:“那这个无价桃核给你,你帮我收好,我要拿去种一棵桃树。”桃核上还沾着他手心的汗和口水。
百草真人接过来,在袖子上蹭了蹭,真揣进了怀里。
院门口,秦无极和沈天枢还蹲在阵眼边上掰扯阵纹走向,赵大柱举着值班表跟剑宗弟子争“谁算第一班”。苏小满打了个饱嗝,又掏出一颗灵桃啃起来。
廊下剑架上,一柄没插稳的剑“咣”地倒了,砸翻阵法师的朱砂碗,红砂泼了一地。赵大柱惨叫一声“我的投喂表”,扑过去抢救。
第7章 小满催生大会
轮流借娃第三天,药谷炼丹房的门槛差点被踩平。
苏小满坐在百草真人身边的小杌子上,面前一碟甜杏脯,脚底下还垫了个软蒲团。三位大佬难得没吵架,秦无极抱着胳膊坐东首,沈天枢捏着罗盘坐西首,百草真人站在炉前,白胡子被炉火映得发红。观礼席上挤了上百号人,药谷弟子占了前两排,剑宗和阵阁的人蹲在后头嗑瓜子。
“开炉节,一年一回。”百草真人捋了捋胡子,把一筐辅药摆在案上,“今年这炉七品‘玄元续命丹’,请诸位同修品评。”
炉盖一掀,药香拔地而起,顶得房梁上积了三年的灰簌簌往下掉。赵大柱在人群里吸溜鼻子,被小师弟踹了一脚:“别吸了,口水滴我鞋上了。”
百草真人转头看苏小满,弯腰凑近:“小满,你看这炉里七品丹的火候,还差什么?”
苏小满正往嘴里塞第三块杏脯,腮帮子鼓得像藏食的仓鼠。他跳下杌子,踮脚趴到炉口边,鼻尖几乎贴到滚烫的炉壁上。百草真人吓得一伸手护在他腰后。苏小满闻了闻,又吸了一口气,回头脆生生说:“差三味辅药——紫珠草放少了,比配方少了两钱半;陈皮年份不对,您用的三十年陈,可这炉要五十年往上的,味儿才压得住;还有一味……”
他挠了挠后脑勺,眉心拧起来:“我忘了叫啥名儿,反正闻着应该在炉底垫着,就在火眼第三块砖正上方那个位置。没有它,丹气往上窜的时候压不住,要炸顶。”
满堂炼丹师面面相觑。沉默中有人小声问旁边:“炉底垫东西?谁家炼丹炉底下还垫药?”
前排一个丹修脸色变了:“地脉松香——谷主确实在炉底暗格里垫了地脉松香,秘不外传!”
百草真人差点把手里的火钳甩进炉膛。他三步并两步冲到炉底暗格,抽出一片巴掌大的赭色松脂片,举起来对着众人晃了晃,手在抖:“这……这是老朽独门手法,连亲传弟子都没教过。”
全场“嗡”地炸了。
赵大柱捅了捅小师弟:“你听懂没?”小师弟摇头:“没听懂,但师父的手在抖,肯定厉害。”
炉温骤降。
百草真人光顾着震惊,忘了控火诀,炉中那团丹药的气机乱了节奏,原本稳住的丹火“噗”地矮了三寸,药香里窜出一股焦糊味。炼丹房里有人倒抽冷气,前排几个老丹修齐齐往前探身,脸色比炉渣还黑——七品丹炼废一炉,光辅药成本够养活半个药谷。
“糟了。”百草真人额角冒汗,手忙脚乱往炉里补火,可丹气已散,补不回来。他一眼瞥见苏小满,脑子灵光一闪,从袖中摸出个布包,抖开,里面一颗干瘪的种子,灰扑扑皱巴巴,豆粒大小。
“小满,接着!”
苏小满两手一合,接住这颗丑种子。百草真人蹲下来跟他平视,语速快得像放鞭炮:“这是百年灵芝种,你试试往里头输一丝灵力,就一丝,多了别输。”
“灵力?”苏小满歪头,“怎么输?”
“你平时怎么催花儿的?”
“就……想着让它长呗。”
“那就想着让它长!”
苏小满把灵芝种攥在手心,屏住呼吸,小眉头皱得死紧,把体内那股暖融融的气往掌心引。他在谷底催过无数次药草,从来没数过输多少,就凭感觉,跟娘亲教他浇水一样——渴了就浇,不渴不浇。一丝暖流从心口滑到掌心,钻进种子壳里,比往常用得还少。
掌心“咔”一声脆响。
嫩芽顶破种壳,白生生的尖儿探出来,见风就抽茎,一息工夫蹿到一寸高,三息展开两片嫩叶,七息叶间冒出个小盖头,紫莹莹的伞面撑开来。十息之后,一颗巴掌大的灵芝捧在苏小满两手之间,伞面紫得发亮,一圈圈年轮纹密得连针尖都插不进去。
百草真人两手捧过灵芝,哆嗦着往测灵秤上一放。秤杆“嘎吱”一声翘到顶,秤砣卡在最高一档,底下铜盘乒乓乱响——九百七十二年份。
炼丹房里安静了三息。
“哗啦啦——”
前排药谷弟子跪了一片。赵大柱嗓门最大:“师叔祖神技!”小师弟跟着喊,喊完小声问赵大柱:“咱为啥跪?”赵大柱头也不回:“师父明天准备抄《药经》,趁现在表个态。”
管药园的刘长老冲在最前头,双手高举过头顶,胡子抖得跟风吹稻草似的:“天降药仙!天降药仙呐!”他一激动,两手揪胡子,“咔嚓”一声,生生揪断三根。刘长老低头看看手心,又抬头看看灵芝,嘴一瘪,眼泪在眶里打转,也不知是心疼胡子还是激动。
苏小满被这阵仗吓懵了。
他往后一缩,一屁股坐翻甜杏脯碟子,杏脯骨碌碌滚了一地。他带着哭腔喊:“你们别跪呀!我我我害怕!我就是这么一弄……我也不知道它长这么快!”说着爬起来蹲地上捡杏脯,捡一颗往嘴里塞一颗,腮帮子一鼓一鼓地替自己压惊。
百草真人扶着炉子直喘,另一手还攥着灵芝不撒开:“九百七十二……差二十八年就千年……我炼了一辈子丹,两千多炉,没见过千年灵芝……”
秦无极“咔嚓”一声捏碎了椅子扶手。
沈天枢手一松,符阵笔掉在地上,笔尖摔劈了叉,他压根没低头看。两人隔着一地跪着的弟子对了个眼神。秦无极嗓门压得极低,可炼丹房就这么大:“抢。必须抢。”
沈天枢点头:“抢。”
“我听见了!”百草真人猛回头,胡子都翘起来,“当面挖墙脚?你俩要不要脸!”
秦无极脸不红心不跳:“你药谷养得起?他那小手一催就是千年灵芝,你炉子够用?”
“我炉子不够用我给他现打!”
当晚,苏小满见识了一辈子没见过的排场。
三张八仙桌拼成长台,一百零八道灵食流水似的往上端。百草真人亲手炖的八宝灵参汤,砂锅还在咕嘟冒泡。秦无极吩咐剑宗弟子快马送来的寒域冰髓酥,食盒底下还镇着冰。沈天枢蹲在院子里拿阵火现烤乾坤炙灵排,油花滋滋响,香料味蹿出去三里地。
苏小满坐在主位,面前碗碟摞成小山高,筷子举在半空,从左划到右,从右划到左,不知道先夹哪个。赵大柱站在他身后,一手醋壶一手酱碟,小师弟蹲在旁边举着帕子等擦嘴。
苏小满喝了一口灵参汤,忽然把勺子放下了。
“我能把这颗灵芝送给刘长老吗?”他扭头看百草真人,声音不大,满桌人都听见了,“他管药园,天天念叨缺高年份药材。上回我去药园玩,他对着棵三百年的黄精唉声叹气,说‘要是能再长两百年就好了’。”
刘长老本来在角落里嗦灵参汤,听见这话“噗”一口喷出来,眼泪跟着就下来了,当场老泪纵横。他挤到桌前,两手直摇:“使不得使不得,师叔祖自己留着——”
百草真人一挥手:“送!师叔祖赏你的,你敢不接?”
刘长老膝盖一软又要跪,苏小满赶紧从椅子上滑下来扶他胳膊:“刘爷爷你别跪了,你今儿都跪第三回了。”
他又补了一句:“那剩下的灵食,我能分给今天跪了的师兄师姐吗?他们跪得膝盖怪响的,肯定疼。”
满堂哄笑。赵大柱笑得捶桌,小师弟笑得趴回墙角捶地。
半夜,百草真人亲自把苏小满送回西厢。他给苏小满掖被角,掖完左边掖右边,掖完把被子往上提了提盖住肩膀。
第8章 新朋友小石头
苏小满蹲在田埂上,拿药杵戳泥巴。
戳了三寸深,蚯蚓没挖着,倒把一株野生的半夏根给捅断了。他“哎呀”一声,刨开土想把断根埋回去,土里半点灵气没有,这半夏长不活了。
“算了,给你换个地方。”他双手捧住断根,灵力一转,断口抽了新芽,往旁边松土里一塞,拍拍手站起来。
谷口外围这片灵田平时有人打理,土松得很。他今天溜出来容易——秦无极和沈天枢把他药谷当朝堂了,大清早就架着百草真人去正堂开“三方联合护娃会议”,守门的两个师兄也被支去搬灵果,说是要给会议供果盘。苏小满听了一耳朵“轮流时段排班”“突发情况响应流程”就头疼,揣上药杵、兜了半包杏脯,借口解手溜到谷口来透气。
蚯蚓没挖着,半夏赔了一株。
他正要换块地继续挖,矮灌木后头忽然传来“咚”一声闷响,像谁把麻袋摔地上了。紧接着是一阵拳打脚踢的动静,还有孩子的哭喊,嗓门都劈了:“别打了!我真没偷你们的灵芝!”
苏小满噌地站起来,药杵往腰里一别,三两步蹿到灌木边扒开枝条。
三个歪瓜裂枣的散修围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穿灰袍那个揪着孩子后领,脸上横肉乱颤,一脚踹在孩子屁股上。瘦高个儿拿脚尖拨拉地上半块干饼:“没偷?那你嚼的啥?这饼里夹的是三品紫芝碎,你一个臭要饭的吃得起?”
小男孩缩成一团,怀里死死护着那半块干饼,泥糊了满脸,眼泪冲下两道白印子,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垃圾堆捡的……我没偷……”
苏小满盯着那三个散修的背影,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他从后腰缓缓拔出药杵,双手举过头顶,摆了个从赵大柱那儿看来的起手式——其实赵大柱练剑时他偷瞄过好几回,架势学得七七八八。“不许欺负人!”他喝了一嗓子,声音脆生生的。
药杵上沾着的灵乳残渍“嗡”地一颤,杵头泛起一层淡淡的青光,泼出去像半把碎萤火。
三个散修扭头一看,七八岁的小屁孩举着根擀面杖似的玩意儿,杵头上那点灵光还没他们眼睛亮。灰袍汉子咧嘴刚要骂,瘦高个儿拽了他一把,压低声音:“药谷地界……灵乳味儿出来的,该不会是那个传得邪乎的小师叔祖?”
灰袍汉子脸上横肉抖了两抖。
“算你走运!”他把手里揪着的后脖颈一松,丢下句狠话,扭头就跑。瘦高个儿更干脆,脚底抹油连句话都没留,袍角绊了树根还踉跄了一下,跑得比被撵的兔子还快。
苏小满目瞪口呆看着三个背影消失,低头瞅了瞅自己手里的药杵。“……我还没砸呢。”
小男孩还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半块干饼攥得死紧。苏小满把药杵往腰里一别,走过去蹲下:“喂,他们跑了。”
小男孩怯生生抬起脸。
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眼珠子黑亮黑亮的,泥巴糊了半张脸,冲出来的白印子像花猫胡子。他抽着鼻子小声问:“你叫苏小满对不对?我听说药谷有个特别厉害的小仙童……”
苏小满尾巴差点翘起来,赶紧压住:“你听谁说的?”
“谷口外头摆摊的阵法师说的,说药谷里有个七八岁的小师叔祖,一杵子能把剑宗宗主抡飞。”小石头吸溜一下鼻涕,又补了一句,“我叫小石头。我没偷东西。那饼是我从垃圾堆捡的,他们非说我偷灵芝。”
苏小满拍拍胸脯,巴掌拍得咚咚响:“以后我罩你!谁敢欺负你,我拿药杵砸他!”说完觉得不够威风,又加一句:“砸完还让他赔你饼。”
小石头愣愣看着他,眼泪还没干,“扑哧”一声笑出来,赶紧拿手背抹了把脸,结果把泥抹匀了。
苏小满拉着小石头回药谷。
守门弟子伸手拦了一下,低头一看是苏小满,手立刻缩回去,又看见他牵了个泥猴子,嘴张了张,最后憋出一句:“师叔祖……这谁啊?”
“我朋友。”苏小满仰着头往里走,步子迈得理直气壮。守门弟子自己给自己找台阶:“哦哦,那……那您慢走。”
进了谷,小石头东张西望,眼睛滴溜溜转。药圃里一垄一垄灵草长得精神,剑宗弟子蹲在田边拿小本本记录“今日长高零点三寸”,阵阁弟子围着水渠测灵脉走向。小石头经过灵药圃时脚步明显慢了一拍,鼻翼轻轻翕动两下。
苏小满回头:“你也闻得见药味?”
小石头立刻缩回目光,低头捏自己衣角:“我……鼻子不太好使,就是看着热闹。”
“哦。”苏小满没多想,拽着他拐进西厢廊下。
廊子底下有个石桌,苏小满让小石头坐下,把藏在桌洞里半包甜杏脯掏出来,又从怀里摸出两颗灵桃,全推过去:“吃。”
小石头盯着那两颗灵桃的眼睛都直了。他小心翼翼接过来,先小口咬了一下杏脯,嚼了两下,整个塞进嘴里狼吞虎咽。灵桃啃到一半,忽然停住,把桃核从嘴边取下来,拿袖子擦干净了,仔仔细细收进怀里。
“你收桃核干啥?”苏小满嘴里还含着半块杏脯,含糊问。
“留着……以后饿了啃。”
苏小满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他把嘴里杏脯咽下去,鼻子有点堵,又觉得为个桃核说不清道不明地难受太丢人,用力吸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个小瓷瓶——百草真人今早硬塞给他的灵乳,说每天喝一盅长个子。
“这个给你。”他把瓶子往小石头手里一杵,“喝了不生病。”
小石头攥着瓷瓶,瓶身带着苏小满的体温。他低头不说话,鼻尖红红的。
晚饭摆在正堂。
长桌上一百单八道灵食换成了家常四菜一汤,百草真人说的,天天摆席浪费药材,谁再提议流水席他跟谁急。其实大家都明白,前几天那排场是三家斗气,如今章程定了,该省省。苏小满领着小石头进正堂时,百草真人正在盛饭,头都没抬:“多添的碗筷摆左边。”
秦无极坐苏小满右手边,拿眼扫了一下小石头。九尺高的汉子看个七八岁的娃娃,眼皮子掀了掀,闷声问了句:“哪儿捡的?”
“谷口外围,三个散修踹他,我给撵跑了。”苏小满拉小石头坐下,给他递筷子。
秦无极“嗯”了一声,又看了小石头一眼,没再说话。
沈天枢坐对面,伸手在小石头肩膀上方虚虚一圈,指尖荡开一圈淡金色的纹路,转瞬就散。“平安阵,保他三天内跌打损伤好得快。”他笑眯眯地说,“小家伙根骨不错——可惜没灵根。”
小石头低头扒饭,乖得不得了。碗里灵米饭堆得冒尖,他吃得一粒不剩,还主动伸筷子帮苏小满夹了一筷子炒灵蔬:“小满哥哥你吃这个。”
苏小满高兴得尾巴快翘到桌面上,扭头冲百草真人说:“能让小石头住谷里吗?就住我隔壁!西厢还有两间空房——”
百草真人筷子悬在汤碗上方,停了停。“住半个月看看。”这话说得不咸不淡,说完低头喝汤,碗挡住了大半张脸。
苏小满才不管半个月还是半辈子,反正答应了。他当晚就把小石头拽到西厢院子里数星星。
“那颗最亮的看见没?那是药谷的引路灯,赵大柱每天擦三遍,擦得锃亮。我刚来那天晚上以为是个大灯笼,爬上去抠了半天,把灯罩拆下来了,赵大柱差点跟我急……”
第9章 小石头的“悄悄话”
苏小满后悔了。后悔把最后一块灵米糕掰成两半的时候没多掰一块。雨下到第三天,廊檐水珠子连成线,他和小石头蹲在栏杆边分吃同一块糕,小石头咬一口,他咬一口,咬到只剩拇指盖大时,小石头忽然停了嘴。
“小满哥哥,你娘亲留下的玉佩上写着‘万参谷底’,那到底是什么地方呀?”
苏小满舔了舔嘴角的米糕渣,摇头:“不知道。三位爷爷不跟我说。”
小石头往他这边挪了半尺,肩膀挨着肩膀,声音压得比雨声还低:“我听捡我的那个老乞丐讲过,万参谷底往北连着一个叫‘万毒渊’的地方。可吓人了——那里的人专门抓小孩去试毒。”
他顿了半拍,眼睛盯着苏小满手里最后那点米糕。
“你娘亲……会不会被关在那儿了?”
糕掉了。苏小满低头看着那团白花花的米糕砸在青石板上,手还保持着捏东西的姿势。眼圈泛红的速度比雨落还快,鼻尖抽了一下。
小石头快手快脚捡起来,吹了吹灰,又在袖口上蹭了两遍,递回去:“我就是瞎猜的,你别急。不过——我要是你,我就偷偷去看一眼,看一眼就回来嘛。”他歪头掰手指,“你现在这么厉害,催生灵一催一个准,药谷里谁打得过你?再说你身上那些防御阵,剑宗宗主亲手刻的,阵阁阁主亲自套的,光剩三层都够普通修士啃半年。”
苏小满捏着那块重新变干净的米糕,没吭声。脑子里转得飞快:娘亲、万毒渊、偷看就回来。
他忽然站起来,米糕往袖子里一塞,拔腿就往百草真人丹房方向跑。跑出七八步,廊下的碎石硌了脚底板,他折回来,一把拽住小石头的袖子:“那你陪我去吗?”
小石头缩了缩脖子,往柱子后面躲了半步:“我……我胆子小。最多送你到谷口。”
“行!”苏小满点头点得下巴快戳到胸口,“你送我到谷口就行!”
雨还在下。小石头被他拽着袖子拖回屋,一边走一边回头瞟了眼谷口方向,嘴角弯了一下。
接下来两天,苏小满忙得脚不沾地。
第一件事,厨房。赵大柱管着伙房钥匙,每晚查一遍面缸米缸。苏小满趁他蹲灶膛前添柴的工夫,从蒸笼里摸了二十块灵米糕,油纸裹了三层,塞进床板底下的暗格里。第二件事,百草真人月初赏的那葫芦灵乳浆,他倒了满满一葫芦,拿布条缠了口子,塞进枕头套最里头。第三件事最要紧——药杵。那柄比他个头还高的石杵平时搁在丹房角落,他瞅准晌午没人,用三条布带子绑在腰后头,走两步就得扶一下,活像背了根房梁。
小石头蹲在旁边给他递布带子,递一条说一句:“谷口那个护山大阵,每天寅时换阵眼。换的时候有一小口气隙,我那天蹲墙根底下看见的。”他比划了一下,“就这么大。”两根手指捏起来,留了条缝。
苏小满掰手指头算:后天寅时,天还黑着,长老爷爷那个点肯定在打呼噜。“成了。”他拍了拍腰后的药杵,药杵晃了一下差点砸脚面,小石头赶紧扶住。
话音刚落,房门吱呀一声推开。大师兄端着一碗夜宵站门口,热气腾腾的银耳羹,勺子都摆好了。
苏小满僵在原地,腰后那根药杵的布带子头还耷拉在外头。
小石头反应比兔子还快,一把将苏小满按倒在被窝里,顺手把被子拉到他下巴,转身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接过夜宵碗:“师兄,小满哥哥今儿捉蚂蚱跑累了,刚睡着。”
大师兄探头看了一眼裹成蚕蛹的苏小满,又看了眼小石头端碗的稳当劲儿,没多问,嘱咐了句“羹趁热喝”就带上了门。
苏小满从被窝里钻出来,头发乱成鸡窝,瞪着门口喘气。
小石头把银耳羹往他面前一推:“喝。压惊。”
出发前夜,苏小满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把旧玉佩从枕头底下摸出来,贴在脸上蹭了蹭,小声念叨:“娘亲你再等等,我后天就去找你。”声音压在喉咙里,跟蚊子叫差不多,“我把糕带足了,路上不饿。灵乳也带了,他们说喝了长个子,我回来能长半寸。”
对面榻上,小石头背对他躺着,呼吸均匀。苏小满以为他睡着了,越说越来劲:“万毒渊是不是很多毒虫?我药杵能砸死不?大师兄说那杵少说三十斤,我抡圆了——算了,抡圆了我自己先摔。”
他叹了口气,攥着玉佩往枕头底下塞,翻了个身面朝墙。
小石头“睡”着的那边,嘴角弯了一下。藏在枕头底下的手指轻轻一弹,一缕无色无味的细烟从指缝间散出去,贴着窗缝钻进了夜色里。雨早就停了,那缕烟飘过院墙,飘过后山竹林,飘向谷外某个早就等着的方位。
苏小满浑然不觉,还在絮叨:“小石头你说,万毒渊的人是不是都戴面具?我听说坏人长得都凶——那我去了要不要也戴个面具装凶?”
小石头翻过身来,拍了拍他后背:“不用装。你亮出药杵,不用砸,往地上一杵他们就跑了。你那么厉害。”
“那倒是。”苏小满满意了,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半边脸。
窗外月亮从云缝里漏出一道边,照在西厢屋顶的瓦片上。檐角最后一滴雨珠挂在瓦当口,圆鼓鼓的,悬了半晌,迟迟不肯落。
那滴露水终于落了,砸在窗台上“嗒”一声轻响。苏小满耳朵尖,翻身坐起来:“下雨了?”小石头按住他肩膀:“露水。睡。”苏小满又躺回去,嘴里还嘟囔:“寅时……寅时你得叫我。”小石头嗯了一声,把被子往他那边掖了掖。
天没亮苏小满就醒了。他自己醒的,眼睛一睁就摸枕头底下的玉佩,再摸枕头套里的葫芦,又伸手往床底下探油纸包。三样都在,他松了口气,开始推小石头:“起来了起来了。”小石头揉着眼坐起来,头发翘着一撮,打了个哈欠:“寅时还没到呢。”“早点去,阵眼还没换的时候咱先蹲着等。”
两人摸黑穿衣裳。苏小满把药杵往腰后绑,这次绑得紧,勒得他直吸气。小石头在旁边递了根布条:“系脖子上,掉不了。”苏小满真系了,药杵背在后头,脖子前面横出一截布条带子,跟肚兜绳似的。小石头憋着笑没笑出声,指了指门。
推门出去,院里雾蒙蒙的。苏小满踮着脚走,走两步回头看一眼小石头,小石头跟在他后头,手里攥着半个油纸包——苏小满忘在榻上的那块灵米糕。他塞进怀里,追上苏小满:“你东西掉了。”苏小满接过来往袖子里一揣,拍拍袖子:“走吧。”
谷道上的石板被夜露打湿了,踩上去脚底打滑。苏小满走在前面,药杵在后头晃,晃一下他就扶一下。小石头在后头小声说:“别扶,越扶越晃。你走稳当点它就不晃。”苏小满试了试,果然好一些。
走到谷口那片竹林边,小石头停了脚。苏小满回头:“走啊。”“小满哥哥,”小石头往后缩了半步,指指前头雾蒙蒙的谷口,“我就到这儿。再往前我不敢了。”苏小满看着他,没说话。小石头又补一句:“我蹲这棵竹子底下等你。你回来我还在这儿。”
第10章 肚子疼!不出门了
寅时三刻,天还黑着。苏小满从榻上爬起来的动作比猫还轻,油纸包往背上一甩——鼓鼓囊囊,灵米糕、杏脯、三块肉干,顶得布包歪到一边肩。腰后药杵绑了三道,脖子前面横出那截布条,像给肚兜多缝了根绳。
小石头“准时”翻身坐起。两人对了个眼神,苏小满嘴咧到耳根,无声比了个“走”。
穿过灵药圃时露水正重。苏小满蹲下去薅了两把驱虫草,往小石头怀里一塞:“听说万毒渊虫子多,嚼了草再走。”小石头接过去,嘴唇动了动,把草塞进袖子没吭声。
谷口护山大阵在寅时换阵眼。老远就看见阵光一明一灭,中间漏出条窄缝,刚够一个小孩侧身挤过去。小石头在后头推了他一把:“快!就现在!”
苏小满深吸一口气,抬脚——脚还没落地,肚子里“轰”的一声,炸了。
像有人钻进去攥着他肠子拧麻花,还是带着火拧的。“嗷——!”他一嗓子嚎出去半里地,直接栽在阵缝前头。冷汗“唰”地糊了满脸,胃里翻江倒海往上顶,嘴一张,“哇”地吐了。
小石头扑过来扶他:“小满哥哥!你怎么了?”
苏小满疼得蜷成虾米,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脑袋里更糟——烧红的铁锥从眉心钉进去,疼得他眼前一阵白一阵黑。耳朵嗡嗡响,只听见自己嘴里含含糊糊往外冒:“娘亲……娘亲我疼……”腰后的药杵“嗡嗡”直跳,灵药之息不受控制地往外窜,把驱虫草都震得打着旋儿飞。
谷口动静一起,守夜弟子哨子吹得炸响。药谷大殿方向“嗖嗖嗖”三道人影射出来——百草真人连外袍都没披,就一身中衣跑得胡子糊了满脸,后头秦无极提剑跟得紧,沈天枢赤脚踩着阵纹滑过来,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干粮。
百草真人一把捞起苏小满,手指往他腕上一搭,脸“唰”地白透。“脉象乱成一锅沸粥……药灵之气和一股阴寒在经脉里打架。”他吼了一嗓子,胡子都在抖,“有人下毒!封谷!”
整个药谷“轰”地亮了。
所有弟子从被窝里薅起来——赵大柱踩着鞋后跟往外跑,刘长老披了件外袍就冲丹房。丹房门大开,解毒丹成把成把往苏小满嘴里塞,苏小满含着满嘴药丸子还在吐,苦得他眼泪鼻涕一块流:“苦……好苦……”百草真人拍他后背:“咽!咽下去就不疼了!”
秦无极拔剑堵了谷口,剑光把半边天都照亮了。沈天枢十指翻飞,在苏小满身上“啪啪啪”拍了二十几层净阵,每拍一层就骂一句:“什么玩意儿往孩子身上下——阴寒里带毒腥,这是邪修的路数!”
人群外头,小石头缩成一小团,脸白得跟纸一样,嘴里翻来覆去念:“都怪我……我不该叫小满哥哥那么急……”他两只手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看着快哭了。袖子底下,那截从药杵上解下来的布条被他团成指甲盖大小,顺着指缝滑进脚边泥缝,脚丫子不动声色碾了两下,踩实了。
折腾到天亮。
苏小满终于不吐了,瘫在西厢榻上,脸色蜡黄,嘴唇一点血色都没。百草真人端了碗药,一勺一勺喂,喂一勺吹三口气,比哄祖宗还小心。
苏小满喝着喝着,嘴一瘪,“哇”又哭出来,两只手拽住百草真人袖子不撒:“长老爷爷,我是不是要死了……我还没找到娘亲呢……”
百草真人眼眶“刷”地红了。他把碗往旁边一搁,把苏小满搂进怀里拍着背,拍得又轻又急:“瞎说!你就是吃坏肚子了!爷爷在,死不了!”
“那我……”苏小满抽抽搭搭,鼻涕泡都冒出来了,“那我以后不乱跑了。”
百草真人拍背的手一顿。
没接话。
他继续拍,拍到苏小满哭累了,眼皮子打架,慢慢合上,呼吸匀了。百草真人把他往枕头上放好,被子掖到下巴颏,坐着没动,手指又搭上他脉门。
越摸,眉头越紧。
那股阴寒气息缩在经脉角落里,细得像根针,可药灵之气一靠近就炸,跟见了仇人似的。这是长期沾魔道毒物才养得出来的排斥反应。他不动声色起身,走到外间案前写了张药方,最上头压了个“封”字,递给站着打瞌睡的大师兄:“按这个抓,你亲自煎,不许旁人沾手。”
出门时,他在门槛上停了停。
小石头缩在廊角地铺上,盖了半条薄毯,脸朝里,呼吸匀得恰到好处。百草真人盯了他两息——小石头后颈露在外面,干干净净,一点冷汗都没有。刚才还“吓坏了”直哆嗦的小崽子,睡这么踏实?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当夜,丹房密室。
百草真人把苏小满的脉案铺开,旧玉佩搁在旁边,提笔蘸墨,写了三行——
“一、素问灵参之体,魔气入体则自生排斥,故呕吐。二、小满身上至少有双魂——一魂为灵参本体;另一魂,气息极老,非仙即圣,来历不明。三、接触魔气来源,待查。”
写完把纸折好,火漆封口。他在信封上落了“无极亲启”四个字,笔尖悬了悬,又划掉。
重新抽了张纸,只写两个字:“小石头,擦。”
另一边,西厢廊下。
小石头端着一碗汤站在门口,汤是“给哥哥补身子”的由头,碗沿被他拇指按出个浅浅的凹坑。他没进去,侧耳听了听里头的呼吸声——匀了,睡实了。
他抬头看月亮。月亮毛蒙蒙的,箍着一圈晕。
“差一点……”他磨了磨牙,“啧”一声,轻得跟风吹瓦片似的。转身把汤递给守门弟子,脸上笑出两酒窝:“哥哥醒了吗?我给他送汤。”
弟子接过碗夸他懂事。小石头蹦蹦跳跳往回走,拐过廊角,笑还挂着,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汤碗凹坑里,渗着半滴没化开的暗紫色。
西厢里,苏小满其实没睡踏实。
他半梦半醒间翻了个身,鼻尖动了动,嘟囔一句:“小石头……你送啥汤啊,我不喝苦的……”声音黏黏糊糊,眼皮没抬。
廊外弟子笑着应:“小满师弟安心睡,这汤闻着香着呢。”
小石头刚走没几步,听见这话脚下一顿。他回过头,笑还挂着:“大哥,汤别搁凉了,凉了腥。”顿了顿又添一句,“我明早来收碗。”
说完真走了,步子不紧不慢,影子被廊灯拉得老长。
弟子低头闻了闻碗,咂咂嘴:“这味儿……药谷里没见谁炖这色儿的汤啊。”他自己嘀咕,也没多想,把碗搁在窗台风口上,继续守夜。
丹房密室那盏灯亮到下半夜。
百草真人把信封口压了又压,临吹灯又停手,抽过桌上弟子名册翻到末页。药谷杂役、外门童子、厨房帮工,一行行看下去,看到“小石头”三字——来路填的是“秦无极带回,无籍”,入谷月余,无过,无功。
他拿指甲在名字上掐了道印,合上册子,吹灯。
黑里,他坐着没动,半晌自言自语:“无籍……月余。”
窗外起了风,药圃驱虫草窸窸窣窣响成一片。
第11章 谣言满天飞
百草集茶摊,一碗粗茶泼在地上。
“吃一口肉延寿百年——你听谁说的?”
“前街刘瘸子说的,刘瘸子听南边来的行商说的,行商说药谷里跑出来的杂役亲口讲的!”瘦散修压着嗓子,手比划到膝盖高,“那娃娃就这么高,通体药香,走一步草都开花。”
同桌的络腮胡把茶碗一墩:“放屁。要真是灵参成精,百草真人能养在谷里?早炼丹了。”
瘦散修凑近了:“所以才养——拿整片药田喂肥了,开炉就是一颗长生丹!”
午后,这话从茶摊传到药摊,从药摊传到收灵草的贩子嘴里,味儿已经变了三回。一个背竹篓的散修蹲在山门石阶上假装挖黄精,眼珠子往护山大阵里瞟,被阵光弹了个屁股蹲,爬起来拍拍土,挪了十步远接着蹲。到夕阳偏西,山门外歪歪扭扭聚了二十来号人,有采药的,有跑商的,还有两个扛着捕兽网的。
谷内,灵药圃。
苏小满蹲在垄沟里,树枝戳着泥地画圈。画一个念一句:“我不是妖孽。”再画一个念一句:“我就是小满。”
第七个圈刚画完,田埂另一头传来脚步声。两个外门师兄抱着药篓经过,没看见垄沟里蹲着的小个子。
“……外头传得可难听了,说咱们药谷拿小孩炼药。”
“嘘,别让小满师弟听见。长老说了,谁在他面前多嘴,罚抄《本草经》一百遍。”
树枝“啪”地断在苏小满手里。他把脸埋进膝盖,声音闷闷的:“我天天浇灵泉、拔杂草、给三师姐的芍药治烂根……妖孽才不干这些呢。”
两个师兄走远了。他抬起头,脸上沾着泥印子,又补了一句:“妖孽连灵米糕都不吃。”
傍晚,小石头端一碗甜汤钻进药圃。苏小满蹲在原地没挪窝,看见他来,把师兄们的闲话一口气倒了个干净,越说越气,断树枝往地上一摔:“我要出去跟他们讲道理!”
小石头慌忙拽住他袖子:“别呀小满哥哥。你出去他们更来劲。我听说外头有散修讲,谁抓住你能换一千块中品灵石。”
苏小满愣了。低头掰手指头——一根、两根、三根,掰到第五根抬头:“一千块……能买多少灵米糕?”
“这不是灵米糕的事!”
“哦。”苏小满应了一声,忽然抓住小石头手腕,眼睛亮得吓人,“小石头,你脑子好使,帮我想个主意,让外面那些人别骂我师门了,行不行?”
小石头眼珠子转了转,嘴角弯出一个苏小满没留意到的弧度。“我倒是听了一耳朵。那个闹得最凶的散修姓周,逢人就说药谷养妖害人,明天还会来谷口摆摊吆喝。要不……咱吓唬吓唬他?”
“怎么吓?”
“他嗓门大,你肯定说不过他。”小石头蹲下来,拿树枝在泥地上画,“可他怕一样东西——比他更横的。”
苏小满咬着嘴唇想了半天,忽然问:“谷里谁最横?”
“……秦无极秦爷爷。”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摇头。
“秦爷爷不在谷里。”苏小满叹了口气,把甜汤端起来灌了一口,嘴角沾着汤渍,“不管了。明天我去跟他讲道理,我一个堂堂……堂堂师叔祖,他总不能不听我说话吧?”
小石头没接腔。他蹲着拨弄地上那个断树枝,手指头在泥里划拉了两下,忽然说:“那个姓周的,每回吆喝完都要去集东头王寡妇的茶摊赊一碗茶。他嗓门大是大,真碰上个较真的,腿肚子先哆嗦。”
苏小满眼睛又亮了:“你连这都知道?”
“听来的。”小石头笑出两个酒窝,把甜汤碗往他手里一推,“快喝,凉了碗我不好交差。”
回西厢路上,苏小满拐进厨房,冲伙房师兄伸手:“给我包辣椒面!”
伙房师兄手里的面杖悬在半空:“干啥?”
“做药膳!”
“什么药膳用辣椒面?”
“祖传的。”苏小满一脸严肃,接过油纸包揣进怀里,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再给一包。”
夜里。苏小满趴铺上把辣椒面包进油纸,一层又一层,塞进怀里按了按。小石头躺在旁边铺上,翻了个身,慢悠悠开口:“那个姓周的嗓门是真大。你一紧张,没准话都说不囫囵。”
苏小满手上动作停了。他翻下床,从床底下摸出药杵掂了掂——比白天轻了些,那药杵也跟着他长本事——“那我说不过他,就砸他脚指头!”
小石头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抽一抽。憋了半天,闷出一句:“……砸脚指头,亏你想得出来。”
“笑什么笑!”苏小满把药杵往腰后一别,爬上铺,拽过被子盖住半张脸,“明天你跟我一块儿去。”
小石头翻过身,脸藏在阴影里:“我哪敢去谷口啊,上次溜出去差点挨罚。”
“那你躲远点瞧着。”
“……行吧。”小石头应得有点慢,眼睛在暗处闪了闪,“我躲远点。”
窗外,山门方向隐隐传来散修吆五喝六的喧哗,粗嗓子撞在山壁上弹回来,听不真切,可那股子热烘烘的躁动劲儿顺着夜风往谷里钻。苏小满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忽然说:“小石头,你说他们图啥呢?我又不好吃。我早上没洗澡。”
小石头憋笑憋得打嗝。
“真的,我啃过自己脚指头,除了咸没别的味儿。”
“你睡吧小满哥哥。”小石头把被子往他头上一蒙,“明早还得砸人脚指头呢。”
月光底下,百草集方向七八点火把正往山门挪,火光一跳一跳的,像一群饿狼端着小灯笼。西厢屋顶的老位置,那滴露水终于落了——“嗒”——砸在瓦片上,脆生生一响,震得苏小满在被窝里激灵了一下。
“什么声!”
“瓦片掉了。”小石头闭着眼说。
“哦。”苏小满重新躺回去,盯着房梁,小声嘟囔,“明天砸完了,不知道能不能顺路买块灵米糕。”
他翻了个身,没瞧见背后小石头睁开了眼。那双眼在暗里亮得不太像七八岁的娃娃,嘴皮子动了动,声音轻得融进夜色:“明天,可得热闹了。”
“你嘀咕什么呢?”苏小满耳朵尖,翻回身来。
小石头把眼皮一盖,鼻息立马匀了,装得跟真睡熟一样。苏小满盯着他后脑勺看了半天,伸手把他被子往上扯了扯:“睡相跟猪似的。”
他自己也困了,药杵抱在怀里,辣椒面包在胸口,人缩成一小团。临闭眼前还伸手摸了摸怀里,确认油纸包没散。
翌日清早,山门外头果然热闹。
姓周的散修来得比谁都早,挑了块正对谷口的大石头,往上一站,竹竿似的身板扯着嗓子吆喝:“百草谷养妖害人嘞——那娃娃是灵参成精,百草真人拿药田喂肥了要炼丹!各位道友睁睁眼,莫要上山当药材!”
他跟前围了二十来人,有起哄的,有真信的,更多的是看热闹蹭茶喝。姓周的说一句,底下有人接一句:“周兄讲得在理!”“怪不得谷里灵草卖那么贵!”
谷口山道上,苏小满背着手,一步一步往下挪。药杵别在腰后,把外袍顶出一个包。小石头远远缀在后头二十步,蹲在一丛野菊后头探脑袋。
“小满哥哥,走慢点!”他压着嗓子喊。
苏小满回头瞪他一眼,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看口型是“知道啦”三个字。
到了护山大阵的边沿,苏小满站住了。阵光在他鼻尖前头亮成一面软墙。外头姓周的正好一嗓子喊到高腔:“——那娃娃身上药香三丈远,谁闻了都长修为!”
苏小满鼓了鼓腮帮子,往前一探头,阵光“嗡”地亮了一下。外头有人瞧见了,指过来:“哎——有个小的!”
第12章 你不许说我师门坏话!
百草集往山门来的散修,比前一天多了三倍不止。
姓周的站在护山大阵外三丈远,竹竿似的身板挑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手里举块歪木牌,上头六个歪字——“药谷养妖,天理难容”。他扯开破锣嗓子,一句接一句往山门里灌。
“百草仙谷养了个灵参妖孽!可怜我辈散修穷得连丹渣都买不起,他们倒好,拿整谷灵药喂个妖怪!”
底下有人接茬:“周兄讲得在理!”又有人问:“那娃娃真是灵参成精?”姓周的脖子一梗:“我亲眼瞧见他把灵果核吐地上,眨眼长成树!这不是妖是什么?”
围观的越聚越多,起哄的跟着拍巴掌。
谷口排水渠的铁栅栏,苏小满知道哪根铁条是松的。他平时掏药田排水沟掏惯了,那根铁条叫他掏了没有八十回也有五十回。
守山弟子换班的空档,他从渠口钻了出来。腰后别着药杵,怀里揣着辣椒面油纸包,气鼓鼓绕过山门大石。
跟姓周的撞了个对脸。
姓周的一愣,随即乐得牙花子全露出来:“哟!这不就是那个小妖孽吗?自己跑出来了!”伸手就要抓苏小满胳膊。
苏小满在肚子里打了一路草稿——“这位叔你别骂我师门”——结果“叔”字还没出口,听见当众喊他“妖孽”,脑子“嗡”一声。
辣椒面油纸包“啪”地捏爆了。
红粉末糊了姓周的一脸。他“嗷”一嗓子捂眼睛,苏小满趁这工夫抽出药杵,“梆”一声敲在他脚背上。
姓周的跳起来,捂着眼往后退,嘴上不饶人:“小妖崽子还敢打人!百草仙谷养的就是这种野——”
苏小满炸了毛。
举着药杵追上去,嗓门比姓周的还大:“你再说一遍!你给我师门道歉!”
姓周的绕着山门石狮子跑,苏小满绕着石狮子追。药杵一下接一下敲在后背上、肩膀上、屁股上,每敲一下喊一嗓子:“道——歉——!”
围观的散修全看傻了。谁见过七八岁的奶娃娃追着筑基修士打的?
姓周的想还手,刚捏诀,苏小满一杵戳在他气海上。灵力岔了气,脚底一绊,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
苏小满骑上去,药杵往他后脑勺一抵,奶声奶气地吼:“道歉!说百草仙谷好!”
姓周的趴地上直哼哼,嘴还硬:“你个小妖——”
“啪”药杵又敲一下。
“好好好!百草仙谷好!百草仙谷好得很!”姓周的鼻子蹭着泥地,声音都劈了。
围观的散修里不知谁“噗”一声笑出来,接着笑倒一片。
百草真人赶到的时候,正看见苏小满骑在一个灰头土脸的散修背上,药杵顶人后脑勺,周围一圈散修目瞪口呆。
他嘴角抽了抽,板着脸走过去,朝苏小满伸出手:“小满,下来。”
苏小满扭头看见长老爷爷,气势“唰”地没了。乖乖站起来,低头抠手指头,药杵藏到背后,脚尖在地上画圈。
姓周的连滚带爬要跑。百草真人弹出一粒丹药,不轻不重砸在他膝盖弯。姓周的两腿一软,又跪了。
“这位道友,”百草真人语气平平的,“嘴上的伤,药谷出丹治。但你方才骂我药谷养妖——这话,也得治。”
姓周的嘴张了张,没敢出声。
百草真人蹲下来,跟苏小满平视。老花眼对着那张还气鼓鼓的小圆脸,忽然咧嘴一笑,伸手揉了揉他脑袋:“小满做得好。就是下次先跟爷爷说一声。”
苏小满嘴一瘪,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三圈。“哇”一声扑进他怀里,药杵“当啷”掉在地上。
“他说师门坏话!”他埋在百草真人肩窝里含含糊糊地嚷,“说师门拿灵药喂妖怪!我们师门最好!给灵桃给灵米糕还给灵参汤——”
百草真人拍着他后背:“知道知道,师门最好。”
当天下午,百草集最显眼的那面石壁上贴出告示,百草真人亲笔——
“药谷弟子苏小满,乃百草真人亲传弟子。再有人妄言‘妖孽’二字,药谷丹坊对其实施限购——一粒丹药也不卖。”
散修们挤在告示前头,骂骂咧咧散了。丹药限购对散修来说是要命的事,嘴上痛快跟兜里痛快,谁都知道挑哪个。
人群散尽,有个戴斗笠的始终站在最外围,没吭一声。等告示前彻底空了,他摸出一枚传讯玉简,低声道:“禀长老,药谷反应不小。那孩子确实不对劲——普通娃娃哪有力气追着筑基打。”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另外,秦无极和沈天枢都在谷里。要动手,得趁这三家还没把娃娃圈成人墙。”
玉简那头沉默片刻,回了一个字:“等。”
斗笠人收了玉简,转身汇入百草集的人流。药谷山道上,赵大柱正追着小师弟喊:“贴告示剩下的浆糊别扔!晚上还能糊窗户!”
小师弟抱着浆糊桶跑,嘴上不饶人:“师叔祖追筑基的事你写投喂表了没?”
“写了写了,加了一行——‘今日加餐:追人消耗大,多补两块灵米糕’!”
西厢院里,苏小满趴在窗台上,看底下赵大柱跟小师弟闹。小石头端着碗热水走过来:“小满哥哥,喝口水,你嗓子都喊哑了。”
苏小满接过碗灌了一口,忽然皱眉:“这水什么味儿?”他咂咂嘴,没多想,扭头又趴回窗台,“小石头你看,赵大柱撞树上了,哈哈哈——”
小石头笑了笑,把碗收回去。碗底沉着半粒没化开的暗紫。
他没吭声,端着碗进了灶房,路过水缸时手腕一翻,把碗里剩水全泼进泔水桶。泔水桶边趴着的老猫凑鼻子闻了闻,扭头就跑,撞翻了半摞柴火。
小石头踢了踢柴火堆,跟着跑出去喊:“猫跑了猫跑了——”脸上笑,眼睛却往西厢窗户扫了一眼。
苏小满还在窗台上笑得打嗝。
斗笠人走后不到半炷香,告示石壁斜对面的茶摊上,两个散修咬着耳朵嘀咕。
“周兄那脸,辣椒面糊的?我瞅着比丹炉炸了还惨。”
“惨什么惨,筑基中期让个娃娃撵得绕狮子跑三圈,我看他往后在百草集甭想抬价收丹渣了。”
姓周的此时正蹲在药谷偏门外头,由着药谷弟子给他脸上敷药膏。他拿袖子蹭了蹭眼睛,眯缝着肿成缝的眼皮,嘴里小声嘟囔:“那娃娃劲儿邪门,杵杵到肉里。”
给他敷药的弟子手上加了三分力:“嫌疼?嫌疼别骂呀。”
姓周的立马闭嘴。
山门里头,赵大柱拎着浆糊桶从石壁那头绕回来,瞅见姓周的蹲在偏门外头,脚步一顿,扭头冲小师弟挤眼。小师弟心领神会,故意提高嗓门:“赵师叔,告示上写‘亲传弟子’四个字,笔画多不多?浆糊够不够糊双层?”
赵大柱一本正经答:“够够够,贴厚点,省得有人揭了去擦嘴。”
姓周的灰袍袖子一拢,脑袋往裤裆里又缩了缩。
西厢窗台上,苏小满早不笑了。他扒着窗框探出半个脑袋,冲底下喊:“赵大柱!他脸疼不疼?”
赵大柱仰头:“你还管他疼不疼?”
“我敲了十七下,”苏小满掰着指头数,“后脑勺那下最轻,屁股那四下最重——药膏抹匀了没?”
赵大柱差点把浆糊桶扣自己脚面上。小师弟憋笑憋得直抖。
灶房那头,小石头拎着空碗出来,往苏小满屋里送了一碟新蒸的灵米糕。苏小满接过来咬一口,腮帮子鼓鼓地含糊道:“小石头你刚才跑哪儿去了?猫抓着没?”
“没抓着,钻后山草窠里了。”小石头拿抹布抹窗台,眼皮垂着,“小满哥哥,晚上别喝生水了,我给你烧开再晾。”
第13章 仙尊残影
玉芝圃的巡夜弟子姓孙,瘦得像根晒蔫的灵草杆子,鼻子倒灵得很。那晚子时刚过,他抽着鼻子走到北角,一股子甜得发腻的腐烂味儿直往嗓子眼里钻。“谁家灵果沤烂了?”他嘟囔着举起巡夜灯,灯光往药田里一照,手一抖,灯差点砸脚面上。半亩灵芝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叶片蜷得像被火燎过,根茎底下的土壤往外渗紫黑色黏液,亮晶晶的,像熬坏了的糖浆。
百草真人赶到时,黑斑正沿着灵渠水往前蹿,渠边两排三年生灵芝已经成片倒伏,叶面上全是焦黑的网纹。“魔气污染。”百草真人蹲下去捏了把土,凑近一闻,脸色铁青,胡子都绷直了,“有人把魔毒种进了灵渠上游。”他站起来一挥手:“截断水源!挖隔离沟,快!”
十来个弟子抡起药锄就往下刨。锄头刚入土,紫黑黏液“咕嘟”冒了个泡,沾上泥土就顺着草根往上爬。不到半个时辰,玉芝圃三分之一药田黑了。刘长老蹲在田埂上,抱着一株发黑的灵芝直哆嗦:“我养了六十年的老伙计……”
西厢那头,苏小满被外头的铜锣声吵得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窗户纸透进来一层光,紫黑紫黑的,照着房梁都变了色。他坐起来揉揉眼,胸口突然“咚咚”跳得厉害,像有人拿小鼓槌在里头敲。脚底板自己就落了地,鞋都没穿全,耷拉着往外跑。
谷道窄,他专挑灵药圃之间的田埂跑,矮身子钻过一片高过头的龙胆草,又跳过一垄七星草,脚指头踢在土坷垃上也不嫌疼。跑到北角岔路口,斜刺里一只手拽住他后领。
“小满哥哥别过去!”小石头从矮树丛里钻出来,呼哧带喘,衣襟上还沾着被窝里的碎草屑,“那边魔气——”
苏小满一扭身挣开了,眼睛直勾勾盯着北边那片紫黑光,拔腿又跑。小石头追了两步,脚下慢了半拍,右手缩进袖口,食指和中指掐在一起,无声无息捏了个诀。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跟上去半步远,一步不落。
玉芝圃外围已经围了两层人。两个执事弟子张开胳膊拦着:“小满师弟退后!里头魔气未清——”苏小满像没听见,从两人胳膊中间钻过去,布鞋掉了一只也不捡,光着一只脚丫子径直走到药田正中央。
他蹲在那株半枯的千年灵芝王跟前。
灵芝王的伞盖黑了大半,焦边卷翘,根部一圈紫黑黏液冒着细碎气泡。苏小满两手一伸,“啪”地按进黑泥里,十个指头陷进去半寸。
周围倒抽气的声音响成一片。刘长老“哎哟”一声往前扑,被百草真人一把拽住后襟。老头自己脸色也白了,三步并两步冲过去,刚伸手要拎苏小满的后脖子——
苏小满双掌底下“轰”地炸开一团青白色光芒。
那光从指缝里往外涌,灵力像开了闸的渠水,贴着地面荡出去,一圈,两圈,三圈。紫黑黏液碰上那光,“滋啦”一声冒起白烟,魔气跟三伏天泼了滚水的霜,缩得比退潮还快。黑泥底下的灵芝根茎肉眼可见地转回黄褐色,焦叶边沿抽出一线新绿。
药田上空半丈高处,一道模糊的虚影浮了出来。
白衣,长发散披,左手托着一枚青玉灵参,右手五指张开按在脚下的灵阵纹路上。虚影垂着眼,面容看不真切,周身那层温润的净化光芒柔和得跟月光泡过似的,照在人人脸上,一个个绷紧的肩头不自觉地松下来。虚影只撑了三息,淡得跟晨雾一样散了个干净。
苏小满“唔”了一声,像被人从水底猛地拎出来,肩膀一塌,大口大口喘气。两只手从泥里拔出来,十指干净得不像话,连指甲缝都没沾黑。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四下张望,眼睛瞪得溜圆:“啊?我怎么在这儿?”
他又抬头看天。黑沉沉的,什么都没有。“我鞋呢?”
满场没人说话。
几个年长执事弟子直勾勾盯着他,嘴唇哆嗦。刘长老半张着嘴,下巴快垂到胸口,手指头指着苏小满又指指天,半天憋出一个字:“仙……”
百草真人膝盖一弯,重重跪进泥地里。老头的双手在身前抖了抖,慢慢合拢,哑着嗓子道:“药王仙尊……是药王仙尊的残影。”
他身后齐刷刷跪倒一片。执事弟子、巡夜弟子、赶来看热闹的外门杂役,膝盖砸进泥水里的声音跟下饺子似的。
苏小满被这阵仗吓得一骨碌爬起来:“长老爷爷你膝盖疼吗?我扶你——”伸手就去拽百草真人的胳膊。老头一把握住他手腕,指头紧得像铁箍。他眼眶里水光转了三转,硬生生憋回去,嗓子里咳了一声,站起来拍拍袍子上的泥:“都起来!此事列为药谷机密。谁往外传一个字,逐出师门!”
众人诺诺爬起。秦无极不知什么时候靠在玉芝圃的竹篱边上,抱着胳膊看完了全程,闷声吐了两个字:“有点意思。”沈天枢蹲在另一头,指尖还夹着半片阵盘碎块,笑眯眯地冲苏小满挥了挥手。
当晚回了丹房,百草真人把小石头单独叫进去,屏退左右,盯着他看了半晌。丹炉里的火星子噼啪响了两声。
“今晚魔毒种进灵渠,手法干净利落,是行家。”百草真人端起茶盏,眼皮没抬。
小石头站在灯影里,两只手规规矩矩叠在身前,一脸茫然地眨巴眼:“长老您说什么?我今晚一直在西厢睡觉呀。小满哥哥踢被子我还起来给他盖了一回。”
百草真人“嗯”了一声,提笔在纸上写了个“茶”字,拿茶盏压住。小石头行了个礼退出门,顺手把门带严实了。
廊下没点灯,他走了七八步停住,嘴角微微往下一撇。那批魔毒确实是他放的,洒在灵渠上游三丈处,用一层隔水膜包着,本该子时三刻才化开。他算准了苏小满住在西厢,离玉芝圃隔了半个谷,怎么着也得闹到天亮才惊得动人。没想到那东西比预想中发作快了小半个时辰——更没料到苏小满会直接扑上去用手按。
小石头摸出袖中玉简,指头飞快划拉了一行小字:“确认。灵参本体无误。仙尊残影已现。”玉简暗了一下,讯息发出去,他在廊柱上靠了片刻,又补了一句:“苏小满对魔气有本能感应,靠近会自行动手净化。建议下次剂量减半。”
廊外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照着他半张脸。他把玉简收好,跑回西厢,推门先喊了一声:“小满哥哥你睡了没?我给你烧了壶热水放着啊。”
屋里传来苏小满闷闷的声音:“小石头——我鞋丢玉芝圃了,明早你帮我去找找。”
“好嘞。”
“还有,”声音更小了,“那个紫色的光,我瞧着有点眼熟……好像我娘给我看过的啥东西。我想不起来。”
小石头在门口站了一瞬,笑着应道:“那你慢慢想,不着急。水搁桌上了。”
他关好门,脸上的笑收了个干净。仙尊残影对灵渠魔毒有本能净化反应,这消息送出去,毒童子那边怕是坐不住了。他望了一眼北边的天,紫黑光早散了,月亮白得晃眼。
第14章 我知道了,你是坏小孩
百草真人问话问到第三十七个弟子时,天已经黑了。
丹房密室只点了一盏灯。小石头站在灯影里,两只手叠在身前,问一句答一句。那晚在哪?在西厢给小满哥哥烧热水。看见什么?什么都没看见,早早就睡了。什么时候回的西厢?亥时不到。对答如流,连个磕巴都不打。
百草真人捻着胡子尖,眼皮抬了抬:“行了,回去吧。”
小石头行了个礼,退到门口还回头补了一句:“长老您也早点歇着,灶上温着参汤。”
门带上了。百草真人盯着那扇门看了三息,转头对暗处说:“大柱,从今天起你盯他。别让他靠近小满的膳食和药田。”
赵大柱从屏风后头挪出来,胖脸绷得死紧:“师父,他真有问题?”
“问那么多做什么。”百草真人把名册往桌上一拍,“盯人会不会?”
“会会会。”
西厢那边,苏小满趴在窗台上数星星。数到第九十九颗,鼻子突然抽了抽。廊下三师姐刚给隔壁屋点上安神香,味道顺着窗缝飘过来。他把鼻子皱成一团:“太甜了,齁得慌。”
又抽了两下。好像是比从前闻得清楚了。前天大师兄在丹房熬补药,隔了半个谷他都能闻出火大了半钱,还以为是大师兄忘了关灶门。今天去药田转了一圈,哪株草缺磷哪株氮多了,一股脑往他鼻子里钻。
“比老黄鼻子还灵……”他嘟囔一句,翻了个身睡了。
第二天晌午,日头正毒。小石头端着一只青瓷碗进西厢,脚步轻快得跟踩了弹簧一样,笑出满口白牙。
“小满哥哥,我新学的茯苓糕!你尝尝——”
碗里三块糕点雪白方正,嵌着枸杞碎,闻着甜丝丝的。苏小满接过来,低头一闻,整个人的动作忽然停了。鼻子抽了抽,又抽了抽,把碗端到眼皮子底下仔细看。
小石头笑眯眯催:“吃呀。”
苏小满没动。他把碗往前凑了一寸,鼻尖几乎贴上糕面,眉头越拧越紧。“小石头,你身上有股味儿。”
“什么味儿?我刚洗过澡呀。”
苏小满摇头,认真地抬起头看他,一字一字说:“是坏掉的味儿。像灵田里该翻土了的那种臭。上次玉芝圃冒黑水之前,就是这个味儿。”
小石头脸上的笑像被抹布擦掉了一样,一点一点消失。他把茯苓糕从苏小满手里抽回来搁在桌上,退后一步,靠在门框上歪头打量。那双眼睛全变了——不再是跟班小弟亮晶晶的崇拜,是一种冷淡的、带着审视的锐利。
“行啊小满哥哥——”他轻轻笑了一声。音调不再软糯,微微沙哑,像成年人的嗓音,从七八岁的腔子里钻出来。
苏小满往后缩了一下。“你嗓子怎么了?”
“鼻子挺灵。”小石头没答他,从袖口慢条斯理摸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铁暗器,在指间转了个圈。
苏小满从榻上蹦起来拽他袖子:“你站住!我告诉长老爷爷你——你——你是坏小孩!”
小石头闪身避开,已经走到门口。他回头笑了一下,压低声音扔下一句:“对了,你娘亲在万毒渊等了你好多天了。你不去,她一直等哦。”
手腕一抖。黑铁暗器擦着苏小满手背飞过去,划出一道浅浅的口子,“笃”地钉进身后木柱。尾端“啪”地弹开,一缕紫黑色的烟气冒了出来。小石头身形一晃,化作一团灰雾从窗缝钻出去,临走还没忘把桌上茯苓糕踢翻在地,碎成几瓣踩进泥里。
苏小满追到门口,捂着划伤的手背愣在原地。一半是气的,一半是懵的。
“他刚才说……娘亲在万毒渊等我……”
他低头看手背,奇怪——不疼,也没流血,一道细口子泛着淡淡的紫气。一阵冰凉的麻痒从伤口往胳膊上窜,顺经脉往上钻,像有条小蛇在皮下爬。
“长老爷爷!长老爷爷——”
谷内警钟“当当当”响成一片。赵大柱从走廊那头连滚带爬冲过来,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馒头:“咋了咋了咋了——”
“小石头是坏的!”苏小满攥着他袖子晃,“他骂我!他还说我娘亲在万毒渊!”
百草真人是第三个到的。老头鞋都跑掉了一只,光着脚踩在石板路上。赶到西厢门口,看见苏小满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半块踩碎的茯苓糕,抬头表情呆呆的:“长老爷爷……小石头是坏的。”
百草真人抄起桌上一只茶盏就往地上摔。
“封谷!追!”他一把捞起苏小满,翻来覆去检查手背,指头拨开那道口子凑近了瞧。伤口边缘泛着极淡的紫,不仔细看都瞧不出来。老头眉头拧成了疙瘩,冲赵大柱吼:“去丹房取三号柜最上层,‘辟毒丹’旁边那个青瓷瓶!跑着去!”
赵大柱扭头就跑,跑出三步又折回来:“三号柜从上往下数还是从下往上数?”
“从上!”
赵大柱又跑,馒头掉地上也不捡了。
苏小满蹲回门槛上,拿袖子蹭手背,蹭了两下没蹭掉那道紫印子。“长老爷爷,”他扯了扯百草真人的衣角,声音小下去,“他真是冲我来的呀?我天天分他糕吃。”
百草真人蹲下来,跟他对了个平视。老头张了张嘴,胡子抖了两下,最后只憋出一句:“你少吃两块糕能咋的。”
手背上的紫气慢慢淡了,麻痒却没有停。
警钟还在响。苏小满抬头望着北边的天,忽然想起小石头昨晚说过的一句话——“那你慢慢想,不着急。”原来不着急的是他。
“长老爷爷,”他捏着那半块碎糕,忽然问,“万毒渊在哪个方向?我朝那边看看。”
百草真人一把按住他后脑勺,往屋里推:“看什么看,睡觉去。”退了两步又停住,扭头朝外喊:“秦无极!你过来一下,小满手上有东西——”
话没喊完,院门口已经多了一条九尺高的阴影。秦无极抱着胳膊往门框上一靠,眼珠子往苏小满手背上一扫,闷声道:“魔毒。渗得浅,拿青灵散敷就成。”他顿了顿,看了苏小满一眼,“那小子跑不远。谷口阵还封着。”
苏小满从百草真人胳膊底下探出半颗脑袋:“秦爷爷,我也去追行不行?我鼻子好使了,能闻出他往哪边跑的。”
“不行。”
“为什么不行?”
“你手背上还挂着毒呢。”秦无极伸手在他头顶胡乱揉了一把,转身往外走,丢下一句,“赵大柱,给我把谷内地图拿来。每一棵树都能藏人的那种。”
第15章 我是不是药王仙尊呀?
封谷第三日,追出去的人回来了。
百草真人走在最前头,袍角撕了道口子,鞋底糊满黄泥,脸色比泥还沉。秦无极和沈天枢一左一右,一个抱臂不说话,一个背着手看天。三百里追到万毒渊外围,魔气痕迹说断就断,像有人拿刀裁过。
“西厢铺板底下翻出来的。”沈天枢把东西往桌上一倒——三枚魔毒弹,半张万毒渊地形草图,一块药谷弟子令牌。令牌是真的,边缘磨得发亮,翻过来看清名字,百草真人的手开始抖。
“石磊,十四岁,半年前入册。”沈天枢声音很平,“半年前死在外头采药路上,尸骨让毒童子毁了个干净。”
百草真人攥着令牌,指关节泛白:“半年……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蹲了半年。”
秦无极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眼皮子底下何止蹲半年?灵渠下毒、茯苓糕下毒,差点把牙给他打掉。”
“行了。”百草真人把令牌往桌上一拍,“眼下最要紧的是小满。暗器划伤第三天了,他闭眼就看见东西,一帧一帧的,碎是碎,连得上。”
正说着,西厢那头传来“咣”一声,接着是苏小满的嗓门:“这个蛇怎么三个脑袋!你咬哪边啊你!”
第三夜,苏小满又“看见”了。
这回画面比前几回都全。黑沉沉一座山谷,谷底盘着三头蛇身的巨物,鳞片刮得地面吱吱响。一个白衣男人背对他站着,手里攥一株发光的灵参,缓缓回头——
苏小满猛地坐起来。
他没顾上穿鞋,光脚蹦到铜盆前,伸脖子照水面。水里映出他圆乎乎的脸,他龇牙,他咧嘴,他歪头,最后指头戳着自己嘴角。那儿有颗小痣。
那个白衣服男人,嘴角也有一颗。位置一模一样。
天亮他跑进丹房,把画面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连蛇尾巴甩的方向都没落下。讲完一屁股坐地上,拿脚尖在地上画圈。“长老爷爷,那个白衣服的人为什么长得跟我有点像?不对不对,是我长得跟他有点像——也不对,他嘴角有痣,我嘴角也有痣,那到底谁像谁?”他越说越乱,画圈的脚趾头绞成一团,最后抬起头。
一脸困惑。但没慌。
“长老爷爷,我是不是药王仙尊呀?”
百草真人没答。他站起来,把丹房的门窗一扇一扇关了,连帘子都放下来。然后走到最里头那面墙,推开暗格,捧出一个檀木盒子。
盒子打开,里头两样东西:一片干枯的灵参须,一页泛黄的残页。
“坐。”老头把盒子推到苏小满面前,自己盘腿坐到对面,“爷爷问你一句话,你老实答。你脑子里冒出来的那些画面,是别人讲给你的,还是自己长出来的?”
苏小满捏起干参须戳了戳,又凑鼻尖闻。“自己冒的。像做梦,但醒着也冒。刚才啃饼呢,眼前突然就黑了,蛇就出来了。”
百草真人点头,展开残页,指头点着一段字,一字一字念:“本命灵参,随吾证道,同源共生。吾若兵解,参即吾身,吾即参魂……”
念完了,他沉默片刻。
“小满,你本体,大概率就是药王仙尊那株本命灵参。仙尊当年封印万毒魔尊,把自己连人带参化进了封印里。”老头斟酌着措辞,“但你为什么从一根参变成小娃娃,为什么带着人的魂魄,这个爷爷真说不准。你是不是仙尊转世——”
“没人敢确定?”苏小满接话。
“没人敢确定。”
苏小满歪着脑袋想。脚趾又在地上画圈了,画了七八圈,忽然停住。“那如果我真的是仙尊,”他掰着指头数,“娘亲只是不记得我了,她不是不要我,是把我忘了——对不对?”
百草真人嘴唇哆嗦。
他一把把苏小满搂进怀里,搂得特别紧。老头的胡子蹭着苏小满脑门,一颤一颤的。苏小满被勒得胳膊都抽不出来,闷声道:“长老爷爷你劲儿比秦爷爷还大……”
百草真人松了松,没撒手。半天憋出俩字:“吃饭。”
苏小满到底没哭。他反过来拍百草真人的背,跟拍坛子似的:“长老爷爷你别难过,我又不是不认你。你是长老爷爷,我是小满——仙尊也得吃饭呀,今晚吃啥?”
百草真人破涕为笑,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你想吃啥?”
“灵米糕。要蒸软的那种,上次小石头蒸的太硬了,硌牙。”说到“小石头”三个字,他嘴瘪了一下,很快又抻平,“算了,你蒸的也行。”
当晚百草真人亲自下厨,灶房里叮叮当当响了一炷香。菜摆上桌,四菜一汤,灵蔬炒得油亮,汤里飘着枸杞。苏小满举筷子正要夹,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沈天枢先进,秦无极后进,两人脸色一个赛一个难看。沈天枢把一张九洲舆图往桌上一铺,朱笔标的十几个红点密密麻麻。“从申时起,九洲各地封印点同时震。万毒渊主封印的崩坏速度,比之前快了十倍。”他指头点着万毒渊那个最大的红圈,“按这速度,最多三个月,封印破。”
秦无极在桌边坐下,手指头敲了两下桌面:“三天前毒童子往外传的那条讯息,我们截了后半截。他传给万毒渊里头的什么东西,内容四个字——”
“仙尊已醒。”
百草真人筷子掉了。啪嗒一声,在桌面上滚了半圈。
苏小满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他把椅子往后一推,蹲到地上,从兜里掏出半块灵米糕啃了一口。“那咱们赶紧修封印去呗,三个月够用了。”
三个大人齐刷刷看他。苏小满嚼着糕,含含糊糊:“看我干啥?我鼻子好使,闻得到封印在哪儿。再说——”他把剩下半块糕塞嘴里,拍拍手上的渣,“我娘还在里头等我呢。”
当夜子时,急令送出百草仙谷。太虚剑宗、百草仙谷、万阵天机阁三枚掌门印并排盖在一道法旨上。
九洲药道安危会议,三日后召开。议事核心只有一项:百草仙谷弟子苏小满——药王仙尊本命灵参所化,可能身负仙尊残魂,是解开万毒渊封印的关键。
请帖送到谷里时,苏小满正趴桌上打瞌睡。脑袋枕着胳膊,嘴微张,一滴口水快滴到桌面上。敲门声一响,他整个人弹起来,眼睛还没睁开,手先护住桌上那碟灵米糕:“又有人来抢我的——”
看清门口站着的是百草真人,他松了半口气。老头捏着大红请帖,背后月光拉出长长的影子。
“不是。”百草真人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复杂,“这回是请你去当小师叔祖的。”
苏小满眨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短腿和光脚丫,又抬头:“当师叔祖管饭不?”
“管。”
“那行。”他打了个哈欠,重新趴回桌上,临闭眼前补了一句,“长老爷爷,把请帖收好啊,回头我照着名字认人。”
百草真人把请帖揣进怀里,站在门口没动。月光底下他看着苏小满毛茸茸的后脑勺,嘴角慢慢扯平,眼神沉下去。
九洲各宗掌门齐聚,来的可不止是吃素的。
第16章 封印碎了
丹房的算盘珠子刚拨到第三颗,地动了。
药柜先晃倒第一排,抽屉哗啦啦全抽出来,紫苏叶和干姜片泼了满地。苏小满趴在百草真人膝头正做梦,嘴角灵米糕渣沾着老人家的道袍下摆,被这一晃,整个人顺着膝盖往下滑。百草真人胳膊一抄,把他夹在胳肢窝底下,另一只手拎起药篓往外蹿——篓里还搁着半截没算完的账本。
冲出丹房那一刻,北边天穹像被人撕开一道口子,黑气柱直直戳上天,把星子都吞了。
紧接着,满谷通讯玉简炸了锅。赵大柱手里那只差点蹦进汤锅,他抓起来一听,嗓子当场劈了:“万毒魔尊破封!太虚剑宗急报——重复,万毒魔尊破封!”
苏小满被这一嗓子嚎醒,揉着眼抬头。百草真人的脸在月光底下白得发青,跟他兜里那块灵米糕一个色。小满伸手拍了拍老头下巴:“长老爷爷,你脸掉色了。”
坏消息跟下雹子似的砸过来。
魔气没往宗门去,长了眼似的专扑产药的地界。火灵芝产地烧成焦土,七星草原的草苗全卷了边,寒水药圃一池子水泛着紫黑,药苗根都烂了。三大上宗连夜碰头,秦无极亲自领剑宗弟子正面拦魔气,沈天枢带阵阁在药田外围架净化大阵,百草仙谷包了所有应急丹药的活。
撑到第三天,解毒丹见了底。替代的药材还在田里烂着,挖出来也用不了。
百草真人连着三宿没合眼,丹炉烧炸俩,炸得丹房顶上的瓦都掀了半面。他不骂人,就蹲在炸裂的炉子前头捡碎片,捡一块,手抖一下。赵大柱悄悄把碎渣扫走,回头跟小师弟嘀咕:“长老捡了半个时辰了,我扫了三回。”
第四天傍晚,秦无极和沈天枢一块儿来了。
苏小满照例蹲在丹房门槛上啃灵桃。秦无极从山道上下来,九尺高的汉子,剑袍前襟横七竖八全是口子,左胳膊缠了绷带,血渗出来洇成黑红一片。他走路照旧带风,就是抬胳膊接药篓的时候,牙关咬了一下。
沈天枢跟在后头,袖口烧焦半截,露出来的手指头微微打颤。他布阵向来不近身,这回亲自上手架大阵,两宿没歇,连句贫嘴都没力气耍,只冲小满点了下头。
药田师兄们陆续回来,一个个脸黑得像灶膛,指甲缝里嵌满魔气蚀出来的黑泥。平时路过总要捏捏小满脸蛋的周远山,这回直直走过去,连眼皮都没抬。赵大柱想递碗水,周远山接过来没喝,蹲在墙根睡着了,碗还端在手里。
苏小满把桃核往地上一搁,小拳头攥紧了。
他跑下门槛,仰头站到秦无极面前,脖子梗得直直的:“秦师兄,我能帮什么忙?”
秦无极正低头拆绷带,听见这话,手上停了。
“我不怕黑气,”苏小满急急地补,“我舔草就能救活!我在玉芝圃试过的,紫色的东西一舔就没了——”
“那是魔毒,不是泥巴。”秦无极声音发闷。
“魔毒我也舔过!上回小石头划我手背,第二天连印子都没了!”苏小满举起手背给他看,白白净净,啥也没有。
秦无极喉结动了两下,蹲下来。他这身量蹲下也比小满高出一个头,伸手本想揉脑袋,到了半道改成把他往怀里按了一下。按完就松开,站起身丢下一句:“去给你百草爷爷送碗热汤。”
苏小满没动。
当晚三宗紧急议事,就在丹房隔壁的偏厅。门帘是块旧布,苏小满蹲在帘子外头拿小木棍戳蚂蚁窝,耳朵竖得比兔子还尖。
先是秦无极的声音,闷得像砸铁:“魔尊破封的时候我在场,他喊的第一句话是——‘那株灵参还活着’。他冲的就是小师弟。”
“啪”一声巨响,百草真人拍桌子:“我不同意!小满才多大?化形刚几日,字都认不全!”
“封印松动的根子在仙尊留下的灵参之力衰减。”沈天枢嗓音发虚,停了一停,像是攒力气,“小满不去,封印补不全。三个月,最多三个月。”
“三个月够干什么?够我教他写自己名字吗?”百草真人声音都劈了。
秦无极没接话。沈天枢也没接。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花噼啪爆了一声。
苏小满把木棍上的蚂蚁轻轻放到地上,站起来,踮着脚溜回西厢。爬上小榻,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画满小人儿的日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他趴在枕头上,照着烛火,一笔一画地写,字歪歪扭扭:“今天师兄们受伤了。秦师兄胳膊流血。沈师兄手指头抖。药田的哥哥们脸都黑了。我要帮他们。”
写完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又掏出来,在“帮他们”后头补了三个字——“我不怕。”
然后合上,重新塞好。扯过百草真人缝的小被子,把角攥在手心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盯住房梁。
房梁上那只壁虎停着没动。他翻了个身,被子角跟着转过去,忽然小声嘀咕了一句:“娘,你那边天黑不黑?”
壁虎跑了。
他爬起来,光着脚摸到窗边,扒着窗台往外看。偏厅的灯还亮着,门帘缝里透出一线黄光,晃来晃去。百草真人的影子映在帘子上,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坐下去,一只手老是往桌上拍。秦无极的影子没怎么动过,笔直坐着。沈天枢的影子更怪,斜靠在椅背上,跟没骨头似的,那是真乏了。
小满把耳朵贴在窗缝上。
“……药谷的丹炉炸了两回,炉子能换,药材换不来。”百草真人嗓子哑得厉害,“火灵芝、七星草、寒水根,全在烂。你让我拿什么炼?”
“阵阁的人已经在净化外围药田了。”沈天枢那边传来一声响,像是茶碗搁回桌上磕重了,“三天。三天能清出两成地。这两成地出的药,只够炼一炉。”
“一炉顶个屁用——”百草真人骂了半句,忽然咽回去,压低了声儿,“外头有人。”
灯影里秦无极的头抬了一下。
苏小满赶紧缩回脑袋,蹲在窗根底下,心口跳得咚咚响。过了半晌,没听见开门动静,他才又慢慢把眼睛凑上去。
“接着说。”秦无极声音沉下来,“灵参之力衰减,怎么补?小满身上还剩下多少?”
沈天枢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算过了。他化形时带出来的那股力,现下只剩不到三成。魔尊越往外闯,压得越狠。我去补封印,头一道裂缝刚贴上,里头的黑气直接把我布阵的手震脱了。”他停了停,“秦师兄,要补全封印,得让小满站到阵眼里去,拿他体内的灵参气息把我们布下的所有阵线串起来。”
“串起来之后呢?”百草真人的声音发抖,“力用完了,小满会怎么样?”
没人答他。
苏小满蹲在外面,把“阵眼”俩字翻来覆去嚼了几遍,又听见沈天枢说:“我算过窟窿,按他现在的底子,阵眼站满一炷香,力就得见底。见底之后的事……我算不出来。”
“你算不出来你让他去?!”百草真人又拍了桌子,这回拍完,咳了好几声。
秦无极这时开了口,声音低下去:“药谷不是有回元汤?先给他灌着补。我明日把剑宗库里的灵参须子全调来,能续一点是一点。”
“须子顶不了根。”百草真人闷闷地,“跟拿药渣子泡水一个理。”
屋里又静了。
苏小满蹲得腿发麻,挪了挪脚,地上有颗碎瓦硌了脚心。他忍住没出声,抱着膝盖又听了一耳朵。
第17章 小满出征
苏小满把包袱往议事厅门口一墩,歪歪扭扭的结散了,三块灵米糕滚出来两块。
“我准备好啦!”他踮着脚喊,声音奶得能掐出水。
屋里正吵得掀房顶的三大宗门,瞬间哑了。
秦无极第一个转过脸,九尺高的身子在门框里投下大片阴影:“谁让你准备的?回去睡觉。”
“我都听见了!”苏小满弯腰捡糕,拍拍灰就往包袱里塞,“封印要我去补,灵参是我本体,我不去你们补不上。”
百草真人从椅子上弹起来,白胡子直抖,眼眶红得比兔子还快:“小满,你才多大点——”
苏小满踮脚够着他袖子,两只手一左一右拽着摇:“长老爷爷,你教我的,药道中人该出手时就出手。你上回还拿这话训刘长老呢,我记性好使。”
百草真人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把脸别到一边,拿袖子蹭了一下鼻尖。
三宗重新开吵。
“我带剑宗精锐亲自开路。”秦无极一掌拍在桌上,茶碗蹦起半尺,“魔气雾我劈得开。”
沈天枢靠在椅背上,眼皮半耷拉:“你开路,谁保护小满?剑宗宗主在前头砍人,后头留个七八岁的娃娃自己飞?”
“你布阵你护法?”
“我布阵就腾不出手。”沈天枢摊开右掌,指尖浮出细密阵纹,“阵阁的防御阵要实时操控,我一分神,阵就漏气。”
百草真人急得拍大腿:“我!我老了但我还能打!”
秦无极斜他一眼:“你上次跟人动手是哪年?”
“去年!药园赶野猪!”
“野猪不算。”
苏小满蹲在门槛上啃灵米糕,腮帮子一鼓一鼓,听着听着打了个饱嗝。日头挪到头顶,他第二个嗝打完,秦无极终于拍板。
“我带剑宗精锐走前头清障。沈天枢沿途叠防御阵加传送阵,双阵并行。百草真人——”他顿了一下,嘴角抽了抽,“你贴身抱小满。两百八十层防御阵全裹上,一层不许少。”
沈天枢二话没说掏出阵盘,指尖灵力一灌,第一层阵光罩上去,薄得跟鸡蛋膜似的。第二层、第三层往上摞,一个时辰摞到一百多层,苏小满在百草真人怀里探出半个脑袋。
“沈师兄,你叠这么多,我会不会走不动道?”
沈天枢手一顿。阵盘上正在成形的一百三十七层阵纹抖了抖。
“……我叠薄一点。”
出发那天场面壮观得不像话。
苏小满裹在两百八十层阵里,整个人像颗发光的大圆球,只从阵光缝隙里伸出一只手挥着。百草真人抱着球坐在沈天枢改过的飞行阵盘上,阵盘宽了三尺,底下纹路转得嗡嗡响。
秦无极立在一柄阔剑上打头阵,一剑劈开前头涌来的黑雾,雾散成两半往两侧退。他回头喊:“小师弟别怕!”
阵球里那只手挥得更起劲了:“秦师兄你早上吃饭了没?我这儿有糕!”
秦无极脚下一滑,阔剑歪出去三丈,他硬是拿腰力扳回来。后头剑宗精锐齐齐把脸埋进衣领里。秦无极稳住身形,咬着后槽牙喊:“吃过了!专心赶路!”
飞出五百里,苏小满又探头,这回换了个方向:“沈师兄,你累不累?要不换我抱你?”
沈天枢面上纹丝不动,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手上阵盘咔咔响了两声,差点捏出裂纹。百草真人低头看路,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鼓了两鼓——一说话就想笑,一笑就想哭,老头憋得胡子一颤一颤。
又飞了半日,前头雾色由灰转紫。苏小满不闹了。
他鼻子抽了抽,再抽了抽,小手扒着阵光内壁:“这个味道……我好像认得。”
百草真人低头:“什么味道?”
苏小满凑到他耳朵边,声音压得小小的:“长老爷爷,我想起来了,以前闻到过这个味。很久很久以前。”
百草真人后脊梁蹿起一股凉气,抱着阵球的手臂紧了三分。
秦无极的传讯符亮了:“前方三百里,魔尊本体堵在封印口。没动手,在等什么。”
苏小满捏紧百草真人的衣领,指节发白,声音有点抖,但硬撑着没缩回去:“走吧。我去跟他聊聊。”
传讯符里秦无极差点把牙咬碎:“聊什么聊直接打!”
苏小满理直气壮:“先礼后兵嘛,我师父教我的。”
百草真人低头看了他一眼。小娃娃嘴唇抿着,下巴绷得死紧,眼睛里头那点光晃来晃去,就是不灭。
“你哪个师父?”老头问。
苏小满愣了一下,挠挠头:“不知道。反正有个人教过我。”
前头秦无极已经拔剑出鞘,剑光照亮半边紫雾。沈天枢从阵盘上抬头,手里捏着刚叠好的第三百层阵纹,冲百草真人递了个眼神——老头没接,因为怀里小娃娃正把最后一块灵米糕往他嘴边戳。
“长老爷爷你吃,吃饱了才有力气飞。”
百草真人张嘴咬住糕,嚼了两下,喉头堵得慌。
百草真人嚼完最后一口糕,阵盘猛地一沉。
底下紫色魔气翻涌成浪,阵光外壁被拍得嗡嗡响。苏小满在阵球里晃了个趔趄,一把抓住老头胡子:“长老爷爷,这雾好凶,你抱稳我。”
“稳着呢!”百草真人嘴上硬,两条胳膊往紧里箍了箍。
沈天枢头也不回:“秦无极!左侧雾墙厚了三丈,你的剑气漏了口子!”
前头秦无极反手补一剑,雾墙轰地塌下半边:“漏多少?”
“现在不漏了。”沈天枢指尖连弹,三百层阵纹叠上阵盘边缘,“下回劈准点,别等我喊。”
“你布阵的管我劈哪?”秦无极嘴上不服,剑锋还是往沈天枢指的方向偏了三分。
苏小满从阵光缝里挤出半张脸:“秦师兄,沈师兄,你们俩别拌嘴了,雾里好像有东西在听。”
两人同时收声。
雾墙深处传来闷响,像什么东西翻了个身。秦无极剑尖一横,剑宗精锐齐刷刷列开阵势。苏小满鼻子又抽了两下,忽然扭脸冲百草真人:“长老爷爷,那东西在嚼石头。”
“嚼什么?”
“石头。嚼得咯吱咯吱的。”苏小满皱着眉想了想,“不对……是在嚼封印的边角料。”
沈天枢手上阵盘一顿:“它在啃封印外层。”
“啃得动?”秦无极问。
“啃得慢。但一直在啃。”沈天枢脸色沉下来,“照这速度,我们赶到前它能啃穿三层。”
苏小满急了,从阵球里站起来,小脑袋顶得阵光往外鼓了个包:“那得快!秦师兄你飞快点!”
“我飞得比阵盘快,你跟得上?”
“你慢点飞不就得了!”
秦无极噎住,剑宗精锐里有人没憋住笑出了声。秦无极回头瞪了一眼,笑的那几个立刻低头看鞋尖。
百草真人腾出一只手拍拍阵球:“小满,别催你秦师兄,他开路费神。”
苏小满乖乖坐下,过不到十息又探脑袋:“沈师兄,前头那个啃封印的,我去了怎么跟它聊?”
沈天枢手上不停,嘴上顿了一下:“你打算怎么聊?”
“先问它为什么啃别人家东西。我师父说,不问自取就是偷。”
“……你师父教得挺杂。”
“还有呢,我师父说打架前先数三下,数完对方还不走再动手。”
秦无极在前头听见了,扯着嗓子喊:“你那师父到底是谁?数三下?跟魔尊数三下?”
苏小满理直气壮:“数三下又不掉块肉。万一它讲理呢?”
秦无极不吭声了,闷头劈开前头一片厚雾,劈完才嘟囔一句:“灵参的脑子果然长得跟人不一样。”
百草真人低低咳了一声,手在阵球上轻轻拍着。苏小满仰脸看他:“长老爷爷你笑啥?”
“没笑。风大,呛着了。”
第18章 仙尊驾到
封印点上空,魔气浓得像有人把整条墨河倒挂在了天上。
万毒魔尊本体悬在半空,身高三丈,浑身毒雾翻涌,脚下大地寸寸发黑,草皮枯卷成灰。三大宗门弟子围成三道防线,最里那道已经退到山根底下,撑得歪歪扭扭。
“本尊等这天等了万年!”魔尊仰面狂笑,声浪震得山石簌簌往下掉,“那株灵参在哪儿?让它出来,本尊一口吞了生事——”
话没说完,云层里晃晃悠悠飘下一个发光的大圆球。圆球裹了二百八十层防御阵,一层叠一层,亮得像正月十五的灯笼成了精。
魔尊眯起眼:“什么东西?”
阵球里传出奶声奶气的回答:“是……是你姑爷爷!”
全场死寂。
秦无极扶额,手背上的青筋蹦了两蹦。百草真人胡子抖得跟风吹茅草似的,两只手悬在阵球外边,想把他嘴捂上,又怕一碰就把二百八十层阵给碰掉一层。
魔尊反应过来,脸皮从下巴红到发际线。一爪拍下来,爪风带毒,半空里凝出五道紫黑沟壑。沈天枢十指齐张,阵盘“嗡”地炸亮,二百八十层防御阵硬扛这一击,一层接一层碎,跟摔碗似的噼里啪啦碎了二百层。反震力掀得飞行阵盘打着旋往旁边翻,阵球里几个人东倒西歪。
苏小满从百草真人怀里挣出来,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跌。
“小满——”百草真人探手去抓,指尖擦过他的袖口,滑了。
秦无极从阵盘另一头飞身扑来,九尺的汉子把手伸到最长,还是差了半尺。风灌进苏小满耳朵里,他低头一看,底下正是封印核心——紫黑色的大阵眼,裂缝里往外冒黑气,像一张咧开的嘴。
手碰上了。
封印共振从他指尖炸开,体内沉寂的仙魂碎片一口气全亮了。万年前的画面潮水般涌进来——药王仙尊孤身立在魔尊面前,白袍染血,最后的力气连着本命灵参种子一起打入万参谷。一帧一帧,快得他脑仁疼。
半空里,苏小满睁开眼,瞳孔金芒大盛。身体开始拔节,骨骼咔咔响,七八岁的孩童一寸寸抽长,衣袍翻飞,白发从头皮里钻出来,如瀑垂落。仙气冲霄,魔尊脚下的毒雾被震散大半。
青年模样的苏小满悬空而立,面容英挺。他低头看看自己变大的手,翻过来正过去看了一遍。又伸手摸摸垂到腰间的白发,揪了一缕凑到鼻尖闻了闻。
“哇,我长高了!”
奶声奶气,跟七八岁时候一模一样。
他转头看向魔尊,眉毛一挑:“你刚才说要吞了谁?”
魔尊脸都绿了。绿完了又觉得不能怂,硬着头皮冲上来,毒爪带风,裹着三里宽的煞气。苏小满随手一挥袖——真的就是随手,跟轰苍蝇似的——魔尊倒飞三里地,嵌进山壁,抠都抠不下来,两条腿在外头蹬了两下才停。
在场修士愣了三息。然后哗啦啦跪了一地,甲胄磕石头的声音响成一片。
苏小满没顾上他们。脑子里仙尊的记忆和人格开始疯狂同化他的意识,万年前的杀伐决断灌进来,冷得像冰水浇头。他张了张嘴,差点把“本座”俩字说出口。小满那部分意识被挤到角落里,快缩成一颗豆了。
他眼角余光扫到下方。
百草真人跪在地上,怀里死死攥着他平时用的小药杵,老泪纵横,嗓子都劈了:“小满别走——”
秦无极一拳砸地,青石板裂成蛛网,仰头吼:“小师弟你答应过跟我学剑的!”
沈天枢一言不发,手指头死扣着阵盘边缘,指甲盖翻了,血顺指缝往下滴,没松。
脑子里“仙尊的理智”和“小满的心”疯狂打架。一边说天下苍生为重,一边想灵米糕还没吃呢。他猛地一甩头,白发甩到脸上糊了一嘴。
“等一下!我还没吃晚饭呢!”
这句话喊出来,仙尊同化进程硬生生一顿,逆转,切断。金光收敛,白发从发梢开始变黑变短,衣袍缩水,青年仙尊又变回那个七八岁的小豆丁。他“啪叽”一下掉进百草真人怀里,药杵硌了腰,哎哟了一声。
全场沉默。风吹过山壁,魔尊还嵌在石头里,两条腿耷拉着。他自己把自己抠出来,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百只癞蛤蟆,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半天挤出一句:“你……你到底算什么东西?”
苏小满从百草真人怀里探出半颗脑袋,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认真想了想:“我算……还没吃晚饭的?”
魔尊喉头一甜,硬咽回去了。
魔尊那只刚抠出来的手悬在半空,五指张了又攥,攥了又张。他低头看自己脚下——毒雾散了大半,黑土退成灰白,连山壁缝里那点残毒都缩回去了。“万年前你封本尊,”他嗓子发沉,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万年后本尊破印,你倒好,变成个吃晚饭的?”
苏小满从百草真人怀里挣下来,脚踩实地,拍了拍衣襟上的灰。“万年前的事我不记得。”他说得理直气壮,“我就记得中午那碗灵米糕让秦师兄偷吃了半块。”
秦无极在后头嘴角一抽:“小师弟,那半块是你自己塞我碗里的。”
“那你还真吃啊?”
“……”
魔尊腮帮子鼓得更厉害了,额角青筋暴起:“本尊跟你说话呢!”
苏小满转头看他,小短腿往前迈了两步,仰着脖子。三丈高的魔尊,七八岁的小豆丁,一上一下对峙。“你刚才一爪拍碎二百层阵,”苏小满竖起手指头数,“还把我从天上打下来,摔得我腰疼。”他揉了揉后腰,“药杵硌的。”
“那是你自己掉下来的!”
“你拍碎的阵!”
沈天枢在后面默默把阵盘残片收进袖里,指头还在滴血。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吭声,只把翻了的指甲盖往袖口里藏了藏。
魔尊呼哧呼哧喘了两口气,眼珠子骨碌一转,毒雾从脚底盘回来绕了三圈。“行,本尊不跟你扯这些。”他往前压了半步,三丈身躯投下的影子把苏小满整个罩住,“那株灵参——本尊闻着味儿了,就在你身上。你交出来,本尊扭头就走,这三道防线本尊一个不碰。”
苏小满歪头:“灵参?”
“本命灵参!”魔尊压着嗓子,一字一字往他脸上砸,“万年前药王老儿最后一口气打进去的那颗种子——你身上那股味儿,就是它发芽了!”
苏小满低头嗅了嗅自己袖子,又掀开领口往里瞅了一眼。“没有啊,”他抬头,表情极其诚恳,“我今天早上就吃了一碗粥,半块灵米糕,还有百草爷爷塞给我的三颗培元丹。你要闻闻培元丹的味儿不?”
百草真人在后头差点背过气去:“小满!那是给你固本培元的,你当糖豆数呢?”
“就三颗。”
“三颗你还嫌少?”
魔尊脸上那层绿气上来了又下去,下去了又上来,跟灶膛里的火似的压不住。他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毒雾炸开一圈:“本尊不跟你废话!要么交灵参,要么本尊把这三道防线连人带山一起炼了——”他爪子刚抬起来,苏小满忽然往前一蹦。
“你等等。”
魔尊爪子悬在半空:“又干什么?”
苏小满回头看了一眼跪了满地的三大宗门弟子。最前排一个年轻剑修膝盖底下石头都跪出坑了,还抬着脸直勾勾盯着这边,嘴张着忘了合。苏小满冲他挥挥手:“地上凉,都起来吧。”
那剑修一激灵,脑袋磕下去磕得山响:“仙尊法旨!”
第19章 小满的灵雨
苏小满从半空掉下来的时候,浑身软得像一根煮烂的面条。
百草真人伸手接住他,入手轻飘飘的,骨头架子跟散了似的。这娃娃瘫在他臂弯里,脸白得透光,嘴唇也没多少血色,唯独一双眼珠子亮得吓人,咕噜噜转了两圈,搂着他脖子往上蹭。
“长老爷爷,我没事。”他凑到百草真人耳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气息喷在老头耳廓上,“仙尊爷爷的记忆我看了个大概,我知道怎么补封印了。”
百草真人两只手都在抖,先摸他额头,再掐他脉门。
“不用变回去。”苏小满按住他手腕,软绵绵的指头压根使不上劲,倒是语气笃定得很,“用灵参本体当引子,把净化灵力全放出来就行。甭管三七二十一,浇下去完事。”
百草真人一摸脉,脸色变了三变。灵力充沛得不像话,跟开了闸的河似的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可根基呢?虚得像纸糊的灯笼,拿指头一戳就是一个窟窿。
“你放完灵力会怎么样,”老头急得直跺脚,白胡子一颤一颤,“你自己知道吗!”
苏小满拍拍他肩膀,那动作跟大人哄孩子一模一样,还叹了口气:“知道呀。变回小参苗嘛,又不是没变过。”
“不行!”
两声怒吼一左一右炸开。秦无极九尺高的身板从左边压过来,沈天枢从右边截断退路,两人异口同声完了还互相瞪了一眼。
苏小满冲他俩咧嘴一笑,缺了颗门牙的豁口露出来:“那你们帮我护法嘛。快点快点,魔尊又在刨山了,你们听——”
脚下地面确实在震,碎石从坡上簌簌滚落,跟筛豆子似的。封印那边闷响一声接一声,魔尊一边刨一边骂,脏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骂得挺没创意。
“三百六十层护法大阵。”沈天枢第一个转身,袖中阵盘哗啦啦往外倒,跟泼铜钱似的铺了满地,“我把家底全掏出来。”
“剑宗弟子听令——”秦无极拔剑往地上一插,剑身没入半尺,“外圈结阵,梯次纵深,放进来一个我劈一个。”
百草真人盘腿往阵眼一坐,把苏小满往怀里一箍,死活不撒手。
“长老爷爷,你抱太紧了,我喘不上气。”
“喘不上气也得抱!上回你说去去就回,转脸就跳灵渠里按魔毒——”
“那回不是没事嘛……”
“有事还得了!”
苏小满放弃挣扎,盘好腿坐正,闭眼。
背后先是一热,紧跟着几道淡金色的根须虚影从他脊梁骨位置钻出来,慢悠悠舒展开,往地底下一扎。根须每入土一寸,他小脸就白一分,但嘴角一直翘着。
他奶声奶气念了句:“下雨啦——”
话音没落,头顶百丈高处凭空凝出一片绿莹莹的水幕,铺开的速度比飞剑还快,哗啦一下往整个九洲罩下去。灵雨落在焦黑的药田里,枯苗当场返青抽芽,新叶顶开土皮的声音噼噼啪啪响成一片。落在封印裂口上,那裂口跟活物的嘴似的,一层一层往里收,边收边愈合,最后只剩一道白印。落在魔修身上——魔修没空管这个,魔尊正忙着挨浇。
魔尊被淋得睁不开眼,身上毒雾洗掉大半,三丈高的身子缩了一圈,两丈出头了。
“小崽子你耍本尊——”他急眼了,拼着后心挨了秦无极三剑,硬往苏小满方向冲。剑锋在他背上拉出三道黑血口子,他连头都不回,爪子直直朝阵眼抓来,“本尊跟你没完!”
苏小满睁开一只眼。
他朝魔尊方向嘟起嘴,腮帮子鼓圆,轻轻吹了口气。
就这一口气,那片区域的灵雨忽然变了脸,从毛毛雨变成瓢泼大雨,雨点子砸得地面冒白烟。魔尊脚底一滑,两丈高的身子仰面栽倒,后脑勺正磕在刚闭合的封印口上。那封印跟活扣似的,咔嚓一下把他半截身子吞进去,剩两只脚在外面乱蹬。
苏小满朝他吐舌头:“略略略!你才小崽子,你全家都小崽子!”
魔尊嘴被封印封着,骂声闷在里头,只能听见含含糊糊的嗡嗡声,跟蜂窝掉地上似的。两只脚最后蹬了两下,封印纹路一转,彻底吞干净了。
合拢前最后一瞬,苏小满把灵参本体调出来的全部灵力灌进去,在封印上打了个死结,左绕三圈右绕三圈,比万年前仙尊打的还多几道扣。
“让你再刨!”
灵雨下了一炷香。
雨停的时候,三大药田全部缓过劲来,叶子上挂着水珠子,灵气比从前还足。封印面上干干净净,一道缝都找不着。魔尊短期内别想再拱出来。
苏小满还盘着腿坐着,嘴角的笑慢慢僵住。
“砰”一声轻响,盘腿坐着的小人儿没了,百草真人怀里多了一株小参苗。叶子发黄,边儿卷着,须根蔫巴巴打着绺,比上次掉级的时候还磕碜,整株苗往左歪,跟被霜打过一样。
百草真人手忙脚乱把参苗捧起来,贴在心口窝,掌心都在哆嗦。
秦无极和沈天枢同时伸手要接,指尖快碰到参苗了又同时缩回去,两人对着瞪,一个说“你手糙别碰”,一个说“你手凉你更别碰”。
“回药谷!快!”百草真人嗓子都劈了,站起来就跑,跑两步又刹住脚,怕颠着怀里的苗,改成小碎步颠颠地快走,嘴里喊,“飞!谁飞的快带我一段!”
小参苗在他掌心里动了动叶子尖,两片黄叶子抖了两抖,气若游丝地从叶缝里挤出半个字。
“……糕……”
然后叶子一耷拉,彻底不动了。
百草真人的眼泪啪嗒砸在参苗上,顺着叶脉滚到根须那儿。
“有糕有糕,什么糕都有,”他一边跑一边哄,鼻涕泡都快出来了,“灵米糕、茯苓糕、桂花糕、枣泥糕,药谷后头新开了个糕饼铺子,我全给你买回来——你醒醒!你睁睁眼!”
小参苗没睁眼。根须倒是动了动,极其细微地往百草真人手心蜷了蜷,像找了个暖和窝。
秦无极已经把本命飞剑吹到最大,横过来有门板宽。他一把将百草真人和参苗全拎上去,自己还没站稳就御剑冲了出去。沈天枢在后面追着往剑身上贴加速阵,贴一张碎一张,碎一张贴一张。
“沈师兄你行不行!”
“别催!阵盘不够了!”
“不够你拿手画!”
“我手在流血你看不见?”
“我看得见!所以你画快点!”
剑光划过天际,后头拖了一串歪歪扭扭的阵纹。小参苗在百草真人掌心里又抖了一下叶子,这回挤出两个完整的字。
“……肉糕……”
百草真人又哭又笑:“有肉有肉!肉糕也有!”
第20章 小满回家
苏小满是被饿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自己的肚子叫醒的。那声音又响又长,跟药谷后山那只蛤蟆打嗝一个调。他睁开眼,头顶是丹房的木梁,身下是灵土盆里松软的泥,身上盖着件大人的外袍,黑底金纹,秦无极的。
枕头边搁着一枚暖玉阵盘,阵纹还微微发亮,沈天枢的手笔。旁边半块灵米糕,上头印着个清晰的手指头印——半夜塞过来的,谁塞的不用猜。
苏小满坐起来,眼前晃了一下,稳住,扭头。百草真人坐在榻边的矮凳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鬓角白了一片,比三天前多了不少,下巴还沾着药渣,干的,黑乎乎一撮。
他伸手够不着,只好揪住老头袖子拽:“长老爷爷你脸上有泥,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百草真人猛地惊醒,眼还没睁开就一把将他搂进怀里,搂得死紧。苏小满被闷在胸口,两条腿直蹬:“糕!我的糕要碎了!”
“碎了再蒸!锅里还有八块!”
“八块不够!我饿了三天!”
百草真人松开他,拿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转身就往外跑,跑两步又折回来,把灵米糕往他手里一塞:“先垫着,我去灶上催。”
苏小满啃着糕,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听百草真人讲这三天的事。灵雨效果比预想的好,三大药田土质比灾前还肥,火灵芝多收了两成。封印牢固得很,魔尊在里面翻不了身,再怎么拱也拱不出缝。毒童子趁乱跑了,魔气追踪显示往北边荒原方向去,暂时没威胁。
苏小满点点头,嚼着糕问:“那娘亲呢?”
百草真人端茶的手停了一下。他斟酌片刻,说万毒渊底仔细搜了三遍,没有活人痕迹,也没有残留的仙魂气息。
苏小满嚼糕的动作顿住,腮帮子还鼓着。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半块糕,想了一会儿,咽下去,抬头咧嘴:“娘亲好像真的不在万毒渊。不过没关系——”
他拿糕指了指百草真人:“我有你们啦!”
百草真人扭过头去假装倒茶。茶壶拎反了,水浇了自己一袖子。他面不改色地放下壶,换了个手重新拎。
当天下午,三大宗在百草堂门口摆了个小仪式。说是小,门口那条山道上人挤人,连墙头上都蹲着药谷的杂役。
秦无极举着聘书念,九尺高的汉子对着巴掌大的纸,眼睛快贴上去:“兹聘苏小满为九洲药道名誉小师叔祖,俸禄按长老发,不坐班,请假不扣俸禄。”念完自己先皱了皱眉,把聘书翻了个面看是不是还有。
沈天枢在旁边补充:“阵阁另聘名誉踩阵师,踩坏不赔。”语气平平的,跟念阵谱一样。
苏小满举手:“小师叔祖能吃吗?”
秦无极嘴角抽了一下:“不能,是名号。”
“哦。”苏小满想了一瞬,“那管灵米糕吗?”
秦无极扶额:“管够。”
底下弟子堆里有人笑出了声。秦无极回头瞪过去,笑声立刻变成咳嗽。
仪式最后宣布一件大事:轮流养娃制度永久化。每月前十日药谷,中十日剑宗,后十日阵阁,每季回药谷加训一个月。
苏小满当场掰手指头分配:“周一吃糕,周二玩寒铁,周三踩阵盘——”他抬头看沈天枢,“沈师兄你别心疼,我轻点踩。”
沈天枢面无表情“嗯”了一声。当天晚上,阵阁最脆的几个阵盘就锁进了柜子里,钥匙揣他自己身上。
日子回到正轨。
苏小满现在忙得很。大清早被孙师姐追着投喂,从丹房追到药圃,从药圃追到灶房,嘴里塞着第三块糕还得应“好吃好吃”。中午溜去剑宗,拿寒铁边角料搭小房子,搭好了搁秦无极剑架上,跟那柄本命飞剑并排摆着。秦无极每次取剑都得先挪开小房子,挪了三天没吭声,第四天在剑架旁边加了一层小托板,专门搁房子。
下午去阵阁踩防御阵。一脚下去弹起来半尺高,满屋子乱蹦,喊“隐藏关卡”。沈天枢起初还跟着修补阵纹,后来学乖了,专门划了一片“试踩区”,外头立块牌子:“踩坏不赔,请往此区。”
晚上趴桌上写“找娘亲日记”。歪歪扭扭画了一排小人儿:娘亲像根参,自己像颗丸子,百草真人像棵树,秦无极脸涂得特别黑,沈天枢——没画嘴。苏小满挠了挠头,觉得沈师兄不爱说话,不画嘴也没毛病。
日记最后一行今天写的是:“灵雨下完啦,魔尊关回去啦。娘亲没找到,但师兄师姐们都对我很好,我觉得娘亲一定也在什么地方过得好好的。明天也要开开心心!”
写完笔一搁,打了个哈欠,钻回小被子,露出圆脑袋:“长老爷爷明天吃啥?”
百草真人吹了灯:“甜的。”
苏小满翻了个身,嘟囔着“甜的”睡着了。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洒在桌上那本翻到最新一页的日记上。旁边半块灵米糕用油纸包着,留给他半夜饿了吃。
百草真人坐在门槛上没走,望着院子里三大药田的新苗,慢悠悠捋了把胡子。
秦无极从院墙外探头:“睡了?”
“睡了。”
“明早我送寒铁来,他说要搭个二层。”
百草真人哼了一声:“他那房子昨儿才塌过一回。”
“所以加两层,塌了还有一层。”
两人在月光底下对着瞪了一眼,各自别过头去。
沈天枢蹲在墙角的阴影里画阵纹,头也不抬:“地基我加固了,塌不了。”
屋里苏小满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喊了句“肉糕”,又沉沉睡去。
找娘亲这事儿不着急,反正有一整个仙门陪他慢慢找。
墙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瓦片响。
沈天枢手上笔尖一顿,阵纹断了个口子。他抬头往北边望——荒原方向的天际,一道紫黑色的细线正贴着地面往南移动,快到看不清,像条受了惊的蛇。
“秦师兄。”
秦无极已经把手按在了剑柄上,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了。
紫线忽然拐了个弯,直直朝药谷后山的方向扎过去——那是灵渠上游,苏小满每天喝的那条溪。
沈天枢合上阵谱,往溪边掠去。秦无极一提气追上来,剑不出鞘,压着嗓子:“灵渠下游有阵阁的防御基桩。”
“知道。”沈天枢蹲在溪边摸了一把石头,指腹碾了碾,“紫线在探头,不是真身。”
秦无极拔剑往水里一插,剑气顺着溪流压下去,水面激出一圈白纹。紫线缩了一下,没退,反贴着基桩往上缠。
“它在试。”沈天枢掏出两块备用阵盘,一左一右按进泥里,“试探灵渠的阵眼在哪。”
秦无极手上加了两分力:“试出阵眼呢?”
“顺着水进丹房,找盆里那位。”沈天枢手上没停,脸上也没表情。
秦无极骂了一声,剑气直接炸进水底。紫线被震得松脱,甩了两甩,沿着来路缩回去,眨眼退到山脊外头去了。
沈天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渗进来一丝,不多。”
“一丝也是渗了。”秦无极转头就往丹房走。
两人扒着窗框往里一看——小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圆脑袋歪在枕头上,一截胳膊露在外头,手里还攥着半块灵米糕,油纸都没拆干净。百草真人坐在门槛上打盹,压根没听见动静。
沈天枢把窗缝掩严实,贴了张隔阵符。秦无极压低声音:“明天轮流看。”
“嗯。”
两人在院子里各占一边,盘腿坐下,谁也没提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