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男生生活 > 我把失业告诉了相亲对象,她说那就吃面吧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21:28:53

相亲那天,我刚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绳子还在领口压着一道印。

我跟坐在对面的女人说,我失业了,今天下午办的手续。

服务生正把双人套餐的菜单翻给她看,一页一页往后翻,说今晚的甜品可以换成两杯红酒。

她把菜单合上,问我:“你中午吃饭了吗?”

我说没有。

“那就吃面吧。”

她站起来穿外套,问服务生这桌还没下单,能不能取消。

出了门,我才问她,面馆在哪儿。

“巷口。两碗面加个蛋,二十七。你要是想跑,吃完了再跑,我不爱替人吃剩下半碗。”

我跟着她走了。

下午离开公司的时候,我抱着个装杂物的橘色铁盒,怕在电梯里遇见熟人,连下去两趟都没敢迈进去。

这会儿她叫我拿盒子占座,自己挽起袖子去拿筷子。

铁盒往桌上一搁,哐当一声。

隔桌有人回头看,我已经有一整天没敢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她倒高兴,端着两只盛面的小白碗在人缝里挤,冲我喊:“徐照,把胳膊伸开,给我留点地方。”

后来有一次,我问她,要是那天我没失业,她还带不带我来。

她说那可说不好,快三百的饭,吃完说不定她都没记住我叫什么。

我问她,那你后来到底记住了什么?

她把我那碗里的蛋夹走了。

“记得有个人刚丢了饭碗,还挺怕我这碗面坨了。”

1

两碗面落到桌上,方榆手机上的相亲介绍还没关。

那是贺姨半个月前发给她的,照片下面一行字,徐照,三十五,在明川做设计,收入稳定。

“你要删的话,把最后四个字删了就行。”

我把她那碗往里推了推,桌子小,一头靠着暖气管,坐下的人得收一只膝盖。

方榆把手机反扣过来。

“那设计还做不做?”

“做。得有人要。”

我以前做商场和街区的导视,楼梯口往哪边拐,货车该走哪个门,地上该画哪条线,都是我们组的事。

做久了有个毛病,进门总先看出口,去朋友婚礼也先看桌号写得大不大。

刚才那家餐厅,桌角插了块黑底金字的小牌,我在门口望半天,差点坐到别人桌上。

方榆说她也走错了。

“我问那桌的男人是不是徐照,他太太从洗手间回来,盯着我看。”

我憋了一下,还是笑出来。

笑到一半,桌上的手机震了一声。

前组长魏启明问我,交回去的电脑里怎么搜不到东埠项目的现场照片。

我回他,说照片在共享目录里,交接单第二页有路径。

他发了个问号,接着发来一句。

“你直接找给我,客户等着呢。”

上午他喊我照哥,把纸杯里的水续得满满的,叫我体谅他现在夹在中间。

到了下午,门禁没了,办公室也刷不进去了。

我用手指按着聊天框,照旧想把能想起来的文件夹全写一遍。

刚打了一个东字,方榆的筷子停在碗边。

“我这面要等你一起吃吗?”

“不等。你先吃。”

她夹起一筷子,抬眼看我。

“你也可以先吃。”

我把那个东字删掉,回复魏启明我现在进不去公司系统,请他按交接单查。

发完,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青菜沉在碗底,第一口面带着一点葱油的甜,咽下去胸口才感觉到烫。

我一直以为我紧张起来胃里没感觉,吃到小半碗,才知道是饿过劲了。

方榆把两把勺子搁在桌中间,勺柄朝我。

我问她怎么还肯带我走这么远去吃面。

“就隔一个巷口。”

“我的意思是,你原来以为来见一个上班的。”

“我原来还以为会穿双舒服的鞋。”

她伸出右脚,给我看皮鞋后跟上贴歪的创可贴。

“鞋是借的,走三百米我就想脱。来都来了,饭总得吃。”

她舀了一口汤,又搁下勺子。

“不过你在店里说得太响了。你说完失业,隔壁桌那个小孩连冰激凌都放下了。”

我记得自己开口前排练了两遍,想说公司业务调整,我正考虑新的方向。

真对上她眼睛,一句漂亮话都没拎出来。

“你当时怎么想?”

“想你挺想走的。我这鞋再走回车站,路上又得磨一截。”

她指了指我脚边的橘色铁盒。

“你要是想走,现在也来得及。”

“我想把你送到站上。”

她夹面的筷子顿了顿。

“行。吃完了走近路。”

面馆快打烊时,我扫了二十七块,方榆当场转给我十二。

我问她怎么不是一半,她说鸡蛋是我加的,钱归我出。

蛋是她拿勺子从自己碗里拨给我的。

我说我还以为那算她请我。

“那我请你个下次。”

她把付款界面划掉,说得顺溜,下一秒就转过去跟老板要一张纸巾,耳朵在风扇底下红了一点。

我跟着她从后门出来,才知道近路得穿过一条卖布、补锅、磨剪子的旧街。

天一黑,各家卷闸门落下来都一个色,方榆用手摸到其中一扇,弯腰把下角湿了的通知揭起来。

卷闸门上方贴着褪色的店名,方寸改衣。

通知说这一排铺面下月交还,最迟二十六号搬空。

她找包里的钥匙,钥匙带在手上挂了半天都没解开。

我这才看见她包侧边插了一卷白色软尺。

“你开店?”

“嗯。刚才没顾上说,介绍里写的公司,我三年前就辞了。”

她蹲着,把通知上的水在膝盖上蹭了一下。

“贺姨那张介绍也是三年前存的。她觉得我裁衣服,比在人家服装公司里打板差一点。”

我拿手机给她照锁眼,她把卷闸门往上推了半臂,里头露出一只缠布条的木凳。

“我就进去拿把伞,你站这儿,别踩缝纫机的电线。”

我站在门外,替她把翘起来的通知压住。

纸正中盖着管理方的章,底下印了推荐接洽的新址,东埠市场。

那名字我刚在魏启明的消息里见过。

下午三点半,我去最后一次收拾桌子,有人问这项目还给不给设计组派活。

魏启明说,一个搬菜摊子的活,照旧图改改够了。

方榆把伞递出来,见我盯着纸看,问我怎么了。

“我去看过那边的图。老客坐公交过来,要多走一段。”

“你去过现场?”

“去过一次,走的正门。”

她哦了一声,关了里头的小灯。

“我那些客人走不了正门。你要有空,我哪天带你走一遍。”

我把伞撑开,挪过去遮她。

“明天有。”

她手扶着卷闸门,听完先笑了一下。

“我说的是早上六点。”

“六点也有。”

我从来没这样高兴过,原来有空也可以马上答应一个人。

2

我四点多就醒了,想起来不用去公司,在床上看了二十分钟天花板。

橘色铁盒摆在桌角,里头有两把钢尺、一小卷纸胶带和一张合照。

照片上我们组九个人站在一个刚开业的商场门口,楼层牌倒映在身后的玻璃上。

那天有个抱小孩的男人在一楼找母婴室,循着牌子走到楼梯口,扭头冲我抬了一下手。

我把这事讲给魏启明听,他说你别光瞧一个人,回头看看墙上那块牌贴没贴平。

晚上庆功我喝了三杯,回家还把照片发给我妈看。

她隔天把照片拿去冲印,说我站的那一排穿得都差不多,只有我鞋上有灰,她一下就认出来了。

我把照片扣在桌上,从盒里翻出一支铅笔。

五点五十五,方榆在雨棚街口买豆浆,脚上是双方头布鞋。

我提着两只热包子过去,她看了我一眼。

“你要是连来三天,我就信你不用闹钟。”

“我以前赶早班地铁也这么早。”

“赶地铁的时候带什么馅?”

我把两个袋子举起来,一个猪肉一个萝卜,她伸手拿了萝卜的。

往前走了一段,她又把两个袋子换回来。

“猪肉的闻着香。下回我买,你先挑。”

旧街北口出来就是公交站,红色站牌右下角缺了一块漆,早班车七分钟后到。

我们等的不是车。

第一批下车的人有卖菜的,也有来买菜的,三五个人提着折叠小拉车,轮子在砖缝里颠。

方榆朝戴蓝帽子的一位老太太打招呼。

“鲁姨,裤脚放好了,我晚上给您。”

老太太掀起眼皮,先把我从头看到脚,才问方榆。

“你还搬不搬?我闺女说买个新的算了,新裤子穿着兜浅,手机天天往下掉。”

“搬。走过去多几分钟,哪扇门进去我还在看。”

“你别光给我发位置。我闺女发我一个位置,我跟着那个点走,把卖鸭脖的店绕了三遍。”

方榆说知道,到时候画张纸给她。

等鲁姨拉着车走远,方榆领我沿公交站后头的小路往东埠走。

导航指的是前方大路,拐过红绿灯就能看到市场玻璃正门。

新市场比人行道高出一截,正中六级台阶,两边用矮花坛隔开。

方榆从包里掏出个折叠买菜车,甩开了给我。

“我小姨借的。你装一箱东西,再走正门试试。”

她包里的家伙比我工位抽屉还全。

我提着空车去试,轮子抬起来的时候,扶手就在掌心转了一圈。

真要装上两捆菜,拿一只手拎,上完台阶得找个地方放下缓一缓。

我下到台阶底,问她另一条路在哪儿。

她手指过去,指着挨市场的窄巷口。

巷口有个旧修车亭,亭子蓝顶,老板用一根褪色的带子把打气筒拴在柱上。

再往里,隔一道转角,有一扇侧门,门槛齐平,旁边是卸货用的卷门。

我们从外面透过玻璃看,侧门进去先经过一截通道,通道尽头往右是菜区,往左一排十来个小铺。

我在旧图上看过这扇门,只记得标了卸货,没留意卸货卷门旁边还另开了一扇小门。

“这扇门开不开?”

“邵姐说招商图上画了能开,收摊以后关,几点开还没定。”

方榆把一张折成四折的招商纸给我看。

上面圈了两个摊位,玻璃正门附近的四号,和左边最深的十三号。

四号一个月三千四,十三号一千八。

她攒了点钱,本打算去学做礼服的版型,学费八千六,报了下季度的周末班。

正门的铺交三个月租金还得付押金,钱就得从学费里挪。

“我本来都算好了,接活少点,趁手还稳把课上了。现在客人肯不肯跟过来都不知道。”

她卷回招商图,纸角已经叫她捏毛了。

“我妈在旧街给人改衣服,摊子传给我时,她连锁都忘了给我配新的。真要搬进去,我得自己挑门。”

我问她母亲现在在哪儿。

“走了两年多。以前她见我把缝纫机转快一点,就把手伸到电闸那儿吓我。”

她说完,把买菜车一折,手腕往下一压,利落得像给纸翻了个面。

我跟她回旧街,拿铅笔在空豆浆袋背面画了几道线。

从公交站过来的人先看得见蓝亭,穿巷以后才看得到侧门。

人在蓝亭那里要是没人招呼,顺着街面就走去正门了。

我画的时候,方榆在旁边把喝瘪的豆浆杯压得咔咔响。

“徐照,你昨晚答应得那么快,到底是想见我,还是想看门?”

我手上的铅笔戳破了纸。

她笑出了声,杯子一抛,扔进了垃圾桶。

“好了,知道了。下回别让门先知道。”

我把破了的纸折回去,没好意思给她看。

回程我妈打电话问相亲怎么样,先问人家喜欢我没有,接着问我这会儿是不是到公司了。

我站在蓝顶亭子旁边,看方榆把一袋昨天改好的衣服挨家送进去。

我说妈,我昨天被裁了,这会儿没去上班。

电话那边忽然静下来,只剩水龙头哗哗响。

她关掉水,说家里冰箱里还有我爱吃的排骨,问我晚上回来不回来。

我答应了,挂掉电话,方榆已经走到巷子另一头。

我给她发消息,说刚才那问题,我两个都想。

她过了一会儿回我,说那你下午陪我找邵姐谈谈。

最后又发来一条。

“明天的包子我买。谈门归谈门。”

3

邵姐的临时办公室在新市场二楼,门口的塑料凳用绳穿成一串,谁挪一把,剩下五把跟着响。

她姓邵,市场的人都喊邵姐,是这边管摊位出租和开业的人。

我们推门时她在吃饭,盒里剩半只卤鸡腿,桌边站着个卖豆腐的,正拿手比画他那块案板的宽度。

“你案板宽一米二,你租的就一米一,差出来的十厘米你得切案板,不能切我过道。”

她把盒饭盖起来,请那位先出去。

轮到方榆,她一眼就瞧见那张被揉软的招商图。

“改衣服的。四号只留到周五,再晚就只能往里挑。”

方榆没坐,把招商纸展开,指着侧门问开门时间。

邵姐说暂定七点,菜铺想六点半开,早半小时就得早半小时安排人看着。

“六点下车那拨,大多会买完菜再去医院。我原来六点半就接活,她们上工之前把裤脚搁我这儿,下班带走。”

“你跟我说那拨人有多少,有多少能走到你的摊位上?”

方榆说她数过自己接的活,早上一个月有四十来单。

邵姐听完,低头把饭盒上的皮筋勒紧。

“市场要担的是整个场子的账。你一家早上两三件衣服,我现在没法给你保证。”

她说得快,方榆拿着图站了几秒,指着四号那格问,租金还有没有商量。

我知道她再往下问,就要开始动那八千六。

“能不能让我说两句?”

邵姐抬起头。

“你是?”

我刚想报公司的名字,舌头顶了一下上颚。

“徐照,做过七年导视,现在接散活。”

我把在文具店买的本子摊开,画了公交站、蓝亭和两扇门。

“六点到七点这段有多少人来,您手里没数,她手里也没有。光算她收几件衣服肯定算不过来,算整段路的人才有用。”

邵姐的手从饭盒上挪开。

“你是来帮她杀价的,还是来卖牌子的?”

“我想挣带人走这段路的钱。”

我把话说出口,嗓子比刚才还干。

以前单子来了,有人签合同,有人要款,我出图就行。

这次没人替我开这个口。

我问邵姐,市场正式开之前,里面能不能让人走一圈。

她说月底开业前会先有一场两小时的开放日,菜摊试卖,铺位可以摆空桌给老客认门。

市场这边现在缺人,商户问路的消息一天能收三十条。

“你去把路线走明白,给我一张能发出去的图。回头招商的时候,我把你名字发群里。”

我捏住本子的角。

给我妈那间快倒的五金店搬货时,有几个熟客说,等换了地方还来。

后来我爸写了新地址,贴了一个月,也没等着人。

“发图我能做。要知道人会不会走,得先花时间站在路口,再找没来过的人试。我按这个工作收钱。”

邵姐看向方榆。

“你们俩一块做生意?”

方榆说:“他做路,我收裤脚。我们昨天才认识。”

我听见她把昨天说得很清楚,才发现进门前自己已经默认她会替我说两句好话。

她把图折好,接着说:“我今天不交四号的钱。我再问您一件事,十三号您给我留到周五,要交多少订金?”

“留不了。周五之前谁来交全,我就给谁。”

方榆点头,把招商图收回包里。

我也把本子合上,留下了自己的号码。

出门走到楼梯口,她忽然伸手把我领口翻进去。

我低头,才看见那儿挂着一枚干洗店别在衬衣上的回形针。

“你刚才手抖,我还以为你要说免费给她做。”

“有半秒确实想过。”

“那我看得挺准。”

“你四号真不要?”

她靠着楼梯扶手,手攥住包带。

“我想买的是熟客肯跟我走。三千四只买得到一扇玻璃门。”

下面传来搬板凳的声响,有个女人在问旧街那边姓邹的修伞师傅打算搬到几号。

另一个人指着里头喊,邹师傅不搬了,要找修伞的,以后得去桥那边。

方榆听完,跑下去追问,才知道邹师傅上午把砂轮和旧招牌都托人拉回家了。

她有把伞还在邹师傅那儿,撑了七年,倒钩坏了,老头答应给她找一个一样的。

她掏手机打电话,接通以后,第一句是问他东西还卖不卖。

不知道那边说了什么,她把嘴抿起来,后来蹲在台阶上,跟他说她去拿。

我等她挂断,问要不要一起去。

“我自己去。”

方榆看着我,鼻尖有点红。

“我又没买卖做不下去,跟着两个人过去,他还得找个袋子把伞包得像新的。”

她去拿伞,我在邵姐办公室外的凳子上坐下来。

过了饭点,卖豆腐的又回来了,带着尺,拉着邵姐去看案板。

我把本子翻回空白处,重新写了几行。

等邵姐回来,我给她看我能先交什么。

“先做两次早上的观察,三天给您一页结果。您觉得那页纸值钱,我们再谈下一段,您今天不用答应。”

她从我手里把本子接过去,抬头看我。

“你三天以后来,我可真会说不值钱。”

“您得告诉我是哪个数不值。”

她终于把我的号码存进手机,名字敲了三个字,数人的。

4

晚上我回家,排骨炖得一夹就散,我妈还拿锅铲给我捞了两块软骨。

“你们单位裁了多少人?”

“我们这条线三个。”

“启明呢?”

“他还在。”

魏启明来家里吃过饭。

我爸那时刚走半年,家里换不了灯管,我说周末回来,他顺手开车捎我过去,还从后备箱翻出一把梯子。

我妈记他这个好,听见他没事,先松了口气,才把筷子放下。

“那你今天怎么还穿这件衬衫?”

“昨天穿回来的,没换。”

“我问你是不是还打算去找他。”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

我说上午看过招人的消息,两份对口的都投了,过两天还有个小项目要谈。

她问小项目多少钱。

我说现在一分没有。

她张了张嘴,舀了半碗汤,把碗放到我面前。

“我还是想知道你每个月差多少。”

“房租两千二,手里够顶几个月。公司的离职款也说了下个月打。”

“你爸最后也说手里够。后来进货的钱是从你卡上拿的。”

我握着筷子,木头硌着指头,没回她。

那几年我爸的五金店总有人赊账,越接不到现金的单,越喜欢跟我说年底会有一笔大的。

我刚工作,攒下两万八,打过去的时候说家里急用,下个月再还我。

我爸到闭店也没还,最后给我打包了六个一样的铁盒,盒里装的是卖不出去的门锁配件。

家里只留了橘色的那个。

“我下个月没钱交房租,会提前一个月说。”

我从碗里挑出一块骨头,抬头看她。

“我以后赚得少也会说。今天你问的时候,我就该把数给你。”

我妈没动,放在桌边的手指慢慢松开。

“你跟人家姑娘说了吗?”

“她是第一个知道的。”

她筷子往碗沿一磕。

“你俩昨天刚见上,你让人家知道你失业,我当妈的还排她后头?”

她这气来得有理又没理。

我把装软骨的小碟推回去一块,说她请我吃了面。

“你下回请回来。”

“她说明天请我吃包子。”

我妈看了我一会儿,端起自己的碗。

“你这饭倒还挺有着落。”

吃完饭,她翻衣柜找出两只裤脚磨破的旧裤子,让我找地方改。

我问要不要拿给方榆,她说随你,记得别跟人讲你妈穷得买不起裤子。

“你说她早就穿顺了,还要穿。”

我把那两条裤子卷好塞进袋子,楼下响起一声短喇叭。

是蒋晓桥,原来跟我一组,刚下班,把车停在路灯够不着的地方。

她从副驾拿了个保温杯给我,杯身有我的姓,公司活动剩下的,收东西那天忘了。

“魏哥今天翻到图了,他没跟你说吧?”

“跟我说了,发了个收到。”

“客户要先试着开半天,魏哥在做预算。他拿的是我们上个月按正门画的图。”

“那你们去量下侧门。”

蒋晓桥扶着方向盘,看了我一眼。

“我以为你叫我拿图出来。”

“我什么时候叫你拿过公司的东西?”

“你以前自己的笔找不着,都喊我看看魏哥手里拿的是不是你的。”

我笑了,她也笑,接着把车窗放下去一点。

她说组里现在只剩两个人,魏启明想把剩下的活保住,出方案得省时间。

她原来做图标,最近天天替采购确认尺寸,想另外投简历,又不知道拿什么说清楚自己会干什么。

“照哥,你之前给我改过的那几张个人练习图,我还留着。我想周末找你看看,哪些能放。”

我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看了一眼。

里面干干净净,一点茶垢都没有。

离开公司时,魏启明说走之前跟大家打个招呼,我嫌开口难听,拎着盒子就走了。

我一直记着谁没送我,蒋晓桥连我忘在水池边的杯子都洗了。

“周六带来。不是你自己能公开的东西就别往里搁。”

蒋晓桥点点头,手放回挡把上,车却没开。

“东埠是我们接触过的客户。你要跟他们做,先问清楚原来的单到哪儿了。我听采购说,主楼那批牌子,板材已经定了。”

我让她回去早点睡,自己提着裤子,站在巷子里给邵姐发了条消息。

问市场主楼的牌子有没有人做,我这三天只看外头步行和侧门,交的东西也只报这段。

邵姐回得很快,说楼里那批有统一的样式,安装也定了,外面没签,侧门早开晚开还没给人准话。

我把她的消息看了两遍,才往家走。

方榆问我包子想吃什么馅。

我说猪肉,顺便拍了我妈两条裤子的照片,请她看能不能改。

她先回可以,又问什么时候带过来。

我故意回她,早上六点。

她发来一段语音,背景里有老缝纫机踩一脚又停一脚的声音。

“徐照,你别习惯得太快。我做生意的时候,谁来都收钱。”

我把那条语音听了两遍。

第二遍,我已经记不清她说的是多少钱,只听见她叫我徐照。

5

我带去的那页纸有三个数。

旧站头两个早班,一共下来七十四个去雨棚街的人,我逐个问了去处,有四十一个人拎着车或提着空筐。

侧门那头,从蓝亭开始我走了六遍,最长的一趟也只用三分钟。

最后一个数是二十二。

我拿纸画了两扇门的走法,在新市场外面请过路的人照着找,有二十二个人愿意试。

十二个找到了侧门,剩下十个都顺着宽路去了玻璃正门。

邵姐看到这儿,拿红笔圈住十。

“有几个人是你对象给你叫来的?”

“我还没对象。”

“那我问给你买包子那个。”

“一个也没有。有人知道市场要开,拿到图先问菜价。”

邵姐笑了一下,把纸端到眼前。

她问钱,我给她看第二页。

开放日前走一轮封闭试走,开放日当天盯首批来客,交一张外面可以张贴的路线图,再交标牌点位和开关门的说明,三千六。

一千二做第一轮,剩下两千四等开放日跑通和交付。

牌子的正式制作另找供应商,临时牌的材料我自己出。

她在三千六上按住笔头。

“要是跑不通,你前头的一千二我找谁要?”

“您留着第一轮记录,也可以拿着图找别人改。钱给我,结果写在纸上,哪条走不成我也得交代。”

那天办公室开着窗,楼下有人在试装卷门,铁片一寸一寸往上拉。

邵姐听完那阵响,把二十二圈起来。

“封闭试走我喊二十个,这些人以前不许跟你见过。能有十六个自己走到门口,我就把你排进开放日。”

她让我等,自己去找市场老板签字。

我在凳子上坐了十三分钟,中间没起来走一步,手里的纸却翻了不知道多少遍。

我第一次自己谈一笔活,心里有个声音一直说,刚才应该报三千,万一人家就缺那六百呢。

邵姐回来带了两份盖章的单子,叫我对下身份证号。

我从二楼下来,给方榆发消息,说我有单了。

她回了一张照片,里头是我妈的裤脚,她把磨破的两处拆了,接上颜色差不多的边,还留了原来的折痕。

她说有本事让我自己猜,哪条裤子上的边是新的。

我发过去一个左,她说对了,末尾加一句,另一条也接了。

我正笑,邵姐从楼上探头叫我回去。

十三号有人问价,问的是修拉链的,邵姐说可以给方榆发个消息,谁先把钱交了就给谁。

我赶到旧街,方榆刚送完两条裤子,手上还拈着一截蓝线。

我把话带到,她低头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会儿。

“钱够。你给我交个底,门真的能开吗?”

我差一点就把刚签的单掏给她看。

我特别想拿着那张纸,说你看,今天我让人掏钱了,我也能帮你把铺子保住。

可单上写得很清楚,试走当日侧门开放,正式营业时间另定。

“我现在只能保证我去试。你要先把铺签了,门没开,你得从里面绕出去接人。”

她放下手机,从抽屉里取了软尺。

“走,趁市场还没关。门归你,屋子我得再量一遍。”

十三号有块凸出来的柱脚,做一张直条案板得空掉一角。

方榆蹲在地上,从柱脚量到插座,再从插座量到门边。

我给她捏着尺,她把数字记到手心,最后让我站到门里。

“你现在是鲁姨,拎着一个装了菜的车。”

我把胳膊往下抻,假装拽东西。

她指着柱子让开的位置,说这儿能塞个窄凳,鲁姨裤腿翻上去时能坐着,车就在脚旁边。

四号我去看过,靠着玻璃正门,亮归亮,地方方正,面积还小了一点。

她量完,给她小姨打电话,问那间一楼储物间还能不能临时借她取衣服。

说定旧客万一走不过来就先在那里每周约两次,她去找邵姐付钱。

我在办公室门口等她,远远听见扫码的声音。

先是付款提示,随后邵姐大声念了一遍十三号,告诉旁边等着看铺的人可以换一个。

方榆出来把收据给我看,手指按在一千八那行上。

“我每个月省一千六,正门真绕不过来,我雇你站车站喊。”

“你雇得起吗?”

“你不戴领带的时候,我应该雇得起。”

我俩下楼就撞见市场门口起风,收据从她手里飞下两级台阶。

我扑过去用鞋踩住一角,她跑过来弯腰捡,肩膀碰了我一下。

回去那几百米,她把收据夹进我的橘色铁盒,说现在我们两个的饭钱都押在这条路上了。

盒子里只有那一张纸,我提着却不敢甩手,怕折了。

6

试走定在周四下午,侧门开着,菜摊还没铺货。

我拿白底黑字的临时板,顺着旧站贴到巷口,蓝亭对面一块,拐进巷子以后还有一块。

两块我都在路上走着看过,字够大,箭头没有挨着别家的店招。

邵姐把二十个人分成四拨,从旧站放人。

我站在侧门里,手上摁着一个从文具铺买来的小计数器。

第一个过来的是个头发剪得很短的女人,问我这是不是市场,不会走到送货的地方了吧。

我摁一下,告诉她进来了,右边就是菜区。

第三个和第四个结伴来,一个提着空车,另一个还把电话开着,正跟没跟上的人说她站的地方。

第五个以后,门口整整空了三分钟。

我走到侧门外往巷口望,看见蓝亭旁边一辆送青菜的车。

车靠墙停着,地上摆出一条绿塑料筐,修车的师傅正扶着一辆倒了的自行车挪地方。

我贴在蓝亭对面的那块板叫车斗挡住了一半。

朝左的箭头露出尖,底下侧门两个字全被盖了。

我冲到蓝亭那儿,才发现漏掉的不只那块板。

有几个试走的人从马路对面看见菜车,跟在车尾往里走,误把卸货卷门当了入口。

卷门边有个运箱子的坡,拉车下来比上台阶省事。

市场工人叫他们退开,有个大叔一手拉买菜车一手接电话,折叠轮碰翻了一个空筐。

两个人同时弯腰去扶筐,谁也没看见旁边的侧门。

邵姐跟出来时,已经有人问能不能直接跟着她进去。

我把人领到侧门,一回头,看见邵姐在接电话。

那边问试得怎么样,她望着我手上的计数器,说你先把正门那边的临时指路人给我留住。

试走结束,按说好的办法算,自己找到侧门的只有十一人。

邵姐把表往小桌上一放。

“徐照,你说人能走,我手里这十一不能交差。”

我去看送菜车是谁叫进来的,她手压着表,没让开。

“卖菜的不从这里进,从哪儿进?”

我把话咽回去。

真开起来那天,送货比今天只会更多,哪有让车先消失再算路的道理。

“我得重新看车到的时间。试的时候先把人和卸货线分开。”

“我手里就两个人能挪。你画一条线,得有人肯站那儿。”

她答应把今天的工作照单付清,开放日先从正门走,侧门等人手够了再说。

我追到楼梯下,问再试一回行不行。

“你得先让我看到,下回车来了,你那条路还在。”

她提着办公室的钥匙上楼了。

我站在市场外,把蓝亭对面的临时板揭下来。

胶带捱了大半个下午,有一截扯下来挂在袖口。

方榆在十三号画插座的位置,出来看见我把两张板背对背合上。

她问我几个人到了。

“十一。”

“差五个?”

我点头。

她往巷子里望过去,有个人正把最后一只绿筐往车上扔。

我还等着她说没事,她却问那正式开门怎么办。

“邵姐说开放日走正门。要看我还能不能给她个办法。”

她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把包里那张招商图拿出来。

手指从侧门挪到正门,沿着里面的走廊折了两次。

“我明天先把旧客写条子。有人走得动台阶,有人从我小姨家拿,得分着叫。”

我手里还攥着那截粘在袖口的胶带。

“你是不是觉得我签了单就有办法?”

方榆把图折回去。

“我是觉得你手里那块板挺醒目,站这儿拿了半天,字朝你自己。”

我低头一看,把板翻过来。

她伸手接走一块,拎着往公交站走。

“再陪我走一趟。我得知道我的人在哪里开始找不着。”

刚才那场试走有人给我留了电话,说还可以再来帮忙。

我边走边给他回了消息,问他今天是在什么地方跟丢的。

他发来一条语音,说自己认得蓝亭,就是看见台阶就往下走,觉得到了市场找个人问,比再往前绕强。

我们在车站站住,方榆把板竖起来让我往前看。

她站得比我先前贴的地方远了五步,牌子恰好在车来以前就露了出来。

我走到她旁边,透过蓝亭背后的空地,看见墙根还有一条闲着的人行道。

那一段正好够两辆买菜车错开。

7

第二天我去找蓝亭的师傅,他正给小孩的自行车补胎,听见我要从亭子背后走人,直接把手里的扳手搁了。

“那你让我把等着修的车放哪儿?”

我往他身后看,三辆车靠墙并排,最外面一辆用竹篮挂了个没充气的足球。

昨天收摊了,那里才空得出来。

我说要不我帮您看看还有哪儿能放。

“你昨天的板子就贴在我对面,来问菜的人把我修车的钱都问忘了。你有地方,你自己先搬过去。”

他把扳手捡回去,叫补胎的小孩把车轮扶正。

我在路边蹲了十几分钟,等他给轮胎打完气。

等着修车的人来一辆走一辆,跟菜车不一样,确实不能叫他凭空腾出一块地方。

我拿卷尺量了亭子的侧面,又问他那面挂雨布的地方可不可以用。

雨布下有两个带盖的废轮胎筐,还有台闲置的旧打气机。

他说筐里零碎是要卖的,机器他年纪大了搬不动,但早就坏了。

“邵姐认识收废品的,我让她来问你。那里要能放三辆待修车,我给你把停车线画出来。路口的板上也给你留个蓝亭修车的字。”

“给我留字干什么,我这儿挂着牌呢。”

我顺着他手指往上看。

亭子有个蓝底的牌,边上掉漆,四个字里只剩车字还看得清。

我给他看昨天画的草图,问他师傅贵姓。

他说姓杜,牌子是他爸挂的,他一直想补漆,他儿子觉得已经没几个人修自行车了。

我把杜字写上,老杜侧过头来,又让我在上头添了个老字。

废品这事他说得先跟他媳妇商量,墙根能空到什么位置,下午才能告诉我。

我把尺收起来,刚走到站边就看见方榆推着个蓝布袋过来。

袋里装了四件改过的衣服,她准备趁早上人多把几个老客都叫齐,当面说搬去哪儿。

我去接袋子,她递给我,两手还护在袋底。

“最上头有条真丝裙,拎的时候别倒。”

我们在站旁等了两班车,来领衣服的有三个人。

最后剩件领子翻过来的白衬衫,方榆把袋子重新系上,跟我说没人领就算了,再给人打个电话。

她转身时,站后卖豆浆的大姐喊她,说留了个纸袋叫她看看。

纸袋里是两条裤腰太松的工装,纸上留了电话。

方榆站在卖豆浆的推车边,把电话拨过去,对方是医院后勤的罗师傅。

他有一批已经发到人手里的春秋工装要改,穿着去库房拿东西,裤脚老被车轮碾到。

他原来在方榆母亲那儿缝过拉链,知道她们能保住裤脚原来的反光条。

“先试两条。问清楚了这两条多少钱,咱再说多的。”

方榆把两条裤子摊在推车边上,捻了下反光条边沿。

“有一条以前剪过了,想把反光条留全,得换个做法。我试完两条,按件报。您别叫人都放这儿,纸袋没写名字,改回来谁也认不出自己的。”

等对方答应了,她才挂电话。

她从布袋里挪出那件没人领的衬衫,用自己的围巾把新接的裤子包起来。

我问她缺不缺个送货的,她说不缺,缺个等她收工的人。

我没说话,先把那两条裤子往袋里扶稳。

“等你收工干什么?”

“去看看河。我今天也有活了,打算早点关门。”

我望着公交站牌,有辆车从后面绕出来,风从裤管里往上钻。

“要是我先到了呢?”

“那你就等会儿。今天我给你带凳子。”

下午老杜把机器挪出来了,是他儿子搬的,放到边上还能看见底座压出的方印。

他没问我收废品哪天来,先拉我看那三辆车要怎么靠墙。

我摊开本子让他指,刚画两笔,他把我圈出来的停车位擦掉半截。

“得给人拐车把。你们画图的没修过车,连人在哪儿下脚都画没了。”

他拿铅笔在旁边添了一道弧,我站在那儿一看,正好留出路来。

8

我等到天快黑,方榆才关门。

她没带凳子,从案板下面摸出一双还没拆吊牌的灰布鞋,丢给我。

“给我买的?”

“我自己的。你帮我拿着。”

她坐到门边,踢了脚上一双沾线头的旧鞋,让我把新的递给她。

穿上以后她在台阶上踩了两下,冲我伸手。

“这回能走三百米了。”

雨棚街往南拐是河,栏杆矮,有人拿塑料桶钓鱼。

我们沿河走,方榆讲她辞职那一年,去公司拿最后一笔钱,本来约了个人一起吃饭。

那人劝她回去,她说她妈那阵手抖,她想自己去看铺子。

他问她,手抖能抖多久?

她说那时候她也不知道,后来一共九个月。

我脚底踩着一粒石子,踢开一点,听见它打在栏杆上。

她说九个月以后那人还打过一次电话,问她现在人不在了,能不能把铺子盘出去。

“我跟他说不能。我当时一个月只能拿四千多,可头一回我晚上关灯,知道明天有件裙子是自己想做的。”

她把手插进外套兜里,笑了一声。

“他倒也有道理。我要是回去,再熬两年兴许能当组长。”

“你是不是后悔过?”

“看见工资进账截图的时候。还有交水电费。”

我说我也想过打电话求魏启明。

昨天回去收邮件,我的账号进不去了,浏览器还会自动填密码,我按了两遍登录,觉得怎么会有这么多东西说收回就收回。

方榆停下脚步,手撑着栏杆。

我以为她会问我为什么没打。

她说:“你下回要是真想打,就先想一句,‘魏启明,我要回去拿什么。’”

“拿工资。”

“那就问工资。”

“还想让他们知道东埠的路我看明白了。”

她抬了下眉。

“那你还挺忙。”

我笑出了声,河面上有盏白灯,斜照过来,只照亮她一边的脸。

她把耳边一缕头发别过去,指尖上还有一点蓝色画粉。

我想起她第一次见我的时候问我中午吃没吃饭。

那会儿她看见我这样一个人,手里的事明明够多了,还是愿意拉开面馆那扇门。

现在她站在我身边,我很想问她以后是不是也能来。

我开口却说:“罗师傅那单有多少条?”

方榆马上回过脸。

“你已经问过一遍了。下一句换一句。”

我攥住栏杆,手心给铁管冻了一下。

“我想正经约你。周末,你挑地方,不谈摊位,也不问你的客户。”

她看了我一会儿。

河边有两个小孩扔石头,扔一颗就喊一声,看谁扔得远。

她等那两个小孩走开,才把手伸到我面前。

“那你先把这个正经事办了。”

我握住她的手,才发现她的指头比我还冷。

我把两只手都用上了,她低着头看,声音有点发紧。

“你这握法,像搁我店里量一只新袖子。”

“要松开吗?”

她摇摇头,握住了我的两根手指。

我们走到桥下,才商量周末去哪儿。

她说城北新开了个二手市集,有人卖旧扣子,她要去挑一点。

我记下时间,送她回去时,那双新布鞋上已经沾了一小块泥。

她把鞋底在门边蹭了蹭,突然说:“周六下午,你给我留到晚上。换时间早一点讲,我以前站在约好的地方等人,挺烦的。”

我点头,说好。

她弯腰把旧鞋塞进包,直起身问我刚才听见了几个字。

“听见了。给你留到晚上。”

她这才把手从我手里抽走,关门前又探出半边身子。

“还有,刚才那段路可以再走。”

回去我把周六那半天标成了红色。

已经很久没往手机里写一件除了工作之外非去不可的事,连打字我都比平时慢。

我刚写完,魏启明发来一张会议桌的照片,上面有东埠市场的平面图。

他说有事找我谈,先问我第二天中午能不能回公司一趟。

9

第二天我去明川,前台让我用访客的码扫了一次。

门口保安认得我,把写字板往我面前推了推,说这行填受访人,别再填设计组了。

魏启明下来接我,腋下夹着一件薄外套。

他看了眼我的胸口,跟我说访客贴不用撕,走的时候还要看。

以前我进门就往工位走,他这回领我进一间小会议室,玻璃上贴着一张金色的招财猫。

“你是不是在给东埠做东西?”

“看从车站过来的路。楼里你们那批牌子,邵姐说定了,我没碰。”

他给我倒水,从热水机走回来,手按着纸杯边。

“昨天他们来问侧门能不能换个走法。我知道你看过,给我看看你现在做成什么样。”

“还没跑通。东西是我给市场做的,你们要一起看,叫上市场的人。”

他拉开椅子,在我对面坐下,提起公司接下来两家社区商场要换标识。

单子不算大,要的人却多,项目已经催排期。

他能申请一个三个月的驻场岗位,月薪八千八,比我原来少三千多。

“还想干这行,就先回来。我们周六跟项目负责人碰一下,他下午只在这儿待一会儿,我可以把你带去。”

我看了眼手机,红色那半天从两点一直划到晚上。

“几点?”

“两点半。先讲岗位,你要愿意接,后头跟他去看个场地,散了我送你。”

“东埠这段怎么算?”

“你回来之前跟他们结了。咱们公司负责整场,我可以跟老邵提,说你知道那边的情况,放在一起做。”

“那我自己签的那张单呢?”

魏启明用手指捻了一下杯口。

“你不是说还没跑通?你就把前段的钱拿了。后段让他们按新安排走。”

我没喝水。

桌上的纸杯烫得塌了一边,我才想起过去魏启明给我倒水,多半是他有事不好开口。

“我被裁的时候,你就知道还有这两个项目?”

“一个前天才定,一个还在催预付款。要是我有把握,怎么会愿意让你走?”

他语气重起来,眼皮底下有一片发青。

“总部叫我报三个名字,我把自己报上去,他们也不肯裁。最后怎么报,你当我真有那么多办法?”

我本来预备了一肚子话,听他说完,才发觉我最想问的其实是为什么有我。

这几个字太短,说出口就像等人给我重新打个分。

我盯着那只被捻扁的杯子,等了一会儿,问他这次带我去见人,算不算已经有岗位。

魏启明抬头。

“八成。人家得见你,你不能让我把十成都许给你。”

他把岗位的三个月写在一张公司信纸上,又把数字推给我看。

不含其他扣项,三个月两万六千四。

这笔钱够我把房租接着交,也够我在我妈面前说单位找我回去了。

我把那张纸看了好一阵,问他说以后能不能提前知道现场要做的事。

“等定了我发你。你周六来不来?”

我说可以先见见。

他说了句好,把纸收走了。

出门时,我路过原来组里那排工位。

我那张椅子让人推去给同事放快递了,椅背上搭着一件新羽绒服,黑乎乎压住我以前绑在那儿的腰垫。

蒋晓桥从最里面探出头,瞧见我手里拿的是访客卡,站起来又坐下。

我出去给她发消息,说周六上午还照常看作品,她发了一个手写的好字。

方榆下午给我发来一张照片,说市集有人摆出一罐葡萄纹的旧扣子,她问过了,人家明天还去。

我打了几个字,说周六可能有个事。

想了半天,又删了。

我跟自己说,见一次人能有多久,坐下聊十分钟就能出来。

我又给魏启明发消息,说四点之前得走。

他过了很久回我,能争取。

我看见那三个字,走到自己家门口,还是没把手机拿出来给方榆打电话。

10

周六上午,蒋晓桥带来一只透明文件袋。

里头除了她做过的图,还有她自己去医院一楼抄回来的几块科室牌。

“我把门诊楼假设成两个入口,原来那个图标远处看着像厕所,我重新画过了。”

我让她把纸贴到橘铁盒上,自己退到客厅门口。

她的第三版图标最简单,隔一间屋子也能认出来,我叫她把三版并排,写清楚动了什么。

她对着纸看了一阵,问我下午是不是去见魏启明。

“他跟你说的?”

“叫我下午给你发进场的资料。照哥,你跟他重新干啊?”

我说还在看,叫她别把那几张练习图放进公司公用盘。

她把纸从铁盒上撕下来,仔细捋平。

“这个知道。我想去印务那边问问他们缺不缺人,钱少点也成,我做的东西得有人用。”

她走了,我才拿手机找方榆。

一点零三,我跟她说我得临时去见个招人的人,见完了过去,让她晚一点出门。

她两分钟后回我。

“我已经在车上了。你能几点到?”

“尽量四点。”

她过了一会儿才回。

“那我先逛。确定几点你再来。”

去公司前,我把橘色铁盒托隔壁卖布的大姐转给方榆。

她前两天说软尺搁包里老找不着,我原本想下午见面时,把盒子连十三号的收据一起还给她。

我赶到公司,魏启明要见的程经理晚了四十分钟。

三个人对着一小叠平面图坐下,聊到商场晚上有一扇门关得早,程经理伸出手,在图上从右边划到左边。

“看图要多久?你能去现场看看,回头跟我说该在哪儿分流吗?”

我说行,抬眼看了眼墙上的表。

三点四十。

魏启明接得很快,说车在楼下,现在去来得及。

我手机在裤兜里响了一下。

是方榆问我,还在不在说话。

我站起来,想说我已经有约,明早能不能去。

程经理正把车钥匙挂到手指上,魏启明看着我,往门外偏了一下头。

我突然想到假如站起来走了,魏启明以后每次提起我,大概都能顺嘴说一句,机会给过,他不来。

我坐不住,也没走。

我给方榆回,我跟他们去个现场,今天可能去不了了。

她这次直接拨了电话。

“你早上就知道要去?”

我走出会议室,把门掩住。

“昨晚知道的。我以为能赶上。”

“那昨晚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站在玻璃隔板边,看见自己胸前贴着那张访客条,印刷体写着今天的日期。

“我不知道能不能成。想着要是成了,再告诉你。”

“我问的是见面怎么改。你有个面试,我还会不让你去?”

楼道里冷气吹得很足,我从玻璃上看见程经理在里头穿外套。

我赶紧说:“我晚上出来找你,你把地方发给我。”

“我回铺子了。晚上约了人试裤子。”

她说完就挂了。

我还捏着手机,魏启明已经在电梯口给我按开门。

去那家商场的路上,他们聊了一路租户撤场,我基本没插上话。

到了现场我看了卷闸的方向,把下班的人从哪儿出来、哪扇门关了会多绕多少,按先后说给程经理。

他听完,说考虑到有人要推货车,可以先在出口改一处试试。

临走他跟我握手,说让魏启明把价和排期发来。

我走到外头,才知道天已经黑了。

市集摊主早收走了玻璃罐。

我往旧街去,在拐角遇见方榆把试好的裤子往纸袋装。

店里有客人,罗师傅站在脚踏旁,正低头看反光条拆过的针眼。

我等那人走了,方榆把缝纫机灯关掉。

她手边搁着一个拇指大的纸袋。

我问她里面装什么,她掀开袋口给我看,是一枚葡萄纹扣子,绿色的,背面有两个很小的孔。

我伸手去接,她把袋子折回去。

“原来买来给你的。你今天在我这儿换来换去,我拿着扣子在那边坐了一个多钟头,后来看谁都像要来给我送一句再等会儿。”

我一下没找着能往下接的话。

她把纸袋放进自己的抽屉,又取出十三号的收据。

“我过来拿的,铁盒你落我这儿了。”

我接住盒子,胳膊往下一坠。

“我昨天想过有面试不成的可能,今天想过赶不过来的可能。该跟你商量的时候,我一个也没说。”

她低下头,把还剩一截的白线从针上取走。

“你昨晚应该说这话。”

我提着盒子退出去,没再去碰门。

卷闸放到一半,她的布鞋还露在灯下,我往旁边让了让。

直到那双鞋也看不见了,我才沿着街往外走。

11

周日早上,魏启明给我发了个大拇指,说程经理愿意让他报人。

他让我今天回个准话,回去的话周一就能走手续。

我打字问,三个月做完之后呢?

“到时候看。你原来跟我,不也没想到有这一天?”

我看着这句,给他打了个电话。

“东埠还剩一轮试走,你叫我结掉,我现在答应不了。新岗位要是只能今天定,你可以先问别人。”

他半天没说话,听筒里有炒菜的响动。

“徐照,那一单你就剩两千四,还不一定挣得到。”

“知道。两边的价我都算过了。”

他把电话挂了,我一手按着桌沿,一手去够水杯。

杯里的水凉透了,我喝了大半,手机没再响。

十点我去旧街还方榆昨天忘在盒子里的软尺。

铺门口堆着她从家里找来的纸箱,我把软尺放到案板上,问她有空听我说两句没有。

她把手里的剪刀扣上。

“你说。”

“我昨天想让你看见我把事情办成了。真办不成,就当你没见过我去求人。让你在那儿等,是我干的事。你有气就冲我来。”

“我已经冲你发过了。”

“我听见了。下次真要改,我会把原来的时间还给你,等你说了算。”

方榆低头看了眼软尺。

“我昨天四点多就能去做别的。我怕你到那儿看不见我,又多坐了一趟车的时间。”

我用力点了下头。

外头有人踩着减速带过去,推车叮当两声。

她用手把剪刀往自己面前拖了拖。

“周末这几天先别约了。你要拿市场的图来,我照样给人看。”

我说好,转身时想问她剩下的衣服搬去新铺需不需要人。

手已经搭上门框,我还是把那句话留在了肚子里。

她前两天告诉过我,能自己做的时候,她喜欢自己挑人。

我去找邵姐的时候,她在楼下按着一捆扎带跟人算钱。

我等人走了,拿给她看我跟老杜重新画的路。

我把一块牌从车尾挪到人还没决定往哪儿拐的地方,让人沿着蓝亭那侧的墙走。

剩下那处容易走错的卸货口,我画了两辆车和两个人各自出来的方向。

邵姐说你还是得有人站。

我指着搬货最多的那半个钟头。

“前几辆固定的菜车都是五点五十前后到。您问他们能不能尽量六点二十前卸完,做不到的那几家我们单列。侧门六点二十开,开门那个员工先在两扇门分开的地方站一阵。”

她把我昨天估出来的时间翻过去。

“要是有人晚到呢?”

“您先不让那辆车倒进去,等人走完一拨。到时候谁在那儿能叫住车,得现在说好。”

邵姐叫来了负责收钥匙的老陶。

老陶先说谁也不听他的,随后蹲下来用钥匙尖把两条线各描一遍,问我往里走的人能不能隔着两排摊子看到十三号。

我说看不到,要在通道尽头再放一块号段牌,左右分开。

老陶说那块能做,他现在每天光回答厕所在哪边,都快养成指左边的习惯了。

邵姐把我们两个站的位置指给老陶看。

“你守门,我来喊停送货车。今天把三家车主电话给我。”

她答应再腾二十个人做一次试走,还是没走过的,先找一个清早试。

我说临时板我自己重做,这轮也不用另加钱。

“照第一次的办法记。”

我把旧表往桌上一铺。

“没到的,别因为有人扶过来就给我添上。”

下楼我把两张旧板夹在胳膊底下,一块底边已经磕破,粉白的屑掉进袖口。

我走到街上,想给方榆讲试走重新排上了,点开对话框又停住。

最后我只给她发了日期和时间,说那天她可以带铺面自己的东西进去。

她晚些时候回了两个字,收到。

我把手机收好,去买一卷比上次宽的胶带。

12

第二次试走在周三,比公交早班提前了一刻钟。

天还没亮透,我贴完蓝亭的牌,往亭边站了两步,先看到了一块反光的车尾板。

菜车比预计多了一辆,老陶刚打开卸货卷门,先下车的司机就朝侧门边堆筐。

邵姐把司机领到卷门右边去,问他昨天交代的地方怎么没记住。

司机说前头那辆车堵着,他先放地上占个位,马上搬。

我从墙边走过去,把会被塑料筐挡住的那只小牌抬到门框上。

邵姐回头看见,没叫我拿下来。

六点二十,老陶打开侧门,第一拨来人已经从蓝亭外转了过来。

我退到门内,照旧摁我那个小计数器。

有个人把买菜车掉了个头,车子还往前滑,肩膀已经朝门里的灯转了过来。

他走进去以后才问我,左边能不能去裁裤脚。

我指给他看墙边那块板,十三号排在最下头,用的是跟门头一样的蓝字。

过了几分钟,晚来的小货车停在巷口,往里探了个车头。

老陶一手扶着门,另一手指着右边,说先停这儿,叫你再过来。

司机摇下车窗,说他只拉了两个筐。

邵姐从卸货门那头走过来,在原地等两辆买菜车过去,才抬手把货车放进来。

我听见轮子磕在卸货坡边沿,第一次觉得那声音可以离人这么远。

最后一拨里有个牵小孩的女人,带着她爸,老爷子走得慢,小孩倒一口气跑到门里。

老爷子跟上来,问他们娘俩为什么不等等他。

女人说你不是看见修车亭就知道拐了吗?

“我知道拐。我以为你还得给我指一下。”

他一边说一边把买菜车拉进来,轮子从门槛上过去,没颠。

我最后摁到十七。

另外三个有两个一路走到了正门,剩下一个找了两回,嫌早上冷,去对面买饼吃了。

我把三个去处都记上,邵姐拿着表,从十一数到十七。

她往玻璃正门方向看了一眼,问老陶刚才是不是一个人站得住。

老陶说开门那半个钟头能站,后面得回来收垃圾。

“那我从正门叫个人替你半小时。先按这个班表排到月底,开业后看人多不多。”

她转向我。

“开放日先留你这扇门。外头那张图,今天给我一张能印的。”

我把小计数器往口袋里一塞,拇指没放准,又摁出来一下。

我当着她的面把它清零,背过身才咧开嘴。

市场里头有人在挂衣杆,我沿着号段牌走到十三号。

方榆正拿一根蓝线给两条工装绑纸签,纸签上写着姓名和各自要收的尺寸。

罗师傅站在门口,说试过的人都能穿,让她先改剩下十八条。

他问下周能不能全领,方榆说周末她得去上课,最早要周二。

他讲了两遍周一早上能不能拿,方榆算了算,让他先挑六条急的周一取。

人走了,她才抬眼看我。

“几个?”

“十七。开放日先开,六点二十。”

她拎着绑好的两条裤子,从我身边走过去,自己到侧门口看了一眼。

门外第一束太阳斜过来,刚好照到她布鞋的尖上。

她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把原来发给鲁姨的两种取衣办法改了。

她没马上发,只把新画的图给我看,说先替她看看蓝亭画得像不像。

那个亭子蓝得发紫,旁边一把打气筒比亭子还高。

我说挺像,老杜看了应该要找她收钱。

方榆看着我笑了一下。

“那你过来,教我画个没那么像的。”

我走到她那一边,肩膀给她留了一点空。

她拿笔的时候往我这里靠了靠,没叫我往旁边挪。

13

二十六号交铺,方榆前一天就把门拆了。

拆的是她母亲钉在门上的木牌,方寸两个字写得偏,衣字底下有一块常年让雨淋出来的白。

她踩着凳子,用钳子拧最后一根铁丝,我在下面扶凳。

我是她发消息叫来的。

消息写得很客气,说上午十点如果方便,有件大东西要抬,按小时结。

我照她的话问,给多少钱。

她回,十块,一双手。

我看见这句时正在吃早饭,差点把半口粥咳回碗里。

她说:“人我已经雇了。你来替我看门。铺子里的箱子有人搬,门上的牌我想自己取下来。”

我问她牌子放新铺哪个位置,她说放案板后面,不挂外头了。

她找做招牌的重新写了四个字,字比原来的大,底下添了可以补拉链、改工装,路过的人能看清楚。

“这块挂出去,来的人总叫我方师傅。”

她把最后一截铁丝剪断,将木牌抱在怀里。

“我妈才叫方师傅。我让他们叫我方榆。”

她从凳子上下来,我伸手去接牌,她偏过胳膊,把自己那一边空出来。

我扶住她手肘,等她两只脚踩实了才放开。

搬缝纫机时来了两个人,一人托铁架,一人扶木台。

老机器抬起来,四只脚在地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印。

我往后退,给抬机器的人让路,看见方榆弯腰用手擦了一下最靠里那个印子。

她站起来的时候,木牌背后有根没剪完的铁丝,扎进了她手背。

我拿纸按住那一点血,她的手也按过来,掌心贴住我的指节。

“我妈走了以后,我每次踩那个踏板,都得先踩右边。她脚劲大,右边踩起来比左边轻。”

我问她新铺还要不要用这台。

“用。抬进去我要先踩一脚,谁也不许抢。”

去东埠的车开在前面,我们慢慢走。

旧面馆的老板正在贴菜单,喊方榆问以后还来不来。

她答了声来,走出去几步,跟我说她上午付了学费。

“八千六到账了。以前找人出来吃饭,都是看看手上活能不能提前做完。下个月开始有人约周末,我得问他哪一天。”

“周六周日?”

“周六下午。下课挺晚。”

我把手机拿出来,问哪个周六。

“第一个。五点二十下课,你能来就来,四点前给我一个准话。”

我在日历上记好,还把地址点开给她看,免得跑去名字差不多的另一个园区。

她望着那个红色的日程,伸手往下拖了一点。

“吃饭也算上,我六点半肯定饿。”

到新铺的时候,老陶在门口等着。

机器比柱脚多出半个手掌,搬运工要顺着墙把它往里送,方榆叫停,让他们先把凳子的位置留出来。

两个人换手的时候,她跟着把小抽屉按住。

进去以后,工人试着把机头推正,喊她过来看看。

她坐到机前,踩了两下。

针孔里没穿线,轮子空转起来,轻轻地咬了一声。

她抬头冲我招手。

我走进去,她用软尺往我手腕上兜了一圈。

“你这外套袖口老沾胶,回去剪根线下来给我看看颜色。扣子换个厚的,拉起来不磨手。”

她放下尺,拉开机子底下的抽屉。

绿色的葡萄扣装在那个拇指大的纸袋里,已经一起搬过来了。

她没把它给我,我也没去拿。

我看着她把纸袋推到抽屉深处,第一次有把握,它在那儿还有别的时候用得上。

楼道里的临时指路牌被人轻轻敲了两下,是邵姐来了。

她说开放日明天照六点二十开,老板也会来,但刚接到电话,原来给卸货口看半小时的帮工家里有事。

她问我明天能不能早一点来。

我说五点半到,跟老陶先把门口重新站一遍。

14

开放日五点二十,我就到了蓝亭。

老杜还没把修车的工具摆齐,正在给亭边那块蓝牌擦水。

夜里下过一场雨,地上湿,卷门前的坡从灯下看过去发亮。

老陶穿了件绿色旧雨衣,出来先问我侧门旁边那条线是不是还看得清。

原来贴在地上的两截带子翘了角,他怕踩起来滑,已经撕下来扔了。

我们把立在门口的板往里侧挪,留住可以站人的那小块干地。

到六点十二,来的四辆菜车已经走了三辆。

我拿出手机,正想给方榆发一句门外没什么事,巷口有人连续按了两次喇叭。

一辆小货车想开进来,车上绑着当天试卖要用的一排折叠桌。

提前到的摊主听见动静,有两个人从侧门里跑出去,朝车上招手。

老陶说先别让它进,回头拿对讲机,里面有两道声音抢着说正门有个摊位摆到过道上了。

邵姐刚过去处理,还没腾出手来。

巷口这时已经有人从公交站过来,最前头两个老太太一个提车,一个拄伞。

我抬手让司机等,司机指指后面,后头是辆进居民区的车,正等着他让位。

我回头喊老陶先别把侧门全打开。

一眼看过去,屋里灯亮,外头挂着蓝牌,好几个到早的人已经挪到货车后面。

他们看见前头的人在朝市场招手,跟着就朝卷门那边走。

我跑到门边取下小箭头,翻出背面,让指着卷门的方向暂时空下来。

“先在蓝亭边等等。等车走了,这扇门开。”

我一边喊,一边往人站的地方跑。

有人问那我走正门行不行,我说行,把正门的牌也给她指出来。

她拿着伞在原地踌躇,后头的鲁姨认出来我,拉着小车叫了我一声。

“徐照,我闺女今天五点把我喊起来,就为了看看我自己找不找得到。你告诉我门怎么还不开?”

“车还没进去,先进了您才走得过去。”

她提了下车把。

“我又没站车道上。”

我低头,才发觉她车轮已经快贴着地上那块倒车要经过的旧印。

我指了指蓝亭后头,让她跟站边的几个人一起往墙边挪一挪。

她看着我,没动。

“我还能自己找进去吗?”

我一时很想伸手把她的车接过来,最好赶紧送到方榆跟前,我就不用在这条巷子里听她再问第二遍。

我松开抬起来的手。

“能。等车过去,我把牌翻回来。您从这边顺墙走。”

旁边有人听见,转头问鲁姨是不是也去买菜。

鲁姨说去认改衣铺,顺便买菜。

她往蓝亭边让开半步,另一个推车的跟着她挪,给货车留出了转进来的地方。

邵姐从楼里跑出来,听我指完两个位置,叫老陶先站在门外,自己抬手给司机指地方。

车掉头的时候,我们让出来的空地刚够它把车身摆直。

几个摊主跟着邵姐,从卷门那边把桌子一张张抬进去。

最后那张桌子收走,司机还趴在方向盘上问他能不能倒出去。

邵姐站在车尾能看见她的地方,把手一抬。

“先停这儿。我把人放进去,你再走。”

我把箭头翻回来。

侧门拉开以后,鲁姨没朝我这边看,沿着墙走到门口,找到了通道里的蓝牌。

她经过老陶身边时,他伸手要替她提车,她说你站好,后面还有人。

我看她把车一歪,轻轻巧巧就转进去了。

我低头看表,六点二十四。

侧门开晚了四分钟,蓝亭前没有人再往卸货坡下去。

我把这个时间记在表上。

没走正门的那几个人都进去了,老杜从亭子里出来,拎着一把刚修好的打气筒靠过来。

“你小子还真叫我这儿成等人的地方了。”

他抬眼往市场里看。

“刚才站我门口那俩,走之前问我一个换车胎多少钱。”

我朝他伸手,帮他把打气筒拎到干一点的砖上。

老杜手上抹了一点红油,往布上蹭了蹭,忽然叫我等会儿。

他指着我手上那张表。

“刚才让车的时候,亭子这边我都看见了。你上回把谁帮过你记哪儿了?来,我名字也写上。”

15

鲁姨从十三号出来的时候,裤兜里塞着一块红布。

是方榆拿给她试兜深的,折成手机那么长,放进去蹲一下,看会不会从里头掉出来。

她在通道上站定,等一个举着手机找人的年轻女人走到跟前,才把红布抽给她看。

“我自己过来的。你往那扇门看,车都在外头。你上回还要我把裤子扔了。”

女人把她手里的车把抓过去。

“我那天是怕你多跑一趟。”

“今天我跑这一趟,你赶紧给我再挑条裤子。我要跟她说兜里放得下什么。”

她们又拐回去,我从铺子门口经过,方榆正把皮尺绕到鲁姨裤腿上。

小板凳放在柱脚边,买菜车靠着墙,两个人站进去,门口还能走过一个端着豆腐盘子的摊主。

方榆看见我,把案板上的一张单子往我这边推了一点。

第一栏写着鲁姨,取衣时间是周二早上。

她用手指点点后面三栏,都是原先准备从小姨家领衣服的客人,自己从侧门过来了。

我绕回门口,坐在塑料板凳上,把最后一拨人的去处补进表里。

两小时到点,侧门进了四十八个人,我问到的里面,十九个是从原来旧街过来的。

也有四个人照着印好的图走过来又折回去,嫌最前面那块牌和公用车站的牌离得太近。

还有开门迟的四分钟,我记了车上是什么,谁去把人叫回来,临时停在哪儿。

邵姐跟市场老板过来时,我正重新画蓝亭边上那块牌。

老板夹着一叠卖菜摊交来的签收单,先问邵姐再早开半小时,得多出多少钱。

邵姐报了按新班表算的数。

“正门的人先借半小时,后面再换回来。早上这一趟还得给送货的讲明白,不能天天有人在巷口按喇叭。”

老板把签收单在手上颠了一下。

“早市那八家这几天一直催我。你们先开满一个月,哪天有车迟到,自己把单子记好。”

邵姐把我带去二楼,叫我把打印出来的路线和开门时段再改一遍。

她还把柜子里卷起来的一张报价翻给我看,问能不能帮忙跟做牌子的师傅把外头几处定死。

“这钱另算。位置定好,你带人看安装,装完还要回来走一次。”

我把她给的报价放桌上,重新写了个数。

她说:“徐照,你上回贴了两块板,还差点把人贴进卷门里。”

“所以这回我会带老陶走过,再叫您付钱。”

她笑了一声,笔尖点了两下。

“行。你也会跟我谈钱了。”

开放日到中午,邵姐把余款两千四转给我,还跟我约了周二找做牌子的来。

我在楼梯口查了两次余额。

比我以前半个月的工资少,扣掉打印、临时板和前后几次买的材料,落在自己口袋里的更少。

我拿这单钱换了一堆拆下来的胶带,也换了鲁姨那句我自己过来的。

我在那楼梯上站得久了一点,邵姐探出门问我是不是还没收到。

我说收到了,想给自己多站会儿。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笑着把门带上了。

我去十三号找方榆,她正在给一条黑裤子上别针。

我给她看我收到的两千四,她把别针插回垫子,低头看得很认真。

“你想拿第一笔钱干什么?”

“原来想换双上班的皮鞋。”

“现在呢?”

我往门外瞧了一眼,外头那场雨留下的水还没干。

“想买双鞋底不滑的。剩下的请你吃饭。”

她把裤子给客人叠好,收了三十,找回五块,才转过来对着我。

“等我收铺。到时候你来问我想吃什么。”

16

正式的外牌装好,明川那批室内牌也挂了出来。

以前我在公司最爱挑安装收尾那天去,白墙擦过,牌上的保护膜揭掉,楼层数字一笔一笔亮起来。

这回我站在走廊里,没找见自己做的那套图标。

菜区箭头左上角有个小白菜,是蒋晓桥后来画的,叶子有点歪,隔得很远也能一眼看出来。

魏启明那天下午来签室内牌的验收,我在老杜的亭子边遇见他。

他拿着一张楼里的清单,走到蓝牌下面才看我。

“程经理那边找了一个人,干两天嫌来回太远,又说不去。那个钱往上报了点,你还去吗?”

我先问了地址,又问他现在去,能不能自己跟程经理谈现场和排期。

他说能,一部分方案让对方先做了,到了要接着补图。

我想了一会儿,说这个我不接了。

他顺着我眼睛望向外牌。

“这点活够你做多久?”

“只够我做到今天。下周有个新的。”

他说哪儿。

我把东街印务的名片递给他。

市场的外牌在那家做,我去盯了两趟,老板顾哥原本叫我只核尺寸,我看了他墙上贴的单子,才知道他还有两处老厂房的路没排明白。

院里一排门长得一样,租仓库的人拿着手机,每天都得站在门口等司机。

我请顾哥带我走了一圈,画了两个叉路的位置,给他算了按出工天数怎么收。

他问了三家租户,第二天叫我回去谈。

三个小场地,头三个月一个月七千,固定三天去现场,谁要临时占我周末,双方另说。

三个做完要不要续,届时看下一批单。

我把话跟魏启明说完,他低头看了眼那张名片。

“也就比原来的一半多点。你要跟我赌气也用不着这样。”

“我昨天自己报的价。我算的可不是怎么跟你赌气。”

魏启明把名片翻到背面,还给我。

他摸了摸玻璃上新装的开门时间,跟我说我留的交接单还在他抽屉里。

“你说共享目录在第二页,我那天都没看。我想你怎么会回一句请我自己查。”

“我那天在吃面。”

他愣了一下。

“真在吃面?”

“真的。后来看你找到了。”

他点点头。

老杜那边有个车铃怎么也装不紧,响得很脆,魏启明顺着声音往前走了几步。

“你原来最受不了别人动你画的箭头。”

我把外牌拧到约好的方向,让它避开树枝。

“箭头移一点,有人看得见,才值我收的钱。”

魏启明看了一会儿,过来扶住牌子底边,让我把下面那只松了点的螺帽拧紧。

走的时候他没再问我去不去,只说晚点把蒋晓桥叫来,让她自己拍一张新牌的照片,跟市场的人打个招呼就行。

我后来问蒋晓桥去印务投作品没有。

她说投了,找的是另一家,有人看了她那个厕所图标,问她能不能试着做一套停车指引。

“我明天去试。成不成我都告诉你。”

我说行,到时候给她看我在仓库被司机问路的照片。

她笑起来,说那你得站远点,别在人家车头。

傍晚我把第一天上工的地点发给我妈,又把新的三个月收入给她说了。

她问这回有没有工牌,我说有,印务老板给我写了个临时的,进厂门要登记。

她说那下周饭我也不提前炖,问清你几点回来再下锅。

我刚挂电话,顾哥问我这个周六能不能去外地跟一次测量,车费报销。

我回他周六有约,周日能去。

他没追问什么事,让我周日早上七点到车上等。

我关了聊天框,把周六的红格子点开,里面方榆自己拖长的那半截还在。

17

周六下午三点五十,我给方榆发了张照片。

照片里是我家门口,外套已经穿上了,鞋换了双走雨地不打滑的。

她在上课,下课才看得见,我还是写了五点十分到。

走到楼下我发现新鞋带太长,停下来重新系了个结。

我以前跟人讲我马上到,有时还在等电梯。

今天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园区,教学楼门口蹲着一只黑猫,玻璃门上写着下课后随手关灯。

我坐在花坛边看那只猫,一直到里面出来第一个人。

人家抱着白布,布上夹满小夹子,从我身边过,问我是来等谁的。

我说等方榆。

她往门里喊了一声,说你外头有人。

方榆过了半天才出来,怀里抱着一截白布扎成的袖子,针脚从里头露出来。

她问我是不是等得久,我说猫起来过两趟,我起来过一趟。

“你起来干什么?”

“跟人说我来等方榆。”

她低下头,拨了拨那截袖子上的夹子。

“同学都听见了。我们老师说,下周等你的人可以帮我拿个更大的。”

“你自己说的?”

“我说行。”

我伸手去接她的袖子,她没松,把另一边肩上的包朝我抬了抬。

我把包背过来,挺沉,走两步里面有一只铁盒磕在我腰上。

她说是装针的,盒盖是我给她的那个旧的。

搬家那天我把铁盒倒空了留在铺子里,让她把找不到地方的东西先搁那儿。

她还给盒盖里侧贴了布,免得小剪子晃来晃去。

我背着包过了园区门口,问她想吃什么。

她想了几秒,说饿过劲了,想吃一口热汤。

我们坐了两站车,走回旧街边上的面馆。

老板见她手里抱着一只白布袖子,给找了个干净的塑料袋,叫她别往暖气上搭,那里有油。

她把包从我肩上摘下来,摸出那只拇指大的纸袋。

里面那颗葡萄扣换了线,线是穿好了的,两头都从扣眼里伸出来。

“外套脱了。我看一下颜色。”

我把外套递过去,她翻开袖口,先拿剪刀挑掉了两根跳出来的线。

面馆灯不太亮,我把手机灯打开,照着她手上的扣眼。

她缝了几针,拇指压住扣子,叫我试试松紧。

我试了一下,手伸出去,那颗扣子刚好扣在袖口外侧。

我说另一边还是原来那颗。

“那边还能用。你走路抬手,只有这边爱刮东西。”

她说完看了我一眼。

“那天在市集,我挑了半天,因为那个罐子里就剩这一颗厚的。摊主后来问我,还要不要买了。”

我把胳膊放回桌上,刚换的扣子轻轻碰着碗沿。

“方榆,你还愿意跟我约下一个周六吗?”

“那要看我几点下课。”

“那我也问问你,愿不愿意让我当你男朋友。”

厨房那头有人拿长勺撞在锅上,她把手收回来,按在那只装白布的袋子上。

我等着,没去碰她。

她抬头说:“愿意。你这句声音比上回说失业小多了。”

我问要不要重说一遍。

她一把捉住我的袖口。

“不用,老板已经回头了。”

我扭脸看了一眼,老板在给下一桌倒醋,头压根没朝这边转。

等我再回头,方榆已经笑弯了眼。

她先抬起手来,隔着不宽的小桌,手指碰了碰我脸边。

“你以后高兴的时候也可以声音大点,我就是想听这个。”

我坐到她那一边去,把刚缝好的扣子亮给她看,问她男朋友穿这件衣服怎么样。

她把我胳膊按下去,说胳膊再举高一点,这顿就得站着吃。

面端来,两个人肩膀挨着,她尝了一口汤,说了句还真饿了。

我笑得筷子差点掉到桌底下。

18

过年以前,我做完了三个厂区的单。

最后一个仓库开门那天,司机按新牌直接倒到卸货点,租户在里面等了二十分钟,出来一看,人家绳子都解下来了。

顾哥给我发了张收货的照片,问我年后还做不做。

我把新合同看完,回他每周还是三天,赶现场得提前一天讲,单子多就从我报的两处先排。

他晚上回了个好,后面跟一句,过了初七你再来。

我把续约的纸打印了一份,拿回家给我妈看。

她戴着眼镜看到最后,只问我春节值不值班。

我说今年能在家吃上年夜饭。

她把眼镜摘了,叫我进屋试一条新裤子。

裤子是她拿去找方榆量的,兜做得很深,裤脚的针脚软,蹲下去也不往上扯。

她让我走两步,见我迈开腿,才问方榆初二有没有空来。

“你自己问她。她可能要去看她小姨。”

我妈嗯了一声,从椅背上拿过自己的外套。

我以为她还要问我工作,结果她问方榆怕不怕吃花椒。

“怕。她爱吃甜口的排骨。”

“你也爱吃。”

她说完,把外套又搁回去了。

我走到门边,回头看见她拿起了手机,低头翻到方榆的名字。

侧门后来定了六点二十开。

市场老板试了一个月,早上那一拨熟客多起来,菜摊答应把头一批货提前,老陶在班表上也有了固定的看门时间。

冬天的开门牌添了一行蓝字,写着来早了可以在蓝亭旁等,老杜还找人把他爸那块修车牌重新刷过。

我下班去接方榆,偶尔先在那儿帮他扶一下车轮。

老杜见到我就问今天她请你吃还是你请她吃,我回了几次关你什么事,他再问时就给我加上明天和后天。

方榆接完那批工装,又接了一批,门边多挂了两个衣架。

头一回把自己在课上学来的袖子做出来,她等我下班来试。

衣服是暗蓝色的,袖子举起来够我拿梯子,胳膊放下来,后领刚好遮住我被风吹红的那截脖子。

她拿粉笔在左袖画了一点,说下一件这里还能往下半寸。

我问她一件不够穿吗,她说你觉得是给你的,下一件我准备自己穿。

那天她收完工,我替她把工装搬进墙边,橘色铁盒搁在缝纫机下面。

我想拿它装从厂区带回来的螺丝,开盖一看,里头是她的新收据和我俩第一次吃面的小票。

小票边上磨掉了一点字,二十七还看得清。

我捏着它问方榆,怎么一直留着。

她从柜上拿下自己的围巾,说下回有人问我们第一顿花了多少,她要拿出来给人看。

“你还跟别人讲这个?”

“同学知道你每回都来接,问我是怎么碰上的。我说捡的,人家偏不信。”

我把小票压回收据底下,拎着她的包走出去。

晚上那家面馆人多,暖气边的位置刚空出来。

我今天跑错一趟厂区,图上写着东院,我看成东门,在寒风里绕了二十分钟。

刚点上菜,方榆问我今天干得顺不顺,我把这事从头给她讲了。

她听见我还给对面保安指了一次路,伸手把我的袖口翻起来看。

葡萄扣缺了片叶子,前些天抬牌子时崩的。

她问我还能用吗。

我当着她的面把它扣好,晃了晃手。

能用,我路上冷的时候,还会把手缩在里头,攥着这个扣子。

她看完把手伸过来,在桌面上牵住我。

锅盖揭开,老板在灶边喊:“还是老样子?”

我转头看方榆,她仰着脸说:“今天要两个蛋。”

我应了一声,从暖气管边把膝盖收回来,给她腾出能挨着我坐的地方。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