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我把师傅的手艺卖了十八万。
买家拉走木架、样凳和二十七本修凳的工簿,给师傅留了一件绣着金字的新褂子,叫他逢周六去酒店坐两个钟头。
头一回去,师傅带着穿绳的木梭。
经理拿一把崭新的剪刀跟他换,说剪刀亮,拍出来好看。
后来酒店换了老板,褂子和剪刀一起进了仓库。
师傅还有一张凳子留在外头。
那是我妈生前坐着择菜的蓝矮凳,最后一回换绳,他特地把自己不爱用的细绳分给我一卷。
他说我现在坐办公室了,腿上肉嫩,坐粗的磨屁股。
我答应周末去取,那天临时有一桌饭局。
等我想起来去找,凳子已经和他的行李一起送到了他女儿家。
他的手再没穿过一根绳,我也没听见他再叫我一声徒弟。
六年后,我在夜里的长途车上睡过去,再睁眼,师傅还穿着那件洗薄了的灰褂子。
他把卖手艺的合同翻到末页,手掌压着纸角,等我这个识字多的徒弟把话说完。
买家把一支金夹钢笔搁在他面前。
我拿起笔,在我那份合同上写了三个字。
不签了。
买家站起身,椅脚刮得地面一响。
师傅看都没看他,拇指盖住了纸上还没干的墨。
“桥子,你念一遍。”
我坐过去,挨着他,把他签完字后哪些东西还能碰、哪些活还能干,一条条念给他听。
念到最后一条,他把拇指移开了。
三个字旁边留着一枚黑指印。
“这句,”他说,“也给我写一遍。”
1
魏启明先把钢笔拿了回去。
那支笔是他的,我用完往桌上一撂,笔尖悬在粗木板沿外头。
他把笔帽旋上,问我是不是嫌介绍费少。
“沈桥,两万是咱们单谈的,十八万一分不少进郑师傅的账。你要加,出去说。”
他往旁边看了一眼。
师傅的拇指还搁在纸上,指甲缝里嵌着棕绳屑。
前一回,师傅从头到尾只问过我一句,够不够还账。
我说够。
从那天起,他自己接一张旧凳的活都得打电话问魏启明。
魏启明头两回回了电话,后来让酒店管采购的人接。
有个老客端着坏凳等了一下午,师傅给他倒了三杯水,最后跟他说自己眼睛坏了。
我当时就在电话那头,听见他说眼睛坏了,还觉得他会找台阶。
“介绍费照退。”我说,“另外,我跟您说过什么能作数,您现在当着我师傅的面问。”
魏启明的目光在我脸上定了定。
“你说他不做散活了。再有三个月房租到期,店收了,他去闺女家住。”
师傅抬了头。
“我答应收店了?”
那一刻我宁愿他扇我一下。
他前天才跟我说屋主催得紧,叫我看能不能跟人谈谈,腾一间小一点的屋续租。
我听见催租两个字就想到了十八万,剩下的话一句都没往心里去。
“没有。”我说,“这句话是我替您答应的。”
外头有一辆货三轮在倒车,叫得人心烦。
魏启明带来的小邹探头进门,手里还拿着捆样凳的宽布带。
魏启明抬了一下手,示意他别进来。
“郑师傅,合同我有诚意,后头还有每月的出场费。您闺女昨天也跟我通过电话,老人该休息就休息。”
“她交我的电费我认。”师傅说,“我歇不歇,得我说。”
他把纸往我面前又推了半寸。
“写。”
我从账台抽屉里找出一支红杆圆珠笔。
笔头不出油,我在自己的虎口上划了两下,划出一道红线,才在他那份上写了不签。
师傅拿过去,在那三个字下头签了自己的名字。
他签名有个毛病,郑字右耳的一竖拉得很长,底下有横线也要捅过去。
我盯着那一竖看,才敢信这件事真改了。
魏启明拿起外套。
“我车上有你送去的两把样凳,按说我今天带回去。钱清了,凳子给你。”
我拿手机开银行软件。
密码试了一遍不对,我想起来那是2017年的密码,眼下是2015年,还是我妈生日。
账上二万六千七百四十一。
有两万是四天前魏启明先打来的,我原打算拿去交那间临街门脸的订金。
我把钱转过去,给他看尾号。
剩下的六千多在屏幕上清清楚楚,我手指停在那里,没遮。
魏启明让小邹解绳。
我到车边接第一把凳子时,小邹还拉着凳腿,怕我拿不稳。
另一把是蓝矮凳,车厢里铺了毛毯,朝下的那只脚仍蹭掉一点漆。
“这把你当时说随便拿,反正是旧的。”
他说完才看见我师傅站在后头,松了手。
我把两把凳子搬进店,蓝的搁到师傅脚边。
他用鞋尖转了半圈,摸到蹭白的地方,朝我看了一眼。
魏启明临上车前,隔着门框叫我。
“你在宏达的工位我跟人留到礼拜五。那边用不用你,和这里两码事,你自己去答复。”
他把车门带上,窗玻璃从我脸前慢慢升过去。
我最想要那份卖家具的工作时,他肯给我开底薪,还让我坐临窗的位置。
上辈子我到岗第一天拍了照片,发给师傅,说以后吃饭都来找我。
那条消息下头,师傅回了个好。
到他去世,我没在那个临窗的位置等到过他。
车开走后,我把刚才写过字的两份合同都收起来。
师傅没说销毁,拿竹镇纸把它们压进账台底下。
“手伸过来。”
我以为他要看我刚划的红印,摊开了手。
他从工作台上拈起一截棕绳,横在我掌心,另一头自己捏着。
“我教过你怎么起头。”
我攥住那截绳,发现自己竟想不起他的第一个动作。
“忘了就看手。”他说。
我低头去看。
他左手压绳的姿势跟我记得的一模一样,手腕下面却绑着一条我从前没留意过的旧布。
布上印着蓝格,洗得发白。
“腕子怎么了?”
“欠了六万七。”他松开绳头,“腕子等有空再疼。”
2
那六万七有出处。
师娘走前住了两回院,做衣裳的缝纫机卖了,钱还差一截。
师傅找四个熟人借,四张借条,分别夹在一本印着大西瓜的挂历里。
“八月底先还一万八,给老蒋。”他翻到挂历的背面,“他家孙女要去外地上学。”
离八月底有七个礼拜。
我把每一张借条都抄了一遍,抄到第三张,郑雁提着一桶油进来。
她是师傅的女儿,在公交修理厂管配件出入库,手指上常有一两道擦不掉的黑。
她把油搁下,一眼看见挂历。
“爸,今天他签了,你连这本都可以烧掉。”
师傅说:“我也能把欠条烧掉,烧完老蒋拿什么给孙女交学费?”
郑雁转过头问我。
“你昨天叫我劝他签,今天又叫他不签。你这个主意一天一个价?”
“昨天我没把合同讲清楚。”
“我爸看不懂长句,我看得懂。我知道人家要独家,不让他再做。你说他手干不长了,我觉得你说得对。”
她把我说过的话一字不差还给了我。
我年轻时拿郑雁当姐姐,初中没带够饭钱,往她的铝盒里伸筷子也不觉得丢脸。
她气起来,我到三十多岁还想先退半步。
这回我没退。
“他手干不长,可以雇人,可以教我。把名字、簿子和活都交出去,往后他想变卦都难。”
“雇谁?这条街上谁肯为了二十块钱在板凳边坐半天?前两年我问你要不要回来搭把手,你说一身棕毛坐公交别人嫌。”
她的眼睛扫过我的浅色衬衣。
我早上穿了它来签合同,领口还夹着一根旧衬衫上拆来的硬片。
我把硬片抽了,搁在账上。
“八月底那一万八,我跟师傅一起还。三个月房租到期,铺子能不能往下做,我们算一次账。”
“你拿什么还?”
“我会找活。”
郑雁按住账本,指尖压得发白。
师傅把缠腕的蓝布拆了,重新卷紧。
“雁子,让他拿到活再说。你今天夜班,回去睡。”
“没活呢?”
“没活我自己收摊,锅盆你爱拉哪儿拉哪儿。”
师傅这句话说完,她的手没动。
“爸,锅盆留给你煮饭。我看中的是你那只手。”
她把油拎到灶台边,掏出一张纸贴在油桶上。
上头写着买油的价钱和日期,末尾还有两个字,自用。
小时候她也这么给自己的橘子贴条,回家发现少一个就抓我问,问完还会给我剥下一个。
这次她出门没叫我送。
我和师傅去见老蒋。
他家孙女在院里晾衣裳,晒衣绳垂到了门边,姑娘踮起脚替我们举高。
我问能不能宽限一阵,老蒋从裤兜里摸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是学校寄来的缴费通知,折角上有他指甲掐出来的印。
“你师娘还在的时候,说我什么时候要,哪天就给我。”
他说这话时没看我,一直看着师傅。
师傅从包里取出一千,是前几天收的两笔做床的工钱。
“先拿着。月底前我再来。”
老蒋半天没去碰那一千。
“我还有张破凳,你帮我换个面行不行?”
师傅说行。
“钱照算。”老蒋把那一千卷起来,“我进屋取凳子,你们别走。”
他进去时,院里那姑娘还举着绳,衣袖从胳膊上滑了下去。
我过去把绳接住。
借钱的时候一个个都是人情,到了还的时候,一张小小的缴费单摆在面前,才看清是别人原来就有用处的钱。
回店时师傅拎着老蒋的凳子。
我在脑子里翻一件可以立刻换来钱的事。
上辈子我卖家具,第一年卖得最多的就是沿河新开的白露客栈。
他们暑假临开张才发现送来的长椅尺寸大了,摆不进过道,从我手里临时补过二十把小椅。
那笔货我只拿了提成,老板给我庆功时提过,客栈老板那会儿肯多出一倍的钱。
我照记忆去沿河找。
门头还在刷漆,白露两个字蒙着报纸。
老板在门口叼着烟看木匠收尺,我报了尺寸,说我们能做小椅,他把我当成同行来探价。
“过道早量了,后院打的架子,小椅下周就送来。”
他把一张订单从桌缝里拽出来,上面有一家我认识的木器厂。
上辈子给他送错货的是另一家。
我问怎么换的,他说另一家死活要他凑整车,他昨天刚取消。
我站在满地木屑里,发现我只知道他以后买过什么。
那些东西怎么会有缺口,缺口又会不会提前补上,我当时坐在临窗的工位里,压根没问过。
回去时天已经黑了。
师傅把老蒋的凳子翻在台上,朝地上扫了把棕屑,脚边还放着给我的饭。
我把白露的事说了,等着他问我刚刚哪来那么大口气。
他把筷子递过来。
“谁还有破凳?”
我抬起头。
他是认真的。
3
我拉开账台底下那格柜门,木头受潮顶住了膝盖。
二十七本工簿是师傅做活的记性。
谁家有一把凳子,脚上钉过铜皮还是铁皮,等两年再上门该带多长的绳,他有空就写一笔。
他记钱记不全,记凳子的缺口记得吓人。
我从第一页翻,翻到一条画了黑框的记录。
西巷工友饭厅,靠背凳六十,东墙第二把补过后脚,后厨一把放筐子,勿搬。
那批靠背凳原来给纺织厂夜班职工用,后来厂子搬去城外,饭厅跟着歇了。
我上辈子替宏达给新接手饭厅的人推过整套桌椅,旧椅子堆在后门口,收废品的一把给五块。
新买的塑料椅比报价单照片薄,送到第三天就有把椅腿裂开。
客户打电话找我,我把电话转给售后,接着去了下一家。
我在本子上抄下工友饭厅五个字,拿笔在旁边写了对外用。
师傅认出那三字,问我谁对外用。
“客人,谁都能进去吃饭。要是那批椅子还在,我去问他们愿不愿意修。”
“我给他们补过一次。”师傅说,“有些是人从自家搬来的,六十是后来凑的数,别打包开价。”
第二天我找到西巷。
旧饭厅的卷帘门只升了一半,有个剪短头发的女人弯着腰,拿钢丝球擦门槽。
我问找谁谈桌椅。
她直起腰,给我看钢丝球底下压着的一块玻璃。
“你来送货,还是来开价?送货上后门,开价等我把这块弄出来。”
她叫顾曼,跟人合伙租下这处饭厅,准备做早午两顿,白天也给周边厂房送饭。
她桌上摊着三家新椅子的报价,单价最便宜七十五。
“我有旧椅能修的数。”我把工簿翻给她看,“先看看椅架。好的您能省一笔,坏的我不给您算座。”
顾曼扫过我拎来的蓝凳。
我拿它当样,出门前师傅特地把有白印的那条腿转向外面,说带着真伤比带块刚抹漆的木头强。
顾曼问:“坐面松了,以后还得找你?”
“我来。”
“要你到不了呢?我每天午市挤,不能吃到一半往下掉。”
她请我进去看。
后门堆着木椅,三条腿的在下,腿长短不齐的在上,有的还绑着红塑料袋。
椅子背上那些名字,许多已经被抹布擦得只剩偏旁。
我一把一把扶起来,顾曼从桌上推来一条干布,让我垫膝盖。
挑出第一把时,她没问座面多少钱,先问我这把椅子凭什么值得修。
我让她看靠背上那道磨浅的印。
“你在后头扶一把。”
她依言扶住。
我握住椅腿轻轻试了试,没见松,翻起来给她看下面,旧绳已经断了两股,木架还在。
她把蓝凳拖过来坐,腿只能往前伸。
“我原来在厂里给夜班收餐票,最烦这种矮凳,起身得腾出两只手。”
她把蓝凳推回我身边。
“架子可用,你给我看看做成什么样人好起身。有人送饭,有人端盘,收摊得收得动,店开起来得有替换的。”
我边听边记,记到最后一项,问她肯拿多少钱出来做样。
她笑了一下。
“你比刚才来那两个实在。他们都说免费做样,完了跟我买一屋椅子。”
我报了四把的价钱,含上门和查架。
顾曼把四把算了一遍。
“每把一百五,比买新的贵一倍。”
“您手里那张是塑料的。后厨用塑料好,翻来翻去也不心疼。前厅这几把,坐的人多,背后有一条硬木能搭手。”
她没接我的话,把最贵那张新椅报价翻过来给我。
那里写着木椅一百九十八。
“这才是我现在能拿来跟你比的。做四把,先付两把的钱,下周试坐时付另两把。试着不好用,我买新椅。”
她顺手抽过一张单子,把这几句写下来,名字签得像一笔勾完。
我问往后能不能包六十把。
“我愿意给手艺钱,是要开饭厅。到时候谁能让我按日子开门,我找谁。”
她用笔帽点了点我手上的工簿。
“还有,哪把是后厨放筐的,郑师傅真记了?”
我找到那把给她看。
椅面上粘着半张报纸,椅脚涂过一道绿漆。
她用掌心把纸灰拂掉。
“我妈在这儿洗了八年碗。绿漆是她刷的,她怕别人把她那把搬走。”
我请她挑。
顾曼把那把椅子从最里头抱出来,晃了一下,听见响,脸上一点笑都没剩。
“先查它。查完能修再算我的钱。”
4
那把刷绿漆的椅子没上车。
师傅第二天到饭厅,膝盖抵住座沿,两只手各搭一侧,往外一带,左后脚的接头就露了一道黑缝。
“能补。”他说。
顾曼拿钱的手还没伸到口袋里,他又开了口。
“补好能摆筐。要坐人的话,你先问问这把椅子愿不愿意。”
顾曼蹲下来,透过那道缝看了一会儿。
“我妈扶着它站起来过。她最后一年来干活,到了点也不肯坐人家的椅子。”
师傅没有接这句话,朝我招手,让我把另一把放平。
“修给人坐的,先让它站住。”
我们在饭厅蹲到太阳照上厨房窗户。
能凑成一组的老椅有四十八把,算进去的有几把得先让木匠换件。
另外十二把里,顾曼留下绿漆椅,其余先腾去库房。
最后试做的四把靠背不一样,两把有扶手,两把没有,师傅叫我把空了的螺丝眼和伤口一起记在纸上。
我刚抄到第三把,他就问我花多少时间。
我说半天够编一把。
他把我的袖口往上拉,露出手腕后头白净的一截。
“人家看的是你这只手。你先做完一把给我看。”
我把挑好的椅架搬回铺子。
绳绕上去容易,穿到第三排,上一道牵出来的松弛就露了脸。
我用手背把绳推紧,再往下走,椅框两边的纹路已经斜出小半指。
师傅从我身后过,脚停了停。
我侧身想挡那片歪纹。
“小时候写大字也是这样,”他说,“涂坏了翻到下一页,回头给我看一本干干净净的纸。”
我手上还牵着绳。
“这一点,坐上去能觉出来?”
他把蓝凳放到工作台上,让我用指腹按。
松紧到边都匀,中心有一点让手的余地。
我知道这把凳子夏天坐起来不闷,小时候腿上有痱子,妈妈不让我搬去院里淋雨,自己择菜还得拿湿布把凳面擦干净。
原来我能拿出来夸口的好处,全在我想省掉的那一点工夫里。
我把绳解到起头,手指磨红了一小块。
这回师傅没站着看,他搬了另外一把架子到对面,给自己倒半碗茶。
他说我看丢了可以出声,他会把手停住。
到午饭点我叫了七回。
他头几回连头都不抬,到了第七回,问我还记不记得我第一次叫住他是为了什么。
我说那是今天的事,我记得。
“我说你小时候。”
我埋下头去找绳眼。
那时我妈住在厂宿舍,白班夜班换着上,没人领我就把我塞给隔壁做凳子的师傅。
我装出对穿绳有兴趣,为的是到饭点能留下吃师娘蒸的肉末蛋。
有一回临吃饭了,他要骑车去送货,我抓着后座叫他等等。
他问等什么,我说我会穿绳,你别把我还回去。
那天我妈临时加班,我放学后推开门,里面又黑又凉。
师傅也没说好,就把自行车踢上撑脚,进屋跟师娘说多磕一个蛋。
从那天起,凳子有高有矮,最矮那把他留给了我。
我总以为那顿饭早还清了。
帮他跑腿、代写收据、去医院缴过三回费,逢年过节给他买条鱼。
算到上辈子那两万块的时候,我连一句欠人情都没再想起来。
“留我吃饭。”我说。
师傅的木梭从一排棕绳底下钻过去,停在绳面刚起的地方。
“今天也管饭。你那手压住,别松。”
我把手压好。
到晚上,我终于把一张椅面交到他手里。
他翻过去,在背面用粉笔画了两道。
“这一段明早再拆。另一道留着,记你今天学会了找哪根绳管哪一块。”
我问这算不算他又收了一个徒弟。
师傅把半凉的菜在锅里热了一下,盛到两只不配套的碗里。
“师娘要在,给你加个蛋。”
我夹起一块茄子,没抬头。
等那两道粉笔印从桌沿下头露出来,我挪了下碗,没让碗底蹭掉它们。
5
试坐那天,顾曼喊来一个送菜的、两个要招来端盘的,还有她合伙人林姐。
送菜的姓包,人高,坐下头一件事就是把两条腿收回桌底。
“下得去。”他拍了下膝盖,“我送菜在外头歇脚能坐它吧?”
顾曼说得看忙不忙。
“忙就叫我帮你端,我一上午跑八家,再多端两盘也行。”
两个服务员搬着空椅走了一圈。
其中一个嫌有扶手的搭不上桌沿,晚收摊得蹲下去扫地。
另一个试了两回,把椅子挪开半边,给她看怎么一次挪两把。
我带了四张小卡片,记哪把往哪里摆。
顾曼自己试最后一把。
她把手掌放在扶手上,起身时扶手响了一下。
屋里几个人都看过来。
我腿一紧,赶在师傅之前蹲下,沿着响的地方去摸。
是椅子斜着拖,木脚蹭到了地上翘起来的一块旧砖。
我原以为自己会立即把责任推给那块砖。
师傅在旁边扶着靠背,等着我。
我先把凳子往平处挪,请顾曼再坐一回,再用力按扶手。
第二回没响。
我在那张卡背面写了摆位,避开翘砖。
顾曼看着我写完,从裤袋里掏钱。
“三百。四把留这儿,下周装门的工人来,也给他们坐。”
林姐用指甲算了算他们原先划给桌椅的钱。
四十八把全修,七千二,换木件那几把还得另报价。
饭厅在旧厂房里,离大街远,一开门就得先有人来吃饭。
她愿意花钱修,但想把钱分三回花。
顾曼拿算盘拨了两下。
“先做十六把,算上这四把,够四桌。再有四周开门,二十四把得在前三天进场。差的就用我们以前那批备用椅顶着。后面两批,看开张账本再下。”
师傅问修了交完,钱多久给。
“各批验完就结。第二批开工给四成。”林姐说,“我以前管厂车,也是这么修备件。到日子有几把交不出,先退那几把的预付款,我去调别的。”
四十八一下变成了十六。
我嘴上说好,心里还在算四十八把的钱。
顾曼送我们出去,见我走得慢,问我借没借过饭厅的锅。
我说借锅做什么。
“开店的时候,连锅都要算着买。等你生意好,有五十把椅子等你救命,肯上门看看的人,你也得记名字。”
她塞给我一张划了桌位的纸。
纸上十六个座画得实,另八个是虚线。
出了门,我把纸对折,问师傅肯不肯多叫一个人来做。
“你算过多一个人坐哪里?”
我回去挪了半屋木料,翻出一个矮架,放在门外试。
隔壁修拉链的朝我喊,出了那道门槛就是巷子,城管来了她可不认这个座是她的。
我又把架子扛回去。
到傍晚,来送棕绳的货车停在巷口,何苗骑着辆旧三轮,把我的绳从车上接过来。
她比我小五岁,头发短,耳朵上别一支快没油的蓝笔。
我见她一只手便把绳圈翻得齐整,问她以前干过什么活。
她从车底扒出一张票给我看。
“跑腿。哪儿有活跑哪儿。你先付这四块。”
我给了钱,顺手拿出屋里那只矮架,问她愿不愿意多待十分钟。
师傅让我拿练习的短绳给她,教她把交叉的一节穿过去。
她学得快,绳头穿过两次就知道在掌心先留一圈。
我说要不她下午来,我先教几天,学成再按件分。
她把绳往台上一搁。
“我早上送十几家,少一块人家都喊我回去。你叫我来上工,我不会干,应该少给。你一分都不给,耽误我送别的活,你赔不赔?”
我刚想说学手艺交学费的都有,师傅把一只小凳踢给她坐。
“你下午能留多久?”
她抬眼说:“三个小时,五点半我去接我弟。一天十五,先做两天,我也看看您会不会教。”
师傅笑了。
他从账台抽出三十块,往木尺下一压。
“两天。教不会,你也领走。”
何苗没拿钱,把耳朵上那支笔取下来,拧了两下笔筒。
“那我写个条。第三天来不来,我们再说。”
我站着给她让了块写字的地方。
手里还攥着自己那张十六个实心座位的图。
来做两天的人知道先把话说实,我已经当自己在开一间满屋有人的铺子。
6
何苗第三天来了,带来三张写着地址的烟盒纸。
一张是换面,一张是椅腿松了,还有一家人要把两张凳子扔了。
她沿路送货,替我们问的。
她问一条消息值多少钱。
师傅把那张扔凳子的挑出来,问她腿坏到什么地步。
“我只听见那家嫂子说,没处放。”
“那你先问人家扔了是叫我们拿,还是叫我们买。回话弄准了,我给你两块。”
何苗瞥了我一眼。
“早讲明白多好。我还以为我要看腿才能拿钱。”
我在台边给她腾地方记。
我们把西巷周边的活凑到一辆车上,换下来的旧木料能用的分开搁,不能用的随车送走。
头一趟拐了四家,光推车上桥就出了我一身汗。
回来一算,比挨家去能省下两个钟头。
我把取货的时段画在纸上贴到门口,又照样画了一份,想拿去附近早市问摊主肯不肯贴。
铺子外头突然有人叫郑老师。
是魏启明带人来拍照。
来的是县里一本讲吃住的小刊物,记者肩上挂着相机,身后有人提了一袋从酒店借来的红布。
魏启明说前两天和他们聊新酒店,原准备请老师傅做一次手艺展示,现在事没谈成,也可以给铺子做个介绍。
他说这话时还给我们带了一盒蚊香。
记者姓胡,很客气,先问师傅怎么称呼,随后请他把灰褂子换成红褂子。
师傅瞅了瞅拿来的衣裳。
“你们找我过年?”
胡记者有点不好意思,说前面连着几期都是灰房子灰头发,编辑想要些颜色。
魏启明往门槛内一跨,拿起门口那张取货单,读完又原样贴回去。
“老郑还接活?我们楼上有间茶室,摆八把您编的椅子,照您开价。工簿的照片给我用几张,专栏稿里带上店址。”
他开出的数我在心里过了一遍。
八把椅的工钱快抵上饭厅十六把,料和架子另算。
我问什么时候交。
他说先不急,拍摄这周得做。
胡记者拿出了事先写好的提纲,上头第一问是一个守了一辈子手艺的老人有没有接班人。
魏启明在下头铅笔写了一行,答无人继承,幸得同乡企业家保护。
记者没料到我会看见那行字,拇指往纸上挪了一下。
我抓过何苗写的烟盒纸,搁到提纲边上。
“这三张是今早接的活。要不您先去问这三家,问问做凳子的都死绝了没有。”
话出来太硬,胡记者眼皮一跳。
他把纸收回去,说专栏跟广告是两个版,广告的钱魏总出,店址和师傅的名字他写在人物稿里。
魏启明问我:“我出钱做版面,给你们带个客,有什么过不去?”
我刚要开口,师傅从门边的椅架上站了起来。
“他过不过得去我管不了。你写我没徒弟,我认。你写我没活,往后老周家坐坏了椅子,他找谁去?”
何苗一直攥着一截短绳坐在矮架旁。
胡记者转向她,问她算不算新徒弟。
“我拿试工的钱。”她把绳举起来,“师傅说这头太松,要我明天再编。我明天还来,您明天来不来?”
记者低头改了两个字。
魏启明没有再提那八把椅子。
他拎起外套走出去,站在隔壁铺的遮雨棚下打电话。
胡记者留了下来,拍了我们的取货单,等何苗收工时还问她顺不顺路,能不能看一眼那家要扔凳子的人。
隔周刊物出街,师傅只有两小段,取货单拍得歪,店址却印得清楚。
魏启明的广告在后头,整整一页。
有客人拎着刊物来问一把凳子,说她圈了地址,看了三天才决定来。
我把她坏椅子的尺寸写在单上,把刊物收进账台。
上辈子那张整版照片里,我站在魏启明旁边,离师傅隔着一个照相用的茶几。
这回师傅蹲在门槛里,我在照片外,只露出替他扶椅子的一只手。
那只手黑乎乎的,虎口上还有拆绳磨起的皮。
我用手指摸了两次。
这页纸,我比那张整版更想留。
7
拍完照那周,师傅把小刀放倒了三次。
头一回我以为他没找准台面,第三回他是握起来又放倒,手掌朝下贴住桌子,隔了很久才松。
我把绳放下,说去看手。
他让我把架上那一圈编完。
“您给我停一天行不行?”
“我没挡你的活。”
我伸过去要揭开蓝布,他把手抽回去,带倒了桌上的铅笔筒。
何苗正好抱一捆绳进来,看见满地铅笔,退到门边。
我叫她别走,自己蹲下来捡。
“我半天回来。这半天你要拿走什么活,记在你自己的单上。”
我说完看向师傅。
“您去不去,我都得停这半天。下午万一要拿这只手干活,我得先知道是谁的主意。”
他盯着我。
我把铅笔一支支放回铁筒里,没把它推到他面前。
“是我的。”他最终说,“我带着布去。”
郑雁在门诊走廊等我们。
我给她打了电话,她趁午休骑车来的,锁车钥匙还攥在手上。
师傅一路骂我嘴快,进去却把这些年哪次疼、疼几天全告诉了人家。
出来时他拿着纸,说先把使劲的活减下来,过些天再来看看。
郑雁看完那张纸,问他要不要到她家去歇。
师傅往椅背上一靠。
“我歇两只手,你家阳台有地方晒绳?”
“没有。你要真歇手,为什么还要晒绳?”
我低头看了看表,何苗那边还有一个多钟头。
我说可以把最费劲的活挪到我这里,再把要木工收拾的架子送去附近的老张铺。
他轻的能做,重的我来。
师傅没点头,郑雁也没接话。
过了一阵她从包里抽出一个折得方正的信封。
“六千,给蒋叔。什么时候能还我,你们自己在纸上写。”
师傅的脸一下冷了。
“你上回说要换工作,钱省着花。”
“我没换成。申请交上去,说我在仓库待得住,别的人可来不了。”
她坐下来,没把信封收回去。
“我借钱跟你说开了。往后别听沈桥讲一句顶十句,你自己回来跟我说你做什么活。你歇不歇,也是你自己告诉我。”
师傅动了动嘴,那个去字好半天没出来。
我从裤兜里摸出一张折角的存单。
头几年我每到一个地方做事就存一点,最后凑了一万二,妈走后没动过。
前几天还魏启明钱时,我舍不得把它算进去。
那是打算攒够了给自己在县里买房用的,我想过好几年早上站在自己的阳台刷牙是什么样。
上辈子我后来确实有了个阳台,对面是另一座楼的背面。
第一回站在那里,我嘴里都是牙膏,手却下意识摸了一下窗台,以为有人在那里给我留了早饭。
“我这儿也有一万二。”我把存单翻到正面,“不是周转的货款。蒋叔那头我和您先结,雁姐这六千您要用几千自己写。”
师傅没看我的存单。
“你小时候藏钱也是这样,最靠身上那个兜。后来棉袄脏了,一洗出来三分钱。”
他伸手把存单推回给我,动作轻得像是挪开了一张湿纸。
“你照你自己说的来,这钱用多少写多少。别把自己也当张破椅子,往我铺里一搁,等我给你修。”
我把存单对折,低头去看他的手。
蓝布还搭在他膝盖上,没有缠回去。
我问他这块布哪来的。
郑雁说:“我妈的睡衣。他自己剪的,一只袖子剪了七八条。”
师傅把布搁回裤兜,说今天晚饭不用炒。
回铺子前,他进面馆要了三碗面,每一碗都加蛋。
他那碗先端出来,我拿筷子过去替他拌。
他让我拿远些,自己用左手夹起几根。
面条从筷子尖上溜回汤里,汤点溅到我俩的袖口。
他偏头看我,先笑了一声。
我没再碰他的碗。
8
到饭厅第三次拉椅子,我见着了背上名字还剩半个的那个人。
她姓任,左手挎一只布包,右手拦住何苗的三轮。
“任,单人旁,右边有个壬。你们看那底下刮掉一半的地方。”
她说的是一把宽靠背椅。
我翻过来,靠背后头确实划着一横,椅脚上还有两处一深一浅的铁皮。
她的手在那块铁皮上停了下来。
“我女儿七岁,把脚磕在这上头。后来她爸没了,我叫她把他剩下的东西都扔了。她悄悄把这把送给食堂。”
“您来拿?”
“我女儿下个月回来。我想她坐它吃顿饭。”
顾曼在灶边试火,听见有争执,隔着半间屋朝我打手势。
我走过去,她从围裙里掏出一张盖章的交接单。
桌椅六十件,按现状清点。
她说钱付过了,照着单子买的。
“任姨是拿不出收条的。厂子让人走的时候,哪有人写收条?”
我把椅子的底朝她转了转。
顾曼见了那两片铁皮,眼睛往后厨转了一下。
绿漆椅还放在门边,老张给它收了架,师傅换了面,她自己在上头放一只装葱的竹筐。
何苗下车来问今天还拉不拉。
我让她等等,回头把账单上那把椅子圈了出来。
才圈了一个,门口又来一人,问另一把椅子还在不在。
这人是看了刊物来的。
她记得自己那把是同事拿去抵餐费的,厂子当时有没有退钱,她也没处找账。
顾曼把炉火关了。
“我可以让任姨拿走,今天就拿走。后头再有人来,能不能先把事情捋清?我合伙人回来,光剩一个空屋,我拿什么跟她交代?”
我摸了摸椅背。
这把编完已经两天,材料和木工都是实付的,昨天师傅教我做那两处收边,还特意让何苗拿本子记过。
我有心请任姨给点工费,看见她把布包打开,里面塞着一个自缝的厚垫子。
“你们编好了?”她才看见,“我来时想它可能都坐不了了,垫上这个,怎么也能坐一顿。”
我把送货单放下。
“钱我和顾老板说。您抱回去坐。”
任姨坚持问了编面多少钱,我照街坊送修的价报了九十。
她在椅子上坐了坐,手从背后绕过去摸铁皮,摸到第二块才点头。
“我今天给六十。她回来,我带她来给剩下的。”
我给她写了张条,何苗把椅子挪到车斗正中绑好,先替她送回家。
等车走了,顾曼领我去库房盘余下的椅子。
她每念一个名字我就贴一张纸,谁来找都先登记,能问到的老职工请他们认。
确实拿自家椅子来帮过忙,饭厅愿意退。
有说法对不上的,等原来的管饭师傅来再谈。
我们有七把一下不能动。
其中三把已经换过木件,少算的这些钱得有人出。
我说我来扛一半,前头我一心拿六十个座当生意,看到有人名字也只想着拿它跟顾曼谈价。
顾曼把那张交接单夹进夹子里,长长出了口气。
“还好有个人拿着垫子来了。我妈那把要是被别人买走,我大概也会在门口堵车。”
回店后我把七个空号给师傅看。
他找出饭厅那本工簿,把能认的名字和手上的纸对着抄给我。
抄到任姨,他停了停。
“她女儿磕那条腿的时候,我就在那儿。给她拿纸,她咬我一口。”
他把小臂伸过来,煞有介事指了个地方。
我没看见牙印,看见一条细白的旧划伤。
“您怎么不记在簿子上?”
“那是人家的事。人家托我修椅子,又没托我记闺女哭。”
我看着原来贴在门外的收货时段,过去把那张纸换了。
底下多添一行,有旧物想寻的,先来问,不收钱。
何苗回来时捏着两粒糖,往师傅台上放了一粒,给了我一粒。
“任姨说她女儿以前爱吃这个。送得早,她还来得及给椅脚套个袋,免得再磕人。”
她把另一把还在等主人来认的椅子拖离过道,避开门边挂伞流下来的水。
我收好手里的糖,重新算那四个礼拜。
有些椅架能替,没了的工夫要从哪里补回来,算盘上找不到。
9
开门前三天,饭厅只拿到十二把。
另四把的架子送到老张那儿没回来。
怪不得老张,原来排给他的活我半道取消了两把,又塞进去三把。
他送来一张重新记过的单子,最后四把写着隔天交架。
架子回来还得编,做完交过去,少说过了开门的时辰。
我到饭厅说交不齐时,林姐正把筷子往铁筒里插。
她取出一个满的筒,搁到我面前。
“你看见筷子没?两百双。明天有人试灶,后天我们要给周围工厂送餐券。只要有家小厂来一班人,能在里面坐的就比我们算的少一桌。”
顾曼问我十二把能不能稳当用。
我说每把师傅和我都查过。
我把按约该退的那部分预付款放下,又拿出一张纸。
“何苗那辆车能去拉备用椅,我来装卸。开头三天,门口再放两把,我早上来查一遍。有坏的我领走,给你们补。我没交齐,这几趟不收跑腿钱。”
林姐把那张纸推开一点。
“前几天来过一家,仓库就在公路边,椅子车一开说到就到。我何必找你跑三天?”
我低头把那张纸捋平。
她说得对,我还打算在她饭厅最忙的时候,让她花工夫分谁的椅子该搬。
“你去买也行。”我说,“已经修好的十二把有问题还找我,我写在卡上。剩下四把不做,我现在就去跟老张说,木工的钱算我自己的。”
顾曼把筷筒拿过去,分了一半到空筒里。
“剩下四把照做。先把备用椅拉来。买不买下一批,开门以后我们数数哪种坏得多。”
林姐拿走她那一筒,走出去两步又停了。
“头一天中午来吃。饭钱你自己给,我给你占那个最碍事的位子。”
我以为她还生气,直到开门那天才晓得她真给我占了。
十二把旧椅在墙边排了三桌,中间是两家食堂借来的备用椅,颜色不齐,椅背有高有矮。
我那桌卡在通往后门的拐弯。
我端碗坐下后没几口,后头便来个人,用膝盖顶了顶我椅背。
他要端整叠盘子进去,叫我往里收一收。
我把椅子收进去,隔一会儿,又有个拎菜筐的挤过来。
一碗饭吃了半个多小时,我挪了五趟。
第五趟我没坐下,端着碗去问林姐能不能调这张桌子的方向。
她把擦桌布丢给我,叫我自己试。
我等这桌吃完,把长桌转了半圈,换了两把无扶手的过去,靠墙这边留着扶手方便老人起来。
下一个端盘子的人侧着身进去,后背没撞到谁。
林姐过来站了一小会儿。
“开一天店,你也有用。”
我把碗里的饭扒干净,头一回听她这么说,舒坦得很。
快到收市,师傅提着个布包进来。
他是来看我们往最里桌摆的有扶手椅。
有个老伯正坐在那上头,裤脚卷到小腿,筷子上还夹着一片豆腐。
师傅站在旁边等他吃完,问能不能看一下椅子。
老伯把椅子一推,先认出了人。
“以前楼上交班,你推着车卖凳子。老郑,卖到这里头来啦?”
师傅说修的。
他弯腰去看座沿,老伯把脚收进去,也跟着瞧。
“我坐半天了,我还说谁替老周把他那把椅子换了面。”
老伯拍拍椅背,指着桌对面的空座,问师傅能不能坐着等他儿子来接。
师傅在那儿坐下了。
我从顾曼手里接来两杯茶,杯底磕了一声,师傅抬头就知道是我。
“桥子,你来认人。”
我走过去坐到第三把椅子上。
原来做完一把椅子,还能坐在自己做的东西上,听另一个人讲他这些年在哪里过日子。
那天下午,店里的工钱一到,我数出一百六给何苗补跑腿和试工。
她把票根摞在一块,说下趟能不能在单上直接写她的名字。
“客户问什么时候到,你不一定找得着我。给她我的号码,省得她跟你一样干等。”
我把新号码写在柜台边,第一张给了顾曼。
她当天用了一回。
电话是叫何苗捎三个饭盒回去,最上头那个写着给郑师傅,里面有没卖完的糖醋鱼。
10
四把迟到的椅子送齐那天,林姐拉我看了一眼她的本子。
新椅那栏记着裂脚一把,借来的有两把腿不平,旧椅倒还都在。
有人没看清,搬一把有扶手的放在过道中央,差点绊着送汤的人。
林姐圈了其中两个桌号,说那两桌要有扶手,别处以后尽量别摆。
我把圆圈抄下来,收了按约结清的钱。
八月最后一个礼拜,师傅拿了一千,从郑雁那儿借了四千,我取出存单里的一万二。
我们去还老蒋剩下的一万七。
老蒋数到一半,让孙女来数。
她十根指头上有两根贴着小花,数得又快又整齐。
“爷爷,够学费了。你给我留的那笔不用取。”
老蒋把借条还给师傅,又从孙女手里抽回两张钱。
“郑有山,你修凳的钱我今天不给,明天让我孙女自己送。她怕见了你不知道叫什么,我看她再躲。”
孙女把钱夺回来。
“我叫过郑爷爷,你那天光顾着和人家说我多少钱的学费。”
师傅坐在修过的小凳上,笑得把眼睛眯上了。
出门以后他一直捏着借条。
一到店里,他把师娘用过的缝纫机罩子从柜子里抽出来,摊平,借条放在上面。
我看见罩子下头垫了一层买家具送的花纸,红色的花只剩中间一点亮。
“钱够交给蒋叔了,”他对着罩子说,“人家今天没催。”
我走出去把门拉上了一截。
从没见过有人还完一笔债,还要回去跟一个不在的人说。
过去我以为好日子是十八万到账那天,谁也不欠,一口气就松下来。
师傅坐在那块旧罩子前,腰慢慢弯了下去。
他这一口气从师娘住院憋到今天,只松了一小半。
我出门去找房东。
手里能拿出来的钱不多,我原来想把铺子沿中间分开,南边有窗,我们占一半。
跟房东约在下午,他背着一个空米袋进来,打量了两眼灶台,告诉我整排屋子已经谈好给人做仓库。
他先前催租,是想我们把欠的一季度水电结清,租金到期好交钥匙。
“我儿子下个月结婚,对方肯一次给一年。你们要是租一半,我还得给那一半隔墙,二楼又没楼梯直下,谁肯要?”
我这才晓得师傅说的换间小的,房东原先压根没应过。
上辈子卖完东西就交钥匙,屋子后来的样子我没见过。
我问给一整年的钱行不行。
“人家看货都看了两回。你现在这句叫我答应,我等你筹一年房租等到哪天?”
他把米袋展开,装了两块他寄存在门后的老木板。
“你师傅的闺女前阵子也问过能不能续,我说要看我儿子婚事。这屋你们住到九月底,一天都不用提前。要搬东西找我,板车还在。”
我把房东送走,回头看见师傅已经把罩子叠好了。
他问我愿不愿把四把没有人认领的旧椅编号再往前记。
我问他听见没有。
“人说得明白,没事。”他把工簿翻过一页,“咱们也有事,今天该回的电话先回。”
我去门外摘下取货单,把九月以后没定的日期撕掉。
每撕一下都有一张小白纸片掉下来。
师傅搁在台角的米袋也是白的。
他本来准备用它装椅套,现在把白口子拉开,拣我脚边的纸片往里装。
“桥子,我刚刚想起个地方。”
我以为他想起谁家有房。
“县桥底下,你小时候看见狗,往我背后钻的地方。桥墩下有一块干的,老刘在那儿修了十年秤。”
他说完自己咳了一声。
“老刘如今给孙子接放学,明天去问问他还坐不坐。”
“我们去桥墩底下?”
“有一趟活,手就有地方摆。你怕的那条狗早跑了。”
我替他把落在门槛边最后一张纸捡起来。
我怕的早就不是狗了。
我怕他又学会在哪里都能将就,怕他心里只要还开得出工钱,就能把自己挤到桥墩下面去。
11
魏启明来得比找屋的消息快。
他说租旧街的是他认识的人,没什么可瞒的,他替新酒店找过仓库,这一排间间都浅,他没看上。
这次他开门进来,自己挑了一把客人说不要的矮凳。
师傅让他坐高的,他说就坐这把,脚能踩实。
“我不买凳子,买那二十七本簿子,八万。”
他拿手在膝头一比。
“我只要工艺那部分。地址、谁欠你工钱,那些都给你留下。拍片也行,你们开多少钱。我把名字挂到酒店,老郑还是老郑。”
我听见八万,先算还掉借条以后能剩多少。
师傅没说话,低头把凳沿上的断绳抹顺了。
魏启明说:“你家现在差个地方。新酒店有间库房可以给你们做两年。沈桥,你那张工位给别人了,可你真要做货,这样也做得起来。”
我去找过那个工位。
礼拜五我没打电话就去了,桌上已经放了新人的杯子,人事说还缺个去外地跑市场的,问我愿不愿意。
我从楼上下来,楼梯一共五十七级。
到最后一级,我给饭厅打电话问旧椅的活还做不做。
如今那个工位已经不归我惦记,八万却跟实实在在摆在桌上一样。
“怎么挂名字?”我问。
魏启明看我一眼。
“我们拿这套做酒店的标识。你们照样修,但是挂牌叫郑记的东西只给我们做。你们给别处修,就写你自己的沈。”
我把手伸进抽屉,碰到了上回两张不签的纸。
师傅起身拦住我,伸手把那把旧凳翻过来。
凳底原先写过一个姓,木头裂开,主人换了新凳,才说旧的给他处理。
“簿子上有我给孩子家做的第一把,有我师父给我的错账,还有这把凳子,说过以后回去给他换什么样的面。我把能给你的全撕下来,你还愿意给八万?”
魏启明望着那块裂开的木头。
“您另外抄,我不要真撕。”
“我不卖。你要买活,我按活算。你要我的名字留你那儿,你再添钱也没用。”
魏启明把裤脚上沾的一段棕毛捻掉。
“后天我签了别人,这屋到期你们找地方,别临时来问我。”
他起身前看向我。
“你现在能替你师傅什么都不要了?”
我把两张纸留在抽屉里,没拿出来。
“您问他。刚才那句是他说的。”
魏启明走到门口,朝后一挥手。
“我也有话直说。单做八把椅子我不是非找你们不可,县里谁有工夫,我给谁钱。”
他的车没立刻开。
隔着挡风玻璃,我看他低头在拨电话。
师傅把旧凳搬回台上,我问他前几天我没拦着的话,他真签不签。
“签。”他说。
我没料到他答这么快。
他左手按住凳脚,把右手缩到袖口里。
“你在外头跑来跑去,我借钱叫你去,找料叫你去,陪床你也去了两夜。你妈要在,我总得给她一句准话,别一辈子替我跑腿。那天魏老板给你留个活,我听雁子说了。”
原来他知道那张工位。
他把椅子一点点转正。
“我想着店给了,你去过你的。合同上还有不许修凳那一条,你说完我才知道。你都给我瞒了什么,我不高兴是真的。”
我抓住台沿,木头底下有一排我小时候用钉子划的小竖线。
师傅没把它刨过。
“师傅,我以前卖过一回。”
他问:“你还卖过谁的?”
“就您的。”
我的喉咙发紧,哪年哪月到了嘴边,说出来只剩一件小事。
“我让您等我去取蓝凳。我说好几次,您给我留了好几次门。”
师傅看了一会儿我,走到墙边,把那把蓝矮凳提起来。
“你今天拿回去。”
“我说的不是拿这个。”
他把凳子往我怀里一搁。
“你要我等你哪天,你就说哪天。我活到现在,眼睛没坏,手还有一只顶用。那些个说完了又忘的日子,我替你记不过来。”
我抱紧了蓝凳,白印硌在胳膊里。
那天我回家以后,没有把凳子靠墙摆着看。
我把它放到水池前,坐下去,一颗一颗洗了师傅给我拿的枣。
洗到一半,我给他打电话,问明早几点开门。
他说六点半。
我说我六点去,在门口等他。
12
第二天我去得早,门前有个穿背心的人,蹲着拆装在门槛里的旧铃。
我以为是房东叫来的人,走过去才发现他从里往外拆。
师傅手边有一堆螺丝。
“铃是你师娘装的。”他说,“她嫌我在后头打瞌睡,客人来了没人管。”
我帮他接住铃壳。
摇一下,里面有半声脆响。
何苗把车停在门外,来找我拿几家收件的票。
她知道了换铺的事,问桥洞下头三轮能不能掉头。
师傅说那地方坐一个人就行。
她骑上车想了一会儿,问我们愿不愿意去看南边的小菜市。
菜市修成过两排车棚,后来一家米行租去放手推车,年底前不用那么多地,隔了一间出来。
她早上替米行送米,知道一个月有好几个人问能不能租那儿切菜烧饭。
棚主住楼上,不让起火,也不愿意招外摆的人,一直没定下来。
我跟何苗去看,师傅自己揣着旧铃跟在后头。
那是一间很深的砖屋,两面有高窗。
窗下面放过一排电瓶,墙上钉着丑得没法拆的铁钩。
我在屋里走了一圈,捡起地上一段捆米袋的细绳,在两只铁钩之间拉了一下。
正好可以搁好几束待用的绳。
师傅蹲下去敲地砖。
“下雨倒不往里灌。天黑,窗上那两盏灯得换。”
屋主姚婶从楼上下来,给我们指墙根一条砖缝,说雨大了那里有水印,木头要垫起来。
她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盆,盆里是小半把折断的挂面。
“原来放车,蹭到墙也没关系。我这屋有人修车,前头菜市一场雨就淹,来的人把车弄到巷口一放,我楼梯都下不来。”
何苗替她把盆放到干燥的窗台。
“我一周来五天。我们收旧椅约时辰,您要哪两小时门口得空,我去跟人讲。”
姚婶问她:“你能管他俩?”
她看了我一眼。
“要我干,我就管得住。我要不干,他俩一把椅子运两趟。”
我问月租。
姚婶开六百,押一个月,一次交三个月。
我兜里刚够这个数。
把钱拿了,新店换灯、添料就得另想办法。
师傅却先问一年里她什么时候非用这屋不可。
她说年前米行要堆袋子,屋外那截过道得让出来,屋里的约一年就是一年。
我听见这句,才敢把门里湿过的那一截墙也算进去。
回老铺后,我把新屋的门宽、高窗、不能占过道一一记下,画了三张工作台的位置。
师傅把我画在中间那张抹掉。
“我坐窗边,用不着最大的台。”
“中间那张给您看全屋。”
“我眼睛还会转。最宽那张留你拆架子,你往边上塞,转身就撞何苗。”
我把三张台挪了个方向,问何苗要不要跟过去。
她问往后每个月能有多少钱。
她弟上学要吃午饭,家里原说让她去小五金厂,工资按月拿。
她跟我们做了这些天,我给的有运费、有计时、有返工的三块两块,加起来还没把她早起挣的钱算清楚。
我找了张大纸,当着两个人把钱分开。
送货按趟结,约定好的半天按月给底钱,能独立做完的活另算。
我只敢先定三个月,凑不出来就得提早告诉她。
何苗把纸拿起来,对着灯看那行保底。
“这里头有我学编的时间吗?”
“有。”我说,“只要你答应在铺里,那半天都算。”
师傅在边上添了一句。
“有一天你学会了,嫌这里少,我教过的照样拿走。”
何苗把蓝笔摘下来,在纸角画了三颗小方块。
一颗是开工,一颗是发钱,一颗是三个月后谈。
然后她把纸叠好,问我们能不能把旧铃也带过去。
她送米给姚婶,每次都得在楼底下喊两声,人家听不见。
铃装起来,客人到门口的时候,她想在里面听见。
13
真到付新铺租金那天,顾曼打电话叫我过去。
她和林姐把开张一个月的账搬到柜台,旧椅的编号旁边记着哪天开始用,坏了没坏。
她们打算把门口那一半长桌换掉,添四张小桌,原来的椅子拿出来再挑二十把。
我问订金能给多少。
林姐没答,递给我一份县里另一家木工铺的报价。
同是换座面,他开一百二。
我捏着纸摸了摸,纸是从哪张年历上裁下来的,背后有半只羊头。
我认识那家的江师傅。
他给好些家庭修藤椅,有时也做绳椅,做出来不丢人。
“你俩要是想让我降三十,可以直接问我。”
“我问你,为什么差三十。”顾曼说,“你上回来给我调桌,我可以给你算跑一趟的钱。我合伙人问了三个做生意的,说你们都把以后跑来修算进去了。谁真来、谁不来,她买的时候哪里看得出来?”
我照着师傅教我查椅子的办法,把椅子翻在腿上。
底下有个数字,是我用铅笔写在旧木头上的,布一擦就浅了。
我说如果是刚做完就出了毛病,不管谁当班,我们过去看。
平常新坏的、撞松了的,谁修谁开价。
顾曼问我,真到了那天,我还在不在这条巷子?
我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原先我拿做完一张椅子要自己上门当诚意,没想过人家买的是以后还找得到人。
“这样吧。”我把报价还给林姐,“二十把你给我十把,另十把问江师傅。你们见过我们怎么查架。我再给你单列平时来巡椅子、搬椅子的钱,真省事你再买。”
林姐没料到我先把单砍掉一半。
她拿指头敲了一下柜台。
“那你这十把卖多少?”
“一百五照旧。编面是一百二,取送、逐把查架和分位置三十。你自己来回拉,查好了再给我,我给你按一百二做。”
顾曼当即把三十乘了十。
她转头问后厨,星期三谁有空替她拉椅子。
里头有人喊,星期三林姐要用车去粮油市场。
林姐把自己的车钥匙往后藏了藏。
“别看我,我来回两趟油钱也得算。”
她在账上记下十把,一百五,另外十把问了江师傅再定。
出门时我没先去收订金。
我找老张借了一把小凿子,请他到新店看看,从后墙哪边腾个工位,他来一趟做三五个架子,省得我两头送。
老张背着手在里面踱了好一阵。
“你在我这儿把三回车钱省了,我往你这儿来,家里谁收我的活?”
我说约两个固定下午,修的是谁的木工就给谁署名,他手边的客人也可以约来一起取。
老张用鞋划了下地面,划出来一小块粉。
“算半天的,不论件。你急着要,我也得有空才来。”
我们把他说的记在工时单上。
这张单不是做椅子的,写的全是各人腾得出来的钟点。
回去师傅趴在账台上,我叫他起来吃饭,他把脸转过来,鼻梁上压着一道红印。
他手底下是几张裁过的小纸,写了我们的地址和号码,另一面留着空白。
我去拿一张看,右上角两个字,保用。
“这俩字写得真横。”我说。
师傅叫我过来坐。
“保得住什么,写在下面。你每次跟人说一长串,最后人家只听到你说以后再来。”
我把顾曼问我的话告诉他。
他听到我自己先让出去十把,眉毛动了一下。
“心疼吗?”
“疼。回来路上我还算一遍。”
“疼了就记下来。原来你管坐没坐上去,现在你得问问,坐坏了谁肯搭手。”
我在那张卡上试写,标号,来人,电话,修过哪里。
最后一个空留给下一回。
师傅把卡拉过去,给自己那列写上郑有山三个字。
他的郑写得还是长,越过了我画的框。
他问我挤不挤。
我把框重新画宽了一点。
14
搬铺子那天,房东真的把板车推了来。
车头还系着一段白线,是他去年绑窗框剩下的。
师傅把工簿放进一只浅抽屉,抽屉不用上锁,他拿围裙在外头裹了一层。
我去端,他让我端另一只。
“这只我认识路。”
旧灶留给房东,顶住柜脚的一张破年画也留了下来。
师傅端着抽屉站在空屋里,我问他还缺什么。
他拿脚尖踢了踢门槛。
“这地方,一脚跨出去就是了。往后你回来,别还把车往这里骑。”
我扶着板车没吭声。
从旧铺子到新铺子并不远。
最后一趟回来,板车上只剩一块旧台面,翻过来才能看见底下那排小竖线。
师傅让房东挑块更好的给我留,说新屋里现成还有米行剩下的桌子。
我把旧台面搬进去,放在中间最大那张架子上。
尺寸不配,我找老张截去一寸,把有刻线的一侧留在朝门的位置。
郑雁下午到新铺子时拎了两只白炽灯泡。
她先踩到凳上去摸吊线,摸到一半,问她爸今天搬了多少趟。
师傅说端了一只抽屉。
“上秤。超过二十斤,明天我带你回去问门诊。”
师傅立刻说围裙也就三两重。
她笑了一下,拧紧灯泡,让我去拉开关。
灯一亮,我手边那排划痕全照了出来。
郑雁站在椅子上往下看。
“你那时候跟爸打赌,学完三十把就买弹弓。划到十七,后面那半道是我拦的,你非说凑上去也算一把。”
我伸手摸到十七道旁边,果然有一道只刻了半截。
“后来弹弓买没买?”
“我买的。”师傅说,“你拿去打自己家玻璃。”
那天晚饭在新屋吃。
郑雁送来的灯光照着饭盒上几圈油印,她问我们灯要是还暗,可以从厂里捎个灯罩。
师傅把给她留的鱼肚子翻到碗里,连骨头都挑走了。
我看见她低头吃鱼,没有问她回去还要不要上夜班。
天快黑时,新装的铃响了。
站在门口的是小邹。
他先看见我,再认出窗台下的师傅,笑着说差点以为走进了米铺。
他抱来的椅子有一半棕面翘着。
靠背是深褐色的,布标签还挂在边上,是魏启明楼上茶室的新货。
“魏总说来问你们能不能修。今天试坐就出了这么一把,八把里还有两把差不多。”
我把椅子翻过来,发现底下夹着一片被拔出的细钉。
整张棕面先编成一张,裁了尺寸压进去,边沿靠一圈钉子兜着。
小邹比了比,意思是再添两排钉。
我没动手。
架子是新的,标签上还有卖椅那家的电话。
“问他们了没有?”
“问过,肯退肯换,就是同一批货。明天下午有人来看订席的场子,魏总说楼上布置好了,不想把客人往楼下带。”
师傅用左手把翘起来的棕面掀得高一点,看里头被裁断的头。
“这是一种用法。”他说,“他把收边留少了。你们要坐得久,给我看空架,再说重编的事。”
小邹把椅子往胸前一提。
“魏总来时说,这回您给开个价。越快越好,明天先能坐。”
师傅回头问我明天排的什么。
我报了两趟收货,一个新订的床绷,还得去饭厅给十把椅子贴号。
他听完没代我出主意,坐回窗台下去吃自己的饭。
我告诉小邹明天做不了八把,连一把能不能编也得看架。
明早我可以过去查,查架单独收钱,修不修现场决定。
他听了,夹着椅子没立即走。
“我以前每次替魏总喊你,你都来。”
“这回也来。你叫他别派人来接,我坐何苗的车,查完要跑别的活。”
我给他写了查验的价,让他拿回去。
从前小邹来找我,我还要给他塞包烟,问魏总下次打算用我做点什么。
他今天站在我店门口,把价钱念了两遍。
何苗把铃往里挪了挪,三轮车经过时再不会碰响。
小邹出去时伸手自己拨了一下,说走了,明天你们来。
铃声响亮,隔着一间米铺还能听见。
15
茶室的窗子朝河开。
魏启明把八把椅子排成一长溜,人站在最前面,裤脚被穿堂风吹得一动一动。
他已经让人搬了楼下的方椅上来,样子混搭,先够开门。
小邹问他要不要赶紧把新椅全撤到仓库。
“先摆着,郑师傅还没看。”
他朝师傅让了半步,招呼我把包放到窗边的长凳上。
我们每查一把就给他贴一张纸。
能找到一样的架,坏的三把先扣下。
另五把边缘也都短,暂时放着,看过怎么装之前别给客人坐。
魏启明从头看到尾,问要换几处。
我从工作包里拿出老张给我磨的薄木片,比了比架边。
那地方原先有凹槽,薄木片能探进去,前后两侧的木梁都宽。
师傅问我带了哪卷绳。
我把粗细两股都给他。
他量完,问我愿不愿意在这里做一把给魏启明看。
“人家要开门。”
“你问人家叫我们坐在哪里做。我们做一把,叫他自己去请能不能等的人。”
魏启明瞥了眼表。
“吃完午饭以后给我一把?”
“下午我还得去饭厅。现在把架子拆出来给我,明天给您做样。”
魏启明拿起那张贴了停用的纸,揉成一团,又摊开。
“沈桥,还是要我等。”
我那会儿已经有点恼了。
看见他身后的两张方椅,是小邹自己从楼下搬的,椅脚新磨出两道白,我就没骂出来。
“您自己的备用椅已经抬上来了,照样能开门。要用手编面,是明天。您要今天拿到八把可以坐的,就让人再往楼下跑两趟。”
魏启明还看着我。
师傅这时把他手里团皱的纸拿过去,压在桌面。
“昨天人来问是不是加钉就好。我们今天来看,钱你照给。你要拿八把坐人的回去,我们就给你做八把坐人的。”
“郑师傅,您两次都这么不肯通融?”
“头一回你要我穿红衣服。我穿了也成。今天是别人坐,我按座下头算。”
魏启明靠着窗台,低头看了一眼楼下。
过了会儿他把小邹喊过去,让楼下先加送四把方椅,下午的人来了照开窗上茶。
转过身,他从那一排里自己选了最先坏的那把。
“做样我付钱。就在这儿,明天我叫后厨管桌椅的过来看,今后坏了,谁先来翻底下我得教会。”
我们搬走这把,其他七把留给他和卖家商量退换。
下午去饭厅交十把椅子,遇见江师傅,他刚交了自己的十把。
他站在两种椅子中间,问我为什么有的扶手贴纸,有的不贴。
顾曼把自己的座位图拿出来给我们看。
江师傅在里头找半天,发现自己的十把有一把进了靠门小桌,离灶台近,抹完桌要常挪。
“那把有一条脚以前补过,我去给你换个位置。”
他说完看向我。
“人家要换位,记谁那儿?”
我把卡片抽出两张给他。
“写你自己的号码,搁在椅背下面。顾老板只要往那儿摸,谁做的她找谁。”
江师傅把卡片对着光,问保用下面往后会不会给他算钱。
我说由他填。
他咧了咧嘴。
“这下等于把我名字交给你这个管事的了?”
“你写自己那儿。我领不走。”
我刚说完,何苗在门口喊,回去的车还能搭一个。
江师傅说他要去桥那边给人换藤面,和我顺一小段。
我俩一前一后坐在车上,空下来的长绳篮子挤在中间。
过桥时他的肩膀碰了我一下。
“你跟你师傅的样能不能让我也看看?”
“明早我拿去茶室做。你闲了上来。”
“我八点有活,九点才行。”
我把时间记在卡片背面。
回到铺子,师傅已经拿出两只绳团在掂。
我把江师傅也要来的事告诉他,他先问人家爱喝茶还是白水。
问完才看向我手里那把椅子。
“明天你编。我拿绳给你。”
我把棕面已经剪开的地方摸了一下。
我做过的椅子不少了,还没在人家等着坐的屋里,从一张空架开始编过。
这回我点头,没问他要是我做不下去怎么办。
16
第二天我带去两种粗细的棕绳、一把旧木梭,还有师傅叫我多拿的一块短木头。
那把椅子昨晚已经拆到只剩架,老张看过,边梁能用,先前钉在里面的薄压条拆掉就行。
魏启明把窗边让给我们,桌上摆了三杯水。
江师傅九点过来,提着工具,鞋底还沾着人家院里的湿泥。
后厨管桌椅的是个姓盛的阿姨,端了把高凳坐在我对面,手里一把旧卷尺。
“我只认得宽和长。你这个坏了要剪,我剪哪一头?”
我说您先看我把头放哪儿。
绳穿过去的时候,她把卷尺放下,凑近了些。
师傅坐在我右边,绳筐放在他脚下。
我起头用了粗一点的绳,过了几轮,绳一拐弯,右边就挤出一道尖棱。
我以前在饭厅碰到的边没有这么窄,照着做过的手感,只顾把绳牵直。
江师傅从窗边看过来。
“你底下留的地方只有那么宽。最后再挤两股进去,起身时挂扣子。”
魏启明站在他旁边,裤缝上真有一枚兜扣。
他顺手一摸,没催我。
我盯着那道棱。
在店里练习,我从前总往师傅那里看,想从他脸上看出来要拆几排。
这回我把那一段从头退回来,退到手指夹着的第一道。
盛姨吸了口气。
“白忙这么久。”
“这会儿退,剪掉的还只是一截绳。”我说,“编下去,回来得把整张面拆掉。”
师傅把粗绳接过去,拿出细的递给我。
我刚要起头,他用脚尖碰了碰那块短木头。
“也有给你留的地方。想换个方向,放上去试。”
我把木块垫在椅架下,换了一边看。
边上挤的是回折那一段,我改从宽的那边收,把绳头的位置让到座沿底下去。
师傅的木梭就搁在我掌边,他没拿走。
后来过了饭点,盛姨去端来两碟包子,魏启明有事先下楼,又折回来。
我编完时两臂发酸,指头离开绳,弯着不肯伸直。
师傅摸了座面,又俯身去看每一处回头。
他直起腰,让盛姨来试。
她先用手去找原先翘起来的那边,沿着外侧摸了一圈,才坐下去。
魏启明问怎么样。
她没回他,起身往后看了一眼。
“我围裙后头一根线都没带出来。”
她转向我师傅。
“郑师傅,你看看我能不能学会翻底下?上一回上面翘了,换班的人说拿布一包接着用。”
师傅把椅子放倒,指给她看工单塞在哪儿,什么地方松了就先撤下来。
他教完去看我。
“坐啊。”
我手上全是绳屑,没顾上拍,扶着靠背坐下了。
师傅按住另一侧,叫我慢慢把背也靠过去。
满屋人看着我,我耳朵发热。
座面撑住我,一道绳也没硌到。
我往后一仰,头顶那扇高窗开着,外头河上有人用长杆子拨水。
上辈子师傅在酒店拍过一张照片,椅背上垫着红缎子。
他坐得浅,膝盖比腰伸出去一大截,我还问怎么拍得像是马上要起来走。
这回我坐了好一会儿。
魏启明让小邹把查验钱和做样的钱拿过来,自己把那张写了停用的纸交给盛姨。
他和卖家谈妥退了七把,问我们愿不愿意另做七张,木架由老张看过再进。
“下个月开整层。你们交得上就照这个价,加上架子的钱。”
我把我们以前那张只给他挂牌的条件翻出来问了一遍。
魏启明端起茶水喝了一口。
“楼上摆的是我买来的椅子,你给谁做,我管不着。那面下面你要写几个名字?”
“两个。”我说,“工单上谁收的边,写谁。”
师傅侧过脸来。
“我今天没收边。”
我把他递给我的细绳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绳是您挑的,架您也验了。这把有您。”
他把笔接过去,没往空白的新工单上挤。
等我把两格都画宽了,他才在我名字旁边落笔。
17
后来茶室那七把椅子一把没赶。
老张分两次把架送来,我做了四张,何苗做了两张,师傅带她把剩下一张收完。
每到交一批,我们就带着前一批的工单去查。
有一把放得靠窗,盛姨打烊没关窗,第二天上头有雨印。
她给我们打电话时先问要不要赔。
师傅去看了,让她记下哪一把,等完全晾干了他再来。
过两天我和何苗一起去,盛姨已经在屋里给那把空出了一个地方,围裙兜里装着工单。
我把椅子搬回原位时,看见茶室门口多了一叠茶券。
底下有几张我们的名片。
谁捎来的我没问,回去请何苗再多写十张店址,她写着写着把自己的号码放在了我上头。
到了原来约好的三个月,她在那张定工资的纸上敲了敲最末一格。
我把账本搬来,五个人在灯下挤满一桌,老张自己带了壶酒,只给他自己倒。
头三个月的账比我预想得难看。
钱看着月月进,拿出去是绳、木料、来回的工夫,三个大活一起做的那个月,反倒剩得最少。
我把没给自己算的钱也写进去,郑雁从头加了一遍,划出其中两行。
“你们拿着这一百二的编面价,到别人家光搬椅子就得两回。三十不是挣的,油、搬运、查架的工钱,够不了。”
何苗点了点那两行。
“前两周菜市上有三个人同时叫我去拿,我问过,都能搁到礼拜二。你干吗礼拜六也跑?师傅说你自己说的,这就给人送。”
我想说头一回来的人等不起,仔细一想,有一家等完还要问我能不能顺手扛床。
我那天两头跑,回来的路上为了省一块钱过桥费,把三轮踩坏了链子。
师傅在账本后头翻找很久,从里面取出我们第一次给何苗写的三十块收条。
“这个钱我那天还给得痛快。下回再有人来学,你得算进活里,别跟她说头几天做不出东西就不值钱。”
何苗接过收条,没仔细看,把自己算的数推给我。
她要从三个钟头改成四个,保底涨一百五,路上取送都排在固定日子,给她多腾两个早晨接米行的单。
我让她再给我算一遍那多出来的钟点做什么。
“有人来取,我也会查架了。”她说,“碰到木工等张叔。你要不信,下次别站我后头。”
我看了看师傅,他正用筷子夹老张那盘花生,一眼都不朝我这边瞧。
我把一百五划出来,签了字。
师傅最后把账页揭过去,问我自己那行怎么才那么一点。
我说先把老债一点点还上。
“欠钱的叫郑有山。”他朝账台底下指了指,“我还。你那一万二,自己收条上写得明白,我慢慢给。工钱你按做多少拿。你还想不想买阳台?”
我愣了一下。
我从来没告诉他我攒钱是为了阳台。
郑雁把账本合起来,拿眼睛瞟我。
“你十八岁就跟我说买房,先问我阳台能不能睡人。你想给爸做张窄床,说他夜里打鼾,放外面睡正好。”
我低头看账本的脊。
那时我真敢,连把师傅放哪儿都想好了。
后来自己真的住进一套房,半年也没想起来在客厅多添一把椅。
师傅还记得这茬,拿胳膊碰我。
“我要自己挑屋。离灶头近,半夜饿了有口吃的。”
我把给自己的工钱擦掉,重新写了一个数。
到门口送老张,他从自己那壶酒里给我倒了一点,叫我尝。
我一口下去,呛得鼻子通红。
师傅在门内笑,笑完把我那份工钱用纸包好,隔着门递出来。
灯照在纸包上,扎口用的是何苗第一次学穿的那种短绳。
我把它放进贴身的兜里,这一次回家就拆开了。
18
2018年开春,郑雁在菜市口摆了一张折叠桌。
我以为她要清点公交厂换下来的旧箱子,绕过去一看,桌上放着一本记事簿、一把从我店里借的剪刀。
她在桌前贴了张纸,问人有没有坏凳子,不用扛来,量了尺寸先来记。
她厂里调了班,如今周六也能歇半日。
这事她先跟师傅说的。
他这几年送货少了,大多时候在窗边看架子、分绳,碰上不认识的老凳,总要找出工簿来比对。
她说你讲不明白谁家要上楼、哪家只要来个人看看,电话还不如留给我。
头半天来登记的人,比我们出车能跑的多一倍。
她拿笔把街道分两边,一边排周二,一边排周五,没问我要不要把她的时间也算进去。
我给她写了张工钱单。
她把单装进包里,说中午多买碗汤,那口钱从这里出。
晌午我替郑雁收了桌,先和她去饭厅占座,师傅随后拿着一叠钱来找我们。
顾曼如今午市做完还有好几桌人肯坐着聊天,前厅最里那桌一直给客人留着有扶手的椅子。
绿漆椅换了位置,从灶边挪到了收餐券的柜台旁。
竹筐里不盛葱了,放的是顾曼自己晒的咸萝卜条。
她看见我把蓝凳搁在柜台后头,腾出手来端菜,就从里头给我拈了一根。
“别叫我妈看见了。她给我搁的盐,咸得她自己都不吃。”
靠门的小桌上有人抱着孩子吃饭。
顾曼说那是任姨的女儿,孩子能坐得住之后,她想拿回家那把老椅来换个新脚套。
我问她们还来不来补当时说的三十块。
“早来过。你不在,郑师傅让她买了两份饭,另一份给任姨端回家。”
师傅已经把饭打好,伸手招我坐。
他把那叠钱推给郑雁。
“你还剩四百,我这边结了。早上刚把最后一笔给老白,人家当着我面划的账。过一眼。”
郑雁压住四百块,没数。
师傅又拿出一个纸封给我,外头写着我的名字。
我拆开,两千整。
他从前年开始每回攒够一点就给我,最后剩这两千。
我把借条还给他。
他把两份折进一个纸封,舔了舔干透的胶口,没粘上。
郑雁伸手替他把纸封口往里塞。
“回去放哪儿?”
“还放你妈那块布底下。”
他夹了一片豆腐给她,她没像以前那样再夹回去。
我兜里那两千沉甸甸的,跟当初转给魏启明的两万是全然不同的分量。
这次我知道这点钱是怎么来的。
有一部分是师傅坐着查过的几百把架子,有一部分是下大雨的时候,我们把车停在巷口,把木椅一把把顶在头上送进去。
有一部分是前年茶室又订了两张矮椅,师傅多跑一趟给盛姨留了换位用的卡。
还有一些,我根本没在场,何苗去看了、老张做了,客人换了下个住处还知道来找。
回铺子时,何苗正领着个十七八岁的孩子看墙上的三块短板。
她去年自己带完一单十六把,到账那天请她弟弟来给我们看学校发的奖状。
今年她把收送和自己接活的账各立了一本,上午照旧给米行跑两趟,下午在我们这里有一张自己的台。
孩子看见师傅进门,紧张得把手背到了身后。
何苗说:“先别忙喊。问好了要学几天、每天待多久。我师傅还给人看椅子,没人能一天只陪你。”
师傅走过去,问她刚才那句师傅喊的是谁。
何苗愣了一下,指了指他,又往我这边指。
“两个都算?沈哥最先教的那个结我到现在还没敢用。”
师傅咧嘴笑。
“你知道不敢用,我就能教你下一个。”
他没去接孩子手上的绳,让她先去算下午能留几个钟头。
墙上三块短板各编着一小片,边缘留了三个不同的错误,哪块扎手,哪块一按就松,手放上去便知道。
旁边挂着他们新写的几张图。
师傅叫我把自己的字写大些,谁借来看都行,别叫来的人以为我们又把眼睛用坏了。
那二十七本工簿还在抽屉里。
这几年又多了五本,最薄那一本记得尤其乱,遇到老办法撑不住的地方,有师傅的字、我的字,也有何苗写得方方正正的蓝字。
师傅把抽屉拉开时,我想起上辈子有人抱走它们。
那天我在桌旁给人清点,二十七本我只想起来数两遍,从没问过以后谁来写第二十八本。
我把最后一本摆正了,让出右手边的空。
何苗领着孩子去量自己的台。
师傅拍拍手上的屑,问我出门前是不是把蓝凳带来了。
蓝凳换过一道绳,蹭白的脚倒一直留着。
我今天把它带来,是有一条腿终于松了,坐着洗菜时偏在一边,连水盆都放不稳。
老张看完说能收好,棕面也旧了,问我想不想一起换。
我把那只凳子抱到师傅边上。
“换。原来那个颜色能买到吗?”
师傅把粗绳、细绳都抱给我看,旧色差一点,眼睛看得出来。
我挑细的。
师傅捏一捏,笑我如今肉还是嫩。
“是我妈坐惯了。新的太粗,我还得换回来。”
师傅把剪刀拿起来,我下意识要去接。
他的腕子歇久了,碰上要使劲的事还是得停,剪绳却能稳稳剪完。
我等他把头递给我,才把椅架翻正,往他那边推过去一些。
门口的铃响了。
何苗出去接人,边走边喊了一声,说这一把有人做了,请来人往里面坐。
我低头把绳递过窄窄的椅角。
师傅拿拇指按住了那头。
“桥子,往你那边牵。”
我手一动,他也跟着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