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巷的第一场雪,是夜里落下来的。
没有人听见它落。
清早推开门,巷子已经白了一层。
屋檐白,墙头白,老槐树的枝子也白,一根一根,像有人拿粉笔细细描过。
雪不大,薄薄一层,可巷子里的人都知道,麻烦不在雪上。
麻烦在坡上。
槐树巷走到中段,有一道坡。
坡不长,弯弯的,从老槐树底下斜下去,绕过两个井盖,一直斜到坡底那扇蓝门牌的小院门口。
坡朝北,一整个冬天都晒不到太阳。
雪落上去,白天化一点,夜里又冻上。
冻过几回,地面就亮起来,像抹了一层薄薄的玻璃。
巷子里的小孩管它叫滑脚坡。
平时走,得把脚放得很慢很慢。
许爷爷拄着竹棍,走一步,先把棍子往前点一点,点稳了再迈脚。
陈婶端着家伙什路过,把两只胳膊微微张开,像走一根窄窄的木梁。
大人尚且这样,小孩就更不用说了。
雪后的清早,坡上常常一个人也没有。
大家都宁可绕远,从巷口那条平路走。
只是绕远得多走好一阵,圆圆嫌远,天天还是要走这道坡。
坡底蓝门牌的小院里,住着崔奶奶。
崔奶奶养了两只兔子。
一只白,叫大白。
一只灰,叫小灰。
天晴的早上,她会把兔笼搬到院门口,让它们晒晒太阳。
兔笼是竹条编的,四四方方,底下垫着干草。
大白爱把前爪搭在笼边上,小灰爱把鼻子从缝里伸出来。
圆圆蹲在笼前,能蹲好半天。
他给它们各起过好几个名字,最后还是叫回大白、小灰。
崔奶奶说,兔子认人不认名字,你天天来,它们就记得你的脚步。
圆圆每天清早都要走下这道坡,去看它们。
圆圆五岁。
穿一双红棉靴,帽子顶上有个绒球,走起路来一晃一晃。
他走路不爱走平地方,专挑雪疙瘩踩,一脚一个,踩得咯吱咯吱。
这天他刚下坡两步,脚底下一滑,坐了个屁股墩儿。
没吭声。
自己撑着地爬起来,两只手拍了拍,回头抓住铃子的袖子,不肯再往下走。
崔奶奶在院门口看见了,隔着坡喊:「不急,兔子跑不了。」
圆圆还是抓着袖子不放。
铃子蹲下来,替他把帽子上的绒球正了正。
那天兔笼在门口晒了一整个上午。
大白把前爪搭在笼边上,等的人没来。
铃子是他姐姐,八岁半,说话快。
「起来呀,就两步。」
圆圆摇头。
「等雪化了再去。」
第二天,他真没去。
趴在自家窗口,下巴搁在胳膊上,看那道白白的坡。
阿蒲住在坡顶,老槐树旁边那个院子。
她看见了。
也看见崔奶奶把兔笼搬到门口,往坡上望了两回。
那天下午,铃子来找她。
两个人站在老槐树底下,哈出的气一团一团。
「扫出来不就行了。」铃子说。
阿蒲看了看坡。
「扫一条小路?」
「对,一条就够。」铃子用手在雪上比划,「弯弯的,绕过两个井盖,一直扫到蓝门牌。」
「扫完还得撒点东西,不然又冻上。」
「我家屋檐下有半袋细沙。」阿蒲说。
事情就这么说定了。
每天清早,趁雪还没被人踩实,把那条小路扫出来,再薄薄撒一层沙。
谁先到,谁先扫。
「要是雪一直下呢?」阿蒲问。
「那就扫完再撒一遍沙。」铃子答得很快,「反正沙还有半袋。」
「扫帚只有一把长的。」
「我家里有把短的,我拿那把。」
阿蒲想了想,说:「沙别撒太厚,厚了粘脚。」
这是她今天头一回先说出一个主意。
铃子点点头:「听你的。」
阿蒲出长柄竹扫帚和装沙的旧铁皮桶。
铃子出一块硬纸板小牌,是从旧本子上拆下来的。
她趴在石台上写,写了三回,头两回字歪了。
最后那三个字写得方方正正:慢慢走。
「插在坡顶,还是坡底?」
「坡底。」铃子说,「往上走的人一抬头就看见。」
两个人都觉得,这件事再简单不过了。
不过是一条坡,不过是一层雪。
阿蒲回家找扫帚的时候,心里却比平时跳得快一点。
她九岁,跟外公住。
她有个自己知道、别人不太留意的习惯。
别人没开口,她不先伸手。
不是不想。
是有一回,她先伸了手,收回来得有点难为情。
那是秋天的事。
崔奶奶推着小推车上坡,轮子卡在井盖边上,歪了一下。
阿蒲正好在旁边,跑过去就想搭一把。
崔奶奶正扶着车把,忙得没抬头,连声说:「不用不用,小姑娘站远点。」
不是嫌她。
是怕轮子蹭着她。
可阿蒲把那两个「不用」记住了。
后来还有一回,陈婶在门前旧席子上摊萝卜干,风把席子角掀起来。
阿蒲想过去替她压住。
陈婶摆摆手:「这个沉,放着吧。」
也是好话。
阿蒲还是把手收了回来。
从那以后,她学会了一个稳妥的法子。
先站着看。
等有人叫,再过去。
这样不会碍着谁,也不会被谁说不用。
挺好。
只是有时候,她其实很想先走过去。
吃饭前摆碗,她要等外公说一句「摆吧」,才把碗端出来。
谁家的一只空纸箱被风刮到槐树根下,她看见了,也只是站着,等那家自己出来捡。
有一回她明明想提醒陈婶席子角掀了,话在嘴里转了一圈,最后还是等风自己把它掀得更开。
外公也是个不多话的人。
他修好一样东西,从不说修过,只把东西放回原处。
阿蒲有时候觉得,自己跟他很像。
像归像,她心里还是有点羡慕铃子。
铃子想说什么,一张嘴就说了,说完就走,从不回头看别人脸色。
这回不一样。
这回是铃子先开的口,是她自己点的头。
坡底下还有个趴在窗口的小孩。
夜里,阿蒲把那双太大的棉手套找出来,搁在门边。
手套是外公的,她戴着,两只手像揣进小口袋。
竹扫帚靠在门后,柄比她高一个头。
柄上缠着一圈蓝布条,是外公缠的,握着不硌手。
外公没问她要做什么。
只把屋檐下那半袋细沙,提到门边放好。
阿蒲躺下的时候想,明早不用谁叫她。
她自己去。
天刚亮,她醒了。
先听见院里安静,又看见石台上摊着几张旧报纸,是外公昨天摊开晾着的。
雪在上头积了薄薄一层。
再化开,纸就湿了。
阿蒲抱起报纸,一张一张收进屋,摞齐。
又把两只水桶挪到屋檐底下,免得接了雪。
等她扛着扫帚、提着沙桶出门,坡上已经有一条印子了。
铃子从坡底往上扫。
扫了一半,正站在第二个井盖旁边,手套上沾着雪。
「我就知道。」
就三个字。
阿蒲张了张嘴。
她想说我收报纸去了。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怕这听起来像找理由。
「我从这头扫。」她说。
「行。」
两个人分了两头。
铃子那把短柄扫帚是旧的,竹枝秃了一边,扫起来一道宽印。
阿蒲这把长,够得远,可往回带的时候要使点劲。
两个人错身过了一回。
铃子说:「你那头结着薄冰,多撒点。」
阿蒲说:「晓得。」
再没别的话。
坡上只有两把扫帚,一前一后,各响各的。
铃子接着扫下头,阿蒲从上头往下扫。
雪薄,竹枝一推就卷成一小堆,露出底下的青灰色。
扫帚擦着地面,沙沙、沙沙。
沙只有半桶。
铃子撒下头,阿蒲撒上头,都用手指捏着,一把一把,撒得薄。
扫到中间,两个人都停了。
那儿还剩一小段,不到两步宽。
阿蒲握着扫帚,往下头看了一眼。
铃子离得近。
她想,铃子顺手就带过去了。
铃子在下头也抬了抬头。
阿蒲从上头下来,一路都是顺的。
她想,阿蒲下来时自然就扫着了。
谁也没再往前走那半下。
收工的时候,坡上躺着一条弯弯的小路。
从老槐树底下起,绕过两个井盖,通到蓝门牌。
中间断了一小截。
白生生的,像一根绳子中间缺了一段,两头都齐着,就是没接上。
阿蒲站在坡顶看了看,觉得有点不对。
她回头又看了一眼。
两头都扫得干干净净,偏偏中间那一小截白着。
白得整整齐齐,倒像是特意留的。
她想,明天补上就好了。
一句话在心里放过去,脚就跟着往家走了。
说不上来哪儿不对。
后来圆圆被领着下坡。
走到那一小截白跟前,他站住了。
两只红棉靴并在一起,往边上绕了半圈,才小心地过去。
没往回跑,也没回头。
阿蒲看见了。
她还是没说话。
那天回家,她把手套搁回门边。
手套还是那个样子,两只袖口软塌塌地垂着。
夜里又落了一层雪。
薄,可匀。
隔天清早,昨天那条印子只剩一点灰白的边,像被橡皮轻轻擦过一遍。
阿蒲先到。
铃子后到,短柄扫帚扛在肩上。
两个人谁也没提昨天那个断口。
从头再扫。
雪比昨天还薄,扫帚一过,卷起来的雪末子被风带走了。
撒到一半,沙桶见底了。
「我去撮点。」阿蒲说。
她提着桶往回跑,路过陈婶门前。
旧席子还摊着,萝卜干切成一条一条,晒得边缘卷起来。
风正好从巷口灌进来。
桶底剩的那点沙被扬起一小缕,飘到席子边上。
陈婶正弯腰翻萝卜干,抬头看见了。
「哎,别在这儿扬,落上灰了。」
不凶。
就是急了点。
阿蒲一下子把桶抱紧了。
「我不是……」
说了三个字,她改了口。
「我走远点。」
她绕到墙根,蹲下来。
屋檐下半袋细沙旁边有一只旧瓷碗,碗沿缺了个小口。
她用碗一碗一碗舀进桶里。
碗小,舀得慢。
墙根背风,雪在砖缝里积成一条细线。
阿蒲蹲得腿有点麻,也没站起来。
她不是气陈婶。
陈婶那句话,跟秋天的「放着吧」其实不一样,可她听起来还是一样。
她只是不知道,后半句该怎么接下去。
舀满一桶,手指头沾了一层灰白。
回到坡上,她专挑背阴、发亮的地方撒。
贴着地,手放低,一把一把,散得匀。
铃子在坡底插那块硬纸板小牌。
「慢慢走」三个字,被雪水洇开一点点,笔画胖了。
插稳了,她还用脚把周围的雪按实。
「字洇了。」她说。
「还认得出。」阿蒲说。
「认得出就行。」
铃子把铅笔头揣回兜里,又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圆圆不认得几个字,可他看得懂这块牌子立着。」
中间那一小段,今天谁也没提。
阿蒲扫到离它一步的地方,把扫帚立起来,看了看。
又往下扫了半下。
还是留了一小截。
她心里说,明天吧。
明天一起扫,就接上了。
傍晚她从巷口回来,看见小牌被风刮倒了。
扣在雪里,字朝下。
坡上一个人也没有。
她走过去,弯腰把小牌扶起来,重新插好,又拿手把根部的雪按了按。
做完才回家。
那件事没有人知道。
再一天,雪停了。
天亮得比前两天早,屋瓦上的白晃眼睛。
阿蒲到坡顶时,铃子没在。
她等了一会儿。
坡底也没动静。
后来圆圆在窗口喊,说姐姐带他去巷口,今天不去看兔子了。
「阿蒲姐你别等啦!」
喊完,绒球帽一缩,窗口空了。
阿蒲一个人扫。
长柄扫帚比她高一个头,蓝布条硌着虎口,她换了个握法,往下挪了半尺。
坡上安静。
没有第二把扫帚的声音,也没有谁在巷口喊谁。
只有竹枝擦过薄雪,一下,又一下。
她扫得不快,扫一段,回头把边上赶齐,再看下一段。
外公说过,赶雪跟扫地不一样,得顺着地势往下走,不能横着拦。
她照着做,印子就弯得顺。
沙沙,沙沙。
扫到上头一半,她直起腰,抬头往下看。
愣住了。
下头那一半,已经扫好了。
弯弯的印子,绕过第二个井盖,一直伸到蓝门牌底下。
沙也撒了,薄薄一层,贴着地。
不是铃子。
铃子用的是短柄扫帚,印子宽,一道是一道。
这些印子窄,一小段一小段,像有人慢慢挪着往前扫的。
沙也撒得少。
薄到几乎看不出,只有走过时才觉得脚底下不虚。
蓝门牌底下,兔笼已经搬出来了。
笼边有一串浅浅的脚印,来一趟,回一趟。
阿蒲站在中间那一小截跟前,没动。
先是有点高兴。
路通了呀。
跟着,心里又冒出一点说不上来的不痛快。
说好的两个人一起扫,怎么让别人先做了?
她把中间那段扫完,把小牌扶正,提着空桶回家。
下午在老槐树下碰见铃子。
阿蒲问:「今天清早,你是不是又去了一趟?」
铃子眼睛一眨。
「我说了不去。」
「那下头那段……」
「不是我。」铃子声音快起来,「你是不是不信我?」
阿蒲没接上话。
她本来只是想问清楚是谁扫的。
可那句问出来,听着就像在怪人。
两个人站在树底下,中间隔着一小堆没化的雪。
谁也没再往下说。
回家路上,阿蒲一直想着那句话。
明明只差半句,她却没补上。
那段没接上的话,比坡上那个断口还让她堵。
又是一个清早。
阿蒲比平常早出门,天还灰着。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早。
就是想看一眼。
坡底有动静。
是许爷爷。
许爷爷住坡下第二户,拄一根竹棍,走路慢。
他一只手扶着竹棍,另一只手拿一把短柄小扫帚。
弯下腰,一下,一下,把昨夜新落的雪往两边推。
扫三四下,就直起腰,把竹棍换到另一只手。
竹棍头包着一小截旧胶皮,点在地上不出声。
他把雪往两边拨,不往远处推,说是省得又堆回路上。
其实没人对他说过这些。
他自己扫了几个冬天,就这么扫惯了。
他不扫整条坡。
只扫中间那一小段。
就是前两天总断着的那截。
阿蒲站在老槐树后头看。
许爷爷没看见她。
他一边扫,一边自己念叨了一句。
「前天走到这儿,脚底下不滑了。」
「就想,也替后头的人接一段。」
声音很轻,说完就低下头接着扫。
沙装在一只旧布口袋里。
他用一把小木勺舀,一勺一勺,撒得比谁都慢。
扫完,顺手把那块小牌扶了扶正。
然后拄着竹棍,慢慢往坡底去了。
阿蒲走过去,蹲下来看地上。
两串扫帚印,从两头往中间来。
都干干净净。
到中间就停了。
停得整整齐齐,两头齐着,中间空着一小截。
像两个人各自把话说了一半,都等着对方先开口。
阿蒲用手指量了量那一小截。
不到两步宽。
两把扫帚,随便哪一把多走半下,就没有了。
偏偏两把都停在这儿。
她忽然想起铃子那句「我就知道」,也想起自己咽回去的那半句。
原来她们两个人,一个不解释,一个不多问,中间就空出了这么一小块。
她忽然明白过来。
不是谁偷懒。
是两个人都在等。
而许爷爷不知道她们约过什么,也不知道有谁在等。
他只是看见断了,就补上了。
阿蒲蹲在那儿,想起自己那句「明天吧」。
想起那句只说了三个字的「我不是……」。
想起昨天问铃子的那句话。
原来那个断口,不是扫帚扫不出来的。
是她自己留的。
她站起来,把扫帚横过来。
从断口这头,一下,一下,往铃子那边多扫了三步。
扫完,退回去看了看。
整条路通了。
从老槐树到蓝门牌,弯弯的一条,中间再没有白。
回家时,外公正在院里摞报纸。
「今早这么早?」
「去扫坡了。」阿蒲说。
这回她没含糊。
外公「嗯」了一声,没再问。
把扫帚接过去,看了看柄,在蓝布条松开的那一处,又缠了两圈。
缠得平平整整。
那天夜里,雪下得认真。
不是薄薄一层。
是厚厚的、不出声地盖了一整夜。
阿蒲半夜醒过一次。
窗外没有风声,只有雪压着树枝的那种安静。
天没亮,她起来了。
她在床沿坐了一会儿。
被窝是暖的,屋子里一点声音也没有。
外头那种安静,她听出来了:雪还在下。
要是今天不出门,谁也不会知道。
铃子不会问,圆圆还在被窝里,兔子也照旧在笼里动耳朵。
她把手套从门边摸过来,戴上了。
外公屋里的灯没亮。
她穿好棉袄,扛扫帚,提沙桶。
桶里只剩浅浅一层沙。
推开门,雪把门槛埋了半截。
坡上全白了。
昨天那条弯弯的小路,一点也找不见。
她从老槐树底下起手。
第一帚下去,雪比想的沉。
竹枝被压得弯下去,推过去只开出窄窄一道。
她换了个法子。
不推了。
一下一下往两边拨,先开出一条能下脚的印子,再回过头,把边上的雪赶干净。
扫到第一个井盖,手套湿了一小块。
她把手套摘下来,塞进怀里,光着手握住扫帚柄。
蓝布条新缠过,不硌了。
手冷,就搓两下,再扫。
搓完再握,柄上那圈蓝布条还是温的。
她没回头看自己扫过的地方。
回头看会想歇,她知道。
就只看前面一小段,扫完,再看下一小段。
扫到中段,天开始亮。
雪还在一小片一小片地落,落在袖子上,不化。
她停了一下,往坡底看。
白茫茫的,没有第二条印子。
铃子今天不会来。
昨天圆圆在窗口喊过了。
心里冒出一句话:今天就算了,明天一起扫。
这句话很轻。
也很在理。
她低头看脚下。
正好是那个老断口的位置。
雪把它盖平了,可她还是认得出来。
她想起圆圆趴在窗口,下巴搁在胳膊上。
想起那两只红棉靴在断口前并在一起,往边上绕了半圈。
阿蒲把扫帚往下一放。
接着扫。
这回她没在中间停。
一直往下,绕过第二个井盖,把弯弯的印子接到蓝门牌底下。
沙桶见了底。
她把桶倒扣,抖出最后一点,撒在最亮的那一小段上。
不够。
她想起墙根那只缺了口的旧瓷碗。
跑回去,从屋檐下半袋沙里,一碗一碗舀来。
碗小,走得慢,怕洒。
后来干脆不舀了。
两只大手套的掌心兜着沙,捧着走,一把一把往下撒。
撒到最后一小段,沙用完了。
她把小牌从雪里拔出来,插稳,用袖子把「慢慢走」三个字上的雪擦掉。
整条坡,从老槐树到蓝门牌,弯弯的一条。
没有断口。
她站在坡底,手心发热,耳朵冻得发红。
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没歇。
坡底的蓝门牌被雪衬得更蓝了。
牌子上积了一小撮雪,她伸手拂掉。
崔奶奶的院门还关着,里头很静。
阿蒲把空桶搁在墙根,直起腰,往坡上看了一眼。
那条路弯弯的,从下往上,一眼能望到老槐树。
她忽然觉得,这条路比她想的长一点。
也比她想的直。
铃子牵着圆圆从巷口回来了。
去巷口得走这道坡。
两个人在坡顶站住,没动。
铃子看着那条路,从这头看到那头。
「你一个人扫的?」
「嗯。」
阿蒲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中间那段,我也扫了。」
铃子没说谢,也没说别的。
她把圆圆的手松开,往前轻轻推了推。
「你自己走。」
圆圆低头看看自己的红棉靴,又看看那条弯弯的路。
抬脚了。
一步,两步。
绕过第一个井盖。
走到中间那一小段,脚下稳稳的。
他没停,也没往边上绕。
一直走到蓝门牌底下。
崔奶奶正把兔笼搬到门口。
大白和小灰在里头动耳朵。
圆圆回过身,冲坡顶挥手。
绒球帽上的球一晃一晃。
铃子忽然说:「昨天我说话急了。」
阿蒲说:「我那句也问得不好。」
老槐树底下,两个人没再往下说。
可这回,不堵了。
后来那道坡,成了一条谁先到谁先扫的路。
有时是阿蒲。
有时是铃子。
有时是许爷爷那把短柄小扫帚,只慢慢地接中间那一小段。
有时陈婶也拿把苕帚出来,把席子边上的雪往两边拨一拨。
没有人排班。
也没有人记谁扫过几回。
断口再没出现过。
谁看见中间还白着,就顺手接过去。
陈婶门前,阿蒲后来会站住说一句:「我绕远点走。」
陈婶说:「不碍事。」
还教她把沙贴着地撒,手放低,就不起灰。
后来又落过一回小雪。
薄得连井盖上的花纹都盖不住。
阿蒲清早出门,坡上已经有人在扫了。
是圆圆。
他举着一把比他还矮的小苕帚,一下一下,只够扫出巴掌宽。
铃子站在旁边,没伸手替他。
圆圆扫到中间那一小段,停了一下,认认真真多扫了两下,才往下走。
阿蒲就站在老槐树底下等他扫完。
那条印子歪歪扭扭,可从头到尾是通的。
阿蒲还改了一件事。
路过崔奶奶的小推车,她不等人开口,先走过去搭一把手。
崔奶奶这回说:「好,搭这边。」
小推车的轮子过了井盖,稳稳往前。
崔奶奶没再让她站远点。
阿蒲扶着走了几步才松手,手心里有点热。
还有一回,巷口有人提着一只大包袱要上坡,脚刚迈出去。
阿蒲隔着几步先开口:「这边亮,走边上那条。」
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
以前这种话,她总要等到别人问才说。
外公没问过她为什么天天起那么早。
只是门后又多靠了一把短柄扫帚。
柄上也缠着蓝布条。
雪化那几天,坡上湿漉漉的。
那条弯弯的印子还看得出来。
不是雪留的。
是沙,浅浅一线,从老槐树一直连到蓝门牌。
圆圆沿着那条线,从这头走到那头,又走回来。
红棉靴一下一下踩着,踩得很稳。
阿蒲靠在老槐树下看着,手里没拿扫帚。
她想,明天要是再下雪,她还是会早一点出门。
不是因为谁在等她。
是因为中间那段,总得有人先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