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没了的第三天,我是从护士嘴里知道的。
她说得很小心,每个字都在发抖。
我老公不在。
他在隔壁VIP病房,抱着白月光刚生下的儿子,笑得合不拢嘴。
他推门进来,没问一句我疼不疼。
只扔给我一份离婚协议:"签了,房子留给嫣然。"
我签了。
他愣住了。
我拔掉输液管,一步一步走出医院。
抬头看见门口那四个烫金大字,我才想起来。
我爸,是这家医院最大的股东。
而那套他想送人的房子,房产证上写的,从来不是我的名字。
1
我怀孕七个月那天,陈子谦带着柳嫣然回家了。
门响的时候,我正坐在婴儿房的地垫上叠小衣服。
粉色的连体衣,一件一件,都是我自己挑的。
B超医生说,是个女孩。
我给她起了小名,叫糖糖。
"知意,出来一下。"
陈子谦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冷冰冰的。
我扶着腰站起来,走到门口,整个人僵住了。
他身边站着一个女人。
白裙子,长头发,肚子挺得比我还高。
她冲我笑,眼睛弯弯的:"姐姐好,我是柳嫣然。"
这个名字,我听过。
陈子谦大学时的初恋,他手机相册里删不掉的那个人。
我手里还攥着一件粉色小衣服,指节一点点发白。
"陈子谦,这是什么意思?"
柳嫣然先开了口,声音软得发腻:"姐姐,你别怪子谦,我和他是真心相爱的。"
我没理她,只盯着陈子谦。
他别过脸,不看我。
"孩子生下来,你就搬走吧。"
"房子给嫣然住,她马上要生了,需要人照顾。"
我愣了足足三秒。
然后我笑了。
"凭什么?"
这房子,从装修到家具,每一样都是我亲手置办的。
婴儿房的墙纸,是我挺着肚子一张张对的花。
他凭什么一句话,就让我滚?
陈子谦皱眉:"许知意,你别不识好歹,嫣然肚子里是儿子。"
儿子。
就因为是儿子。
我胸口堵得喘不上气,肚子里的糖糖狠狠踢了我一下。
我伸手护住肚子,一字一句:"带着她,出去。"
柳嫣然往我这边走了两步。
她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姐姐,子谦说了,这房子以后是我儿子的。"
"你女儿?赔钱货而已。"
我浑身的血一下冲上脑门。
还没开口,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往她自己胳膊上一按。
下一秒,她往后一倒,捂着肚子尖叫:"啊——姐姐你推我!"
我根本没用力。
我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啪!"
一记耳光甩在我脸上。
我耳朵嗡的一声,嘴里瞬间有了血腥味。
陈子谦红着眼吼:"许知意!你怎么这么恶毒!"
"我没有——"
话没说完,他一把将我推开。
我整个人往后倒,腰重重撞在茶几角上。
剧痛从小腹炸开。
一股热流顺着腿往下淌。
我低头。
地板上,是水,还有血。
"子谦……"我抓着他的裤脚,声音都劈了,"救孩子……救救糖糖……"
柳嫣然在沙发上哭:"子谦,我肚子好疼……"
陈子谦甩开我的手,转身抱起了她。
"嫣然别怕,我送你去医院。"
门砰地关上。
客厅里只剩我一个人,趴在血里。
我咬着牙,一点一点爬向茶几上的手机。
手指抖得解不开锁,试了三次。
"喂,120吗……我怀孕七个月……出血了……"
报完地址,眼前开始发黑。
意识消失前,我看见客厅左上角,有一个小小的红点在闪。
那是我上个月偷偷装的摄像头。
因为孕晚期总头晕,我怕自己一个人在家出事。
陈子谦不知道。
他很少回家。
2
我醒过来的时候,是第三天下午。
先闻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然后是手背上输液针的刺痛。
我下意识去摸肚子。
平的。
空空荡荡的。
"醒了?许小姐你醒了!"
一个年轻护士跑过来,胸牌上写着林悦。
我抓住她的手,嗓子哑得发不出声:"我女儿呢?"
小林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又问了一遍:"我女儿呢?"
"送来的时候……胎盘早剥,大出血。"
"医生尽力了,孩子……没保住。"
我盯着天花板,没哭。
一滴眼泪都没有。
只是手里那根输液管,被我攥得变了形。
小林咬了咬嘴唇,声音更低了:"还有件事,我觉得您应该知道。"
"您被推进抢救室的时候,需要家属签字,您先生……晚签了四十分钟。"
"医生在走廊喊了好几遍,他不在。"
我转过头看她:"他在哪?"
小林犹豫了很久。
"在隔壁VIP病房。那位柳女士当天晚上也生了,是个男孩。"
我掀开被子下床。
腿是软的,差点跪在地上。
小林慌忙扶我:"许小姐您不能动!"
"我就看一眼。"
隔壁病房的门虚掩着。
我站在门缝外面,看见了陈子谦。
他抱着一个襁褓,低头轻轻晃,嘴角是我三年都没见过的笑。
我婆婆赵桂芬坐在床边,笑得满脸褶子:"好好好,我们老陈家总算有后了!"
柳嫣然靠在床头,声音娇滴滴的:"子谦,姐姐醒了吗?她不会怪我吧?"
陈子谦头都没抬:"她敢。"
就两个字。
我扶着墙,指甲抠进墙皮里。
我女儿躺在冰冷的地方,他在这里给别人的儿子当爹。
我回了病房。
半小时后,陈子谦推门进来,赵桂芬跟在后面。
他没问我疼不疼,没问孩子,直接把一份文件拍在床头柜上。
"离婚协议,签了吧。"
赵桂芬撇着嘴:"生个丫头片子还没保住,晦气。早点签了,别耽误我孙子住新房。"
我拿起协议。
上面写着:女方自愿放弃婚内一切财产,婚后居住房屋归男方处置。
陈子谦补了一句:"嫣然的病房费,我先从你卡里刷了,你别跟我计较。"
我抬头看他。
这个男人,我嫁了三年。
我为他跟我爸断绝来往,为他辞了工作,为他省吃俭用,产检都去最便宜的社区医院。
他拿我的钱,给小三住VIP。
"笔给我。"
陈子谦愣了一下。
他大概准备好了一肚子话来压我,没想到我这么痛快。
我接过笔,刷刷签下名字。
"离婚冷静期三十天,到时候民政局见。"
赵桂芬乐了:"算你识相。"
陈子谦盯着我看了几秒,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最后他还是收起协议,转身走了。
门一关,我抬手,一把拔掉了输液管。
血珠顺着手背往下滴。
小林冲进来:"许小姐!"
"帮我办出院。"
我穿着病号服和一次性拖鞋,一步一步走出住院部。
秋风灌进领口,冷得刺骨。
我站在医院门口,抬头。
"华康妇产医院"六个烫金大字,下面是华康集团的标志。
我脚步一顿。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地一下炸开了。
我爸,是这家医院最大的股东。
我掏出手机,翻到一个三年没拨过的号码。
手指悬在屏幕上,抖了很久。
3
电话响了一声就通了。
那边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才挤出一个字:"爸。"
电话那头传来很重的呼吸声。
"在哪?"
"华康妇产,门口。"
"别动,等我。"
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我面前。
车门打开,我爸许振华走下来。
三年没见,他头发全白了。
生意场上的人都说,许振华是出了名的冷面阎王,谈判桌上从不让步半分。
可他看见我的那一刻,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看我的病号服,看我脚上的拖鞋,看我手背上还在渗血的针眼。
最后,目光落在我平坦的肚子上。
他的手开始抖。
他脱下外套裹住我,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谁干的?"
我张了张嘴。
三天没掉的眼泪,在这一刻全涌了出来。
"爸,我女儿没了。"
"她叫糖糖,我都想好名字了……"
我爸一把把我搂进怀里。
这个从不在人前低头的男人,下巴抵着我的头顶,肩膀在抖。
"不怕,爸在。"
"爸来晚了。"
我哭到喘不上气,揪着他的衣服,三年的委屈一股脑往外倒。
三年前,我非要嫁陈子谦。
我爸说那个男人眼睛里只有算计,不能嫁。
我说他爱我,我不要家里一分钱也能过好。
我爸气得摔了杯子:"你要嫁,就别回这个家!"
我真就三年没回去。
我爸抱着我,一下一下拍我的背:"先回去,把身体养好。"
"爸,我刚出血三天,不能走太远。"我抹了把眼泪,"我要换个病房,好好治。"
"剩下的事,我想自己来。"
我爸低头看我。
"我不想用钱压人,我要用证据,用法律,让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我爸沉默了很久,眼眶通红,点了点头。
"好。爸给你站着。"
他掏出手机,连打了三个电话。
半小时后,我住进了医院另一栋楼的病房。
我爸的助理秦岳到了,方律师到了,院长也匆匆赶来了。
院长满头是汗:"许董,这事我们刚知道……"
我爸抬手打断他,语气冷得吓人。
"我不要你们特殊照顾谁,也不要你们处理谁。"
"我女儿的病历、抢救记录、手术同意书的签字时间,原样封存。一个字都不许动。"
"该怎么治就怎么治,按规矩来。"
院长连连点头。
人都走了,我打开手机。
摄像头的云端录像,全都在。
方律师坐在我旁边,我按下播放键。
画面里,柳嫣然抓我的手,自己往后倒,尖叫。
陈子谦扇我耳光,推我,我撞上茶几。
然后,他抱着柳嫣然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一个人在地上爬。
方律师看完,脸色发白,半天说了一句:"许小姐,这段录像,足够立案了。"
我爸背过身去,站在窗边,一言不发。
可他攥着窗框的手,青筋全爆出来了。
我往前拖进度条,想截取完整片段。
却在那天下午更早的位置,停住了。
陈子谦下楼拿行李,客厅里只剩柳嫣然一个人。
她坐在我的沙发上,翘着腿打电话,声音和刚才判若两人。
"放心吧,陈子谦那个蠢货信了。"
"孩子生下来,总得有人养。他不养,谁养?"
"你别再来找我了,被他知道就完了。"
我按下暂停,和方律师对视了一眼。
我爸转过身来,声音很轻:"那个孩子,不是陈子谦的?"
我盯着屏幕,手指发凉。
柳嫣然的声音还在我耳边转。
"陈子谦那个蠢货。"
她从头到尾,都在演。
方律师把录像拷了三份,U盘、云端、加密邮箱各一份。
"许小姐,这段通话录像如果结合亲子鉴定,效果会更强。"
我点头:"该怎么取证,你来安排。"
我爸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他没再说什么狠话,只是握住我的手。
那只手很烫,微微发抖。
"知意,你吃点东西。"
秦岳端来粥。
我吃了半碗,胃里翻江倒海,全吐了。
小林进来给我挂止吐针,手法很轻。
她压低声音跟我说:"许小姐,隔壁那位柳女士今天闹着要出院,说病房太小了。"
"你猜陈先生怎么说?"
我没吭声。
"他说要给她换套月子中心,钱从你们的联名账户出。"
我闭上眼。
联名账户。
那里面有我这三年攒的所有积蓄。
我婚前存款全投进去了,因为陈子谦说"夫妻一体,别分那么清"。
"方律师。"
"在。"
"联名账户,冻结。"
方律师推了推眼镜:"婚内共同财产,冻结需要走程序。但如果对方涉嫌转移财产,可以申请财产保全。"
"今晚能办吗?"
"我现在就去准备材料。"
方律师拎着公文包出了门。
我爸站起来,拍了拍秦岳的肩:"去查两件事。第一,柳嫣然的底细,从哪来的,什么学历,什么工作,认识什么人。第二,陈子谦这三年的收入和支出明细。"
秦岳点头,转身出去。
病房安静下来。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糖糖。
我叫了一声。
没人应。
肚子空了。
那种踢我的感觉,再也没有了。
眼泪无声无息地往枕头里渗。
我不敢哭出声。
怕我爸听见,怕他比我更难受。
4
第七天,我能下床了。
方律师带来了第一个消息:财产保全申请通过,联名账户冻结。
陈子谦发了疯似的给我打电话。
我没接,让方律师转告他四个字:法院见面。
同一天,秦岳的调查报告出来了。
柳嫣然,二十六岁。
没有正式工作,社交平台上晒的名牌包和出国旅行照片,全是P的。
她三年前和一个叫宋磊的男人同居过。
宋磊,酒吧驻唱,月入不到五千。
分手后,柳嫣然辗转认识了陈子谦。
时间线对上了。
她怀孕的月份,和陈子谦出差重叠,却和宋磊还有来往的时间完全吻合。
秦岳还查到一条转账记录:柳嫣然在确认怀孕后,给宋磊转了五万块。
备注写的是:"封口费,以后别联系。"
五万块。
一条命,她给了五万块的价钱。
我把报告合上,深吸一口气。
"方律师,亲子鉴定需要孩子的样本,现在能拿到吗?"
方律师摇头:"对方不配合的话,法院可以强制要求,但需要先立案。"
"那就立案。"
"以什么名目?"
我想了想:"故意伤害。"
我把摄像头的录像递给他:"柳嫣然故意制造假象,导致陈子谦对我施暴,我因此被推倒,胎盘早剥,孩子没了。"
"这不是意外,是有预谋的伤害。"
方律师看完录像的时间戳和完整链条,合上笔记本。
"许小姐,我从业十五年,这是我见过最完整的证据链之一。"
"我明天就去报案。"
当天晚上,陈子谦来了。
他不知道我换了病房,是在护士站吵了半天,才打听到这栋楼。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许知意,你冻了账户?"
我坐在床上看书,翻了一页。
"嫣然在月子中心住不了了!刷卡刷不出来,你知道多丢人吗!"
我又翻了一页。
他走到我床前,伸手要抢我的书。
"我劝你把手放下。"
声音从门口传来。
陈子谦回头,看见我爸站在走廊里。
他不认识我爸。
三年前,婚礼上我爸没出席。我跟他说家里没什么亲戚了,他也没多问过。
"你谁啊?"陈子谦皱眉。
我爸没理他,径直走进来,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给我倒了杯水。
"爸,没事。"
陈子谦愣住了。
"爸?你不是说你家里没人了?"
我放下书,看着他。
"陈子谦,我说的是跟家里断了联系。"
"断联系和没人,不是一回事。"
陈子谦的脸色变了几变。
他打量我爸的衣着、手表、皮鞋,咽了口唾沫。
"叔叔,我和知意之间的事——"
"你和我女儿之间的事,"我爸端起茶杯,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报纸,"法院会告诉你。"
"出去。"
陈子谦张了张嘴。
秦岳从门外走进来,往旁边一站,一米八五的个子,像一堵墙。
陈子谦灰溜溜地走了。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许知意,你别把事情做绝了。"
我笑了一下。
"做绝的人,不是我。"
5
报案很顺利。
方律师带着录像、病历、抢救记录去了派出所。
三个小时后,陈子谦和柳嫣然被传唤。
陈子谦到了派出所还在嚷嚷:"我老婆推了人,我才动的手!"
民警把录像投在屏幕上。
画面清清楚楚。
柳嫣然自己抓住我的手往她身上按,然后主动往后倒。
陈子谦扇我耳光。
推我。
我撞上茶几。
他抱起柳嫣然走了。
我一个人趴在血里,爬着去够手机。
录像放完,审讯室安静了十几秒。
陈子谦的脸白了。
"这……这是假的,她装的摄像头……"
民警看了他一眼:"摄像头装在自己家里,合理合法。"
"倒是你,故意伤害孕妇导致胎儿死亡,涉嫌故意伤害罪。"
"而你旁边这位,"民警转向柳嫣然,"虚构事实激化矛盾,造成严重后果,共同侵权跑不掉。"
柳嫣然脸色惨白,嘴唇哆嗦。
她看了陈子谦一眼,突然哭了出来:"子谦,是你说让我这么做的!你说只要你老婆推了我,就能让她净身出户!"
陈子谦浑身一震:"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柳嫣然的声音尖起来,"你说你老婆家里没背景,随便欺负!你说房子到手就把她踢走!"
"你——"
两个人在审讯室吵起来,互相咬,互相推。
民警按了按太阳穴,示意同事把他们分开。
方律师坐在外面等结果,给我发了条消息。
"许小姐,狗咬狗了。"
我回了三个字:"继续查。"
报案的同时,方律师向法院递交了两份申请。
第一份,离婚诉讼。
不是协议离婚了。
陈子谦让我签的那份净身出户的协议,我当时确实签了字。
但方律师说,在我遭受家暴、大出血、失去孩子的情况下签署的协议,属于重大误解和显失公平,可以申请撤销。
第二份,亲子鉴定申请。
理由很充分:有录像证明柳嫣然在电话中暗示孩子非陈子谦亲生,且有与前男友的资金往来记录。
法院受理了。
消息传到陈子谦耳朵里,他慌了。
他开始给我发消息。
第一天:"知意,我们好好谈谈。"
第二天:"你要多少钱?"
第三天:"你是不是想让我求你?"
我一条都没回。
第四天,他不发了。
因为他收到了法院传票。
同一天,柳嫣然也收到了。
赵桂芬打电话来骂我,骂了整整二十分钟。
"你这个扫把星!克夫命!我儿子好好的,被你害成这样!"
"你等着,我去医院找你!"
我把电话挂了,拉黑。
赵桂芬真的来了。
她在医院大厅大吵大闹,说我假装可怜,说我骗了她儿子。
保安拦住她,她坐在地上撒泼打滚。
院长亲自出来处理。
他没提我爸一个字,只说:"这位女士,医院是公共场所,扰乱秩序我们会报警。"
赵桂芬被架出去了。
走的时候还在喊:"许知意你个贱人,你会遭报应的!"
我站在住院部三楼的窗户边,看着她被塞进出租车。
小林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药。
"许小姐,您的身体还没恢复好,别生气。"
我摇头:"我不生气。"
真的不生气。
生气的阶段已经过了。
现在是秋后算账的阶段。
6
开庭前三天,亲子鉴定的结果出来了。
方律师拿着报告来病房,表情很复杂。
"许小姐,结果出来了。"
他把报告放在桌上。
白纸黑字:排除陈子谦与该男婴的亲子关系。
排除。
也就是说,柳嫣然的儿子,跟陈子谦没有一滴血缘关系。
她从头到尾,怀的都是宋磊的孩子。
她拿着别人的孩子,骗陈子谦认爹。
用这个"儿子"当筹码,挤走我,霸占房子。
我看完报告,把它放回桌上,靠在枕头上。
"方律师,这份报告,开庭的时候再出示。"
"不要提前透露给任何人。"
方律师点头。
开庭那天,我穿了一件黑色外套。
瘦了很多,衣服空荡荡的。
我爸要陪我去,我摇头。
"爸,你在家等我。这场仗,我要自己打完。"
我爸看了我很久,最后说:"好。秦岳跟着你。"
法庭上,陈子谦请了律师。
他的律师姓周,四十来岁,看着挺精明。
柳嫣然也在,坐在旁听席,怀里抱着那个孩子。
赵桂芬坐在她旁边,时不时瞪我一眼。
审判长宣布开庭。
陈子谦的律师先发言,核心就一个意思:夫妻闹矛盾很正常,推搡是无心之举,不构成故意伤害。
还说那份离婚协议是双方自愿签署的,不存在显失公平。
我听着,没什么表情。
方律师起身,不慌不忙。
"审判长,我方有一段视频证据需要当庭播放。"
录像投在大屏幕上。
法庭里所有人都看见了。
柳嫣然怎么抓着我的手往自己身上按的。
陈子谦怎么扇我耳光的。
我怎么被推倒的。
我怎么趴在地上爬的。
最后,陈子谦抱着柳嫣然走了,门关上了。
画面里只剩我一个人,蜷缩在茶几旁边,手够着手机,一点一点按出120。
法庭安静了很久。
书记员停下了打字的手。
周律师的脸色很不好看。
陈子谦攥紧了拳头,额头上全是汗。
方律师没有停。
"下面播放同一天更早时段的录像。"
柳嫣然打电话的那段。
"放心吧,陈子谦那个蠢货信了。"
"孩子生下来,总得有人养。他不养,谁养?"
声音在法庭里回荡。
柳嫣然的脸刷地白了。
她下意识低头看怀里的孩子,手在抖。
陈子谦猛地转头看她:"什么意思?那个电话什么意思?!"
柳嫣然张嘴,没发出声。
方律师打开文件夹:"审判长,我方申请出示亲子鉴定报告。"
"经司法鉴定机构鉴定,陈子谦先生与柳嫣然女士所生男婴,不存在亲子关系。"
这句话落下去,整个法庭炸了。
陈子谦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他坐在被告席上,嘴唇动了好几下,说不出一个字。
赵桂芬直接站了起来:"不可能!这是我亲孙子!"
"安静!"审判长敲了法槌。
柳嫣然开始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但没有一个人看她。
所有的目光,都在那份鉴定报告上。
方律师继续提交证据:柳嫣然给宋磊的五万元转账记录,备注"封口费";宋磊和柳嫣然的同居证明;时间线比对表格。
每一份证据落地,都像一记锤子。
周律师翻着材料,手都在抖。
他凑到陈子谦耳边说了几句话,大概是劝他认了。
陈子谦突然猛地站起来,指着柳嫣然吼:"孩子不是我的?!你骗了我?!"
"我为了你,打了我老婆!推了她!她孩子没了!"
"你告诉我孩子不是我的?!"
柳嫣然缩在椅子里,哭得全身发抖。
我坐在原告席上,一动不动。
看着他崩溃。
看着他终于知道,自己有多蠢。
但我没有快感。
因为我女儿不会回来了。
7
判决很快下来了。
故意伤害罪成立。
陈子谦被判有期徒刑两年六个月,缓刑三年。
柳嫣然作为共同侵权人,承担连带民事赔偿责任。
离婚判决同时下达:准予离婚。
那份净身出户的协议被撤销了。
法院认定:协议签署时我处于大出血抢救后的虚弱状态,存在重大误解和显失公平,且对方存在明显过错。
婚内财产重新分割。
房子。
陈子谦一直以为那套房子是他的。
婚前他付了首付,月供是两个人一起还。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套房子的开发商,是华康集团的地产板块。
购房合同上注明了,如果出现恶意违约或法律纠纷,开发商有权依据合同条款处置。
当然,这一条每个购房合同里都有。
只是从来没人真的执行过。
方律师没有走这条路。
他不需要。
法院判决,房产按照双方出资比例分割。
我婚前的积蓄全投进了联名账户,算上月供里我的部分,加上家暴过错方的法定少分比例。
最终结果:房子归我。
陈子谦名下的车,婚内购买,共同财产,一人一半。
联名账户剩余资金,扣除柳嫣然VIP病房费后的余额——那笔钱是陈子谦擅自支取的,法院认定为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全额返还给我。
另外,法院判决陈子谦支付精神损害赔偿金十五万元。
柳嫣然连带赔偿八万元。
数字不大。
但她连八千块都拿不出来。
判决书送达那天,我在病房里看完了每一页。
方律师问:"许小姐,满意吗?"
我合上判决书。
"不满意。"
他愣了一下。
"法律能做的,到这里为止了。"
"但她们欠我女儿的,法律赔不了。"
方律师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走后,我一个人在病房里坐了很久。
窗外天黑了。
我摸了摸肚子。
什么都没有。
空的。
8
判决生效后的第三天,陈子谦来找我了。
不是在医院,是在我搬回去的那套房子里。
他按门铃,按了很久。
我打开门,他站在外面,整个人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眼睛布满血丝。
"知意……"
他叫我名字的语气,和三年前恋爱时很像。
但我已经分辨得出来了。
那不是深情,是走投无路。
"什么事?"
"我……我知道错了。"
他眼眶红了,声音在发抖。
"嫣然骗了我,那个孩子不是我的。我被她耍了。"
"我妈天天骂我,说我不争气,说我被女人迷了心窍。"
"知意,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想起三年前,他也是用这种眼神看我的。
那时候他说:"知意,跟我走,我养你一辈子。"
我信了。
然后我辞了工作,断了跟家里的联系,省吃俭用,产检去最便宜的医院。
他呢?
他出轨了。
他带着别的女人回家。
他打了我。
他推倒了怀孕七个月的我。
他在我大出血的时候晚签了四十分钟。
我的女儿死了。
他在隔壁抱着别人的孩子笑。
"陈子谦。"
"嗯?"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
"我重新开始了。"
"但里面没有你。"
我把门关上了。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
后来邻居说,他蹲在楼道里哭了半个小时。
我不知道。
我在屋里收拾糖糖的婴儿房。
把叠好的小衣服一件一件放进箱子里。
粉色的连体衣,印着小兔子的围嘴,还有一双只有我巴掌大的袜子。
每一件都是我一个人挑的。
她没来得及穿。
我把箱子封好,放在衣柜最高的那一层。
然后我洗了脸,坐到书桌前,打开了电脑。
我大学学的财务管理。
三年没碰了,有些生疏。
但底子还在。
我给以前的导师发了一封邮件,问能不能推荐一份工作。
导师半小时就回了:"知意?你终于想通了?明天来我办公室聊聊。"
我爸知道后,什么都没说,只让秦岳给我送了一台新电脑。
开机屏保是他换好的。
一张我小时候的照片。
我骑在他脖子上,笑得露出两颗豁牙。
那天晚上,我哭了很久。
不是因为陈子谦,不是因为柳嫣然。
是因为糖糖。
是因为我爸白了的头发。
是因为我浪费的三年。
哭完之后,我去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睛肿得像核桃,但眼神是清的。
9
我去导师那里谈了一个小时。
他给我推荐了一家会计师事务所,规模不大,但口碑很好。
"许知意的底子我清楚,注会考了三门,实务经验差点,但脑子够用。"导师在电话里跟对方说。
第二天我去面试。
面试官翻着我的简历,皱了皱眉:"三年空白期?"
"全职备孕和照顾家庭。"我如实回答。
他抬头看我:"现在呢?"
"现在我只有自己要照顾。"
他笑了一下,当场给了我offer。
试用期三个月,底薪不高,但够活。
上班第一天,我六点半起床。
坐地铁去公司,挤在早高峰的人群里。
三年没挤过地铁了。
以前陈子谦说,你在家待着就行,外面多累。
现在我知道了,累不累是自己的事。
但活着的实感,只有自己站在人堆里才有。
工作很忙。
事务所年底是旺季,项目一个接一个。
我白天上班,晚上回家自学,把落下的注会课程捡起来。
我爸有时候打电话,说不了两句就问:"吃了没?"
"吃了。"
"吃的什么?"
"……外卖。"
第二天秦岳就会送来一个保温桶。
我爸从来不说想我,也不说担心。
但保温桶每天都来。
三个月试用期结束,我转正了。
同事请我吃饭,问我有没有男朋友。
我说没有。
她说:"你条件这么好,不找一个?"
我笑了笑:"先找回自己吧。"
同一个月,注会第四门过了。
还剩两门。
方律师打电话来,说赔偿金到账了。
陈子谦的十五万,分三期付。
柳嫣然的八万,她一直没付。
法院查了她的账户,里面只有两千多块。
"这个人现在住在宋磊那里,两个人又搞到一起了。"方律师说。
"强制执行吧。"
"已经申请了。她名下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可能要列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
"那就列。"
失信被执行人。
坐不了飞机、高铁,贷不了款,住不了好酒店。
她喜欢在朋友圈晒名牌包、晒出国旅行。
以后只能晒绿皮火车了。
我没有幸灾乐祸。
只是觉得,该来的都会来。
至于陈子谦,听说他被公司降职了。
缓刑在身,有案底,升职加薪全没戏了。
赵桂芬逢人就骂柳嫣然是骗子。
但她从来不骂自己的儿子。
10
一年后。
注会全过了。
事务所升了我做项目组长。
我搬了家,搬出了那套和陈子谦住过的房子。
房子卖了,钱存进了我自己的账户。
新租的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干净敞亮。
阳台上养了一盆栀子花。
我爸来看过一次,进门转了一圈。
"厨房太小了。"
"我一个人够用了。"
他站在阳台上,看了看栀子花。
"你妈以前也喜欢养这个。"
我没说话。
我妈走得早,我几乎没有她的记忆。
但我爸记了一辈子。
"知意。"
"嗯。"
"爸给你道个歉。"
我转过头。
他背对着我,声音有点闷。
"当年不该说那句话。什么嫁了就别回来,混账话。"
"你受了三年的苦,爸都知道了。"
"是爸不好。"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他比三年前矮了一点,背有点驼了。
"爸,不怪你。"
"是我自己的选择。"
"但从今往后的路,我不会再选错了。"
他拍了拍我的手背,没回头。
但我看见他用另一只手擦了擦脸。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城市的夜灯很亮,风很轻。
我拿出手机,打开相册。
最深处有一张B超照片。
四维彩超,糖糖的侧脸。
鼻子小小的,嘴巴翘翘的。
医生说她很健康。
她本来应该在春天出生的。
我会给她穿那件粉色的连体衣,带她去公园看樱花。
可她没来。
我摸了摸屏幕上那张小脸。
"糖糖,妈妈现在过得挺好的。"
"不委屈了。"
"你放心。"
手机屏幕暗了。
栀子花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
我站起来,回到屋里,把明天的闹钟调好。
六点半。
新的一天。
日子是自己的。
谁也拿不走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