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岁生日蜡烛刚吹灭,我妈笑着倒进我怀里。
她胸口透出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像烧红的铁丝网烙在皮肤底下。我低头看了一眼,手就开始抖——那些符文我认识,是“寿命转移”的阴债契文。我妈给人看风水烧替身纸人,画了半辈子这种符,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从她身上看见。
“妈?”
她不说话,嘴角还挂着笑,眼睛已经闭上了。桌上的长寿面还冒着热气,她亲手擀的,卧了两个荷包蛋。我筷子都没动,她就倒了。
“林秀兰!”我拍她的脸,“你别吓我,你醒醒!”
手指头戳到她人中,她眉头皱了一下,眼睛没睁,嘴里含含糊糊往外吐字:“昭昭……别哭……哭了……动情……会死……”
都这样了还惦记着诅咒。
我咬着牙把她往沙发上拖。一米六五的人,瘦得跟竹竿似的,我拖了两步就喘。她胸口那些符文在灯底下发亮,我凑近了看,一行行全是生辰八字,横排竖排密密麻麻——最上面一行是我姥姥的,划掉了。下一行是我太姥姥的,也划掉了。再往下是我妈自己的,写着“林秀兰,一九八〇年庚申”,后面跟着一串被划掉的日期,横线一道一道划到昨天。最底下那行是“林昭昭,二〇〇六年丙戌”,后面干干净净,一个划痕都没有。
我的八字底下,数字还在跳。
每跳一下,我妈脸上就白一分。我盯着看了三秒才反应过来——那些符文在抽她的命往我身上续。二十年了,每天抽一点,抽到我二十岁生日这天,她抽干了。
我一把扯开她领口,想看清楚那些符文到底怎么走的。她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绳上拴了个拇指大的布包,我认得,我从小戴到大,去年她说布包旧了要给我换个新的,从我脖子上解下来就没还我。
布包打开,里头是张黄纸,写着我的生辰八字,背面贴了一撮头发——她的。
“以亲续亲,以命换命。”
纸背面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我妈的笔迹,写了不知道多少年,墨迹洇得发毛:“昭昭二十岁前不可动情,动情则符文反噬,母女俱亡。”
我攥着那张黄纸蹲在地上,半天没站起来。
二十年。她跟我说动情即死,不许交朋友不许哭不许喜欢任何人,我连养只猫她都连夜送走。我以为她在保护我。我以为诅咒是冲着我来的,只要我管住自己,谁都不会有事。
闹了半天,她拿自己的命在替我挡。
“林秀兰你他妈——”我声音劈了,“你跟我玩这套?”
门铃响了。
我抹了把脸去开门,门口站着沈砚,民俗学那研究生,手里拎着两盒脑白金,包装袋上贴着超市黄标,二十九块九。他被我妈用扫帚赶过三次,第四次还敢来,脸皮厚得跟城墙拐角似的。
“林同学,你妈在吗?我上次问的那个长明灯的事——”他往里瞅了一眼,笑容僵在脸上,“你妈怎么了?”
“没事。”我往门框上一靠,“喝多了。”
“你妈不喝酒。”沈砚从我胳膊底下钻进来,一眼看见沙发上林秀兰胸口的符文,整个人定住了。他包里那本翻烂的《鲁班经》掉在地上,书页里飘出张纸条,他弯腰捡起来,嘴唇哆嗦着念:“替死非死,是借……林昭昭,你妈是不是给你续过命?”
“关你屁事。”
“关我妈屁事!”沈砚比我嗓门还大,“我找这玩意儿找了三年!你妈胸口那叫‘母女换寿阵’,我导师论文里写过,清朝就绝了,你妈从哪学的?”
我还没接话,外头又进来一个。周小满拎着奶茶,看见沙发上躺个人,奶茶差点甩飞:“我操昭昭你妈咋了?我刚才在门口碰见你二姨了,她拉着我问你妈是不是今天出事,我说不知道,她说她棺材铺里那半盏长明灯突然灭了——”
她话没说完,赵金凤已经挤进来了。
我二姨,四十五,脸抹得跟腻子似的,一进门就嚎:“姐啊!我就说你不能这么干!你非不听!现在好了吧,把自己搭进去了——”她一边嚎一边拿眼瞟我,“昭昭啊,你妈这情况得赶紧去医院,不过你妈这房子地契在我手里押着,你要送医院得先签字把房子过给我,二姨帮你垫医药费——”
“滚。”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赵金凤拿手绢擦眼角,一滴泪没有,“二姨是为你好。你妈这些年折寿折得棺材本都没剩下,要不是我帮她管着老宅,你们娘俩住大街信不信?”
周小满在旁边嘀咕:“你管老宅?你棺材铺后院地窖里供着的那半盏灯是从哪来的?”
赵金凤脸一僵:“死丫头你胡咧咧什么!”
“我没胡咧,上回你棺材铺进贼我陪你去派出所报案,你自己跟警察说的‘地窖里东西没丢,就丢了半本破谱’,我都听见了。”周小满一口气秃噜完,才想起来捂嘴。
赵金凤的脸从白转红再转青,最后咬着后槽牙笑:“小满你听岔了,二姨说的是‘灯谱’,祖宗传下来的灯谱,你妈当年难产大出血,是我拿灯谱换了钱救的她——”
“你偷的。”
我开口了。赵金凤愣住。
我站起来,手里还攥着我妈那张黄纸,把她胸口符文亮给她看:“我姥姥那盏长明灯底下压着四张生辰八字,陈婆婆屋里供着四盏没点的灯,你偷了半本灯谱跑镇上卖替身纸人,我妈不说你,你倒自己送上门了。”
赵金凤往后退了半步,又梗着脖子往前顶:“你胡说!那灯谱是我妈传给我的——”
“你妈是我姥姥。”我把黄纸翻过来,背面那行小字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我盯了半天才认出来,“我姥姥写的:‘金凤偷谱,勿追,留一线。’林秀兰记。”
赵金凤整个人像被人从后面敲了一闷棍,嘴张着半天没合上。她胸口那根金链子晃了晃,坠子是个小棺材,我小时候她就戴着,说是“镇邪”。
“你妈……你妈知道?”她声音都变调了。
“知道二十年了。”我把黄纸叠好塞回我妈领口,“她没找你算账,你倒惦记上她房子了。二姨,你现在走,我不报警。你再多说一句,我立马打电话给派出所,地窖里那半盏灯和半本谱,够你蹲几年的你自己算。”
赵金凤嘴唇哆嗦着往后退,退到门口又回头:“林昭昭你别得意!你妈这阵我认得,母女换寿,换到二十岁必死一个,你妈今天替你死了,你以为你活得了?你妈死了阵还在——下一个就是你!”
她摔门走了。
周小满追出去骂:“你放屁!你才下一个呢!”
沈砚蹲在我妈跟前,手指头搭在她手腕上数脉搏,数了半天抬头看我:“你妈还有气,脉象很弱,但没断。这阵……我见过。”
他从包里翻出那张泛黄纸条,又掏出手机翻照片:“你看,这半页残谱是我在隔壁县一个老神婆手里收的,上面画的符跟你妈胸口一模一样,底下有行批注——‘母替女死,阵成。女欲替母,需寻原谱全本,以血为引,反书符文。’”
我盯着他手机屏幕,脑子转得飞快:“原谱全本在哪?”
“你二姨手里半本,你姥姥手里半本——”
“我姥姥死了四十年。”
“陈婆婆。”沈砚跟我同时开口。
院门外传来竹竿点地的声音,笃,笃,笃,不紧不慢。陈婆婆拄着拐进来了,八十岁的人,耳背得厉害,说话跟敲钟似的:“昭昭啊!你妈让我今儿来给你过生日!说是二十岁大日子!我怎么听你二姨嚎丧似的——你妈呢?”
她一眼看见沙发上躺着的林秀兰,拐杖往地上一杵,整个人矮了半截。
“到底还是走了这条道……”陈婆婆从怀里摸出四盏没点的长明灯,一字排开摆在茶几上,又从裤腰里抽出四张红纸,“昭昭,你姥姥、太姥姥、祖姥姥,全是二十岁前没的。你妈当年怀你的时候去找马半仙算,马半仙说你是灾星转世,让你妈把你送人。你妈不肯,抱着你在我屋里哭了一宿,第二天就把自己八字贴胸口上了。”
她抽出一张红纸,上面是我妈的八字,底下压着半本线装书,封皮烂得只剩“续命”俩字。
“这是你姥姥咽气前塞给我的半本灯谱。”陈婆婆把书推到我面前,“你二姨偷走那半本,我手里这半本,合一块才是全的。你妈这些年不让我跟你说,怕你知道了要拿自己的命去换她。”
我翻开那半本灯谱,最后一页上画着完整的符阵,跟我妈胸口的一模一样。底下蝇头小楷写着解法:“至亲替死,阵可解。然替死者必损阳寿,续命者需以余生反哺。母女互替,则阵散人存。”
我妈替了我二十年,我现在替回去,她就能活。
“损阳寿多少?”我问陈婆婆。
她听岔了,歪着头:“什么?你说养狗?你妈不让养猫,狗更不行——”
“损多少年!”我趴她耳朵上喊。
陈婆婆这回听清了,瘪着嘴算了半天:“你姥姥当年替你祖姥姥续了十年,你祖姥姥活到八十,你姥姥二十岁就没了。你妈替你续了二十年,你今年二十,你妈今年四十六——你算算你妈还剩几年?”
我妈四十六,按阳寿七十算还剩二十四年。她替我续了二十年,等于把命全续给我了。
我低头看我妈,她胸口符文已经淡了一层,脸色比刚才缓了点,但人还没醒。我把手搭在灯谱上,转头问沈砚:“反书符文,以血为引——血怎么用?”
沈砚翻到残页背面:“原谱上写‘取替死者心头血三滴,书符于续命者胸口,母女同念生辰八字,阵散。’”
“心头血。”我扫了一圈屋里,“谁帮我扎针?”
周小满往后退了一步:“我晕血——”
陈婆婆从围裙兜里摸出根缝被子的钢针:“我来。你姥姥那会儿也是我扎的。”
沈砚拉住我胳膊:“林昭昭你想清楚,你妈替你续了二十年,你替她续回去,你剩多少年?万一你俩都折进去——”
“我妈教了我二十年绝情绝爱。”我把袖子撸到胳膊肘,“我一样都没学会。她怕我动情,我今天就动一个给她看。”
钢针扎进心口那一下,疼得我眼前一黑。
三滴血落在灯谱背面,我蘸着血在我妈胸口画反符,一笔一笔照着她身上那些符文倒着描。周小满在旁边攥着我另一只手,指甲掐进我肉里,嘴里翻来覆去念叨:“林昭昭你可得活啊你死了我奶茶跟谁喝——”
沈砚掏出手机放录音,里头是我妈的声音:“昭昭二十岁生日那天,如果我倒了,你拿灯谱来换。别让她替死。”
录音日期是昨天。
陈婆婆听不懂普通话,急得直拍腿:“他说啥?他说啥?”
周小满带着哭腔喊:“他说我妈昨天就知道自己要倒!她把后事都安排好了!”
我手没停。
最后一笔落完,我妈胸口符文猛地一亮,炸成漫天金粉,簌簌往下落。她咳了一声,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
“昭昭……”她嗓子哑得跟砂纸似的,“你……你拿针扎自己了?”
我一把把钢针扔地上:“林秀兰你闭嘴。你骗我二十年,等我妈活了再跟你算账。”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从眼角滑进头发里:“没骗你……动情真会死。你小时候养那只猫,送走那天晚上你哭了,半夜发高烧四十度,我拿血喂了长明灯才把你烧退下去。从那以后我不敢让你哭。”
“那你现在让我哭个够。”我趴她身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全蹭她领口上。
院门外又响起竹竿点地声,这回比刚才快,跟小跑似的。马半仙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秀兰!秀兰!我昨天喝多了烧错纸了!那半张残页不是你家的灯谱,是你二姨铺子里糊棺材的草纸——你二姨花五十块钱雇我来冲喜,我喝了她两瓶二锅头拿错了——”
他拄着竹竿摸进门,瞎眼翻白,鼻子抽了抽:“哎?这屋里怎么有血味?谁扎针了?扎错了?我跟你说心头血得扎左边第三根肋条缝,扎偏了要死人的——”
沈砚一把揪住他脖领子:“你说什么?原谱上写的‘取血三滴’没写扎哪?”
“原谱?”马半仙打了个酒嗝,“原谱上写‘取替死者心头血三滴’,替死者是谁?你妈替你死,你妈才是替死者,你扎自己干嘛?”
屋里安静了。
我妈慢慢转过头看我,脸上血色唰地褪干净:“昭昭……你扎的是你自己?”
我低头看了看心口,血已经洇透了T恤。
陈婆婆凑过来看了一眼,又趴我妈耳朵边喊:“秀兰!昭昭扎的是心口!我扎的!她让我扎的!”
我妈一把攥住我手腕,指甲掐进肉里,比周小满掐得还狠:“林昭昭你疯了!我说过多少回——”
“你说了二十年。”我反手攥住她,“这回轮到我说——你要死,我替你。你替我扛了二十年,往后谁也别想再替我死。包括你。”
赵金凤的声音从院墙外炸进来:“林秀兰!你闺女把我地窖门撬了!”
我妈眼皮一跳。
我咧嘴笑了一下:“对,我让周小满撬的。二姨,你地窖里那半本灯谱,这会儿应该在我桌上了。”
院子里传来赵金凤杀猪一样的嚎叫。
我妈看着我,看了半天,抬手给了我一脑瓜崩。
“跟你妈一个德行。”陈婆婆在旁边嘟囔。
我妈扭头瞪她:“陈婶你哪边的?”
“我站的这边。”陈婆婆指了指我,“昭昭说得对,你替你妈扛,她替她闺女扛,一代一代扛,扛到最后谁也没活过二十。这回换个打法。”
她翻开灯谱最后一页,指着角落里被我血洇模糊的一行小字。我来不及看全,只认出四个字:“阵非天定。”
马半仙打了个响亮的酒嗝,从怀里摸出半页残纸——正是他烧了一半的那份:“哎对了,我烧之前瞄了一眼,这上头还写了个法子,说要是里头写‘阵非天定,在人自选’。啥意思?意思就是这阵不是老天爷定的,是你们林家人自个儿传下来的规矩。规矩能传,也能改。”
他醉醺醺地一屁股坐地上,伸手够周小满没喝完的奶茶:“丫头,给爷喝一口,爷再给你抖个大的……”
周小满一把把奶茶护怀里:“你先说!”
马半仙舔了舔嘴唇,瞎眼冲我妈方向翻了一下:“秀兰,你还记得你婆婆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不?”
我妈手指头一紧。
“她说——”马半仙打了个酒嗝,“‘下一辈,别再替了。’”
陈婆婆杵着拐杖站起来,四盏没点的长明灯往我面前一推:“昭昭,你姥姥到你妈,四代人替了四回。你妈这盏灯我今儿点上了——你要想掀桌子,先把你二姨那半本谱拿全了,再把马半仙这半页拼上。拼全了,阵就能改。”
她摸出火柴,嚓一声划着,四盏灯从右往左依次亮起来。
最后一盏点着的时候,我妈突然开口:“昭昭。”
“嗯?”
“你二姨地窖里除了灯谱,还藏着你姥姥的骨灰盒。”她喘了口气,“她当年偷谱的时候把骨灰也顺走了,说是镇宅。”
我跟我妈对视一眼。
周小满已经蹿到门口了:“我操这得报警吧?偷骨灰算不算盗窃——”
“不算。”沈砚推了推眼镜,嘴角翘起来,“算缺德。但地窖里如果有灯谱全本,就能把马半仙这半页拼上。林昭昭,你妈刚醒,你心口还扎着针,你现在最该干的事——”
我把他手里的半页残纸抽过来,跟我妈胸口掉下来的黄纸对了一下,茬口严丝合缝。
“我现在最该干的事,”我把两张纸叠在一起,“是去我二姨家把剩下半本抢回来。”
我妈伸手拽我后脖领:“你心口有伤——”
“死不了。”我回头冲她乐了一下,“你闺女绝情绝爱二十年,练的就是刀枪不入。”
赵金凤的骂声越来越近,院门口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隔壁卖卤肉的老刘端着碗站最前面,碗里还冒着热气。
沈砚突然拉住我:“等等。你二姨刚才喊‘地窖门被撬了’,她怎么知道是被撬的?她早上走的时候地窖还好好的——除非她刚才回去看过。”
我脑子一凉。
赵金凤的声音从院门外劈进来:“林昭昭!你偷了我地窖里的灯谱,我可报警了!警察马上到——”
她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其中一个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赫然是我撬地窖锁的监控截图。
赵金凤抱着胳膊冲我笑:“你妈教你绝情绝爱没教你偷东西吧?小丫头片子,跟二姨斗?”
我妈扶着沙发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门口,胸口还透着一层淡淡符文光。
她把灯谱往赵金凤脸上一拍:“金凤,你报警抓我闺女之前,先跟警察说说你地窖里那半本灯谱是从哪来的。”
赵金凤嘴张了张。
我妈又补了一句:“再跟警察说说,你棺材铺后院那四口空棺材,是给谁留的。”
赵金凤脸色煞白。
围观的卤肉老刘往嘴里塞了块肉,含含糊糊问旁边人:“空棺材?她棺材铺里卖的都是空棺材啊——”
“那四口不一样。”陈婆婆拄着拐从屋里挪出来,慢悠悠地说,“那四口棺材每口里头刻了一个林家人的名字。最上面那口,刻的是林秀兰。”
赵金凤腿一软。
警察叔叔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掏出本子:“赵金凤是吧?先说说灯谱的事,再说说棺材的事。”
我二姨一屁股坐地上了。
我弯腰凑到她耳朵边,压低声音:“二姨,你跟我妈斗了二十年,你猜我妈为什么一直不动你?”
她抬头看我,眼里全是慌。
“因为我妈说,”我冲她笑了笑,“留着你,比弄死你管用。你棺材铺里那些空棺材,我妈早就知道。她就等着你自己作死作到警察跟前。”
赵金凤眼睛一翻,差点没背过气去。
周小满举着手机在旁边录视频,嘴里还不忘配音:“家人们谁懂啊!我闺蜜她二姨偷祖谱偷骨灰还预备了四口空棺材,今天被警察叔叔堵门口了——”
我妈回头瞪她:“小满!把视频删了!”
“删了删了!”周小满手机一收,转头冲我挤眼睛,“发家族群了。”
我妈气得直咳嗽。
沈砚蹲在赵金凤跟前,笑眯眯地掏出一支录音笔:“二姨是吧?我是市里来的民俗学研究生,听说您手里有半本清代灯谱?我们课题组正好在征集民间文献,您要是愿意捐——”
赵金凤抬头看见他,哇一声哭出来:“我捐!我全捐!灯谱骨灰棺材地契我全给你们——别让我蹲局子——”
警察叔叔咳嗽一声:“先跟我们回所里把事说清楚。”
人被带走了。围观的散了,卤肉老刘临走还冲我妈竖了个大拇指:“秀兰,你这闺女没白养。”
我妈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往下撇:“没白养?她扎自己心口那一下差点没把我送走。”
“那你以后还替不替我死了?”
她沉默了半天,抬手把我脑袋按进她肩膀上:“不替了。咱俩一块想辙。”
陈婆婆把门关上,四盏长明灯在茶几上烧得正旺。马半仙还坐地上嘬奶茶,嘬了两口突然抬头:“哎对了秀兰,还有件事我忘说了——你二姨那半本灯谱是假的。”
全屋人齐刷刷看他。
“真的那半本,”他拿吸管戳了戳奶茶杯底,“在你婆婆的棺材夹层里。我当年偷看的时候瞄了一眼,你婆婆那口棺材是双层的,底下那层塞着真谱。赵金凤偷走的这份是她自己找人仿的,仿了二十年都没发现。”
我妈愣了三秒,转身就往院里走。
“妈你干嘛去?”
“挖你奶奶的坟。”
周小满在后面追:“姨!大半夜挖坟犯法吧——”
沈砚掏出笔记本唰唰记:“不犯法,直系亲属申请迁坟就行,我认识人,明天就能批。”
陈婆婆杵着拐杖慢悠悠跟在后头:“昭昭,你妈这脾气,跟你姥姥一模一样。”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我妈气势汹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心口针眼还在往外渗血,风一吹生疼。
手机震了一下,周小满发的家族群截图,底下三姑六婆已经聊了九十九条,最新一条是我大舅:“秀兰挖坟?带上我,我早看金凤不顺眼了。”
沈砚凑过来看了一眼我手机屏幕,推了推眼镜:“林昭昭,你们家这故事,够我写三篇核心期刊。”
“写可以。”我把手机揣兜里,“稿费分我一半。”
巷子尽头传来我妈的喊声:“昭昭!拿铁锹!”
我抄起门后的铁锹往外跑,跑到半道想起来——
“妈!你奶奶棺材里要是真有谱,马半仙怎么知道?”
我妈脚步一顿。
马半仙在后头嘬着奶茶含含糊糊应了一句:“因为当年那谱是我帮你婆婆塞进去的。她临死前说,等哪天林家的丫头不想认命了,就把谱挖出来。”
他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我这不是等了四十年嘛。”
铁锹把是去年换的槐木,我攥着跑了两步就硌得虎口发麻。巷子口停着大舅的三轮车,车斗里已经坐了四个人:大舅、陈婆婆、马半仙,还有沈砚。马半仙盘腿坐中间,怀里抱着奶茶,嘴里还在念叨:“四十年了,那棺材板子怕是早沤烂了。”
大舅回头瞪他一眼:“你闭嘴,我姑的棺材要是烂了,我把你铺盖卷扔河里。”
大舅叫林建国,五十出头,在镇上开五金店,平时见谁都笑呵呵,今晚脸拉得比驴长。我妈坐在副驾,手里攥着个红布包,我瞄了一眼,里面是香烛和纸钱。她扭头看了我一眼:“你心口还渗血没?”
“止住了。”
“撒谎。”她伸手过来按我胸口,掌心热得发烫,“你从小心口疼就不吭声,跟个闷葫芦似的。”
三轮车突突突往镇西的坟山开。沈砚坐我旁边,膝盖上摊着那本翻烂的《鲁班经》,手电筒夹在腋下照书页。我斜眼看他:“你是不是早猜到我奶奶棺材有问题?”
“猜到了。”他翻了一页,声音很低,“马半仙说你奶奶死前三个月找过他,说你妈要替死,他不让替,两人在坟地吵了一架。我当时就想,一个快死的人跟一个算命的在坟地吵什么?除非她藏了东西。”
“所以你赖在镇上不走,就等着看我们家挖坟?”
沈砚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眼睛:“我论文就差这一章了。”
“你论文题目是什么?”
“《活人续命习俗中的替身逻辑误用》。”
我扭头冲我妈喊:“妈!沈砚拿咱家破事写论文!”
我妈头也没回:“让他写,写完稿费分三成给我,我拿去给陈婆婆买助听器。”
陈婆婆在后座慢悠悠开口:“我听得见,秀兰,你嗓门太大。”
坟山不高,半山腰一片柏树林,林家的祖坟在靠东那一片,三个坟包挨着,最左边是我姥姥,中间是我太姥姥,右边是我奶奶。坟前石碑上的字被风雨啃得只剩模模糊糊的影子。
大舅把三轮停在山道边,从车斗里拎出四把铁锹,一把塞给我:“昭昭,你年轻,你挖第一锹。”
“凭什么我第一锹?”
“你奶奶最疼你。”大舅眼眶有点红,“你刚满月那会儿她抱着你不撒手,说这丫头命硬,能扛事。”
我心里堵了一下,没接话。铁锹插进土里,第一铲带出湿泥和碎草根,味道又腥又凉。沈砚在旁边打手电,我妈蹲在坟前摆香烛,嘴里念念有词:“妈,你别怪我,你孙女要活,我不替了,你也别替了,咱一家子都不替了。”
陈婆婆杵着拐杖站在柏树底下,风吹得她白头发一飘一飘,她忽然开口:“昭昭,你奶奶那口棺材是柏木的,双帮双底,你大舅找的木匠,我记得。”
大舅手上动作一顿:“陈婶,你咋知道?那会儿我请的木匠是赵家班的。”
“我瞅着搬进去的。”陈婆婆慢吞吞地说,“你妈死那天,赵金凤她爹也在场,棺材合上之前,赵金凤往里头塞了个红布包。”
我铲子停了。
沈砚手电光一晃:“红布包?什么红布包?”
“我没看清。”陈婆婆摇头,“赵金凤那会儿才十六,跟她爹后面递东西,我以为是她爹让塞的镇棺钱。”
我妈站起来,脸沉得像锅底:“所以她家从那时候就惦记我婆婆棺材里的东西。”
挖了快一个钟头,铁锹碰着了硬木头,“咚”一声闷响。大舅和我对了个眼神,两人拿铲子把浮土清开,柏木棺材露出来,黑漆漆的,两头雕着云纹,盖板上一道裂缝都没有。
“四十年了。”大舅拿手摸了摸棺材板,“我姑这棺材打得真结实。”
沈砚凑过来拿手电照了一圈,手指敲了敲棺材侧面:“林昭昭,你敲敲底下。”
我蹲下去拿指节叩了两下侧帮,声音不对劲——实心木头是闷响,这声儿底下空了一截。
大舅也听出来了,抄起撬棍对准侧帮的接缝:“让开。”
柏木硬,撬棍卡进去别了三四下才“嘎吱”一声裂开。棺材侧帮是两层板,中间夹着三指宽的缝隙,缝隙里塞着一卷油布,油布外面缠着红绳,绳子一碰就碎成末。
我妈伸手把油布包掏出来,手抖得厉害。油布展开,里面是一本线装册子,封皮上没字,翻开第一页,毛笔字竖着写——
《林氏灯谱·真本》。
我凑过去看,纸是竹纸,边角被潮气浸得发褐,但字迹清清楚楚。谱里画着灯阵图,旁边密密麻麻批注着小字。沈砚掏出手机翻到马半仙烧剩的那几张残页照片,一页一页对。
“对上了。”他声音有点压不住的兴奋,“第三页灯阵图跟你家茶几上那四盏灯的位置一模一样,残页上烧掉的批注这里是全的。”
我抢过来自己看。灯谱前头记的是林家每一代女人怎么续的命,我太姥姥名字旁边写“自愿替”,我姥姥名字旁边也写“自愿替”,到我妈——
“被迫续”。
三个字写得特别用力,墨迹洇进纸里,笔锋都戳破了。
我妈站在旁边没吭声,嘴唇抿成一条线。我扭头看她:“妈,你当年不想替?”
“想不想的有啥用。”她嗓子发紧,“你奶奶刚死,赵金凤拿了半本谱子来找我,说按谱上写的做你才能活,不做你活不过三岁。我那时候二十出头,大字不识几个,她说啥我信啥。”
“她让你怎么做?”
“让我在你心口扎针,每年生日扎一回,扎到二十岁。然后——”我妈顿了一下,“让我在她铺子里烧替身纸人,烧一个折我三年寿。”
沈砚翻谱的手停了:“她那半本谱子上写的是‘替死’,你烧纸人是‘借命’——方向反了。”
“你什么意思?”我妈盯着他。
“真谱上写着‘替死非死,是借’,借的是‘未用之情’。”沈砚把灯谱举起来给她看,“你烧替身纸人,是用活人的寿命往死人身上填,填的是‘阳寿’,烧多了你自己短命,你闺女也没多活几年。赵金凤拿假谱骗你,让你以为只有这一条路。”
大舅把撬棍往地上一杵:“这个杀千刀的赵金凤——”
“先别骂。”我把灯谱翻到最后一页,那页比前头厚,摸上去有夹层。我拿指甲顺着封边一挑,里面掉出来一张叠成四方块的黄草纸。
展开来是血书。
暗褐色的字,一笔一划写得歪歪扭扭,开头是“秀兰吾女”,落款是我奶奶的名字。我念出声:“我不认命,我要我闺女活得像个人。真谱藏棺,等丫头不想认命那天再挖。赵家丫头偷走的谱是假的,别信她。妈对不起你,让你替了二十年,其实不用替,你生的丫头命里带火,火能烧断替死链,只要她心里有活气——”
后面几个字被血洇糊了,认不出来。
我妈一把抢过去看,看完蹲在坟坑边上半天没起来。大舅过去拍她肩膀,她摆了摆手。
陈婆婆凑过来瞅那血书,瞅了半天,忽然指着糊掉那行字底下:“这儿还有一行小的。”
沈砚拿手机放大拍照,屏幕凑到我眼前——蝇头小楷,写的是:“昭昭生日当晚,对妈哭一场,哭够一炷香,链子就断。”
“就这么简单?”我愣住了。
“不简单。”沈砚把血书翻过来,背面还有字,“你看背面。”
背面写着:“七日之内,过时不候。替死链一断,母女同亡。”
我脑子嗡了一下。从我生日那天算起,今天已经是第四天。还剩三天。
“三天够不够?”大舅急了。
“够。”我妈站起来,脸上泪还没干,眼神已经硬了,“明天就办,昭昭你哭不出来也得哭,我给你灌辣椒水。”
“妈你正常点。”
正说着,山道底下忽然亮起一片手电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有人扯着嗓子喊上来:“林秀兰!你大半夜挖祖坟,我报警了!”
是赵金凤。她身后跟了四五个人,有棺材铺的伙计,有两个族里的老头,还有她男人——我二姨夫,缩着脖子站在最后头。
大舅把铁锹横过来:“金凤,你大晚上不睡觉跑坟地来管闲事?”
“我管闲事?”赵金凤举着手机晃了晃,“我听见动静才来的,你们林家挖坟取宝不叫族老,眼里还有没有祖宗规矩?地契还在我手里呢,这坟地的地是我赵金凤的!”
陈婆婆在后头没听清,扭头问马半仙:“她喊啥?”
马半仙嘬着奶茶含含糊糊:“喊要报警。”
陈婆婆耳朵一背,把“报警”听成了“报应”,拐杖往地上一戳,哇一声就哭了:“她咒我们林家报应!金凤你这黑心烂肺的,你爹当年往棺材里塞东西我亲眼看见的,你倒打一耙——”
老太太一哭,场面就乱了。
赵金凤没料到陈婆婆来这一出,脸上挂不住,嗓门又拔高:“陈婶你别胡扯!我爹塞的是镇棺钱!”
“镇棺钱用红布包?你当我八十岁眼瞎?”陈婆婆一边抹泪一边骂,中气足得能掀翻柏树林。
我站在坟坑里没动,手里攥着那张血书,胸口针眼突突跳。沈砚凑过来低声说:“她带人来是抢谱的。你看见她左边口袋没?鼓鼓囊囊,估计揣了假的想换真的。”
我顺着看过去,赵金凤左边棉袄口袋确实鼓出一块。
“妈。”我喊了一声。
我妈回头看我。
“谱我不给她,血书我也不给她。”我把黄草纸叠好塞进贴身的衣服里,铁锹往坑沿上一插,“她要是敢下来抢,我就把她当年逼你烧纸人借命的事当着族老的面说清楚——她铺子里那些替身纸人卖给镇上多少人,全是在借活人的寿,这事儿捅出去,她棺材铺明天就得让人砸了。”
我妈看了我三秒,忽然笑了:“行,我闺女像我。”
她转身冲着山道底下喊:“赵金凤!你要报警就报,正好让派出所的人来看看这坟里的真谱上写着你爹当年怎么塞假谱糊弄我!你说地是你的?地契是你从我手里骗走的,上面写的谁的名字你心里清楚!”
赵金凤脸色变了,手电光晃了一下,照见她旁边两个族老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咳嗽一声:“金凤,要不……先下山,有话明天说。”
“说什么说!”赵金凤急了,“谱在他们手里你们不抢?那谱上写着咱林家续命的法子,是林家共有的!”
沈砚在坑里不紧不慢插了一句:“赵金凤,你手里那半本谱子我们比对过了,是假的。你要是不信,明天镇上茶馆摆一桌,你把你的谱拿出来,我们把真谱摆上,请族老们一条一条对——你敢不敢?”
赵金凤嘴张了两下,没接话。
她男人在后头扯她袖子:“走吧,别闹大了。”
“你闭嘴!”赵金凤甩开他,手指头冲着我们这边点了点,“行,林秀兰,你等着。你挖坟的事我明天一早就捅到镇上去,我看你这神婆还怎么在镇上混!”
她扭头就走,手电光一晃一晃往山下撤。两个族老跟在后头走得飞快,伙计也溜了。
大舅把铁锹往地上一插:“这就算完了?”
“没完。”我把血书掏出来又看了一遍,“她吞不下这口气,明天肯定还有后手。”
我妈蹲下来把棺材盖板重新对齐,拿锤子把撬开的侧帮敲回去,嘴里嘟囔:“你奶奶这棺材板真结实,回头迁坟还得用。”
陈婆婆在柏树底下哭够了,擦擦脸走过来,凑到我耳朵边上——她以为小声,其实嗓门大得全山都听得见:“昭昭,你二姨那半盏长明灯我见过,就供在她铺子地窖里,灯底下压着红纸,我扫了一眼,上头写的是她自己的八字。”
全山静了两秒。
马半仙把奶茶杯往地上一墩:“我说啥来着!她自己也在续!”
我妈直起腰,眼睛眯起来:“她拿谁的命续的?”
陈婆婆摇头:“那我就不晓得了。不过她铺子里卖出去的替身纸人,每个都让买主按了手印,红纸黑字写着‘自愿借寿三年’。”
沈砚翻开笔记本唰唰写:“这就是证据。她拿假谱骗镇民借寿给自己,二十年的烂账全在那些红纸上。”
我攥着铁锹把,心口针眼忽然又跳了一下,跳得比刚才厉害。
“妈。”
“嗯?”
“明天茶馆摆桌,我去。”
我妈看了我一眼:“你心口——”
“死不了。”我把铁锹扛上肩,“三天时间,先把赵金凤的锅揭了,再回来哭你一顿。两件事一块办。”
沈砚合上笔记本:“那我今晚回去把真谱全拍照,明天打印十份,族老一人一份。”
大舅把三轮车调头:“走,回家。昭昭你坐车斗里别颠着心口。”
三轮车突突突往山下开,赵金凤的手电光已经看不见了。路过镇口牌坊的时候,我手机震了一下,周小满连发三条语音,我点开第一条,她嗓门炸得手机喇叭滋啦响:“昭昭!你二姨刚在镇上大群发消息说你妈挖祖坟偷陪葬!三姑六婆全在骂!我帮你怼回去了,我说她棺材铺卖假纸人骗钱我这就去举报——”
第二条:“对了对了!你二姨刚在群里说要把老宅地契拿出来公开拍卖抵债!她说你妈欠她二十年保管费!”
第三条:“你大舅在群里吗?快让他说话!”
大舅一边开车一边掏出手机听,听完骂了一句脏话:“赵金凤你等着,明天我先去工商所举报你棺材铺无照经营。”
沈砚坐在车斗里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开口:“不用等明天。她刚才在坟地说要报警,我全程录音了。她说的‘地契在我手里’和‘谱是林家共有的’,这两句话够她喝一壶的。”
我妈从副驾回头:“你啥时候录的?”
“她上山我就按了录音。”沈砚把手机揣回兜里,“民俗学田野调查第一条,随身带录音笔。”
我靠在车斗边上,夜风灌进领口,心口针眼疼得一阵一阵。铁锹把上的槐木毛刺扎进手心,我没吭声。
三轮车拐进巷子口,远远看见我家院门口蹲着个人影。周小满举着手机蹦起来:“昭昭!你二姨刚又发一条,说她手里不光有地契,还有你妈当年签的借寿文书!她说要贴到镇政府门口去!”
我妈从车上跳下来:“借寿文书?我啥时候签过?”
周小满把手机怼到她眼前:“你看这照片,红纸黑字,底下是你手印。”
我妈盯着屏幕看了五秒,脸色刷白:“这手印不是我按的——当年赵金凤让我按手印,说是替昭昭祈福的文书,我按了,可这上头写的是……”
她声音抖了。
我凑过去看屏幕,红纸上写着:“林秀兰自愿以二十年阳寿借予赵金凤,立字为据。”
底下是我妈的指纹,红得刺眼。
沈砚把手机拿过去放大看了看,忽然说:“这手印有问题。”
“什么问题?”
“你妈右手食指我见过,今年过年剁排骨砍了一刀,留了道疤。这红纸上的手印完整无缺——是照着旧手印描的,不是真按的。”
我妈把右手伸出来,指纹上果然有道斜疤。
我攥着铁锹把往院里走:“行,她出招,咱接招。明天茶馆,我把她这二十年干的破事一锅端了。”
身后马半仙在巷子口喊:“昭昭!明天茶馆摆桌别忘了给我留个座,我帮她算算这笔账该咋还!”
我回头吼他:“你先把真谱默出来再说!”
马半仙嘬着奶茶嘿嘿笑:“那你得先给我买酒。”
周小满凑过来小声问我:“昭昭,你明天真要跟赵金凤当面锣对面鼓?”
“嗯。”
“那我今晚把奶茶店那台大喇叭搬过去,她要是撒泼我就放广场舞曲盖她声。”
我看了她一眼:“你是我亲闺蜜。”
“那当然。”周小满把手机举起来,“对了,你大舅刚把你二姨在群里发的消息截图发给我了,你看这条——她说‘林秀兰挖坟挖出来的东西归族里所有,谁也别想独吞’。”
沈砚在旁边接话:“她那是在给族老递台阶,想把真谱充公,然后她再以族老名义把谱要过去。”
“明天茶馆见分晓。”我把铁锹靠墙放好,推开家门。
四盏长明灯在茶几上烧得正稳,我妈跟进屋,从兜里掏出那个红布包,把香烛纸钱往桌上一摊,忽然抬头看我:“昭昭,你刚才在坟地说要哭我一顿。”
“嗯。”
“你哭得出来吗?你从小到大没掉过一滴眼泪。”
我站在茶几边上看着那四盏灯,灯焰晃了晃,映得我妈脸上那道疤忽明忽暗。
“哭不出来也得哭。”我说,“你让我不哭我就不哭,你让我哭我就哭——咱俩扯平了。”
我妈愣了一下,伸手把我脑袋按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你奶奶那血书上写的,让你哭够一炷香。你明天先把赵金凤收拾了,回来妈陪你哭,你想哭多久哭多久,妈不嫌烦。”
我脸埋在她肩上,闻到她衣服上香烛和草药混着的味儿。
院门外忽然传来拍门声,周小满的嗓门穿透门板:“昭昭!赵金凤在群里说她把棺材铺地窖的灯搬出来了!她说要在镇上摆三天三夜,谁想续命去找她,买一个替身纸人当场烧,立竿见影——”
我妈松开我,抄起门后的扫帚:“她这是要当众卖假货堵咱们的嘴。”
沈砚站在院门口推了推眼镜:“她越闹越好。灯摆出来,买过她纸人的镇民就会围过去,到时候你上去把假谱的事一揭,她那个摊子就是现成的打脸台。”
“明天几点?”
“她群里说早上八点出摊。”周小满把手机屏幕怼过来,“镇东菜市场门口。”
我回头看了我妈一眼:“妈,明天咱不摆茶馆了,直接去菜市场门口砸她摊子。”
我妈把扫帚往地上一杵:“我早想砸她那破摊了。”
大舅在院门外喊:“昭昭!我把工商所老周电话找着了,明天一早先打电话举报她无照经营,让老周八点半准时到菜市场——她摆摊,老周查摊,你们俩在边上等着收网。”
沈砚把手机掏出来:“我把她坟地那段录音剪一下,明天她摊子支起来我就拿蓝牙音箱放。”
周小满拍手:“那我负责录像!我抖音号有八百个粉丝,全发出去!”
我靠在门框上,心口针眼又跳了一下。三天,还剩三天。
赵金凤,你卖二十年的假替身,明天那一摊,我让你连本带利吐出来。
院门外,远远传来赵金凤在群里发的语音,周小满手机外放,她那甜得发腻的嗓子响彻整条巷子:“各位乡亲,我赵金凤行得正坐得直,林秀兰挖坟偷谱我心里痛啊——不过没关系,我手里有真货,明天菜市场门口,替身纸人买一送一,让大伙看看谁才是林家的正经传人!”
我妈对着手机骂了一句:“正经传人?我呸!”
大舅在门外头乐了:“秀兰,她买一送一,你明天要不要也摆个摊,卖点啥?”
我妈把扫帚往肩上一扛:“我卖她棺材铺的封条。”
巷子口传来马半仙的破锣嗓子:“哎——谁买我的真谱默本啊——十块钱一页,假一赔十——”
我妈冲出去:“马半仙!你再瞎吆喝我连你一块砸!”
我靠在门框上笑了一声,心口疼得我龇牙。
周小满凑过来递奶茶:“昭昭你笑啥?”
“我笑我妈这二十年装得跟个母老虎似的,其实怂得要命。”
周小满嘬了口奶茶:“那你呢?你装得跟个冰块似的,其实比你妈还怂。”
“闭嘴。”
“奶茶喝不喝?”
“喝。”
我接过奶茶,四盏长明灯在屋里烧着,我妈追马半仙追出半条巷子,大舅蹲在门槛上打电话举报,沈砚坐在院里小板凳上对着笔记本电脑剪录音。
周小满举起手机对准我:“来,昭昭,给你拍个战前预告,明天干翻赵金凤,咱这视频标题就叫——棺材铺二姨卖假货骗全镇二十年,亲侄女当众揭老底!”
我冲镜头比了个中指。
“这段掐了别发。”
“不掐,留着当彩蛋!”
巷子那头我妈终于揪着马半仙的耳朵把人拎回来了,马半仙哎哟哎哟叫唤:“秀兰你松手!我这不是帮你造势嘛!”
“造势?你十块钱一页卖真谱,那谱上写着昭昭生日八字,你卖给赵金凤咋办?”
“我又不傻,真谱我还没默全呢——”
我妈手上加了劲:“那你到底记得几成?”
马半仙龇牙咧嘴:“七成!七成!剩下三成在赵金凤她爹那半本假谱的目录页上——那页没烧完,你们找赵金凤要!”
我手里的奶茶差点洒了。
“什么目录页?”
马半仙揉着耳朵:“赵金凤手里那半本假谱,前面几页是她爹照真谱仿的,仿得挺像,唯独目录页是直接从真谱上撕下来的——她爹当年撕的时候我瞅见了,真谱目录页上我用毛笔点了个墨疙瘩做记号,混在假谱里你们翻出来一看就知道。”
沈砚停下剪录音的手:“所以赵金凤那半本假谱里夹着真谱的目录页?”
“嗯呐。”马半仙点头,“她仿了二十年没发现那页是真的,当目录使唤呢。”
我和沈砚对了一眼。
“明天菜市场。”我把奶茶杯捏扁,“先要目录页,再砸摊子。”
我妈松开马半仙的耳朵,拍了拍手:“那今晚都别睡了,沈砚你把真谱能拼的拼出来,马半仙你默谱,昭昭你——”
“我啥?”
“你早点睡,明天要哭一炷香的,眼睛肿了不好看。”
“……妈,我明天是去砸摊子,不是去相亲。”
“砸摊子也得精神点。”她进屋翻出一瓶眼药水扔给我,“实在哭不出来,拿这个滴。”
我接过眼药水,看着瓶身上“氯霉素滴眼液”几个字,忽然觉得心口没那么疼了。
院门外,大舅举着手机跑进来:“工商所老周回话了,明天八点半准时到菜市场!”
周小满在群里又刷了一条:“家人们!明天菜市场看大戏!我全程直播!”
三姑六婆瞬间刷出五十条回复:“带板凳!”“带瓜子!”“秀兰加油!”
我大舅在底下回了一句:“别带瓜子,带臭鸡蛋,金凤那摊子该砸。”
我看着手机屏幕,心口针眼突突跳了两下,然后稳住了。
明天,菜市场门口。
赵金凤,你摆你的假摊,我揭我的真底。
看谁先趴下。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周小满手机又响了,她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变了:“昭昭!你二姨夫刚在群里说你二姨把地窖那半盏长明灯点着了,说要烧九九八十一个替身纸人给全镇压邪,第一个就烧你!”
我妈抄起扫帚:“她烧一个试试!”
周小满咽了口唾沫:“她群里发了照片,第一个纸人上写的你名字。”
我手里的奶茶杯“咔嚓”一声捏碎了。
“明天早上七点半。”我把碎杯子扔进垃圾桶,“我提前去菜市场等她出摊。”
菜市场东头支着赵金凤的棺材铺分号——两副薄皮棺材竖在墙根当招牌,棺材头上贴红纸写着“替身纸人买十送一,送走霉运保平安”。摊子前头已经围了二十来号人,多半是镇上买过纸人的老头老太。赵金凤穿一件大红羽绒服,手上戴着三个金戒指,正举着喇叭喊:“林秀兰扒祖坟,天打雷劈!今天我就替林家列祖列宗教训她——”
我妈拎着扫帚从人群后头挤进来,扫帚疙瘩往地上一杵:“赵金凤,你喊我扒坟,你倒说说我扒的是谁的坟?”
“你娘的坟!”
“我娘的坟里埋着我娘,我扒我娘的坟取我娘留给我的东西,犯哪条王法?”我妈嗓子比她喇叭还响,“倒是你,二十年拿本假谱糊弄全镇,你棺材铺卖出去的替身纸人,哪一个真替了命?”
人群嗡地一声。卖豆腐的老孙头挤到前头:“秀兰,你说啥?我去年花三百八买的那套替身,不顶用?”
赵金凤把喇叭一撂,从怀里掏出一张硬壳纸抖开:“地契!林秀兰,老宅地皮写的是我爹的名,我爹死了归我,你今天把过户签了,扒坟的事我不追究。不签,工商所、派出所我一块儿报,盗挖祖坟够你蹲三年!”
那张地契边角发黄,中间有一道折痕用透明胶粘着,粘胶处鼓了个气泡——她连地契都舍不得花钱换张新的。
沈砚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肩膀碰了碰我:“地契是真的,但‘归我’这仨字是自己添的,你看‘归’字墨色比旁边深。”
我往前迈了一步:“二姨,你先别忙着报官,我给你看个东西。”
我从书包里掏出连夜用真谱拼出来的符阵图——马半仙默了七成,沈砚拿《鲁班经》补了三成,我用红笔描在挂历背面。我把挂历纸往棺材板上一拍:“这是真灯谱上的替死阵。你手里那半本假谱上的替死法,方向写反了。”
赵金凤脸色没变,嘴还硬:“放屁!我爹仿了二十年——”
“你爹仿的时候就没看出来那目录页是真的,他照着假谱抄,把‘借命’抄成了‘替命’。”我指着挂历纸上的符阵,“你看这箭头,真谱上是从买家指向纸人,叫替。你卖出去的纸人,全是从纸人指向买家,叫借。”
“啥意思?”老孙头急了。
我转向他:“意思是你花三百八买的那个纸人,没把你的灾替走,反倒从你身上借了寿。你去年是不是买完纸人以后老觉得累,上二楼都喘?”
老孙头一拍大腿:“可不!我还当是脑血栓前兆,跑卫生院拍了俩片子,大夫说没事!”
人群炸了。卖豆腐的、卖杂货的、剃头的老郑,呼啦啦围上来七八个:“我也买了!”“我买了俩!”“我给我孙子也买了一个!”
赵金凤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棺材上,咚的一声。她手伸到摊子底下摸出个铁皮盒子,把里面的票据往地上一倒:“别听她胡咧咧!我卖纸人二十年,工商执照都换三回了——”
“二姨,你地窖里那半盏长明灯怎么回事?”
这句话是周小满喊的。她举着手机站棺材旁边,嗓门敞亮得像装了扩音器:“你地窖供桌底下压着半盏没烧完的长明灯,灯底下还压着红纸,我前天给你送货时亲眼看见的!”
赵金凤的手停在半空。
人群静了两秒,然后老孙头扯着嗓子喊:“长明灯是林家续命用的,你姓赵的供什么长明灯?”
赵金凤嘴唇哆嗦了一下,马上又圆:“我、我那是替林家保管的!林家老宅的东西当年都归我爹管——”
沈砚把手机举起来,屏幕对着赵金凤:“二姨,我从你进菜市场就录着了,包括你刚才说‘地契归我’那段。工商所老周八点半到,派出所我七点就报过了,你要不要现在跟警察解释一下地窖里那盏灯?”
赵金凤眼珠子乱转,盯着我手里那张挂历纸符阵图,忽然伸手来抢。我往回一缩,她扑了个空,大红羽绒服的拉链头刮在棺材钉上,刺啦一声扯开半尺长。
她低头看了一眼扯坏的衣服,脸上横肉一抖,从揣着的假谱里唰地撕下一页,往嘴里一塞,仰脖子就咽。
“我吃了!我看你拿什么破!”
她噎得直翻白眼,脖子上的金链子勒进肉里。
沈砚愣了一瞬,紧接着“噗”一声笑出来。
“你笑啥!”赵金凤扶着棺材喘气。
沈砚把手机录像暂停,慢悠悠地说:“二姨,你刚吞的那页,是马半仙当年撒了尿做记号的目录页。真解法在正文第三页,你撕的是目录。”
赵金凤眼珠子一下定住了。
“而且,”沈砚补了一句,“马半仙说那页上尿渍干了四十年,你吞之前没闻见味儿?”
赵金凤的脸从红涨成紫,又从紫憋成青,弯着腰干呕了两声,呕不出来,拿手抠嗓子眼。周小满手机镜头怼着她脸拍:“家人们!我二姨吃纸了!吃的还是带尿的纸!”
赵金凤抠着嗓子骂:“周小满你个丧门星——”
“二姨你别骂了,”周小满镜头都不晃,“你后头马半仙来了。”
人群哗地让开一条道。马半仙拄着竹竿,被大舅从三轮车上扶下来,身上还带着酒气,棉袄扣子扣串了门,一边高一边低。他侧着耳朵听了听动静,问大舅:“金凤吃了?”
“吃了,咽了半页。”
马半仙猛地一拍大腿,笑得竹竿都杵不稳:“吞得好!吞得好哇!”
众人面面相觑。老孙头急了:“半仙你笑啥?她把谱吃了咱还咋破?”
马半仙笑得直打嗝:“那页上我当年撒了泡尿做记号,四十年了,她一口吞下去——哎哟我这辈子没这么痛快过!”
围观的几个老太太齐齐捂嘴往后退了一步。卖卤煮的老刘把刚端出来的猪头肉又盖回去了。
马半仙笑够了,拿竹竿戳了戳地:“不过你们放心,真谱我记着七成,剩下三成——”他歪了歪头,“拿酒来换。二锅头,五十六度的,两瓶。”
我妈扫帚往地上一顿:“马瞎子你趁火打劫!”
“秀兰,你这就不懂了。”马半仙摸着下巴上稀稀拉拉的胡子,“我蹲了四十年大牢似的,喝你两瓶酒算便宜你了。再说了——”他忽然压低嗓子,声音里那点醉腔抽掉了,露出底下硬邦邦的芯子,“赵金凤吞了目录页,假谱上那些错法就没人能对着改了。真谱上的符阵和假谱是反的,镇上买过纸人的,按假谱上的路数全在借命。你们挨家挨户去收纸人,我一个个重新画符改回来,晚一天,老孙头他们身上就多借走一天寿。”
老孙头脸都白了:“半仙你说啥?我还能活几年?”
“你今年六十三?”马半仙掰指头,“买了一年纸人,借走一年寿,少吃一年饭。赶紧把纸人烧了,我重画。”
“那还等啥!”老孙头扭头就往家跑,“我床底下还压着仨!”
人群呼啦散了一半,全往家跑找纸人去了。
赵金凤趁乱想溜,被大舅一把薅住后脖领子:“二妹,别走啊,工商所老周马上到,你先跟他说说地契的事。”
赵金凤挣了两下没挣开,忽然扭头冲我妈喊:“姐!姐你帮我说句话!我也是林家的闺女,我——我就是鬼迷心窍——”
我妈没理她,走到我身边,伸手把我手里那张挂历纸符阵图拿过去看了看,又塞回我手里:“昭昭,收好。马半仙要酒,给他买。两瓶二锅头,从我那瓶没开封的里头拿。”
“妈,你不是说那瓶留着过年喝?”
“过啥年。”我妈把扫帚往肩上一扛,“先把你这事平了再说。马半仙——”她扭头喊,“酒给你,但谱你得默全了,少一个字我拿扫帚疙瘩抽你。”
马半仙嘿嘿笑着跟大舅往老宅走,走了两步忽然回头:“昭昭丫头,你过来。”
我走过去。他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个塑料袋裹着的小包,塞我手里:“你奶奶当年塞给我这个,让我等你想认命的时候给你。我琢磨着,你现在不想认命了。”
塑料袋里是一张折了四折的黄纸,打开一看,是林秀兰年轻时候的血书,跟真谱里夹着的那张笔迹一样。底下还多了一行字,是奶奶的笔迹:“昭昭,你妈替你挡了二十年,该你替她活一回了。别怕。”
我攥着黄纸,心口那针眼又开始突突。
周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对着手机镜头说:“家人们!我奶奶留遗书了!她说——”
“周小满你把手机放下!”
我追着她绕棺材跑了半圈,赵金凤被大舅按在棺材盖上,还扭头看热闹,结果大舅一松手,她差点栽进棺材里。
沈砚在旁边不紧不慢地翻他那本《鲁班经》,忽然“咦”了一声:“昭昭你过来看,你奶奶这张纸背面有字。”
我把黄纸翻过来,背面用铅笔淡淡画了个符阵,跟真谱上的解法对得上,但多了一行小字:“哭要出声,眼泪别擦。”
“你奶奶怕你不会哭,连怎么哭都写了。”沈砚憋着笑。
我还没来得及回嘴,周小满手机突然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昭昭!群里有人说你二姨夫刚才骑摩托往老宅去了,说要把地窖那半盏灯吹了,谁都别想好!”
大舅扭头骂了一句脏话,撒腿就往老宅跑。
马半仙竹竿戳地敲了两下:“坏了!那半盏灯跟秀兰身上的续命灯是一根绳上的——灯灭灯谱就断,七天之期提前作废!”
我妈把扫帚一扔,拽着我胳膊就跑:“昭昭,跑!”
我一边跑一边回头冲沈砚喊:“你报警!”
沈砚手机已经贴耳朵上了:“喂?老周,你直接去林家老宅!对,棺材铺那个赵金凤她男人要放火!”
周小满举着手机追上来,镜头颠得画面乱晃:“家人们!现在情况紧急!我们往老宅跑!二姨夫要吹灯!”
跑过菜市场拐角的时候,我听见赵金凤在后头喊了一句——嗓子劈得跟破锣似的:“吹!让他吹!我活不了谁也别想活!”
大舅已经跑没影了。
我攥紧手里那张奶奶留下的黄纸,心口针眼一阵一阵抽。
沈砚挂了电话追上我,边跑边说:“昭昭,你冷静听我说——你奶奶在黄纸背面画的那个符阵,多了一笔。”
“多哪一笔?”
“哭的那个位置。”他喘着气,“你奶奶加了一笔‘引’,就是把你的眼泪引到你妈身上。但这一笔要是画错了方向,哭得越真,反噬越狠。”
“画错方向会怎样?”
沈砚没马上回答,跑了十几步才说:“你妈替你死。”
我脚底下绊了一下,差点摔进路边水沟。
周小满在后头喊:“昭昭你稳住!我直播着呢!”
我稳住个屁。
老宅院门已经看得见了,大舅的摩托横在门口,人不在。院门大敞,地窖方向传来叮叮咣咣的砸东西声,还夹着赵金凤男人——我那个二姨夫——破锣嗓子在吼:“我让你续!我让你续!”
我妈跑在我前头,脚上棉鞋跑掉一只都没停。
我攥着黄纸冲进院子的时候,地窖口冒着黑烟。
二姨夫一手举着打火机,一手攥着半盏长明灯,灯焰已经歪成一条细线,眼看要灭。
他扭头看见我们,咧嘴一笑:“来晚了!我吹口气就完事——”
他嘴刚凑近灯芯,大舅从地窖门后头闪出来,一铁锹拍在他后腰上。
打火机飞了,灯也飞了。
我妈扑过去接灯,膝盖磕在石阶上,两手把灯捧住了。
灯焰晃了三晃,没灭。
二姨夫趴地上捂着腰嚎,赵金凤从院门外追过来,看见这一幕,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哭:“我也不想啊!我借了二十年寿,越借越少,我快死了我才急的——”
没人理她。
我妈捧着灯站起来,膝盖上血渗出来洇湿了裤腿,她把灯往我手里一塞:“昭昭拿着,妈进屋找药。”
我攥着灯,转头看沈砚。
沈砚已经蹲在地上,拿《鲁班经》对着黄纸背面那个符阵一笔一笔描:“昭昭,你奶奶这多出来的一笔我没在真谱上见过,但方向是对的——往上引,引向你妈。”
“那你还说画错方向会反噬?”
“我说的是‘要是画错’。”他抬头看我,“你奶奶画对了。”
我深吸一口气,蹲下来跟他一起看。
马半仙被大舅扶进院子,酒醒了大半,凑过来瞅了一眼黄纸,忽然说了句:“这符阵是老太太照着真谱改的,比真谱还多一层保险——哭的时候你妈念咒,咒声得盖过你的哭声,盖不过去反噬就落到念咒的人身上。”
我妈从屋里拎着药瓶出来,听见这话,把药瓶往窗台上一搁:“念咒是吧?我来。昭昭你只管哭,哭多大声都行,妈嗓子亮。”
赵金凤坐在地上忽然不哭了,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那我呢?我身上借的寿咋办?”
马半仙拿竹竿戳了戳她:“你?你先把地窖里那半盏假灯里的猪油倒了,拿清水泡七天,再看你身上那些烂账能不能消。”
“猪油?”
“你那灯里掺了猪油你当我看不出来?”马半仙鼻子哼了一声,“林家灯油掺指尖血,你倒好,拿猪油糊弄灯神。灯没灭算你命大,灭了也是你自己作的。”
赵金凤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忽然扑通跪我妈面前:“姐!你让半仙帮我把账平了,我把地契给你,老宅我一分不要了!”
我妈低头看着她,膝盖上血还往外渗:“金凤,地契本来就该是老宅的,不是你的。”
“我给!我给!”
“你先起来。”我妈把药瓶递给我,“昭昭给我上药。”
我蹲下给我妈膝盖缠纱布,周小满在边上举着手机拍,嗓子都喊哑了:“家人们!二姨跪了!地契吐出来了!但是——但是二姨夫还趴地上装死呢!”
二姨夫确实趴着没动,大舅拿脚踢了踢他:“别装了,起来,工商所老周到了。”
院门外响起警笛声,老周穿着工商制服挤进来,后头跟俩民警。老周扫了一圈院子,目光落在赵金凤身上:“赵金凤,有人举报你伪造地契、用假谱骗钱,跟我们走一趟。”
赵金凤瘫在地上被民警架起来,路过我身边时忽然扭头:“昭昭!你奶奶那黄纸背面还有一行字,铅笔写的,你看见没?”
我一愣:“哪行字?”
“最底下,特别小,我刚才跪地上瞅见的——”
她话没说完被民警带出去了。
我赶紧把黄纸翻到背面,凑到亮处看。
最底下确实有一行铅笔字,小得跟蚂蚁爬似的,得眯着眼才认得出。
沈砚凑过来:“写的啥?”
我念出来:“‘昭昭,哭完把纸烧了,灰拌猫食喂猫,猫认路,能带你找到我埋在树底下的东西。’”
周小满镜头怼过来:“啥东西?”
我抬头看了看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
我妈裹着纱布走过来:“你奶奶在树底下埋了啥?”
马半仙忽然又笑了,竹竿戳地戳得笃笃响:“老太太留了一手啊——树底下埋的是真的半本灯谱,赵金凤偷走那半本是假的,真的她掰成两半,一半塞棺材,一半埋树底。我当年帮她埋的,挖了四十年酒都喝掉三缸了,愣是没想起来树底下还有一半!”
我妈把扫帚又提起来了:“马瞎子你——”
“别打别打!”马半仙往沈砚身后躲,“我这就默!五十六度二锅头两瓶,不,一瓶就够!树底下那半本你自己挖,我帮你们拼!”
周小满对着手机喊:“家人们!树底下还有半本!我这就去拿铁锹!”
院门外忽然又进来一个人,是陈婆婆,拄着拐棍,慢吞吞地挪进来,张嘴就问:“秀兰啊,我听说马半仙要拿真谱换酒?那你把我屋那四盏没点的长明灯也给他,换他多默两成。”
众人齐齐回头。
陈婆婆眨巴眨巴眼:“咋了?我说错啥了?我屋里那四盏灯底下压的生辰八字,都是林家闺女的,昭昭她奶奶、太奶奶、太姥姥——还有一盏空的,那是留给昭昭她妈的。秀兰你现在不用了,那灯该点了。”
我妈手里的扫帚啪嗒掉在地上。
马半仙把竹竿往地上一戳,盘腿坐在石榴树底下,手一摊:“五十六度二锅头,一瓶,不二价。酒到谱到,童叟无欺。”
周小满铁锹往地上一插:“你先默,我这就去小卖部给你拎!”
“不行。”马半仙摇头晃脑,瞎眼翻着白,“我马半仙行走江湖四十年,规矩就是规矩——酒不上桌,笔不动手。再说了,万一我默完你们翻脸不认人,把我这把老骨头往派出所一送,我找谁说理去?”
我妈把扫帚往地上一顿:“你还有脸说规矩?你把我婆婆的谱压了四十年,你跟我讲规矩?”
“秀兰啊,”马半仙耷拉着眼皮,“你婆婆当年把我从林家师门轰出去的时候,可没跟我讲规矩。我一个瞎子,背着个‘偷师’的罪名被赶出镇子,在外头要了三年饭才摸回来。四十年——我等的就是一个你们林家求我的日子。”
他这话说得慢悠悠的,每个字都带着陈年的酸味。
我妈气得胸口起伏,纱布底下又渗出血点子。我上前一步把她挡在身后,盯着马半仙那张皱巴巴的脸。
“一瓶二锅头,我陪你喝。”
院子里安静了。
周小满铁锹差点脱手:“昭昭你疯了?你连醪糟汤圆都不吃的!”
我妈一把拽住我胳膊:“你不许喝!你从小到大连啤酒沫子都没沾过——”
“妈。”我回头看她,“他压了四十年,等的就是今天有人求他。我陪他喝,他默谱,两清。这笔账划算。”
我妈嘴唇哆嗦,但没再拦。她太清楚我的脾气了——我认定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周小满跑了一趟小卖部,拎回一瓶五十六度二锅头,绿瓶子,标签上印着“红星”俩字,瓶盖锈了一圈。马半仙接过去用牙咬开,凑鼻子底下一闻,整个人跟通了电似的抖了一下。
“好酒!好酒!”他摸出个缺了口的搪瓷缸子,倒了大半缸推到我面前,“丫头,规矩说清楚——我喝一杯,默一页。你喝一杯,我多默一页。你要是先倒了,那可不算我食言。”
沈砚在旁边压低声音:“他在灌你。你一杯倒的量,他能喝一瓶。”
“我知道。”我端起搪瓷缸子,那股冲鼻子的酒精味熏得我眼眶发热,“所以我喝三杯,他得默六页。”
马半仙嘿嘿笑:“丫头爽快!来!”
第一杯下去,我嗓子眼像被人拿砂纸搓了一遍,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我扶着石榴树站住,把缸子往桌上一墩:“默。”
马半仙摸出半截铅笔和一张皱巴巴的黄裱纸,嘴里念念有词,歪歪扭扭写了几行。我凑过去看,字跟鬼画符似的,但确实是灯谱上的行文格式——“借寿三年,以情为引,血亲代偿……”
“继续。”我又倒了一杯。
第二杯下去,天旋地转。我膝盖一软跪在地上,石榴树皮硌着掌心,我咬着牙没吐。周小满在旁边急得直跺脚:“昭昭你别喝了!你看你脸都白了!”
“默。”我抬头盯着马半仙。
他又写了一页。
第三杯我端起来的时候,手抖得洒了半杯在衣襟上。我妈在身后喊了一声“昭昭”,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没回头,仰脖子灌下去。
这一杯下去,胃里翻江倒海,眼前的东西全变成了重影。但我脑子反而清醒了——酒精这东西怪得很,它把你平时压得死死的那根弦给泡软了,那些你从来不敢想的念头全浮上来了。
马半仙喝到第四杯的时候,舌头也大了。他拿铅笔敲着搪瓷缸子,忽然嘿嘿笑起来,笑得跟前头那副拿腔拿调的样子完全两码事。
“丫头,你知道你奶奶为啥把谱塞棺材里不?”
“你说。”
“你奶奶——林周氏——她是我师姐。”马半仙抹了把嘴,“我俩一个师父教出来的。她嫁进林家那年,师父就说林家的女人活不过二十,除非至亲替死。你奶奶不信邪,生了秀兰,又养大了秀兰。到了秀兰二十岁那年,诅咒应了。”
他打了个酒嗝。
“你奶奶把自己替进去了。死之前三天,她把我叫到棺材铺后头,把真谱塞我手里,说‘师弟,你帮我塞棺材夹层里,等昭昭那丫头不想认命的时候再挖出来’。”
我妈的手攥紧了扫帚柄。
“那你为什么拖了四十年?”我盯着他。
马半仙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酒洒出来一半:“为啥?你奶奶把我逐出师门的时候咋说的?说我‘心术不正,偷学禁术’!我偷学啥了?我不就翻了翻她那本《鲁班经》吗?她当着全族人的面把我骂得狗血淋头,我马半仙在镇上抬不起头,要了三年饭!我等了四十年,等的就是你们林家有人跪着求我!”
他越说越激动,搪瓷缸子敲得当当响。
“结果呢?你妈硬扛了二十年,愣是没来找我。你个小丫头片子更绝,被你妈训得跟个木头人似的,连哭都不会哭!我他娘的都快七十了,再拖下去我死了这谱就烂棺材里了——你当我今天为啥答应默谱?我是怕再不说就真带进土里了!”
我脑子嗡嗡响,酒劲和火气一块往上顶。
“所以你拿我奶奶的遗命当筹码,晾了四十年?”
“晾?”马半仙拍桌子,“我这是教你们林家一个道理——求人得有求人的样子!”
我一脚踹翻了石榴树底下那张旧木桌。
搪瓷缸子飞出去砸在墙上,半缸子酒泼了马半仙一裤子。周小满“嗷”一嗓子往后退,沈砚伸手扶住差点被桌子腿绊倒的陈婆婆。
“你教道理?”我蹲下去揪住马半仙的领子,“我奶奶替你挨了四十年的骂名,你在这儿跟我摆谱?你算个什么东西!”
马半仙酒醒了一半,瞎眼翻白,嘴还硬:“你、你丫头片子敢掀我桌子——”
“掀你桌子算客气的!”我妈抄着扫帚冲上来,被大舅从后头拦腰抱住。
院子里乱成一锅粥。陈婆婆拄着拐棍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嘴里念叨着“别打别打”。周小满举着手机不知道拍还是不拍。沈砚蹲在地上捡那张被酒泡湿的黄裱纸,拿袖子小心地吸干水。
马半仙挣开我,连滚带爬往门口摸,一边摸一边回头撂狠话:“行!你们林家横!我告诉你林昭昭,真解法你听好了——要你自己替你自己!你听明白没?自己替自己!别的都不好使!”
他竹竿点着地跑出去老远,声音还从巷子口飘回来:“你们爱信不信!反正我话撂这儿了!”
沈砚把黄裱纸往桌上一摊,皱着眉:“自己替自己……这话逻辑上说不通啊。替死讲究一个‘替’字,自己替自己算什么替?”
我妈把扫帚一扔,喘着粗气:“马瞎子那张嘴,十句里头三句真七句假,他刚才被昭昭掀了桌子丢了面子,故意说反话呢!”
我扶着石榴树坐下来,酒劲一阵一阵往上顶,太阳穴突突跳。脑子却转得飞快——马半仙这人贪杯、记仇、要面子,他清醒的时候拿酒当条件,喝醉了倒真吐了几句实话,可最后那几句明显是下不来台,故意往反了说。
“他说的那个‘自己替自己’不能信。”我揉着太阳穴,“但前面关于我奶奶的话,时间、地点、人物都对得上,应该是真的。”
沈砚点头:“我同意。他记恨林家是真,等四十年是真,但真解法他肯定不想这么痛快给咱们。”
正说着,陈婆婆忽然把拐棍往地上一戳,嗓门拔得老高:“啥?要提秀兰出来?”
所有人齐刷刷扭头。
陈婆婆满脸惊恐,拐棍戳得地砖当当响:“马瞎子刚才喊的啥?‘至亲提死’?把秀兰的尸首提出来?那、那秀兰不还活着吗?提出来不就——”
“婆婆!”我妈哭笑不得,“马瞎子说的是‘替死’!替——死!”
“提死啊!我听得真真儿的!”陈婆婆急得直跺脚,“我就说那马瞎子没憋好屁!秀兰你等着,我这就回去拿铁锹,咱先把坟刨开看看是不是有人动过——”
“妈!”我喊了一嗓子。
陈婆婆愣住。
“我亲妈,活着的,站你跟前呢。你刨谁的坟?”
陈婆婆眨巴眨巴眼,瞅了瞅我妈,又瞅了瞅我,老脸一红:“哎哟……我听岔了?”
周小满憋不住笑出声:“婆婆,替死!替死的替!”
“嗨!”陈婆婆把拐棍往地上一顿,“这耳朵!这耳朵!我寻思马瞎子说要把秀兰提溜出来——吓死我了,我一晚上没睡好,净琢磨着坟头草都多高了,刨出来可咋整……”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我却忽然愣住了。
——听岔了。
陈婆婆把“替死”听成“提死”,吓得要去刨坟,闹了个大笑话。可马半仙那醉话,我是不是也听岔了?
“沈砚。”我猛地抬头,“马半仙最后那句话,原话是什么?”
沈砚掏出手机:“我录了音。你听——‘要你自己替你自己’。”
“不对。”我扶着桌沿站起来,“他前面说‘至亲替死’,后面说‘自己替自己’。你不觉得这两句话矛盾吗?替死的大前提是至亲——得有人替你死。自己替自己,那就不叫替了。”
沈砚眼神一动:“你是说,他故意把‘至亲替你’说成了‘你自己替你自己’?”
“他把‘至亲’俩字给抹了,换成‘你自己’。”我越想越觉得对,“他酒醒了一半,觉得被我掀桌子丢了面子,又不想把真话说全,就故意把主语换掉——真解法还是‘至亲替你’,但具体怎么替、拿什么替,他给含糊了。”
周小满挠头:“那他图啥啊?”
“他图我下次还得提着酒去求他。”我冷笑,“这老狐狸,掀桌子归掀桌子,他拿捏人的本事一点没丢。”
沈砚忽然一拍大腿:“等等!你们听这段——”
他把手机录音往回倒。马半仙喝到第三杯的时候,舌头已经大了,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替死非死……是借……借的是没使过的情……林家的丫头攒了二十年没使唤的情,都在肉里长着呢……”
“替死非死,是借。”沈砚眼睛发亮,“这句跟我在《鲁班经》里夹的那张纸条对上了——‘替死非死,是借’。后面接的是‘借未用之情’。”
“未用之情?”我皱眉。
沈砚合上手机:“你想想,你妈从小怎么训练你的?不交朋友、不谈恋爱、连哭都不许出声,理由是‘动情即死’。二十年下来,你攒了多少没使出去的情感?喜欢也压着,委屈也压着,想哭都憋着——马半仙说的‘没使过的情’,就是你攒了二十年的这些东西。”
周小满突然插嘴:“所以昭昭这二十年被训成个木头人,反倒攒了一大笔‘情感存款’?”
“对。”沈砚点头,“真谱上写的解法是‘至亲替死’,但下面还有注解——借的是‘未用之情’。这个情不是凭空来的,得是实打实攒下来的、压着没释放的。林昭昭这二十年,等于在给自己攒破局的钥匙。”
我妈在旁边一直没吭声。这会儿她走过来,把我扶到凳子上坐下,又给我倒了杯温水。
“昭昭。”她声音有点哑,“你奶奶当年也是这么跟我说的。她说‘秀兰你记住,绝情不是让你当木头,是让你把情攒着,攒到该用的时候一把使出来’。可我……”
她低下头,纱布底下的手指头攥得发白。
“我攒了二十年,没攒住。赵金凤拿假谱逼我续命那天,我崩了。我要是当年没崩,你也不用跟着我受这二十年的罪。”
我握住她那只没缠纱布的手。指尖冰凉,骨节粗大,是常年烧纸人熏出来的。
“妈,你崩了,我才活到二十岁。你要是不崩,咱娘俩早没了。”
我妈眼圈一红,别过头去。
陈婆婆在旁边拿拐棍戳地:“就是就是,秀兰你别瞎寻思。昭昭这丫头比你强,她心里那本账清楚着呢。”
周小满把铁锹又拎起来了:“那咱别愣着了——树底下那半本谱还挖不挖?”
“挖!”我一拍桌子站起来,酒劲已经下去大半,“马半仙那半本靠不住,他默的跟我奶奶埋的拼一块,才是全本。沈砚你负责对页码,小满你挖,妈你盯着——”
话没说完,院门外头忽然有人喊:“林昭昭!你二姨从派出所托人带话出来了!”
众人回头。是隔壁杂货铺的老赵头,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纸条。
“她说啥?”我走过去。
老赵头把纸条递给我:“她说——‘昭昭,你奶奶那黄纸最底下那行铅笔字,你翻过来看背面,还有一行,是我拿指甲刻的暗记。奶奶说树底下那半本谱,得配着陈婆婆屋里那四盏灯的灯油一块用。灯油她已经点了一盏了,剩下三盏里头有一盏是空的——你猜猜,空的那盏是谁的?’”
我捏着纸条,扭头看向陈婆婆屋里那四盏没点的长明灯。
陈婆婆脸色变了:“我那四盏灯……有一盏底下压的红纸是空白的,我供了二十年都不知道是谁的。”
沈砚把录音又倒回去,马半仙醉醺醺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林家的丫头,一代一个,替完了灯就熄一盏……你奶奶那盏熄了,你妈那盏续着,你自己那盏……嘿嘿,还没点呢……”
他嘿嘿笑了两声,忽然冒出一句清楚得吓人的话:“可你猜怎么着?你奶奶当年多留了一盏——那盏灯底下压的,是你亲姥姥的八字。她本来该二十岁死,是你奶奶替她扛了。所以你妈才能活到二十岁,你才能生下来。”
院子里鸦雀无声。
我妈猛地抬头:“我姥姥——我从来不知道我还有个姥姥!”
陈婆婆拐棍一松,咣当倒在地上。
“秀兰啊……”她嘴唇哆嗦,“你奶奶临走前跟我说过一嘴,说‘我替我婆婆死的,我婆婆又替了她婆婆死的,我们林家女人的命,都是一辈替一辈替过来的’。我当她说胡话,没往心里去……”
“那空的那盏灯——”沈砚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就是林昭昭自己的!真谱要配的灯油,是林昭昭自己那盏灯的油!她到现在还没给自己点灯,所以那盏是空的!”
周小满铁锹“哐当”掉地上:“那、那咋整?现在点?”
“不能瞎点。”我把纸条翻过来,赵金凤那行指甲刻的暗记歪歪扭扭:“灯油得配着还寿咒一块使,咒不念完就点灯,等于白烧。”
我深吸一口气,把黄纸折好揣兜里。
“七天,还剩四天。马半仙的谱靠不住,赵金凤的暗记不知道真假,陈婆婆听岔话,我妈当年崩过一回——谁都靠不住。”
我抬头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
“这谱,我自己拼。”
沈砚把《鲁班经》从包里掏出来,书页哗啦啦翻到夹纸条那页:“我帮你对页码。民俗学研究生,干的就是拼文献的活。”
周小满把铁锹往肩上一扛:“我负责挖!我劲儿大!”
我妈弯腰把陈婆婆扶起来,替她拍后背上的土:“陈婶,你帮我们想,那四盏灯的灯油配方你还记得多少?”
陈婆婆点头如捣蒜:“记得记得!我记性不好,但灯油的事我记得可清楚——你婆婆教过我,灯油里头要掺七样东西,头一样就是……就是……”
她使劲想,忽然一拍脑门:“坏了!头一样我忘了!”
众人刚提起来的气差点泄了。
院门外巷子口忽然传来马半仙的破锣嗓子,远远地喊:“——灯油头一样是桐油!掺桐油才亮!傻老婆子你记了四十年记成个屁了!”
陈婆婆气得直跺脚:“这马瞎子!耳朵倒比我这不聋的还尖!”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抬眼看了看天。
日头偏西了。四天,还剩四天。
周小满已经把铁锹插进石榴树底下的土里,吭哧吭哧刨起来。沈砚蹲在旁边拿小本子记页码。我妈扶着陈婆婆往屋里走,商量灯油的事。
我摸出手机,给学校辅导员发了条消息:“刘老师,我请五天假,家里有点急事。”
发完把手机揣兜里,弯腰捡起马半仙落下的半截铅笔,在黄裱纸背面把那句“替死非死,是借”圈了个圈。
沈砚抬头看我:“在想什么?”
“在想马半仙那句话——‘没使过的情,都在肉里长着’。”我拿铅笔头敲了敲纸,“他说得玄乎,但我大概明白什么意思了。我妈让我二十年不哭不笑不动情,我以为是在灭我的情,其实是在攒。攒到该用的时候,一把使出来。”
沈砚推了推眼镜:“所以破局的关键不是去求谁,是你自己得愿意把攒了二十年的东西释放出来。”
“嗯。”我把铅笔往兜里一揣,“但前提是先把真谱拼全了。光有感情没有咒语,跟光有锅没米一个道理——煮不出饭。”
周小满挖得满头汗,铁锹“当”一声磕在硬物上:“有了!铁盒子!”
我蹲下去扒开浮土。果然是个锈迹斑斑的铁皮饼干盒,盒盖上拿红漆写着个歪歪扭扭的“林”字,漆掉了一半。
掀开盖子,里头用油纸包着一卷黄裱纸,纸色比棺材里那半本更新一些,边角还没霉透。
我小心翼翼地展开。
第一页上,我奶奶的字,工工整整写着——
“昭昭,你看到这半本的时候,说明你没认命。好丫头。你奶奶我一辈子替了两回,一回替我婆婆,一回替我闺女。替到第二回的时候我想明白了——这破规矩凭啥一辈一辈传?我不传了。这半本谱是我偷着留的,马瞎子都不知道。解法我写在里头了,你得自己找,找着了,你就不用替。哭一场,把二十年的委屈都倒出来,奶奶在天上给你拍巴掌。”
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另:树底下还埋了一坛子你爷爷藏的苞谷酒,挖出来给马瞎子送去,堵他的嘴,省得他满世界胡咧咧。”
周小满凑过来:“写的啥?”
我把黄纸一合,抬头看了看天边烧成橘红色的云。
“写的——我奶奶让我给马瞎子送酒。”
沈砚一愣:“那谱上到底写的啥解法?”
“今晚上拼。”我把铁盒子合上抱在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现在先办一件事——小满,你帮我去小卖部再拎一瓶二锅头。”
周小满瞪眼:“还喝?!”
“不喝。”我咧嘴一笑,“送礼。顺带把马瞎子那张老脸哄回来——他后半截话虽然掺了假,但有一句我信。”
“哪句?”
“他说他怕再不说就带进土里了。”我掂了掂怀里的铁盒子,“这老狐狸,嘴上记恨四十年,心里头比谁都怕这谱烂棺材里。我奶奶说得对——送坛酒堵嘴,剩下的事,咱自己干。”
沈砚把《鲁班经》往包里一塞,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那我今晚不睡了,把两半谱对出来。”
“对。”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历,红圈圈着二十岁生日那天,到今天刚过三天,“还剩四天。咱们得把真解法拼出来,还得把灯油配齐,还得——”
“还得给你自己那盏灯点上。”我妈从屋里探出头,纱布已经换成新的了,脸上难得有了点笑模样,“昭昭,你奶奶留的那坛子酒挖出来没?挖出来先给马瞎子送去,他那个人,有酒就好说话。”
“妈,你刚才还要拿扫帚打他。”
“打归打,送归送。”我妈理直气壮,“你奶奶说的,堵他的嘴。”
陈婆婆在屋里喊:“秀兰!桐油在灶房梁上挂着!我够不着!”
“来了来了!”我妈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昭昭,晚上拼谱的时候喊我一声,我好歹看了二十年假谱,真谱长啥样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院子里剩我和沈砚周小满。周小满收了铁锹,凑过来压低声音:“昭昭,你老实说——你真不怕啊?就剩四天了。”
“怕。”我把铁盒子往怀里紧了紧,“但怕也得干。我奶奶替我姥姥扛了一辈子,我妈替我扛了二十年,到我这儿——”
我抬头看了看屋里的我妈。她正踩着凳子够灶房梁上的桐油罐子,陈婆婆在底下虚张声势地扶着凳子。
“到我这儿,不扛了。谁也别替谁死,要活一起活。”
沈砚在旁边翻开《鲁班经》,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他把书页摊开,指着夹纸条那一页的背面:“你看——这页背面还有一行字,铅笔写的,特别淡,我以前没注意。”
我凑过去看。
泛黄的纸页最底下,一行几乎快磨没的铅笔字——
“替死非死,是借。借未用之情。情满自溢,溢则灯燃。灯燃咒应,咒应寿还。切记:哭要真哭,假哭反噬。”
沈砚把纸条举到光底下:“‘哭要真哭,假哭反噬’——你奶奶当年是不是就卡在这一步上?”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忽然透亮了。
“所以我妈当年崩了,是因为她没哭出来。她心里有情,但绷着没释放,硬续命续成了半拉子。”
“对。”沈砚点头,“真谱要的是‘情满自溢’——攒到装不下了,自然往外淌。你妈当年是被赵金凤逼着续的,情没满,硬溢,所以替死链续上了但没解开。”
周小满在旁边听得半懂不懂,插嘴:“那昭昭现在情满了没?”
我和沈砚对视一眼。
我摸了摸心口。那地方有时候会发闷,尤其是看见我妈缠纱布的手、看见周小满帮我骂人、看见沈砚大半夜蹲坟地啃冷馒头的时候。二十年攒下来的东西,平时压得死死的不觉得,这会儿被马半仙一搅和,好像真有点装不下了。
“快了。”我说,“再攒攒。”
沈砚把书合上,站起来:“行,今晚拼谱。我去把马半仙找回来——他那半本虽然掺了假,但页码顺序是真的,对上了能省不少事。”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林昭昭,你奶奶那坛酒,给马半仙送的时候喊我一声。我跟他说——是我求他,不是你求他。他吃软不吃硬,你越横他越拧。”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你要替我背这个面子?”
“民俗学研究生求老瞎子默谱,合理。”沈砚推了推眼镜,“反正我脸皮厚。”
周小满在旁边“啧啧”两声:“沈砚你这人,嘴碎归嘴碎,关键时候还挺靠谱。”
沈砚已经走出院门了,头也没回,只抬手摆了摆。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铁盒子,又看了看灶房里我妈跟陈婆婆为桐油罐子吵吵嚷嚷的声音,忽然觉得心口那团闷气又涨了一点。
四天。
我奶奶用四十年等一个不认命的后人,我用四天把这条命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
抢得回来抢不回来,今晚拼完谱见分晓。
正想着,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周小满在奶茶店工作群里发了条消息:“家人们!今晚林昭昭要跟她奶奶的遗书对线!我直播!”
底下瞬间冒出来二十多条回复:“蹲!”“奶茶续杯!”“昭昭加油!”
我抬头看周小满。
她举着手机嘿嘿笑:“昭昭你别瞪我,我设了仅家族群可见——三姑六婆全在问,说晚上过来帮你掌灯。”
“掌什么灯?”
“陈婆婆说的,拼谱得点灯,一盏不够点四盏,四盏不够点八盏——人多灯多亮堂!”
我哭笑不得,摆了摆手:“行吧,爱来来吧。但是——”
“但是啥?”
“奶茶你请。”
周小满豪气干云:“终身免费卡都给你留了,还差这几杯!”
她掏出手机又戳了两下,忽然脸色一变:“坏了!赵金凤她闺女在群里——刚才消息她看见了!”
我一把抢过手机。
群成员列表里果然有个新拉进来的号,头像是一口棺材,昵称“金凤棺材铺小号”。
最新一条消息:“你们拼谱?我明儿一早就去派出所举报你们非法集会搞封建迷信!”
底下跟了一串“哈哈哈”。
周小满拍胸口:“吓我一跳——那是大舅,他顶上赵金凤的号了,说专门用来钓鱼的。”
我翻了个白眼,把手机还给她。
巷子口又传来马半仙的破锣嗓子,这回喊得理直气壮:“——酒!我的酒两瓶!少一瓶我不默!”
沈砚的声音跟着传过来:“一瓶!另外一瓶拿谱换!”
“换就换!谁怕谁!”
我抱着铁盒子往屋里走,听见我妈在灶房那头喊:“昭昭!把灯油瓶子递给我!”
“来了!”
我应了一声,脚步轻快起来。
四天就四天。
哭嘛,谁不会。
就是得哭得真一点。
沈砚把《鲁班经》摊在供桌上,旁边真谱残页用我妈的针线盒压着。他翻一页,拿铅笔在烟盒背面画一道;再翻一页,画个叉。烟盒背面画满了叉,就剩底下一小块白。
“成了。”他铅笔一扔,眼珠子熬得跟兔子一样红,“昭昭,你听好——真谱上写的‘至亲替死’不是让谁替谁去死,是让借来的寿数原路还回去。可还寿不能干还,得有‘药引子’。”
我凑过去。他用指甲盖戳着残页上一行蝇头小字:“‘未用之情,至真之泪,七日之内,还寿归位。’——翻译成人话,你得在七天里头,对着你妈哭一场,真哭,把你这二十年憋着没用的那些……那些感情,一次性倒出来。”
我嘴硬:“我哭不出来怎么办?”
“那就死。”沈砚说得一点不含糊,“谱上写的,泪不到,咒不转。你妈在边上念还寿咒,你哭你的。哭到位了,借的寿还回去,你妈胸口那个符文就散了。少一样,灯灭人亡。”
我妈在灶房门口擦手,闻言把抹布往桌上一拍:“哭!我闺女哭一个我看看!二十年不让她哭,这会儿让她哭,这不是要她命?”
“婶,就是要她命。”沈砚站起来,“要她把‘绝情’那条命哭掉,才能换回真命。”
我妈嘴张了张,愣没接上话。陈婆婆在旁边敲拐棍:“哭好,哭好,我活了八十,头回听说哭能救命。”
正说着,院墙外头“咣当”一声,像谁踢翻了什么。周小满窜到门口一瞅:“没人啊——咦,地上有个布头。”
她捡起来递给我。是块黑布角,上头沾着棺材铺特有的那种松香味儿。
我心里一紧:“赵金凤刚才在外头。”
我妈脸唰地白了:“她听见了?”
“八成听见了。”我把布头攥进手心,“她比谁都怕这个咒破了——咒一破,她那半本假谱的生意就全完了。”
沈砚合上书:“今晚别散,你妈不能落单。”
可千防万防,没防住赵金凤使阴招。
第二天晌午,赵金凤打发她铺子里的伙计来传话,说棺材铺进了批老木头,让我妈去掌掌眼,“姐,你懂这个,帮妹妹看看成色”。我妈本来不想去,可那伙计又说:“金凤姐说了,老宅地契的事今天当面说清楚。”
我妈一听地契,脚就挪不动了。她跟我商量:“我就去看看,大白天的她能怎么着?”
我说我陪你去。我妈不让:“你去了她肯定不说实话。你在家把谱对完,我去去就回。”
她走了一个钟头没回来。
又过了半个钟头,周小满从奶茶店跑回来,跑得拖鞋都掉了一只:“昭昭!赵金凤她闺女刚来店里买奶茶,说漏嘴了——说她妈把你妈关地窖里了!”
我拔腿就跑。沈砚抓起铁盒子和手电跟在后头。周小满一边跑一边给大舅打电话,大舅那头骂了一声“操”,说马上带人过来。
棺材铺后门虚掩着。地窖入口在堆纸扎的库房角落,一块木板盖着,木板上有新踩的脚印。我掀开木板往下跳,脚还没落地就听见赵金凤的声音——
“姐,你签个字,地契归我,我这就把灯给你供回去。你不签……”
她手里举着半盏长明灯,灯芯子颤颤巍巍,火苗豆子大一点,眼看要灭。
“你不签,我吹了它。灯一灭,你当年点的那盏就断了。你断,你闺女也断。咱俩一块儿死。”
我妈被反剪着手按在墙角,脸上蹭了灰,嘴上还硬:“赵金凤,你吹,你吹了你也跑不了!那灯谱上写着呢——动手吹灯的人,头一个遭反噬!”
“你少诈我!”赵金凤把灯往前一送,“我仿了二十年谱,什么咒什么反噬我不懂?我告诉你——”
“你懂个屁!”
我这一嗓子把地窖震得嗡嗡响。赵金凤一哆嗦,灯差点脱手,回头见是我,嘴还硬:“昭昭来了正好,劝劝你妈,签个字,大家都活。”
“你先把灯放下。”我一步一步往前挪,“二姨,你手里那半盏灯,是假的。”
“放屁!这是我从老宅供桌上请下来的——”
“真的早灭了!”周小满蹲在地窖口上,手机举得高高的,也不知在录还是在照,“我姨我跟你讲,真谱上写了,你那盏灯是拿猪油续的,猪油灯不算数,烧的是你自己的命!”
赵金凤愣住了:“你、你怎么知道猪油——”
“你柜子里那罐猪油膏子,上回我来买纸扎,你闺女正往灯里兑呢!”周小满嗓门大得整个库房都能听见,“你自己拿替身纸人借别人的寿,借来的全是烂账,你还敢吹别人的灯?”
赵金凤脸色变了又变,嘴里还在嚷:“胡说!我这是给林家续——”
我趁她分神,一步蹿上去,双手攥住灯盏往回夺。她死命不放,指甲掐进我手背。我疼得一咧嘴,拿膝盖往她腿弯一顶,她“哎哟”一声松了手。
灯到我手里,火苗晃了两晃,没灭。
我举高一照,灯盏底下垫着一块红纸,被灯油洇得半透。沈砚凑过来就着光念:“‘赵金凤,庚子年腊月——’”
赵金凤疯了似的扑过来抢:“还我!那是我的——”
沈砚侧身一让,把红纸抽了出来。是张生辰八字帖,红纸背面还写着小字,密密麻麻——
“替身十八个,一个折三月,合计四年半;长明灯续命三回,一回折一年,合计三年……赵金凤,你自己算算,你借了多少烂账?”
赵金凤瘫在地上,嘴还张着,气短了半截:“我……我也是林家的闺女……凭什么你妈能活,你姥姥能等,到我就得死?我哪点比她差?”
她拿手背抹了一把脸,抹得满脸灰一道泪一道:“我十六岁那年,你姥姥说‘金凤啊,这灯谱你拿去看,看懂了给家里出把力’——我看了,我看懂了,我知道怎么续命!可你姥姥到死都没让我给自己点一盏!她只让我给别人点!我给别人点了二十年,给自己点一盏怎么了——”
我妈在后头叹了口气:“金凤,你——”
我一把按住我妈的手。
我妈看我,我看她。
“妈,你答应过我不替了。”我把她的手攥紧,“这回谁也别想替谁死。要活,一起活。”
赵金凤哭声一噎,抬头看我。
外头库房传来脚步声,大舅的声音跟打雷似的:“赵金凤!你把秀兰弄哪儿去了——”
周小满从地窖口缩回头,冲下面喊:“大舅!人都在!灯也夺下来了!”
赵金凤忽然伸手去够地上的灯盏——她够不着,就抓了一把灯油往自己嘴里抹,含含糊糊地嚷:“那谱你们别信!那谱有假!我手里还有半本——”
沈砚把红纸往铁盒子里一塞:“你手里那半本早被你吞了一页,剩下的对不上号,不然你也不会拿猪油续了二十年都续不明白。”
赵金凤不嚷了。
她盯着沈砚手里的红纸,忽然“哇”的一声哭出来,哭得跟个孩子似的:“我也是林家的闺女啊……凭什么……”
大舅已经跳下地窖,一把把我妈扶起来,转头冲着赵金凤瞪眼:“起来!派出所的人马上到,你有话跟警察说去!”
赵金凤不动。
大舅伸手去拽,她翻了个身趴在地上,拿手抠着地砖缝,指甲盖都抠劈了:“我不去!我哪儿也不去!你们把灯谱还我——”
我蹲下来,把灯盏端到她眼前:“二姨,你看清楚,这灯油里没有血,你拿猪油糊弄它,它也糊弄你。你借的那些寿,回头全是烂账,要还的。”
赵金凤不哭了,抬头看我。
“要还的——”她嗓子里挤出一句,跟破风箱似的,“那我……怎么还?”
我把灯递给我妈,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先别提还。”我站起来,冲沈砚一伸手,“谱给我。还寿咒那页——我今晚就试。”
沈砚把铁盒子递过来,手没松:“试咒得有灯,得有你妈,得有——”
“得有眼泪。”我接过来,“我知道。”
赵金凤在地上忽然发出一声怪笑:“你哭?你二十年都没哭过,你哭得出来才怪——”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哭不出来,我拿针扎自己。”我说,“二姨,你等着看。”
大舅押着赵金凤往外走,她一路走一路回头,嘴里翻来覆去就那一句:“灯给我留一盏……就一盏……”
走到库房门口,她忽然挣开大舅,冲我喊:“昭昭!你那咒要是真管用——你告诉二姨一声!二姨也想还!”
我还没接话,周小满已经举着手机凑上去:“姨!你刚才这话我录下来了啊!回头让全镇人都看看你求昭昭!”
赵金凤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跺了跺脚,叫大舅拽走了。
我妈坐在地窖台阶上揉手腕,揉着揉着“嘶”了一声。
我低头看她手腕,一圈青紫。
“妈。”
“嗯?”
“今晚就试。我不等明天。”
我妈抬头看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把我刘海往两边一拨:“哭不出来的话,妈不怪你。”
“哭得出来。”我把铁盒子抱在怀里,往地窖外头走,“周小满,奶茶店关门没有?给我拿杯最甜的,我今晚得攒点力气。”
周小满在后头追:“你要多甜?”
“齁死人的那种。”
沈砚跟上来,走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地窖里那半盏被我抢下来的长明灯——灯油浑浊,灯芯发黑,火苗弱得跟快断气似的。
“昭昭。”他叫住我,“你刚才跟赵金凤说不替谁死,要活一起活——这话你得撑住。还寿咒念到一半,要是有人中途插进来替谁挡灾,前功尽弃。”
我脚步一顿:“谁还会来插?”
沈砚没接话,只把我手里的铁盒子盖摁紧了些。
院门外头,马半仙的破锣嗓子远远飘过来:“——昭昭丫头!我听说你今晚要哭?我这儿有祖传的招泪方子,十块钱一包——”
周小满扯着嗓子回他:“马半仙!你再趁火打劫,我连你这摊子一起拍视频传家族群!”
马半仙立马改口:“赠送!赠送!——哎对了昭昭,还有件事,你奶奶那棺材夹层里还有个小东西,你们挖谱的时候没细翻吧?就压在真谱下头,拿红布包着,跟这灯底下压的八字帖一个样式——”
我猛地回头。
沈砚跟我对上眼。
红布包。八字帖一个样式。
压在真谱下头。
我怀里的铁盒子忽然沉了一截。
“马半仙——”我拔高嗓子,“那红布包里是什么?”
马半仙在巷子那头晃着脑袋,瞎子脸上难得没了笑模样:“我不敢说。你奶奶当年就嘱咐了一句——‘等昭昭要哭的那天,再给她看。’”
他拐棍往地上杵了两下:“你今晚要是哭得出来,那东西自己就管用;哭不出来……看了也白看。”
周小满急得直跺脚:“您倒是说清楚是什么呀!”
马半仙已经晃着身子走远了,破锣嗓子拉得老长:“——酒!今晚我带酒来!看你哭!”
老宅堂屋供桌上,四盏长明灯一字排开。灯还是那四盏旧灯,油是我妈新添的,清亮见底,没掺一滴血。陈婆婆拄着拐棍绕着供桌转了三圈,嘴里念念有词,走到第四盏的时候拿拐棍头戳了戳灯座底下:“这儿,八字帖,你奶奶的,别动。”
我回头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大舅坐在赵金凤左边,一只手摁着她肩膀,跟摁一只想扑腾的鸡似的。赵金凤右边坐着陈婆婆,拐棍横在膝盖上,随时能抽人。沈砚站在供桌侧面,把那本翻烂的《鲁班经》摊在凳子上,旁边压着真谱原件和手机备忘,嘴里念念有词地对着步骤。周小满蹲在门槛上举着手机,镜头盖还没掀,冲我比了个“开始”的口型。
马半仙来得最晚,拎着个塑料袋,里头两瓶二锅头一包花生米,往门口马扎上一坐,吸管戳进塑料袋里自带的奶茶杯——周小满店里那种中杯珍珠奶茶,少冰多糖,他嘬了一口,咂咂嘴:“开始吧,哭不出来我这儿还有酒。”
“你闭嘴。”我跟我妈同时开口。
我妈坐在供桌正前方那把太师椅上,后背挺得笔直。二十年了,我头一回看见她不挺着,肩膀往下塌了两寸,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哆嗦。她胸口那枚符文我打小见过,藏在领口底下,红得发黑,像一块淤了二十年的旧伤。
沈砚翻了一页书,抬头看我:“昭昭,你站你妈对面。还寿咒一共七段,你妈念到第三段的时候你得哭出来,早了晚了都不行。第三段是‘借去还来’,那时候哭,情感能量才能顺着灯路回去。”
“第三段。”我重复了一遍,“你确定?”
“确定。马半仙默出来的,陈婆婆对过的,你奶奶血书上画的。”他把书页上夹的泛黄纸条抽出来给我看了一眼,上面三个歪扭的毛笔字——“借去还来”,旁边画了个小人哭脸。
“行。”我走到我妈面前两步远,站定。
我妈抬头看我,嘴角往上牵了一下:“别硬挤,挤出来不管用。”
“我知道。”
陈婆婆拐棍往地上一杵:“起——咒——”
我妈开口了。她念咒的声音跟平时说话完全不一样,平时她骂人跟炒豆似的劈里啪啦,这会儿念得又慢又沉,每个字都像从胸口最底下翻上来的。第一段念完,供桌上第一盏灯的火苗蹿了一截。第二段念到一半,第二盏跟着亮了一度。
我盯着我妈的脸。她念咒的时候眼睛半闭着,嘴角绷着,额头上渗出细汗。我忽然想起来,我五岁那年发烧,她抱着我在镇卫生院挂水,也是这个表情——绷着,不肯松,好像一松就会碎。
“第三段——”沈砚低声提醒。
我妈声音一提:“借去还来,灯明灯灭,血脉续断,还我儿来——”
还我儿来。
我鼻子一酸。
二十年了,她从来没叫过我一声“儿”。她叫我“昭昭”,叫我“死丫头”,叫我“林昭昭你给我滚过来”。她说咱家不兴叫宝贝,叫了折寿。
我眼眶一热,嗓子眼像被人攥了一把。我想起小时候周小满她妈给她编辫子,我回家让我妈也编,我妈说编什么编,头发长见识短,剪了。我哭了一晚上没出声,第二天把头发自己拿剪子铰了。
眼泪掉下来第一滴的时候我自己都没觉察,是周小满在后头喊了一声“哭了哭了哭了”。
第二滴就没那么客气了。我嗓子眼那根弦“啪”地断了,哭声从喉咙里往外砸,头一声就把我自己吓着了——我从来不知道自己能哭出这种动静,跟拉警报似的,又尖又哑。
“妈——”我往前扑了一步,蹲在她膝盖边上,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你凭啥不让我哭!你凭啥不让我交朋友!周小满小学给我递了三年辣条我连句谢谢都没敢说!沈砚头一回上咱家吃饭你把人家赶出去三回!”
我妈念咒的嘴停了一拍,又续上:“……第三段还没完呢。”
“我不管完没完!”我嚎得更大声了,“你拿针扎我手指头取血点灯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半夜醒了看见你坐我床边哭你当我瞎!我啥都知道我就是不敢问!我怕你跟我说‘动了情就得死’!”
我妈声音颤了一下:“……别说了,念咒呢。”
“我就要说!二十年了你不让我哭,今儿我哭个够本!”我抓着她的膝盖摇,“妈你疼不疼啊?你拿剪子铰自己手取血的时候疼不疼啊?你把我训练成个木头疙瘩的时候你心里疼不疼啊——”
我妈的还寿咒念到第三段尾巴上,声音劈了。
陈婆婆拐棍在地上“笃笃笃”敲了三下,急得直喊:“哭到了哭到了!第三段过了!”
沈砚赶紧翻页:“第四段!快念第四段!”
我妈深吸一口气,硬把嗓子摁回去:“借去还来,灯灭灯续——”
我哭得直打嗝,一嗝一个“妈”,跟复读机似的。
马半仙蹲门口嘬奶茶,嘬着嘬着吸管“咕噜”一声空了,他把奶茶杯一搁,拿手背抹眼睛:“这丫头哭得……我算了一辈子命,头回听人哭得这么值钱。”
赵金凤被大舅摁在椅子上,一开始还梗着脖子:“哭什么哭,晦气。”
我哭到第五段的时候打了个大嗝,气没倒匀,一头杵在我妈膝盖上。我妈腾出一只手拍我后脑勺:“嗝打完了接着哭,还差两段。”
赵金凤瞅着我杵在我妈膝盖上那个姿势,忽然不吭声了。
周小满举着手机在旁边解说:“二姨你看啊,昭昭哭到打嗝了,二十年没哭过的人,你亏心不亏心?”
赵金凤嘴硬:“我亏什么心,我——”
话到一半,她自己嗓子眼了,声音跟卡了鱼刺似的。
我抬头瞅了她一眼,满脸泪没擦,就那么直愣愣看着她。她躲开我的眼,又躲不开,大舅摁着她,她往左歪头,往右歪头,最后把脸埋进大舅胳膊肘里,“嗷”一嗓子哭出来了。
“我也不想啊!”她嚎得比我妈念咒声还大,“我偷那谱的时候我以为是真的!我仿了二十年!二十年呐!我卖给全镇的纸人全是错的,人家背后骂我缺德我听见了装没听见——我也是林家的闺女,凭啥你们都能活我就得等着烂死!”
大舅拍她后背:“行了行了,交代了就完了。”
“不完!”赵金凤擤了把鼻涕,“那猪油续命的招儿是我从假谱上抄的!地窖里那半盏灯底下压的是我八字,我天天怕它灭,夜里醒了就去点一炷香,我活得跟做贼似的——”
她哭得比我还凶,周小满手机转过去对着她:“二姨你这得单剪一条。”
我妈念到第七段最后一个字,陈婆婆拐棍往地上一砸:“收——”
供桌上四盏灯“腾”地同时蹿到最亮,火苗蹿起来半尺高,黄澄澄的,照得满屋子人脸发亮。我妈胸口那枚符文先是发红,然后从中间裂开一道缝,跟旱地似的,碎成细末簌簌往下掉。我伸手去接,末子落在手心里凉丝丝的,没了。
我撩开自己衣领低头看了一眼——心口那排针眼,密密麻麻跟小米粒似的,一个一个变淡,最后只剩几个浅印子,不仔细看都瞧不出来。
“成了。”沈砚把书合上,长出一口气,“灯油没变黑,符文散了,针眼闭了。”
马半仙把空奶茶杯捏扁了往塑料袋里一塞,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一层一层揭开,里头是真谱原本。他摸索着递给我:“丫头,你奶奶当年把谱塞我手里,说‘马瞎子你替我看着,等我孙女不想认命那天给她’。我等了四十年,等的就是你这一哭。”
我双手接过来。谱皮上沾着棺材里的潮气,边角磨得发毛,翻开第一页就是我奶奶的字,歪歪扭扭一行:“我儿秀兰,不认命。”
我妈凑过来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沈砚掏出手机:“谱我拍一套存档,回去写论文用。这个填补了鲁班经民俗支流的好几个空白。”
“稿费分我一半。”我擤着鼻涕说。
“你论文挂二作。”
“三作也行,钱到位。”
周小满那边已经低头戳手机了,嘴里念叨:“传家族群传家族群——视频发过去了,三十秒。三姑回了个‘昭昭哭了’,六婶回了个‘真哭了?’三姑说‘哭了哭了,哭得打嗝’,六婶连发六个感叹号——”她抬头冲我乐,“昭昭你上家族群热搜了。”
大舅从椅子上站起来,拽着赵金凤的胳膊往上提:“走吧,派出所。”
赵金凤抹了把脸,不哭了,鞋底搓着地:“哥,我那棺材铺……”
“封了。”大舅没松手,“假谱骗了二十年,该退的退,该赔的赔。地契先拿出来。”
赵金凤磨蹭了半天,从裤腰内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拍在供桌上。我拿起来展开看了一眼——老宅地契,林秀兰的名儿,她一直没去办过户,攥着张纸攥了二十年。
“明儿去镇上过户。”我把地契叠好揣兜,“妈,你的名儿。”
我妈还在揉胸口,闻言“嗯”了一声,顿了顿又补一句:“地契压你那儿吧,我忘性大。”
“你才四十多忘什么忘。”
“我乐意。”
赵金凤被大舅押出门的时候回头喊了一嗓子:“昭昭!二姨那半盏灯你给浇了吧!”
“浇了。”我冲她背影喊,“猪油味儿熏我一跟头。”
第二天老宅换了新灯油,镇上杂货铺买的普通菜籽油,十二块钱一桶,我妈嫌贵,跟老板砍了半天价,砍下来一块五。四盏长明灯改成了普通油灯,搁在堂屋窗台上,天黑了点,睡觉前灭,跟镇上其他人家没两样。
我开学前最后一天,蹲在院里拿剩饭喂一只新来的流浪猫。橘的,尾巴尖缺了一截,不知道在哪儿跟野狗干过架,吃起饭来护食,拿爪子摁着碗不让人碰。
我妈在屋里擦灶台,隔着窗户喊:“昭昭!猫毛别弄锅里!”
我回头喊:“妈,我养猫了,不送走!”
屋里安静了三秒。
“行,”我妈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摔,“那猫得跟我姓林。”
“凭啥跟你姓!”
“凭这院子姓林。”
“这院子过户给你了,灯也归你了,猫归我。”
我妈扒着窗户探出半个脑袋:“那猫碗谁刷?”
我低头看了看猫碗,又抬头看了看我妈,咧开嘴:“……姓林就姓林。林小橘。”
“难听死了。”我妈缩回脑袋,隔了一拍又补一句,“叫林招财。”
“妈!”
“招财进宝,多吉利。”
橘猫抬头看了我俩一眼,“喵”了一声,继续埋头干饭。窗台上那盏油灯火苗稳稳当当,被穿堂风吹得歪了歪,又正回去了。
周小满的微信从手机里蹦出来:“昭昭!终身免费卡给你留好了!以后来喝奶茶报我名儿!——对了你猫叫啥?”
我拍了张橘猫干饭的图发过去:“林招财。”
周小满秒回六个哈。
沈砚的消息紧跟着挤进来:“昭昭,我论文初稿写完了,致谢里提了你和你妈。稿费到账分你三成。”
我回:“四成,不然我把你偷喝我奶茶的事写进评论区。”
“四成就四成。开学请你喝奶茶。”
“我终身免费。”
“那你请我。”
我妈在屋里又喊上了:“昭昭!那猫拉屎你得收拾!”
“知道了知道了——”我把手机揣兜里,蹲下来挠林招财的下巴,“听见没,你姥让你别乱拉。”
林招财打了个响鼻,拿脑袋蹭我手心。窗外我妈“噗”地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假装在擦灶台。
我抬头看窗台上的灯。火苗不大,稳得很,跟镇上每户人家窗台上的灯一样,该亮亮,该灭灭。
二十年了,头一回觉得这院子住着不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