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家里人就说,女孩要听话懂事。
姐姐逃婚那天,爸妈把我推进了婚车。
“反正都是女儿,你嫁过去一样。”
新郎掀开头纱,眼神冰冷得像刀子。
“冒牌货。”
他把我关在地下室整整三天。
婆婆端来发霉的馒头:“吃吧,骗子。”
我浑身是伤,却不敢反抗。
直到第七天,他的仇人找上门来。
匕首架在我脖子上:“拿她的命换钱。”
新郎眼都不眨一下:“杀了吧,不值钱。”
我闭上眼睛。
刀刃落下前,门被踹开了。
来人穿着一身旧军装,满脸风霜。
他看了我一眼,声音发颤:“小禾?”
我不认识他。
但他冲上来,一拳把持刀的人打倒在地。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新郎,眼里全是杀意。
“谁允许你碰她的?”
1
我叫苏小禾,今年二十二岁。
在我们家,我排行老二,上头有个姐姐苏锦,下头没了。
我妈生我那天,接生婆说是个女孩。
我爸在产房外头抽了一整包烟,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我妈说,我爸本来给取好了名字,叫苏耀祖。
后来生出来是个丫头片子,名字就随便起了个“小禾”。
小禾,小禾。
像田里一棵不起眼的稻苗,长不长得成都无所谓。
打小我就知道,家里所有好东西都紧着姐姐。
姐姐苏锦比我大三岁,长得白净,嘴甜,会哄人。
我妈常说:“你姐是咱家的门面,你就是个添头。”
我不敢顶嘴。
每次顶嘴的结果就是挨打,不是我爸动手就是我妈甩巴掌。
后来我就学乖了。
让干活就干活,让让着就让着。
碗筷是我刷的,地是我拖的,猪食是我拌的,姐姐的脏衣服是我搓的。
我妈说这叫懂事。
我信了很多年。
直到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全额奖学金。
通知书寄到家那天,我爸拿起来看了一眼,扔到桌上。
“上什么大学,浪费钱。你姐下个月要办订婚宴,家里拿不出多余的钱供你。”
我说学费不用家里出。
我妈在旁边嗑瓜子:“学费不出,生活费呢?来回车费呢?你当上大学不花钱?”
姐姐坐在沙发上涂指甲油,头都没抬。
“小禾,你就别争了,你留在家帮忙,等我嫁了好人家,以后提携你。”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把通知书放在枕头底下,翻来覆去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我收拾了一个蛇皮袋子,装了几件旧衣服,揣着自己偷偷攒了三年的八百块钱,坐上了去省城的大巴。
我妈追到村口骂了我半条街。
“苏小禾你个白眼狼!翅膀硬了是不是!”
我没回头。
大学四年,我半工半读。
端过盘子,发过传单,做过家教,在印刷厂上过夜班。
最难的时候,我一天只吃一顿饭,馒头就咸菜。
但我成绩没掉下来过,年年拿奖学金。
毕业那年,我进了一家还不错的公司,做行政岗。
工资不算高,但够我在城里租个小单间,日子总算像模像样。
我以为我跟那个家,跟苏锦,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直到那通电话打过来。
那天我刚下班,正在路边等公交。
手机响了,屏幕上写着“妈”。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小禾啊,你姐下个月初八结婚,你回来一趟。”
我妈的语气出奇地温和,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她从不这样跟我说话。
“我工作走不开。”
“你请个假嘛,你姐就结这一次婚,你当妹妹的不回来像话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好,我尽量。”
挂了电话我就后悔了。
我不该答应的。
每次回那个家,我都没什么好果子吃。
但鬼使神差地,我还是请了假,买了车票,回去了。
到家那天是腊月二十九。
院子里拉着红绸子,贴着喜字,一看就是在办喜事。
我拎着行李进门,我妈正在厨房忙活,见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
“瘦了,也黑了,城里的日子不好过吧?”
我说还行。
她“哼”了一声,继续切菜。
“你姐嫁的是镇上周家,周家在咱这十里八乡数一数二的。周家老二,叫周庭深,做建材生意的,有钱着呢。”
我放下行李,没接话。
“彩礼给了二十八万八。”我妈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过来,“你爸拿这笔钱把前几年欠的外债全还清了,还剩了一些,准备把老屋翻新。”
我心里一沉。
二十八万八的彩礼,一分没给姐姐留,全叫我爸花了。
“姐知道吗?”
“她知道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妈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再说了,嫁到周家,还缺那点钱?”
我没再问了。
我上楼把行李放到原来我住的那个小房间。
房间早就变了样,堆满了杂物和腌菜坛子,连张能睡的床都没有。
我只好把被褥铺在地上,凑合了一夜。
第二天是大年三十。
姐姐回来了。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羽绒服,烫了卷发,涂着口红,踩着高跟鞋进门。
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男人。
不是周庭深。
那男人我不认识,戴副眼镜,斯斯文文的,手里拎着两盒点心。
我妈一看见姐姐身后跟了个陌生男人,脸色马上就变了。
“苏锦,这谁?”
姐姐把包扔沙发上,昂着下巴。
“妈,我不嫁周庭深了。”
整个屋子瞬间安静了。
我爸从里屋出来,手里还端着茶杯。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嫁了。”苏锦拉过那个男人的手,“这是林哲,我男朋友。我们已经领证了。”
茶杯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你疯了?!”我爸眼珠子都红了,“周家那边婚期定了初八!请帖都发出去了!你领的什么证!”
“就是不嫁就是不嫁。”苏锦比我爸声音还大,“周庭深那个人,脾气暴,在镇上出了名的不好惹,嫁过去是享福还是受罪?你们就为了那二十八万把我卖了?”
“彩礼已经花了!”我妈急得直跺脚,“房子翻新的定金付了,外债也还了,你让我们拿什么退给人家?”
“那是你们的事。”苏锦冷冷地说,“我的人生我自己做主。”
她拉着林哲转身就走。
我爸冲上去想拦。
苏锦反手一甩,把我爸推了个踉跄。
“别逼我!不然我把彩礼的事捅到网上去,看你们还有没有脸见人!”
门“砰”地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我爸我妈,和我。
我站在楼梯口,浑身发凉。
一种不好的预感,像是有条蛇慢慢爬上了我的脊背。
我妈先转过头来。
她看着我。
那个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看女儿的眼神。
是看一件东西的眼神。
一件可以拿来填坑的东西。
“小禾啊,”她开口了,声音又恢复了电话里那种反常的温和,“你跟你姐长得像,从小就有人说你们姐妹俩像双胞胎……”
我的血一下子就凉了。
“妈,你什么意思?”
我爸坐在椅子上,闷头抽烟,不看我。
“周家那边只见过你姐两次,还是隔着挺远。初八那天盖着头纱,谁认得出来?”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要我替姐姐嫁过去?”
“就是走个过场。”我妈走过来拉我的手,“先嫁过去,等事情平了,再想办法。家里实在退不起那个钱,你爸要是被周家那边逼债,这个家就完了。”
“那我呢?”
我的声音在发抖。
“你先委屈一下。”
委屈一下。
这四个字,我从小听到大。
让着姐姐叫委屈一下。
不上大学叫委屈一下。
现在替人嫁过去也叫委屈一下。
我使劲甩开她的手。
“我不去。”
“砰!”
我爸把烟灰缸砸在桌上,总算开口了。
“苏小禾,你是不是这个家的人?是不是我闺女?你爸要被人逼死了,你见死不救?”
“你什么时候把我当闺女了!”
我吼了出来。
二十多年了,我头一回冲他们吼。
屋里又沉默了。
我爸愣了几秒,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跪下来了。
一个快六十岁的男人,“噗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
“小禾,爸求你。”
我妈也跟着跪下来,抱住我的腿,哭得稀里哗啦。
“你就当帮这个家最后一次……”
我站在那里。
浑身在抖。
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我知道我应该走。
转身就走,永远别回来。
但我低头看见我爸花白的头发和我妈布满老茧的手,我的脚像灌了铅,迈不动。
从小到大刻在骨头里的那句话跳了出来——
女孩要懂事。
初八那天,我穿着姐姐的嫁衣,被推上了婚车。
鞭炮震天响。
头纱遮住了我的脸,也遮住了我满眼的泪。
2
婚车在路上开了四十分钟。
从我们村到周家所在的周岭镇,隔了两个乡。
车队排了六辆,清一色黑色轿车。
排场不小。
坐在我旁边的是周家那边派来的一个中年妇女,说是周庭深的远房表姑,专门负责接亲。
她一路上嘴巴没停过。
“周家在镇上是数得上号的人家,你过了门好好伺候庭深,不愁吃不愁穿。”
“庭深脾气是急了点,你顺着他来,别跟他拧着,日子就好过。”
“你婆婆厉害,你嘴甜点,多干活少说话,出不了大错。”
我一句没答。
我答什么?
我连那个叫周庭深的男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车停了。
鞭炮声更近了,震得耳膜发疼。
有人来拉车门,把我扶下车。
脚下铺着红毯。
红毯两边站满了人,嘈杂的说话声、笑声、敬酒声搅在一起。
我低着头,被人一路推着往前走。
进了堂屋。
站定。
头顶上方有人喊:“吉时到——”
我面前站着一个人。
隔着头纱,我只能看见一双黑色的皮鞋和笔挺的西裤。
“一拜天地——”
有人按着我的肩膀弯下去。
“二拜高堂——”
又弯了一次。
“夫妻对拜——”
我转过身,面朝着那个人。
心跳得厉害。
不是紧张。
是恐惧。
然后仪式结束了。
有人把我带进一间屋子,说是新房。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喜庆,到处是红色。
我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死死攥着裙摆。
等着那个人来。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一下。
门开了。
一股烟味先进来。
然后是一个高大的影子。
我听见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沉默了几秒。
一只手伸过来,掀开了头纱。
我抬起眼。
对上了一张冷硬的脸。
周庭深。
大概二十七八岁,剃着板寸,眉骨很高,眼窝深,下颌线锋利,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整个人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他看着我。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的眼神从审视变成了冰冷。
“冒牌货。”
两个字,像两块石头砸下来。
我的心猛地缩紧了。
他认出来了。
“你不是苏锦。”
他的声音很低,很平,但每个字里都带着一种危险的压迫感。
“我见过苏锦的照片。她左耳垂有颗痣,你没有。”
我嘴唇发白。
脑子里飞速转着——跑?往哪跑?解释?怎么解释?
还没等我开口,他伸手掐住了我的下巴。
力气大得我眼眶瞬间泛红。
“苏家的人,拿我周庭深当傻子?”
“我……我不是故意的……”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松开手,我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他退后两步,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把苏家那两口子给我叫过来。”
挂了电话,他又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全是厌恶。
“跟我走。”
他走出新房,我不敢不跟。
走廊上没有别人了,酒席已经散场。
他带着我穿过院子,走到最后面一栋矮房子前。
拉开一扇铁门。
往下是台阶。
地下室。
我停住了脚。
“进去。”
“这是——”
“让你进去就进去。”
他一把推了我一下,我没站稳,踩着婚纱的裙摆,踉踉跄跄地跌下了台阶。
膝盖撞在水泥地面上,钻心地疼。
头顶的铁门“咣”地合上了。
然后是锁头转动的声音。
地下室里黑漆漆的,只有头顶一个小气窗透进来一点点光。
潮湿。阴冷。
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
我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在发抖。
嫁衣的裙摆沾满了灰。
膝盖大概是磕破了,黏糊糊地疼。
我把脸埋进双膝之间,没哭出声。
哭有什么用?
从小到大,我哭过几回?哪一回管过用?
不知道过了多久。
铁门被打开了一条缝。
一个身影慢慢走下来。
不是周庭深。
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暗红色棉袄,烫着一头卷毛,嘴角往下耷拉着,一脸刻薄相。
周庭深的妈。
我婆婆。
她手里端着一个碗。
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把碗放在地上。
碗里是两个馒头。
干硬的,表面有一小块青绿色的霉斑。
“吃吧。”
她看着我的眼神就像看路边的野狗。
“骗子配吃这个就不错了。”
我看着那两个馒头。
胃在绞痛。
从上婚车到现在,我一口东西都没吃过。
“你们苏家欺负到我周家头上来了,当我儿子是什么?是随便你们糊弄的冤大头?”
她站起来,声音尖得扎耳朵。
“二十八万八的彩礼,我周家又出车又办酒,里里外外花了快四十万。你们拿个冒牌货来顶包?”
我张了张嘴。
“阿姨,这件事是我爸妈做的,我姐逃婚……”
“少跟我装可怜!”她一脚踢翻了碗,馒头滚到墙角,“一家子骗子!”
转身上了台阶。
铁门又关上了。
锁头落锁。
我爬过去,把滚到角落里的馒头捡起来。
抠掉发霉的那块。
咬了一口。
又冷又硬。
难以下咽。
但我还是一口一口全吃完了。
因为我知道,在这里,没人会来心疼我饿不饿。
第一天过去了。
没有人来。
第二天。
还是没有人来。
地下室里没有厕所,只有角落里放了一个铁皮桶。
我把嫁衣的裙摆撕了一条下来,裹住了磕破的膝盖。
伤口开始发炎了,又红又肿,碰一下就疼得直抽气。
我开始发烧。
忽冷忽热。
意识时清醒时模糊。
清醒的时候我就盯着头顶那个小气窗,看外面的天是亮的还是暗的,用来分辨白天和黑夜。
模糊的时候我就想很多事。
想我妈跪在我面前哭的样子。
想我爸花白的头发。
想我姐拉着那个林哲的手说“我的人生我自己做主”。
好潇洒。
她的人生她做主。
那我的人生呢?
谁替我做主了?
我在这个家从来就没有做主的权利。
小时候的衣服是姐姐穿剩的。
压岁钱是被我妈“代保管”然后再也没还的。
上大学是“浪费钱”。
连嫁人,都是替姐姐嫁。
我这条命,在苏家人眼里,就是用来填坑的。
第三天。
铁门终于又开了。
这回下来的是周庭深。
他换了身黑色的卫衣,脸色比那天更沉。
手里提了一瓶水和两块饼干。
丢在我面前。
“你爸妈跑了。”
我以为我听错了。
“什么?”
“我派人去苏家找他们谈,人跑了。房子锁着,电话关机,一家子消失了。”
他蹲下来,和我平视。
“跑得倒是利索。”
我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跑了。
他们把我推进火坑里,然后跑了。
连句话都没留给我。
“你叫什么?”
他忽然问。
“苏小禾。”
“苏锦的什么人?”
“妹妹。”
“亲妹妹?”
“亲的。”
他打量了我几秒,然后站起来。
“你家欠我的钱,总得有人还。”
他走了。
锁头重新落下。
我拧开水瓶,喝了两口,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现在是一个人了。
彻底的、完全的、被所有人抛弃的一个人。
3
第四天开始,地下室的门不再锁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自由了。
我被带到了楼上,周家的老宅。
三层小楼,装修谈不上豪华,但在镇上绝对算气派。
周庭深的妈——我该叫婆婆——把我安排在三楼最里面一间小杂物房里。
房间大概六七个平方,一张窄床,一个掉了漆的旧柜子,窗户能打开但外面焊了铁栅栏。
“你欠我们家的,就拿身子来还。”婆婆站在门口,胳膊交叉抱在胸前,“从今天起,家里的活你全包。做饭、洗衣、拖地、喂鸡。做不好就别吃饭。”
我点了点头。
没有力气反驳,也没有意义。
我身上没钱,手机在婚礼当天就被收走了,膝盖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
跑?往哪跑?
我老老实实地干活。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烧水做饭,给一家子端上桌。
周庭深早上八点出门去他的建材店。
婆婆坐在客厅看电视嗑瓜子。
我弯着腰拖地、洗碗、洗全家人的衣服。
膝盖上的伤口裂了又合,合了又裂。
没人问过我疼不疼。
吃饭的时候,我不上桌。
婆婆和周庭深吃完了,剩什么我吃什么。
有时候剩得多,我能吃饱。
有时候盘子刮得干干净净,我就饿着。
这样过了两天。
第六天傍晚。
我在厨房洗碗,听见客厅里婆婆在打电话。
她声音很大,像是故意让我听见。
“可不是嘛,苏家那一窝子骗子,把个小的塞过来冒充大的,你说缺不缺德?”
“我也没把她怎么样,就让她干点活抵债呗。”
“我儿子气得不行,谈了好几桩生意都没谈成,全让这事搅了心情。”
“退婚?上哪退去?人跑了!钱也花了!我们亏了四十万,你让我找谁说理去?”
我握着碗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四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座山,压在我身上。
我不欠他们的。
这笔账不该算在我头上。
但谁在乎呢。
在这个屋檐下,道理是周家人定的。
第六天晚上。
我在杂物间里睡不着。
膝盖疼,胃也疼,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
突然听见楼下有动静。
开门声。关门声。
然后是压低了嗓门的对话。
我趴在门缝边,竖起耳朵。
是周庭深和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深哥,郑彪那边放话了,说月底之前那笔钱不到账,他就不客气了。”
“我知道。”
“八十万呢,深哥。你手头能周转开吗?”
“这两个月订单少,现金流吃紧。”
“要不找你舅协调一下?”
“我舅早跟我撇清了,指不上他。”
沉默了一会儿。
“先拖着,我想想办法。”
脚步声远了,门开了又关了。
我缩回床上。
郑彪。
八十万。
我不知道这个郑彪是谁,也不知道周庭深跟他有什么纠葛。
但我能感觉到这间屋子里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危险的味道。
就像暴风雨来之前,天边压过来的那种黑压压的云。
第七天。
下午。
我在院子里晾衣服。
突然听见大门被猛地拍响。
“砰砰砰!”
不是敲门。
是砸门。
婆婆从屋里走出来,脸色一变。
“谁啊?”
门被从外面踹开了。
三个男人走进院子。
打头的那个三十出头,光头,脸上有一条从眉角延伸到颧骨的疤,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嘴里叼着烟。
他身后两个人,一个壮得像头牛,一个瘦高个儿,眼神阴鸷。
光头扫了一眼院子,看到了我。
又看了看婆婆。
“周庭深呢?”
婆婆往后退了两步。
“你……你是……”
“叫郑彪。”他把烟头弹到地上,踩灭,“你儿子欠我的钱,到期了,人呢?”
婆婆嘴唇哆嗦了一下。
“庭深不在家……他去店里了……”
“店里?”郑彪笑了,“我刚从他店里过来,门关着,人影都没有。”
他慢慢往前走了两步。
目光落在我身上。
“这是谁?”
婆婆没说话。
郑彪眯起眼看着我。
“新媳妇?”
我手里还攥着一件湿衣服,指节泛白。
“正好。”
他对身后的壮个子抬了下巴。
壮个子走过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把我拖到了郑彪面前。
我挣扎了一下,但那人力气大得像铁钳。
郑彪伸手,从腰后面抽出了一把匕首。
银白色的刀刃,在阳光下晃了一下。
他把匕首架在我的脖子上。
刀刃冰凉。
我全身的血像是凝固了。
“打电话。”他对婆婆说,“让周庭深回来,带钱。不然他这个新媳妇今天就交代在这儿了。”
婆婆哆嗦着掏出手机。
拨号。
等了几秒。
“庭深!你快回来!郑彪的人来家里了!他们抓着小禾呢!”
电话那头传来周庭深的声音。
很远、很模糊,但我听清了一句。
“跟他说,杀了吧,不值钱。”
电话里安静了一秒。
婆婆愣住了。
郑彪从婆婆手里拿过手机,开了免提。
“周庭深,你说什么?”
“我说她不值钱。”周庭深的声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个苏家塞过来的冒牌货,跟我没关系。你要用她威胁我,算盘打错了。”
郑彪笑了。
“有意思。”
他收了手机,低头看着我。
刀刃还贴在我的脖子上。
“小姑娘,你男人不要你了。”
我闭上眼睛。
说不清那一刻是什么感觉。
不是害怕。
害怕早就过了。
从被关在地下室的第一个晚上开始,我能害怕的已经害怕完了。
那一刻涌上来的,是一种彻底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意。
没有人要我。
爸妈不要我。
姐姐不要我。
现在连这个名义上的丈夫,也不要我。
我的命,真的不值钱。
刀刃往前压了一点。
我感觉到脖子上一阵刺痛,然后是一丝温热的液体顺着皮肤往下淌。
割破了。
就一点点。
郑彪在试探。
也在等。
我想,算了。
就这样吧。
反正活着也是受罪。
然后——
“砰!!”
大门被从外面整个踹飞了。
不是踹开。
是踹飞。
木头门板“哗”地碎裂,碎片飞出去好几米。
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了。
郑彪手里的匕首停住了。
门口的光太亮,来人站在逆光里,我一时看不清脸。
只看到一个轮廓。
很高。很壮。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
肩膀很宽,背挺得笔直。
他一步一步走进院子。
军靴踩在碎门板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走到光线下面,我看清了他的脸。
四十多岁。
脸上沟壑纵横,皮肤粗糙黝黑,像是常年在风里日头里讨生活。
眼角有细密的皱纹。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像是深山老林里狼的眼睛。
他看着我。
那个眼神我读不懂。
有愤怒。有心疼。有一种压抑了很久很久的情绪。
他开口了。
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小禾?”
我愣住了。
他认识我?
“你是谁……”
他没回答我。
他转头看向郑彪。
郑彪手里的匕首还架在我脖子上,但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害怕。
是警觉。
一种野兽遇到更危险的同类时的本能警觉。
旧军装男人动了。
快得我根本没看清过程。
我只看到他的手抬起来,扣住了郑彪握刀的手腕。
“咔。”
一声脆响。
郑彪的手腕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了过去。
匕首掉在地上。
郑彪发出了一声惨叫,整个人往后跌了三步。
壮个子反应过来了,挥着拳头冲上去。
旧军装侧身一让,揪住壮个子的衣领,一个过肩摔,直接把一百八十斤的人摔在了水泥地上。
地面都震了一下。
瘦高个儿转身要跑。
旧军装捡起地上的匕首,反手一甩。
匕首“噗”地扎进了瘦高个儿身前一米的木桩上。
扎得纹丝不动。
瘦高个儿腿一软,跪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院子里安静了。
旧军装男人转过身来,看着周庭深的妈。
婆婆瘫坐在台阶上,脸白得像纸。
他没理她。
他走向我。
蹲下来。
很轻很轻地,伸手擦了一下我脖子上的血。
手指是粗糙的,有厚厚的茧子,但动作轻得不可思议。
“小禾。”他又叫了一声,嗓子更哑了,“我来晚了。”
我不认识他。
我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但他看我的那个眼神——
像是隔了千山万水,终于找到了什么丢失了很久的东西。
“你到底是谁?”我问。
他张了张嘴。
没说出来。
像是有太多话堵在喉咙口,不知道先说哪一句。
最后他只说了三个字。
“你哥。”
4
我没有哥哥。
至少在我的记忆里没有。
家里就我妈生了两个女儿,大的苏锦,小的我。
从来没人跟我说过还有一个哥哥。
“你认错人了。”我往后缩了一下。
他没追上来。
就蹲在原地,拳头慢慢攥紧,又松开。
“我没认错。”
他的声音很沉,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你后脑勺发际线的位置,有一块小指甲盖大的胎记。对不对?”
我浑身一震。
那块胎记藏在头发里面,我自己都是上了大学之后去理发店洗头,理发师偶然提起来才知道的。
我爸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
“你怎么知道?”
“你出生那天我抱过你。”
他站起来,背对着我,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你出生那天是农历九月十二。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接生婆来得晚,是我烧的热水。你生下来才五斤二两,又小又皱,哭声小得跟猫叫一样。”
我瞪着他。
“我叫苏正远。苏家大儿子。你妈生的第一个孩子。”
他转过身来,目光沉沉地看着我。
“我今年四十一岁,比你大十九岁。我三岁的时候,你外婆嫌你爸家穷,让你妈改嫁。你妈舍不下你爸,没走。但你外婆使了手段,把我抱走了。”
“说是送给远房亲戚养。其实是卖了。卖了八百块钱。”
院子里风吹过来,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后来我被辗转送到了一个山沟沟里,给一个腿脚不好的老汉当儿子。老汉对我不错,供我吃穿,但没钱送我上学。十六岁那年老汉走了,我就去当了兵。”
“在部队待了十几年,退了伍,打了几年零工,开过货车,干过工地。去年攒了点钱,开始找家。找了大半年,才找到你们村。”
“到了村里才知道,你爸妈有两个女儿,大的嫁了,小的……”
他停顿了一下。
“小的被替嫁到了周岭镇周家。”
他看着我脖子上的伤痕。
看着我膝盖上渗血的绷带。
看着我身上又脏又破的嫁衣。
他的眼眶红了。
一个四十一岁、满脸风霜、浑身疤痕的男人。
眼眶红了。
“小禾,对不起。”
他的声音终于破了。
“哥来晚了。”
我站在那里。
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不是刀子。
是比刀子更狠的东西。
从小到大没有人跟我说过这三个字——
对不起。
我爸不会说。
我妈不会说。
苏锦更不会说。
他们只会说“你让一让”“你懂事点”“你委屈一下”。
没有人觉得对不起我。
现在一个我从没见过的男人,站在一地碎门板和血迹中间,红着眼睛跟我说对不起。
我没哭。
我已经不太会哭了。
但我的手在发抖。
“我不认识你。”我说。
“我知道。”
“我没有哥哥。”
“你有。”
“我凭什么信你?”
他从胸口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
很旧了,边角发黄,有折痕。
照片上是一个很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
女人扎着辫子,笑得很腼腆。
背景是一间破旧的土坯房。
我认出了那个女人。
是我妈。
年轻时候的我妈。
“这是我走的时候,从你妈枕头底下偷的。”苏正远把照片递给我,“背面有字。”
我翻过来。
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
“正远一岁。”
我的手指在发抖。
“你可以不认我。”他把照片收了回去,“但我不能看着你在这里受罪。”
他转过头,看向瘫坐在台阶上的婆婆。
然后看了一眼还在地上捂着手腕哀嚎的郑彪。
“周庭深什么时候回来?”
婆婆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苏正远走到郑彪面前,从地上捡起那把匕首,插回木桩上。
“你跟周庭深的事,我不掺和。”他的语气平淡,但不容反驳,“但我妹妹,今天我带走了。”
郑彪捂着变形的手腕,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之后,他没吭声。
壮个子从地上爬起来,扶着郑彪往外走。
瘦高个儿拔腿就跑。
三个人走得干干净净。
院子里就剩下婆婆,苏正远,和我。
“你不能带走她!”婆婆突然站起来,尖声叫道,“苏家欠我们周家四十万!她走了谁来还钱?”
苏正远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婆婆嘴巴张了张,没再说出话来。
“钱的事,我会跟周庭深谈。”
他走过来,脱下自己的军装外套,披在我肩上。
外套很大,裹住了我整个人。
带着一股皮革和阳光混合的气味。
“走吧。”
“我……”
“走吧,小禾。”
他的声音很轻。
像是怕吓到我。
我犹豫了两秒。
然后迈出了步子。
走出周家大院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婆婆站在台阶上,脸扭曲得不像样,嘴里骂骂咧咧。
我没听清她骂了什么。
也不想听。
院子外面停着一辆旧皮卡。
苏正远拉开副驾驶的门。
“先上车。”
我爬上去,坐好。
他关上门,绕到驾驶座坐下来。
发动引擎。
皮卡开出了周岭镇,上了省道。
窗外的风灌进来,我裹紧了军装外套。
谁都没说话。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他把车停在了一个路边小饭馆前。
“饿了吧。”
不是问句。
他下了车,进了饭馆。
几分钟后端出来一碗热汤面,一碟花生米,一碟炒青菜。
放在我面前。
面汤冒着热气。
我闻到了葱花和酱油的香味。
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我连发霉的馒头都吃过了。
这碗普普通通的热汤面,成了我这辈子闻过的最好的味道。
我端起碗,吃了一口。
面条很烫,但我顾不上了。
一口接一口地吃。
吃得太急,呛了一下。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背。
“慢点。没人跟你抢。”
鼻子一酸。
我低下头,眼泪掉进了面汤里。
第一次哭。
从被推上婚车到现在,第一次哭。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有人说了一句“慢点,没人跟你抢”。
5
吃完面,他开车继续走。
我问他去哪儿。
“县城。我在那边租了个房子。”
“你一个人住?”
“嗯。”
“你……有家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没成过家。”
不再问了。
到了县城,天已经擦黑了。
他租的房子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三楼。
两室一厅,六七十平方,家具旧但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里有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一个旧电视。
他把其中一间卧室的门打开。
“这间给你住。床单被套我前两天刚洗的。”
房间不大,但有窗,有阳光。
比杂物间和地下室好了一万倍。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苏正远。”
“嗯。”
“你为什么来找我?”
他靠在门框上,想了想。
“退伍之后,我一直在找家。找到村里,你爸妈跑了,你姐嫁了。只剩你一个,被人欺负成这样。”
他顿了一下。
“我这辈子被人卖过,被人打过,什么苦都吃过。我不在乎。但我受不了我妹妹吃苦。”
“你也不认识我。”
“血认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先住下。”他转身往客厅走,“你脖子和膝盖的伤得处理一下,我去楼下药店买点药。”
他出了门。
我一个人站在房间里,环顾四周。
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长得很好。
桌上有一摞书,都是关于汽车维修的。
床头柜上放着那张老照片的复印件,用相框裱好了。
年轻的妈妈抱着婴儿。
他把这张照片放在床头。
看了不知道多少年。
一个被卖掉的孩子,记了半辈子的家。
他回来的时候带了药和纱布,还有一袋桔子。
“膝盖先消毒。”
他把碘伏和棉签放在茶几上。
“我自己来。”
“行。”他没勉强,退到一旁坐下。
我挽起裤腿,撕掉嫁衣碎布条裹着的简易绷带。
伤口比我想的严重。
膝盖整片皮都磨没了,边缘发红发肿,有些地方开始化脓。
我拿棉签蘸了碘伏,往伤口上一碰——
疼得我整个人弹了一下。
“要不还是我来。”
“不用。”
我咬着嘴唇,一点一点地涂。
疼得冷汗直冒。
他没再说话,安静地坐在旁边,偶尔递个棉签或者纱布。
处理完伤口,我靠在沙发上,浑身脱了力。
“周庭深那边怎么办?”我问。
“我来处理。”
“他说我家欠他四十万。”
“那是你爸妈的事,不是你的事。”
“可他不会这么想。”
苏正远沉默了几秒。
“他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碰不了你了。”
这话说得很平静。
但我听出了底下那层意思。
不是安慰。
是承诺。
那天晚上我洗了个热水澡。
很久没洗过热水澡了。
热水浇在身上的时候,浑身的酸疼才全部涌上来。
背上有淤青是从地下室台阶摔下来那次撞的。
手腕上有勒痕是被壮个子拽的时候留的。
脖子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线。
我站在镜子前面看了自己很久。
瘦得不像话。
脸上没什么血色。
眼睛下面两团青黑。
二十二岁,看着像三十二。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穿上了苏正远给我找的一套干净旧衣服——一件灰色卫衣和一条运动裤,都很大,但是暖和。
那天晚上我躺在干净的床上。
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
隐约听得见楼下有人在聊天、小孩在笑。
这些再正常不过的声音,在那一刻好像有了重量。
我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闻到了粥的味道。
出了卧室,苏正远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
桌上摆着白粥、咸鸭蛋、一碟萝卜干。
“起了?先吃饭。”
我坐下来。
拿起筷子的时候发现手还在抖。
不是害怕,是身体的应激反应还没过去。
“我今天出去一趟。”他在对面坐下来,“去趟周岭镇。”
我筷子停了。
“你去找周庭深?”
“嗯。把事情说清楚。”
“他不是好说话的人。”
“我也不是。”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淡。
但我莫名地就信了。
“你想让我跟你一起去吗?”
“不用。你在家歇着,哪都不用去。”
他站起来,拿了车钥匙,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我一眼。
“桌上有个手机,新买的,号码在盒子里。有事打给我。”
门关上了。
我坐在桌前,看着那个手机盒子。
旁边还放着一个信封。
我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两千块钱。
信封上面写了四个字——
“小禾零花。”
字很丑,一笔一画的,像是写了好几遍才写好的。
我攥着信封,坐了很久。
6
苏正远走了大半天。
我一个人在房子里待着,把两间卧室、客厅、厨房都打扫了一遍。
不是他让我干的,是我自己闲不住。
在周家那七天,“干活”已经变成了我的本能反应。
不干点什么就不安心。
打扫完了坐在沙发上,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我没有衣服。
从周家出来的时候身上穿的是那件破嫁衣,苏正远给了我他的旧衣服换上,但总不能一直穿男人的衣服。
我的东西——手机、钱包、身份证、衣服——全在我爸妈家。
但他们跑了。
我拿起苏正远给的新手机,想了想,拨了我妈的号码。
关机。
拨了我爸的号码。
关机。
拨了苏锦的号码。
通了。
响了三声,接了。
“喂?”
是苏锦的声音。
“姐,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小禾?”
“嗯。”
“你……你没事吧?”
“你觉得呢?”
又沉默了。
“我听说了。”她的声音低下去,“爸妈让你替我嫁过去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大年初一。妈给我打电话说你已经嫁过去了,让我别回来。”
我攥着手机的手用力到发白。
“所以你知道?你知道他们把我推进婚车替你嫁了?”
“小禾,我……”
“你知道了什么都没做?连个电话都没给我打?”
“我打不了啊!我不知道周家的联系方式,爸妈也不跟我说你到底在哪……”
“苏锦,你别骗我了。”
我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可怕。
“你要是想找,一定找得到。镇上周家,做建材的,这么大个名头,你打听不到?你就是不想管。”
“我新婚……林哲那边……”
“你新婚。”我重复了一遍,“你跟你的林哲领了证,甜甜蜜蜜过日子。你姐逃婚的烂摊子让你妹妹替你扛,你连一个电话都懒得打。”
“小禾,我也不想的……是爸妈——”
“别提爸妈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就问你一件事。你知不知道我被关在地下室三天?知不知道我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你不知道,对吧?因为你根本不关心。从小到大你就不关心我。我是你的替身,你的挡箭牌,你的垃圾桶。你不想要的东西全丢给我,旧衣服给我穿,脏活累活给我干,连不想嫁的男人都让我替你嫁。”
“苏小禾,你说够了没有?”
苏锦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是心虚了。
是恼了。
“当年你要上大学,爸妈不让,我替你说话了吧?你以为你怎么走成的?”
我愣了一下。
“那是因为你想让我走,这样家里的资源都是你的。”
“你!”
“苏锦,我们之间的账以后再算。我就告诉你一件事。”
我盯着窗外。
“我有个哥哥。苏正远。三岁被外婆卖掉的那个。他回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你说什么?”
“苏家的大儿子,你的亲哥哥。他找到我了。”
“不可能。妈说过那个孩子早就……”
“早就什么?死了?你妈说的话你也信?”
苏锦不说话了。
“你问问你自己的良心。”
我挂了电话。
手还在抖。
但心里有一块什么东西松动了。
说出来了。
这些年积攒的东西,一口气说出来了。
不是为了让她道歉。
苏锦不是会道歉的人。
我只是不想再憋着了。
下午四点多,门响了。
苏正远回来了。
他脸上多了一道红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
“你怎么了?”我站起来。
“没事。”他摆摆手,“周庭深那边谈了。”
“他怎么说?”
苏正远在沙发上坐下来,喝了口水。
“一开始不肯谈。让他手下七八个人围上来,想教训我。”
“然后呢?”
“然后他们自己躺下了。”
他说得很随意。
“周庭深看人打不过我,才肯坐下来聊。”
“四十万的事呢?”
“我跟他说清楚了。这笔账是你爸妈欠的,不是你欠的。你是被骗过去的,也是受害者。他要追债,找你爸妈去。”
“他同意了?”
“他不同意也得同意。”
苏正远看着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不过有个条件。他要我写一份担保书,保证你爸妈一年之内还清欠款。如果还不上,他找我。”
“你替他们担保了?”
“我替你担的。”
“你为什么——”
“你在他家待了七天,受了这么多罪,他周庭深不亏心?”苏正远的声音忽然重了一分,“我告诉他了,我妹妹在他家受的伤,吃的苦,每一笔我都记着。这四十万就当是他买了个教训。到期还不上,我一分不少地给他补上。但从今天起,他不许再找你。”
“你哪来的四十万?”
“我有退伍安置金,这些年也攒了一些。不够的,我想办法。”
“你不能替我背这个。”
“我是你哥。”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
很认真。
没有半点犹豫。
“小禾,我三岁就离开这个家了。我知道被丢掉是什么感觉。我不会再让你体会一次。”
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那天晚上他做了四个菜。
红烧肉,炒土豆丝,西红柿鸡蛋汤,蒜蓉空心菜。
菜炒得一般,红烧肉咸了,土豆丝切得粗细不一。
但我全吃完了。
吃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我吃,自己就扒了两口饭。
“以后想吃什么跟我说。”
我点了点头。
“苏正远。”
“嗯?”
“谢谢。”
他笑了一下。
第一次见他笑。
皱纹全堆在一起,很粗糙,但很暖。
“叫哥。”
我没叫。
还是叫不出来。
但我知道,迟早有一天会叫的。
7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
我在苏正远的出租房里住下来了。
膝盖的伤慢慢结了痂,脖子上的那道血线变成了一条淡淡的疤痕。
苏正远白天出去跑活。
他在县城的一个物流站找了份开货车的工作,跑短途运输,一个月工资五六千。
加上他零散接一些搬运的私活,勉强能维持两个人的生活。
我待在家里,不是不想找工作,是身份证还没补办。
身份证在我爸妈手上,他们跑了,电话打不通。
苏正远带我去了派出所,说明情况,走了补办流程。
但需要时间。
等身份证的这段日子,我就在家里做饭、打扫、看书。
苏正远那一摞汽车维修的书我翻了个遍,还在旧书摊上找了几本法律常识的小册子。
我隐隐觉得,以后可能用得上。
那段日子是安静的。
安静得不太真实。
像暴风雨中间那段短暂的晴天。
我知道不会一直这样下去。
果然。
补办身份证后的第三天。
我正在厨房里切菜,准备做晚饭。
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苏正远回来了,手上的水都没擦就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四十来岁,皮肤保养得很好,穿着一件灰色羊绒大衣,拎着一个名牌包。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手里抱着一个文件袋。
我不认识她。
“你是苏小禾?”
“你是?”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嘴角带着一种很淡的、居高临下的笑意。
“我姓齐,齐芳华。周庭深的大姑。”
我的手指收紧了。
“我来跟你谈个事。”她往屋里看了一眼,“方便进去说吗?”
“有什么事在这说就行。”
齐芳华挑了下眉毛,没勉强。
“行,那就长话短说。”
她从身后年轻男人手里拿过文件袋,抽出一份文件。
“这是一份协议书。大意是,你自愿放弃对周庭深及周家一切财产的权益主张,确认双方婚姻无效。签了字,周家不再追究你和你家人的法律责任。”
她把文件递到我面前。
我没接。
“我和周庭深本来就不是合法夫妻。婚礼当天用的是我姐苏锦的身份信息,我们没有领过结婚证。”
齐芳华眼神闪了一下。
“你倒是清楚。”
“我读过大学,也懂一点法律。”
“那你应该也懂,你家骗婚在先,涉嫌诈骗。那二十八万八的彩礼,加上婚宴的花销,周家完全可以走法律程序追回来。”
“那你们去追。找我爸妈,找苏锦。跟我没关系。”
“你爸妈跑了,你姐不出面,你觉得法院会找不到你?”
她凑近了一步。
“小禾,我是来给你一条体面的路走的。签了这个协议,一切两清。不签,周家就走法律途径,你觉得对你有好处?”
我看着她的眼睛。
很平静。
这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
是在地下室的那三天里练出来的。
当一个人连死都不怕了,还怕什么威胁?
“齐女士。”
“嗯?”
“你这份协议里有没有写,周庭深在婚礼当天发现我不是苏锦之后,把我关在地下室三天,不给水不给食物?”
齐芳华的笑容僵了一下。
“有没有写,你侄子的妈拿发霉的馒头羞辱我?有没有写,我在周家被扣了七天,被当成免费劳动力使?有没有写,你侄子的债主拿刀架在我脖子上的时候,周庭深说‘杀了吧不值钱’?”
我的声音不大,但一个字一个字像钉子一样往外蹦。
“你来找我谈体面?先问问你们周家做的事体不体面。”
齐芳华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这个丫头片子——”
“我什么?”
身后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
苏正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就站在楼梯口。
他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里面是菜。
目光却像刀子。
齐芳华看了他一眼,往后退了半步。
上次在周家的事她显然听说了。
“你来做什么?”苏正远把菜放在地上,走到我身边。
“来谈事的,跟你无关。”齐芳华强撑着没露怯。
“跟我妹妹有关的事,就跟我有关。”
他看了一眼那份协议。
“这东西拿回去。我妹妹不签。”
“你——”
“如果周家要走法律途径,尽管走。我们也有话说。非法拘禁、人身伤害、故意不作为导致人质被伤,每一条都够周庭深喝一壶的。”
齐芳华的嘴张了张,合上了。
“周家要是想私了,可以。但条件由我们来提。”
苏正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那是他今天出去之前写的。
他把纸递给齐芳华。
“第一,周庭深当面向我妹妹道歉。”
“第二,周家承担我妹妹这些天的医疗费和精神损害赔偿,五万块,一分不能少。”
“第三,周家出具书面承诺,不再以任何理由骚扰、威胁苏小禾本人。”
“第四,彩礼的事,周家自行向苏家追索,与苏小禾无关。”
齐芳华看完那张纸,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
最后她把纸叠起来,塞进包里。
“我回去跟庭深商量。”
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靠在门框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你什么时候写的那个?”
“昨晚。”苏正远弯腰捡起地上的菜,“我猜他们会来这一手。”
“你猜得挺准。”
“跟人打交道的本事,在部队里练了十几年,再加上后来跑运输,什么人都见过。”
他把菜提进厨房,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刚才说得好。”
“什么?”
“‘先问问你们周家做的事体不体面’。”
他笑了一下。
“我妹妹不是软柿子。”
那是他第二次说“我妹妹”。
这一次,我心里没有再抗拒。
8
齐芳华走了之后,有三天没有动静。
我以为周家可能在商量。
也可能在犹豫。
第四天下午,我正在阳台上晾衣服。
楼下传来了一阵汽车刹车的声音。
我低头一看。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楼下。
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
打头的那个我认识。
周庭深。
我心跳漏了一拍,但手上没停,继续把最后一件衣服挂好。
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阳台。
我们隔着三层楼的距离对视了一秒。
然后他进了单元门。
脚步声越来越近。
“咚咚咚。”
我去开了门。
周庭深站在门口。
跟上次见到他比,他的气色好了一些,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商务休闲装,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但那双眼睛还是冷的。
他身后站着齐芳华和那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
“苏正远在吗?”他问。
“在的。”
苏正远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他走到门口,和周庭深面对面。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空气有点紧。
“进来说。”苏正远侧身让路。
几个人进了客厅坐下。
我倒了几杯水。
周庭深坐在沙发上,目光扫了一圈出租房的环境,没说什么。
齐芳华先开口了。
“苏先生,你提的那四个条件,庭深这边都看了。”
“所以呢?”
“第三条和第四条没问题。书面承诺可以出,彩礼的事周家自行处理。”
“第二条呢?”
齐芳华看了周庭深一眼。
周庭深开口了。
“五万块,可以给。”
他说这话的语气像是在谈一笔很小的生意。
“第一条呢?”苏正远追问。
安静了几秒。
周庭深看向了我。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上端着最后一杯水。
他盯着我看了两三秒。
然后站了起来。
走到我面前。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停住了。
“苏小禾。”
“嗯。”
“那七天的事……”
他的下颌肌肉绷了一下。
对于一个在镇上横着走的男人来说,低头显然是一件很难的事。
但他还是开口了。
“是我做得不对。”
不是一句标准的道歉。
但我看得出来,他说这话的时候,是认真的。
不是因为苏正远的拳头,也不是因为那四个条件。
是他自己想明白了一些东西。
“你被骗过来的,你不知情。我不该迁怒你。”
他的声音很低。
“地下室的事,发霉馒头的事,还有郑彪那天——”
他停了一下。
“那天我说的那句话,是浑话。”
我看着他。
这个男人在婚礼上掀开头纱的那一刻,眼神里全是厌恶和愤怒。
把我关在地下室的时候,他觉得我是一个冒牌货,一个骗子,一件用来顶包的赝品。
他没拿我当人看。
但现在他站在我面前,承认自己做错了。
够了吗?
不够。
但我不需要他更多了。
“我接受你的道歉。”我说。
他微微点了下头。
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是五万块的支票。”
“我不要现金支票。”我说,“转账。”
他顿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
齐芳华在旁边说:“转账手续麻烦——”
“转账有记录,有凭证。”我说,“出了这个门,谁也赖不掉。”
周庭深看了我一眼。
这次他的眼神里不是冷漠。
是一丝很淡的意外。
“行。给我账号。”
当场转了。
我看着手机上到账的通知。
五万块。
不多。
跟那七天受的罪比,不多。
但这不是钱的事。
是态度。
是一个欺负过我的人,承认他错了,并且为此付出了代价。
协议签了。
书面承诺写了,按了手印,留了复印件。
周庭深走之前,在门口站了一下。
“苏正远。”
“嗯。”
“你妹妹,不简单。”
苏正远没搭理这句话。
门关上了。
我和苏正远对视了一眼。
“结束了?”我问。
“跟周家的事,算是结束了。”
他坐下来,拧开一瓶水。
“但跟你爸妈和苏锦的账,还没算。”
我坐到他对面。
“哥。”
他的手顿了一下。
水瓶停在嘴边。
然后他放下水瓶,看着我。
“你叫我什么?”
“哥。”
我说第二遍的时候,比第一遍顺畅多了。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个亮光转瞬即逝,但我看见了。
四十一岁的男人,被人叫了一声哥,眼眶红了一圈。
“嗯。”他应了一声,嗓子有点哑,“哥在。”
9
日子继续往前走。
身份证补办下来之后,我开始找工作。
苏正远不让我找体力活。
“你膝盖还没全好,别逞强。”
我在县城的一家小型贸易公司找了份行政文员的工作。
月薪三千五,不算高,但稳定,正常双休。
苏正远继续跑他的货车。
两个人凑在一起过日子,不富裕,但够用。
每天晚上我做饭,他洗碗。
他炒菜不行,但切墩利索。
我们一边吃饭一边看电视。
有时候聊几句,有时候各看各的。
很安静。
但是踏实。
一个月后的一个周末。
我休息在家,正在洗衣服。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小禾?”
是我妈的声音。
一个多月没听到了。
我的手停在水盆里。
“妈。”
“小禾啊,你还好吧?妈对不起你……”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们在哪?”
“我们……在南边。你爸找了份看大门的工作,我在一个菜市场帮人卖菜……”
“为什么跑?”
“怕周家来闹……你爸说先出去躲躲……”
“躲?你们把我扔在周家,然后跑了去躲?”
电话那头沉默了。
“妈,你知道我在周家过的什么日子吗?”
“后来我打听到了……小禾,妈知道错了……”
“你打听到了?什么时候打听到的?”
“半个月前……”
“半个月前?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打?”
“妈不敢打……怕你骂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
关掉了水龙头。
坐到沙发上。
“妈,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苏正远。”
电话那头猛地安静了。
连呼吸声都停了。
“你是不是有个儿子,叫苏正远?”
沉默。
长长的沉默。
然后是压抑的哭声。
“妈?”
“那孩子……那孩子还活着?”
“活着。找到我了。在周家救的我。”
我妈在电话那头放声大哭。
嚎啕大哭。
“我的正远……我的儿子……”
“你哭什么?”我的声音冷了下来,“三岁被外婆卖了八百块钱,你们找过吗?”
“找了!找了一个月!你外婆死活不说卖给了谁!后来线索断了,你爸说不找了……”
“不找了。八百块钱卖掉一个儿子,不找了。”
“小禾,你别这样说妈……”
“我说的是事实。”
我闭了一下眼睛。
“妈,你听好了。苏正远现在跟我在一起,我们过得好好的。你们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把周家彩礼的事处理了,再来跟我们说话。”
“彩礼的事……你爸实在拿不出那个钱……”
“那是你们欠的。苏正远帮我担保了,但那不是他该背的债。你们做的事你们自己收尾。”
“小禾——”
“先说到这里。”
我挂了电话。
手上全是汗。
坐了很久。
苏正远回来的时候,我把这件事跟他说了。
他坐在对面,安静地听完。
“想见他们吗?”我问。
他想了很久。
“想。”
“又不想。”
“为什么?”
“怕见了之后,发现他们跟我想了几十年的不一样。”
我理解这个感觉。
他从三岁开始就在想象自己的爸妈是什么样的。
想了快四十年。
如果见面了,发现他们就是那样的人——会为了彩礼把小女儿推进婚车、会为了八百块钱卖掉大儿子的人——
那这四十年的想象就全碎了。
“但还是得见。”他说。
“嗯。”
“不是为了原谅。是为了画个句号。”
我点了点头。
又过了半个月。
我妈和我爸回来了。
是苏正远开着皮卡去车站接的。
我没去。
我还没准备好。
他们到了出租房的时候,我在卧室里。
听到门响。
听到脚步声。
听到我妈的哭声。
然后是苏正远的声音——
“妈。”
一个字。
四十年没叫出口的一个字。
我妈哭得更厉害了。
我爸没说话。
一直没说话。
我从卧室出来的时候,看见苏正远站在客厅中间,我妈抱着他的胳膊哭。
我爸坐在椅子上,低着头。
头发比一个多月前更白了。
人也瘦了一圈。
他看到我,张了张嘴。
“小禾。”
“嗯。”
“爸对不起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的眼睛。
看着地面。
“我知道。”我说。
“你能原谅爸吗?”
我想了一会儿。
“不能。”
他浑身一震。
“至少现在不能。”我说,“你做的事,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翻篇的。”
“但你是我爸。这个事实改变不了。所以我不会不管你们。”
“周家的钱,你们慢慢还。苏正远担保了一年期限。在这一年里,你们把能赚的钱都攒起来,有多少还多少。不够的,到时候再说。”
“但有一条——你们以后不许再拿任何一个孩子去填坑。不管是我,是苏锦,还是苏正远。”
我爸终于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是红的。
“好。”
一个字。
但我听出来了。
这一次,是认真的。
10
又过了三个月。
春天来了。
县城的路两边开满了白色的槐花,风一吹,香气能传好几条街。
我在贸易公司的工作渐渐上了手。
老板是个挺和气的中年人,看我做事认真,给我涨了五百块钱工资。
四千块。
不算多,但是我自己一分一分挣来的。
苏正远的货车跑得稳,月收入基本能稳在七八千。
他另外报了一个汽修的培训班,周末去上课。
“跑车是吃青春饭的。”他说,“学门手艺,以后自己开个修车铺。”
我爸妈在南边安顿下来了。
我爸看大门,一个月两千八。
我妈在菜市场帮人卖菜,一个月一千多。
两个人省吃俭用,每个月往周家那边还三千。
慢。
但在还了。
苏正远每个月另外拿出两千块帮他们一起还。
我说不用。
他说:“早还完早了事。”
苏锦那边一直没联系。
我也没主动找她。
有些人,不是不想见,是没什么好说的了。
但有一天。
我下班回家,打开门,看见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苏锦。
她变了一些。
没有以前那么光鲜了,素着脸,穿着一件普通的棉外套,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手里攥着一个纸袋。
苏正远坐在对面。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有点微妙。
毕竟,他们是亲姐弟——但从来没有见过面。
苏锦看到我进来,站了起来。
“小禾。”
“姐。你怎么来了?”
“我跟林哲……分开了。”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家里不同意。嫌我们苏家……名声不好。”
我放下包,走到桌边坐下来。
“所以你回来了?”
“辞了工作回来的。在县城找了份超市收银员的活,先干着。”
她低下头。
“小禾,我来是想跟你说——上次电话里你说的那些话,我想了很久。你说得对。从小到大我确实没拿你当回事。”
“我一直觉得你应该让着我,因为我是姐姐。但其实……是我自私。”
她把手里的纸袋递过来。
“这是什么?”
“两万块。”
我一愣。
“林哲跟我分开的时候,给了一笔钱。他说算是补偿。我留了点生活费,剩下的想给你——不是给你,是还周家那边的。”
“姐,这个事——”
“那笔彩礼本来就是因为我才出的事。”苏锦打断我,“我不能全推给你和爸妈。”
她看了苏正远一眼。
“还有……哥。”
苏正远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我比小禾大三岁。按理说,你被抱走的时候,我应该记得一点。但我不记得了。可能是太小了。”
她的眼眶红了一圈。
“妈跟我说过你的事。她说你小时候特别乖,不哭不闹,给什么吃什么。”
苏正远没接话。
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对不起。”苏锦低下头,“对你,对小禾,我都有对不起的地方。”
安静了一会儿。
苏正远放下茶杯。
“两万块拿回去。”
“不——”
“你刚辞了工作,手头不宽裕。周家的钱我们在还,不差你这两万。”
苏锦急了:“那我能做什么?”
苏正远想了一下。
“找份稳定工作,把日子过好。别再让爸妈拿你做筏子,也别再让自己做谁的添头。”
这话是对苏锦说的。
但我听着,觉得也是在对我说。
对这个家里每一个人说。
别做谁的添头。
苏锦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
最后她走过来,抱了我一下。
很用力。
“小禾,以后我不会再让你替我扛什么了。”
我拍了拍她的背。
没说话。
但心里那块冰,化了一小角。
六月份的时候,周家那边的欠款还清了。
苏正远去了一趟周岭镇,拿回了担保书的原件,当着我的面撕了。
“完了。”他说。
“完了。”我点头。
当天晚上我买了一只烧鸡,炒了三个菜,开了一瓶啤酒。
我不喝酒。
但那天我倒了一小杯。
“敬什么?”苏正远问。
“敬自由。”
我们碰了一下杯。
他喝得豪爽。
我只抿了一小口。
辣。
但是舒坦。
后来的事情是慢慢变好的。
不是那种“从此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的童话故事。
是一点一点地、磕磕绊绊地变好。
我在贸易公司干了半年之后,跳槽去了一家更大的企业做行政主管助理。
月薪六千。
苏正远的汽修培训结业了,他在县城的城郊盘了一个小铺面,开了家汽车维修店。
起步艰难,但他手艺好,人也实在。
口碑慢慢做起来了,活越来越多。
我爸妈从南边回来了。
没有回村里——那个房子已经被他们自己封了。
他们在县城租了个更小的房子,我爸在一个工厂看大门,我妈去了一家早餐店帮工。
苏锦在超市干了几个月,后来考了个会计证,进了一家小公司做出纳。
她偶尔来找我,我们一起吃个饭,说说话。
不像从前了。
不再是一个人在上面、一个人在下面。
是平着的。
平平的,慢慢的,但稳当的。
有一天苏正远从店里回来,浑身机油味,手上全是黑的。
他进门就喊:“小禾,过来看个东西。”
他把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个营业执照。
“苏氏汽修。”
我看着那几个字。
“你用的苏字。”
“当然用苏。”他在水龙头下面搓手,头也不回,“我姓苏。”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
但我知道这几个字的重量。
一个三岁就被卖掉的孩子,辗转半生,终于把自己的姓留在了一块招牌上。
这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但它是一个人把根重新扎进土里的声音。
那天晚上我做了红烧肉。
这回没咸。
我的厨艺比他好。
他吃了三碗饭,撑得靠在椅子上动不了。
“小禾。”
“嗯?”
“以后的日子,哥罩着你。”
我看着他。
这个满脸风霜、不善言辞、浑身机油味的男人。
我的亲哥哥。
“好。”
窗外的槐花又开了。
风吹进来,满屋子都是那股清甜的香气。
我坐在桌前,把碗筷一只一只摆好。
他的,我的。
两个人的。
日子是这样过的。
不是被谁安排的,不是替谁扛的。
是自己选的,自己走的。
每一步都算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