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机里有个备忘录,叫“认真试试”。
里面一共四十七条。
每一条,都是同一个男人说的。
第一条,是相亲那天。
他迟到四十分钟,落座第一句话:
“你条件一般,我也是将就一下。”
我没走。
我妈拉着我的手说,闺女,就当为了妈,你认真试试。
三个月后,他在我爸六十大寿的宴席上单膝跪地。
我爸当场落泪。
满屋亲戚鼓掌。
我把戒指推了回去。
“你条件一般,我也是将就过了。”
他愣在原地。
我妈追出来问我怎么回事。
我把手机递给她。
“妈,你让我认真试试,我认真记了。”
他们都以为,这已经是最难看的场面。
其实没有。
真正让他站不稳的,是三天后那场项目会。
1
周六下午,城南一家咖啡馆。
我一点五十到的。
点了一杯拿铁,坐在靠窗的位置,等。
两点,没人。
两点二十,没人。
我给介绍人刘姨发消息,刘姨回:“小周忙,大公司总监,你多担待。”
两点四十,门口风铃响了。
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走进来,手里攥着车钥匙,四处张望。
我站起来朝他点头。
他走过来,没道歉,先皱眉。
“你们这地儿也太偏了,导航绕了我三圈。”
他拉开椅子坐下,从上到下扫了我一遍。
“你就是姜禾?比照片上显老。”
我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
他靠在椅背上,跷起腿。
“我这人说话直,你别介意。你条件一般,我也是将就一下。我妈催得紧,今年必须定下来。”
我脸上的笑僵在那。
拿铁的奶泡已经塌了,杯壁凉了一半。
我当时就想拎包走人。
手机震了。
是我妈。
“闺女,刘姨说小周是总监,年薪四十万,人特别上进。你爸体检那事你也知道,我就想看你早点有个家。你千万别使性子,认真试试,算妈求你了。”
我盯着“算妈求你了”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上个月我爸体检,查出血压高,心脏也有点问题。
我妈在医院走廊哭了一下午。
我把包放了回去。
“周先生,喝点什么?”
他摆摆手:“随便,你们这种店的东西我也喝不惯。”
然后,他开始讲。
讲他是211毕业。
讲他在公司带着一个十几人的团队。
讲他去年提了车,三十多万。
讲他前女友有多不懂事,“天天要这要那,我直接甩了”。
讲了整整两个小时。
我一句话都插不进去。
中途他问了我一句:“你是干什么的?”
“在设计院,画图的。”
他嗤了一声。
“画图的啊,一个月七八千吧?女孩子嘛,有个稳定工作就行,别太要强。”
我没接话。
我没告诉他,我是院里最年轻的项目总工。
他也没再问。
快五点的时候,他看了看表:“行了,今天就到这,我晚上还有局。”
服务员拿来账单。
他起身穿外套:“哦对了,我出门急,没带钱包。你先结吧。”
我手机扫码的时候,听见他在我身后说了一句:
“下次见面穿好点,别穿这么土,带出去我没面子。”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然后,我点开了录音。
那天晚上回家,我新建了一个备忘录。
标题我想了很久,最后写了四个字:
认真试试。
第一条:相亲当天,迟到四十分钟,落座说“你条件一般,我也是将就一下”。
第二条:同日,结账时,“别穿这么土,带出去我没面子”。录音已存。
我妈发消息问:“怎么样?”
我回:“妈,我会认真试试。”
刚发出去,周启航的消息跳出来。
“明晚七点,我朋友聚会,你来,记得买单,表现一下。”
2
第二天晚上七点,一家烧烤店的包间。
我准时到。
周启航又迟到了,七点半才来,进门就搂着一个胖子的肩膀。
“来来来,给你们介绍,我对象,姜禾。”
一桌子男男女女抬头看我。
他补了一句:“小地方出来的,画图的,凑合过吧。”
有人笑出了声。
我在门口站着,脸上发烫。
他朝我招手:“愣着干嘛,过来坐,给大家倒酒。”
我坐下,没动酒瓶。
他用胳膊肘撞了我一下:“倒酒啊,懂不懂事?”
旁边一个女生看不过去,自己拿起酒瓶:“没事,我来。”
周启航笑:“你看看人家。所以说,女的到了二十九还嫁不出去,是有原因的。”
满桌哄笑。
我口袋里的手机,一直亮着录音的红点。
那一晚,他说了很多。
说我“长得也就那样”。
说我“性格闷,不讨人喜欢”。
说“女人工作再好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要靠男人”。
我一条一条听着。
我端起面前的凉茶,喝了一口。
茶是冰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散场的时候,服务员拿来账单,一千八。
周启航把账单推到我面前:“你来。”
我把账单推回去:“AA吧,我转你一半。”
他的脸一下子拉下来。
当着所有朋友的面,他提高了嗓门:“抠成这样,难怪没人要。”
那个倒酒的女生拉了拉他:“启航,你喝多了。”
我把九百块转给他,站起来:“我先走了。”
出门的时候,我听见他在里面说:“你们看见没,脾气还挺大,等结了婚,有她好受的。”
回到家,十一点。
我坐在床边,把录音一条一条剪出来,标上时间。
备忘录里,已经有十二条了。
我妈在客厅看电视,敲门进来,端了杯牛奶。
“小周人怎么样?”
我张了张嘴。
我妈又说:“刘姨说他特别能干,三十出头就当总监了。你爸今天还念叨,说要是成了,他心里那块石头就落地了。”
我看着她鬓角新冒出来的白头发。
“妈,我再处处看。”
周一上班,我刚进办公室,助理唐悦抱着一摞文件跟进来。
“姜工,医院新院区幕墙材料那个标,投标单位资料都到了。鸿远建材的对接人周四来院里送样品。”
她把一份资料放在我桌上。
“对接人叫周启航,销售三部经理。”
我翻开第一页。
联系人照片上,是一张我刚刚看了三个周末的脸。
职位那一栏,清清楚楚印着:
销售经理。
不是总监。
3
我盯着那份资料看了五分钟。
唐悦小心翼翼地问:“姜工,有问题吗?”
我合上文件:“没有。我去趟院长办公室。”
陈院长正在看图纸,抬头看见我,摘下眼镜。
“小姜,什么事?”
“院长,鸿远建材的对接人周启航,是我最近的相亲对象。按规定,我申请回避这个标段的材料评审。”
陈院长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好,你能主动说,我很放心。这个标段让老孙牵头,你就负责其他标段。回头写个书面报备。”
“谢谢院长。”
我走出办公室,长长吐了一口气。
周四,鸿远的人来送样品。
那天我特意去了工地,一整天没回院里。
晚上九点,周启航打来电话。
语气很兴奋。
“今天谈了个大项目,市里一家设计院,医院的活,几个亿的盘子。我跟你说,那院里的人见了我都得客客气气的。”
我站在阳台上,没说话。
“你们画图的不懂,这种大项目,靠的是关系和本事。你们那种小设计公司,跟人家比差远了。”
我问:“你怎么知道我在小公司?”
他笑了:“你一个月七八千,能在什么好地方?”
我没纠正他。
他从来没问过我在哪个单位。
他也从来不觉得需要问。
“对了,”他话锋一转,“你家那房子是学区房吧?多大?”
“九十平。”
“写的谁的名字?”
“我爸妈的。”
“哦。”他拖长了声音,“以后总归是你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周末我去你家吃饭,见见叔叔阿姨。你跟你爸妈说一声,我不吃香菜,不吃葱,菜别做太咸。”
电话挂了。
我低头看录音界面。
备忘录里,第二十一条。
4
周六上午十点,周启航提着一箱车厘子和两盒保健品,按响了我家门铃。
我妈开的门。
他立刻换了一张脸,弯着腰,笑得满脸都是褶子。
“阿姨好!早就听小禾说您年轻,没想到这么年轻,跟她站一块是姐妹。”
我妈笑得合不拢嘴,连忙把他往里让。
我爸从厨房探出头,围裙都没摘。
“小周来了?快坐快坐,饭马上好。”
“叔叔您歇着,我来帮忙。”
他嘴上说着,屁股却稳稳坐在沙发上,没挪一下。
那顿饭,我爸做了六个菜。
红烧鱼是我爸的拿手菜,从早上七点就开始准备。
周启航夹了一筷子,竖起大拇指:“叔叔,这鱼绝了,饭店都做不出这味儿!”
我爸高兴得脸都红了,给他又夹了一大块。
我妈在旁边问东问西。
周启航对答如流。
“我在公司负责整个华东区,手下十几号人。”
“房子正在看,打算买个一百四十平的。”
“我妈说了,小禾这样的姑娘踏实,娶回家放心。”
我妈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亮。
吃完饭,我去厨房洗碗。
周启航说出去打个电话,去了阳台。
厨房的窗户和阳台只隔着一道纱门。
水龙头开着,我把水关小了。
“……对,见了,老两口挺好糊弄的。”
我的手停在碗沿上。
“房子九十平,学区,老房子,以后卖了能卖两百多万。到时候给我换个大的首付,写我名字……”
“那丫头?条件一般,长得也一般,好拿捏。我跟你说,女人就得压着,你越捧她越来劲。我前一个就是惯坏了。”
“嫁给我是她福气,她家烧高香吧。”
那头的人说了什么,他哈哈大笑。
水龙头里的水哗哗流着。
我的手一直泡在里面,冻得发红,我都没感觉。
纱门响了。
他走进来,看见我,又换上那张笑脸。
“洗完没?叔叔阿姨还等着呢。”
我把碗放进碗架,擦干手。
“快了。”
下午三点,我送他下楼。
一出单元门,他就把笑收了。
“你爸做菜太咸了,齁死我了。下次别让他忙活了,一桌子菜摆那么多,也不嫌丢人。”
我站在楼道口,看着他开车走了。
上楼的时候,我妈正在收拾桌子,哼着歌。
“小周这孩子真不错,嘴甜,有礼貌。”
我爸在旁边嘿嘿笑:“鱼都吃光了。”
我妈又说:“刚才他走之前悄悄跟我说,想早点定下来。闺女,你怎么想?”
我看着桌上那个空鱼盘。
鱼刺被挑得干干净净,堆在盘子边上。
我爸做了三十年的鱼。
被他一句话,说成了丢人。
那天晚上,我在备忘录里写下第三十一条。
录音时长:四分二十秒。
我没有哭。
我只是把那段录音,备份了三份。
5
周三上午,幕墙材料初审会。
我按规定回避,没进会议室,在自己办公室改图纸。
十一点半,老孙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小姜,鸿远那家的样品,防火等级测出来不达标。”
我抬起头。
“检测报告上写的是A级,实际送样连B1都够不上。报告和样品对不上。”
“结果呢?”
“初审没过。我们按规定出了书面意见,给他们一周时间补材料,要么换样品,要么出说明。”
老孙走了以后,我坐了很久。
晚上八点,周启航打来电话。
我刚接通,他就开始骂。
“今天倒了血霉了!碰到一个评审老头,鸡蛋里挑骨头,肯定是收了别家的钱!”
我没说话。
“还有,我打听了,那个项目的总工,从头到尾都没露面,躲着不见人。我看就是心虚!”
“搞技术的懂什么市场?一个个坐办公室画两笔图,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
他喘了口气,又说:
“你们画图的都一样,屁都不懂瞎指挥。”
我轻声问:“你的样品,是不是真的不达标?”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然后他炸了。
“你什么意思?你懂个屁!你一个月拿几千块,轮得到你质疑我?”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他骂完,又缓了下来。
“行了行了,跟你说这些你也听不懂。周末陪我去看戒指,我妈催着定日子了。”
他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打开备忘录。
第三十五条。
唐悦端了杯水进来,看见我盯着手机发呆。
“姜工,你还好吗?”
“没事。”我锁了屏幕,“鸿远那边的补充材料,到时候直接转老孙就行,不用经我。”
唐悦犹豫了一下:“姜工,今天鸿远那个周经理,在大厅跟前台发了好大的火,说我们故意卡他。保安都过来了。”
我没接话。
唐悦又说:“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等着瞧,我上面有人’。”
我点了点头:“知道了。”
周末,他带我去了商场。
在柜台前,他指着一排戒指问我:“你喜欢哪个?”
我还没开口,他自己选了一枚。
“就这个吧,一万二,够意思了。”
柜姐笑着说:“先生好眼光,这款是我们的经典款。”
他拿起戒指在我手上比了一下,皱眉。
“你手指头也太粗了,减减肥吧。”
柜姐的笑脸僵了一瞬。
他把戒指买了,递给我的时候说了句:
“一万多呢,别弄丢了。等结了婚,你家那房子过户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我接过盒子,放进包里。
“好。”
我妈那天打了三个电话,问戒指好不好看。
我说好看。
我爸在旁边喊:“让小周六十大寿那天来家里,当着亲戚的面把事情定了!”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把戒指盒放在床头柜上。
打开备忘录,翻到第一条,从头看到尾。
四十一条。
每一条后面都跟着日期、时间、录音编号。
我把备忘录往下拉,建了一个新分组,标题叫:
“最后六条。”
6
我爸六十大寿,定在周日。
家里来了二十多个人,三姑六婆,表哥表嫂,全齐了。
客厅里摆了三张桌子,我妈从前一天下午就开始准备。
周启航十一点到,提着两条烟和一箱牛奶。
进门先喊了一声:“叔叔,生日快乐!”
我爸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亲戚们围上来。
“就是这个小周啊?长得精神!”
“听说是大公司的?了不起!”
“小禾有福气啊。”
周启航应对自如,见人就笑,嘴跟抹了蜜似的。
三姨把我拉到厨房。
“小禾,这小伙子不错啊,嘴甜,长得也行。你可别挑了,二十九了,再挑就没了。”
我笑了笑:“三姨,您先吃菜。”
吃饭的时候,周启航坐在我爸旁边,殷勤得不得了。
给我爸夹菜,给我妈倒饮料,逢人敬酒。
桌上的气氛越来越热。
我二叔喝了两杯,拍着桌子说:“小周,什么时候把事办了?”
周启航站起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盒子。
不是商场买的那个。
是另一个。
他单膝跪下。
“叔叔,阿姨,各位长辈,我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正式向姜禾求婚。”
他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枚比上次大一圈的钻戒。
满屋子的人都“哇”了一声。
我妈捂住嘴。
我爸的眼眶红了,筷子都拿不稳。
“好,好啊……”
亲戚们开始鼓掌。
“答应他!答应他!”
周启航抬头看我,脸上是志在必得的笑。
那种笑,我见过很多次。
每次贬低完我之后,他也是这种笑。
好像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好像我也在。
我站起来。
满屋子安静下来。
我把手伸出去。
不是接戒指。
我把盒子合上,推回到他手里。
“你条件一般,我也是将就过了。”
声音不大。
但满屋子都听见了。
周启航的笑定在脸上。
整个客厅像被按了暂停键。
我爸的筷子掉在桌上。
我妈“腾”地站起来:“姜禾!你干什么!”
三姨的嘴张成了O型。
周启航的膝盖还跪在地上,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先是发白。
然后发红。
“你……你什么意思?”
他站起来,声音有点抖。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耍我?”
我没看他。
我转身拿起桌上的包,从里面掏出手机。
我妈冲过来拽我的胳膊:“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把手机递给她。
屏幕上,是一个文件夹。
名字叫“认真试试”。
里面四十七个音频文件。
下面是我整理的文字记录,每一条都标着日期和时间。
第一条:你条件一般,我也是将就一下。
第八条:女人工作再好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要靠男人。
第十五条:你爸做菜太咸了,一桌子菜摆那么多,也不嫌丢人。
第二十三条:老两口挺好糊弄的。房子九十平,以后卖了给我换个大的,写我名字。
第三十一条:那丫头条件一般,好拿捏。嫁给我是她福气,她家烧高香吧。
第四十七条:你一个月拿几千块,轮得到你质疑我?
我妈的手在发抖。
她一条一条往下划。
划到第二十三条的时候,她的手停了。
她点开了录音。
周启航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清清楚楚:
“……老两口挺好糊弄的。房子九十平,学区,老房子,以后卖了能卖两百多万。到时候给我换个大的首付,写我名字……”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我爸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椅子上,手撑着桌沿,指节发白。
周启航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他冲上来想抢手机:“你录音?你敢录我?”
我二叔一把挡在中间。
“你给我站住。”
7
周启航被我二叔挡在两步开外,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手里的手机,像盯着一颗随时会炸的雷。
“你阴我?”他的声音尖了,“你从一开始就在阴我?”
我没躲。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了。你自己说的,不算阴你。”
他往前一步,我二叔的手掌直接按在他肩膀上,纹丝不动。
我二叔是干装修的,膀大腰圆,往那一站就是一堵墙。
“小伙子,你冷静点。”
周启航甩开他的手,退了一步,转头看向我妈。
“阿姨!你看看她什么态度!我真心实意来求婚,她这么对我?”
我妈没接话。
她还在看手机。
她划到了第三十一条。
录音点开,周启航的声音又一次传了出来:
“……那丫头?条件一般,长得也一般,好拿捏。我跟你说,女人就得压着,你越捧她越来劲……”
我妈的脸一寸一寸白下去。
手机差点从她手里滑落。
我表嫂眼疾手快接住了。
周启航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外放里传出来,身体僵了。
嘴张了几次,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那是……我跟朋友随便说的……你们断章取义……”
“四十七条,”我说,“你要一条一条听吗?从第一条到最后一条,三个月,一条不少。”
他不说话了。
我三姨这时候开口了。
她刚才嘴巴张了半天,这会儿终于合上了,又重新打开。
“我说小周,你刚才跟朋友说这屋里人好糊弄,你现在是不是也觉得我们好糊弄?”
周启航的脸抽了一下。
“三姨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叫谁三姨?”我三姨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谁是你三姨?我们家小禾哪里配不上你了?你在外面说她好拿捏?说我哥做的菜丢人?”
她一拍桌子,盘子都跳了一下。
“你算个什么东西!”
周启航的嘴唇哆嗦了。
他扫了一圈屋子里的人,没有一个人帮他说话。
所有亲戚都看着他,目光里从惊讶变成了厌恶。
他最后看向我爸。
我爸一直坐在那,没动过。
此刻他缓缓抬起头,看着周启航。
他没发火,没拍桌子。
他只说了一句话。
“请你出去。”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周启航咽了一下口水。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对上我爸的眼睛,那些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他抓起桌上的车钥匙,指着我:“姜禾,你给我等着。”
转身走了。
门摔上的声音震得墙上的全家福晃了一下。
满屋子沉默了好几秒。
我妈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眼泪“刷”地下来了。
“闺女……”
她拉着我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妈,你让我认真试试,我认真试了。这就是结果。”
我爸站起来,走过来。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我的头。
他的手微微发颤。
那天晚上,寿宴不欢而散。
亲戚们走的时候,没一个人再提周启航。
我三姨临走拉着我说了句:
“小禾,你做得对。”
8
周一早上,我到办公室的时候,唐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姜工,鸿远建材的补充材料到期了,他们没交。老孙说按流程,出不合格通知了。”
我点点头。
“还有,”唐悦压低声音,“鸿远那个周经理,今天一早又来了,在楼下大厅闹。说要见项目负责人,说我们院里有人故意针对他。”
我放下包。
“他说的项目负责人,是谁?”
“他说要见总工。但是他不知道总工是谁,前台没告诉他。”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
“让老孙按正常流程走,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我回避的书面文件都存档了,谁来问都拿得出来。”
“好。”
唐悦走到门口又回头。
“姜工,他在大厅骂了挺难听的话,说什么‘一群画图的狗眼看人低’。保安录了像。”
我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存好。”
上午十点,老孙发了邮件。鸿远建材因材料不达标且未在规定时限内提交补充说明,正式移出本次供应商入围名单。
十一点,我的手机震了。
周启航。
我没接。
他连续打了六个。
第七个的时候,我接了。
“姜禾!你们设计院是不是你搞的鬼?”
他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什么鬼?”
“别跟我装!鸿远被你们踢了!几个亿的单子没了!我跟你说,这事没完!”
我靠在椅背上。
“周启航,你自己送的样品防火等级不达标,检测报告和实物对不上。这是评审组的结论,流程都在,你可以去投诉。”
“你少跟我扯这些!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因为我不要你了,你公报私仇!”
“第一,你不要我?你跪在我家地上求婚的画面,满屋亲戚都看见了。”
“第二,这个标段的评审,我从头到尾没参与,回避文件院里有存档。你要告,随便告。”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听见他粗重的喘息声。
过了几秒,他换了个语气。
软了。
“小禾,你别这样。咱俩之间的事是之间的事,工作是工作,你别往一块搅。你在院里说句话,让他们给我个机会,材料我可以重新送——”
“你的材料不达标。这是技术问题,不是关系问题。”
“你就帮我这一次——”
“我已经回避了。帮不了你,也不会帮你。”
我挂了电话。
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渐渐暗下去。
唐悦端着咖啡进来,看了我一眼。
“姜工,你没事吧?”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没事。下午的图审会几点?”
“两点。”
“好。”
下午两点,图审会准时开始。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其中有两家新入围的供应商代表。
我站在投影幕布前,翻开图纸。
“各位好,我是本项目的结构总工,姜禾。今天我们对幕墙节点详图进行第二轮审查——”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周启航站在门口。
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扫过投影,扫过幕布上“项目总工:姜禾”那几个字。
然后落在我身上。
他的脸,一点一点地变了颜色。
9
整个会议室的人都看向门口。
周启航站在那,像被钉住了。
他的目光从幕布上的名字移到我脸上,又移回去,来来回回了三次。
“你……”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卡在嗓子里出不来。
“你是总工?”
我没理他。
“保安。”我对门口的人说。
走廊里的保安快步上来。
“先生,这是内部会议,请您离开。”
周启航没动。
他还在瞪着我,胸口剧烈起伏。
“你骗我?你说你是画图的!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会议室里的人面面相觑。
两家供应商的代表低下头,假装看文件。
我合上手里的资料夹,看着他。
“我没骗你。我确实是画图的。”
我顿了一下。
“只不过我画的图,决定了你的材料能不能进这栋楼。”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保安已经走到他身边。
“先生,请配合。”
周启航突然往前冲了一步,声音尖得变了调:“姜禾!你毁了我!你知不知道这个项目对我有多重要!你故意的!你就是故意报复我!”
老孙从座位上站起来。
“这位先生,姜工从始至终回避了你们公司的评审,所有流程院里都有备案。你的材料不达标,跟姜工没有任何关系。你现在这种行为,我们可以报警。”
周启航的脸涨得通红。
他张着嘴喘气,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他最后的理智让他没有再往前走。
但他的手指着我,抖得厉害。
“你等着。你等着!”
这句话他说了第二次。
跟在我家被赶出去那天一样。
保安把他请了出去。
门关上,会议室恢复了安静。
我重新翻开图纸。
“抱歉,我们继续。”
语气平稳。
手也没抖。
那天散会后,陈院长叫我去了他办公室。
“小姜,听说鸿远那个人今天闯进了你的会议室?”
“是。保安有录像。”
“我了解了情况。你的回避手续没有问题,流程合规,这件事你没有任何责任。”
陈院长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但这个人不太对劲,你自己注意安全。需要的话,院里可以出面。”
“谢谢院长。暂时不用。”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唐悦追上来。
“姜工,你真的没事吗?”
我看着路灯下自己的影子,很长很瘦。
“没事。”
“那个人今天的样子真吓人。”唐悦小声说,“他在大厅骂了半个小时,说什么‘一个画图的也敢踩我头上’。”
我笑了一下。
“他到现在都没搞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从来不需要踩他。他从一开始就没站起来过。”
10
周启航的事,后来是他自己搞砸的。
他闯进会议室的监控视频,被院里保安队存了档。
他在大厅辱骂工作人员的录像,也存了档。
第二周,鸿远建材的老总亲自打电话到院里道歉。
陈院长跟我说,周启航因为丢了医院新院区这个项目,被鸿远内部追责,降职调岗。
据说他到处说是我“公报私仇”。
但他拿不出任何证据。
因为我从头到尾,没碰过那个标段的任何文件。
一个月后的一天傍晚,我去菜市场给我爸买鱼。
在门口碰见了刘姨。
她一看见我就想走。
我叫住了她。
“刘姨。”
她回过头,脸上很尴尬。
“小禾啊,那个……上次的事,我也不知道小周是那样的人……”
“没怪您。”
我笑了笑。
“但以后再给人介绍对象,先打听清楚。别光听他自己说。”
刘姨连连点头,提着菜筐快步走了。
我妈现在不催我了。
那天从寿宴回来,她一个人在厨房坐了很久。
第二天,她把那四十七条记录从头听了一遍。
听完以后,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闺女,以前是妈糊涂了。”
我说妈你不糊涂,你就是心急。
她抹了把眼泪:“以后你自己看着办,妈不管了。”
她确实没再管过。
但每个周末回家,桌上一定多一道菜。
一定有那条红烧鱼。
我爸的手艺一点没变。
鱼还是那么入味,咸淡刚刚好。
他做了三十年了,从来没咸过。
有天晚上吃完饭,我在阳台晾衣服。
我爸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靠着阳台栏杆,半天没说话。
最后冒出来一句。
“小禾。”
“嗯?”
“以后谁再说爸的菜咸,你别忍着。”
我鼻子一酸。
“知道了,爸。”
他“嗯”了一声,端着茶回屋了。
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不着急。”
就这三个字。
我站在阳台上,听见客厅里我妈在催他吃药。
楼下的路灯亮了。
远处有小孩在跑,笑声一阵一阵传上来。
风不大。
刚好够把衣服吹干。
我打开手机,翻到那个备忘录。
“认真试试”。
四十七条。
我长按,全选,删除。
确认删除?
确认。
屏幕干干净净。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阳台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楼下炒菜的香味。
我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什么味都有。
就是没有将就的味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