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第108次点开公司大群,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深吸一口气。
他告诉自己:你是985毕业的高材生,你拿的是市场价三倍的工资,你只需要面无表情地发通知,别问,别想,别抬头看老板的脸。
然后他按下发送,把手机扣在桌上,力气大到邻桌同事以为他摔了个鸡蛋。
群消息弹出来——
「通知:今天老板心情好,全员放假。原因是女主冲老板笑了一下。」
死寂三秒。
行政部小赵第一个回复:「老板今天又发癫?」
策划部老刘:「上周找耳环扫厕所,这周冲笑放假,下周是不是得组团给她摘星星?」
实习生弱弱地问:「那个……女主是谁啊?」
周明面无表情地打字:「别问。问就是老板的命。」
他刚发完,内线电话响了。
“周助理。”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通知下去,今天全公司——扫厕所。”
周明握着听筒的手暴起青筋:“陆总,上个月才扫过。”
“林小姐的耳环掉在里面了。祖母绿的,卡地亚,六万八。”那头顿了顿,压低声音,用一种他以为很磁性其实像感冒鼻塞的嗓音说,“找不回来,她今晚不让我上床。”
周明沉默地挂了电话,打开文档,开始写第109条离谱通知。
他同时打开另一个加密表格,在上面敲下一行字:
「10月12日,扫厕所找耳环(卡地亚,6.8万),涉及人数47,工时浪费约141小时。备注:耳环是假的,拼多多9.9包邮。——证据编号078。」
他保存,没关表格,旁边就是录音软件,红点闪烁,录了整整四十三个小时。
周明知道这些东西迟早能保命。
他不知道的是,七十二小时后,这些东西会出现在对家总裁的办公桌上。
——那是对面大楼三十七层,全落地窗,百叶帘拉得整整齐齐的办公室。
沈墨言把周明的加密账本翻到第三页,停在「扫厕所」那条上,看了足足五秒。
然后他拿起内线电话,打给法务:“查一下,最近三个月,有多少项目是被‘林晚晚’那家空壳公司截胡的。”
法务查完回复:“三个,沈总。但奇怪的是,那家公司就五个人,正事不干,天天直播老板谈恋爱。”
沈墨言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有意思。”他说,“给我约个体检。”
“沈总您身体不舒服?”
“不是,”他看向窗外对面那栋楼,“我要看看对面那家公司,是不是搞传销的。”
与此同时,对面大楼里,孟甜甜正举着手机对准厕所门口,兴奋得声音都劈了叉。
“家人们看!霸总真的让全公司扫厕所了!我姐妹林晚晚就掉了个耳环,他放了全公司一天的假!这是什么?这是蛊!我姐妹绝对在给他下蛊!今天这个视频不涨十万赞,我倒立吃螺蛳粉!”
弹幕刷得肉眼跟不上——
「我靠,真·疯批霸总」
「求蛊的链接」
「姐姐开班吗我跪着听」
孟甜甜把镜头怼到林晚晚脸上:“来,姐妹,说两句,你到底怎么把他拿捏成这样的?”
林晚晚正对着厕所门口的小镜子补口红,闻言抬头,露出一个标准到像空乘培训出来的笑:“就,多笑笑啊。”
心里想的是:姐每月给他开两万,外加笑果提成,笑一下五十,他敢不疯?
但她不能这么说。
因为手机屏幕右上角还挂着另一个直播间的悬浮窗——
「赵秀兰的病房日常,粉丝108人」。
她妈赵秀兰正举着手机,在病房里跟三个病友炫耀:“看见没?我家晚晚就是有本事!老板都为她扫厕所了!我跟你们讲,我闺女每个月给我打二十万,说是老板给的精神损失费,我看啊,那老板就是被她治得死死的!”
病友王阿姨羡慕得直拍大腿:“秀兰你这闺女真争气!比我家那个强一万倍!”
赵秀兰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林晚晚看着悬浮窗里她妈的笑容,把口红盖拧上,声音低下去,只有孟甜甜听得见:“我妈这周笑了几次了?”
孟甜甜收起嬉皮笑脸,翻了翻手机备忘录:“周一三次,周二五次,周三——今天到现在,笑疯了两回。上周一共笑了十九次,比上个月整月都多。”
她顿了顿,把声音压得比林晚晚还低:“你妈的主治医生说,多巴胺分泌有明显改善,药量可以试着往下调半颗。”
林晚晚没说话,只是把手机屏幕转过来。
上面是陆衍刚发来的微信:
「今天这场扫厕所的戏,我能加个‘把扫帚当吉他弹’的才艺展示吗?我觉得能多笑五下。五下二百五,刚好够我交这个月房租。」
她面无表情地回:「你弹。但扫帚得是真的扫过厕所的。」
陆衍秒回:「……林老板你还是人吗?」
「不是。所以加钱。笑果提成按一下八十算。」
「成交。对了你妈刚给我直播间刷了个‘嘉年华’,三百块。我分你一半?」
林晚晚看着那行字,忽然有点想笑。
她没回,把手机揣兜里,转头对着孟甜甜的镜头露出营业笑容:“家人们!今天我们也搞个福利!评论区抽三个姐妹,送霸总同款邪魅一笑教学视频!”
弹幕炸了。
没人知道,她转身进厕所隔间之后,打开手机银行,给「陆衍(演出费)」转了今天的工资:两千整。
转账备注写着:「第十天。笑果提成另结。」
陆衍在那边收钱,秒回一个跪地磕头的表情包:「谢老板!谢老板!我这就去对着镜子练‘三分讥笑三分薄凉四分漫不经心’,保证下播前练到你妈笑岔气!」
林晚晚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手机锁屏,额头抵在厕所隔间的门板上,闭了闭眼。
她妈这个月已经往病友群里发了四十多条“我闺女把霸总拿捏了”的语音。
每一条,都是她林晚晚拿二十万精神损失费和一场接一场的假戏换来的。
她不能停。
停了,她妈就不笑了。
不笑了,那半颗药就减不下去。
减不下去,她妈就还是会在半夜三点给她发那种消息——
「晚晚,妈活着是不是拖累你了。」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出去,脸上的笑已经重新挂好了。
走到办公室门口,正好撞见陆衍在里头对着穿衣镜挤眉弄眼。
“眼神再狠一点!”陆衍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咆哮,“对,就是这样!三分凉薄!现在加一分不耐烦!完美!再来个邪魅一笑——嘴角!左边!往上!勾!”
他猛地一扭头,对着空气抛了个媚眼,脸上的肌肉抽得跟过电似的。
周明正好路过,面无表情地端着咖啡杯走开,嘴里小声念:“我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我的股票账户里还有八万块,再攒两年就能辞职——”
陆衍没理他,掏出手机录小视频发给“金主林老板”:“林老板您看这个笑值不值一百?我妈在直播间看的话能笑抽过去。”
林晚晚秒回语音,声音压得极低:“你小点声!我在门口都听见了!”
陆衍一抬头,看见林晚晚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面上挂着“我花了钱你就给我看这”的表情。
他老实收起手机,清了清嗓子:“那个,林老板,我有个不成熟的小建议。”
“说。”
“咱这个‘疯批霸总’人设,能不能加个细节——比如我每天进出公司必须把墨镜摘下来,对着门口保安抛个飞吻?”
“为什么?”
“这样你妈直播间镜头扫到我的时候,能给观众留个记忆点。”他一脸正经,“戏,必须要真。信念感,你懂吧?”
林晚晚沉默三秒,转头看周明:“周助理,记一下,明天开始陆总进出必须给保安抛飞吻,不抛扣两百。”
周明的笔尖把记事本戳出个洞:“……好的林总。”
他回到工位,打开加密表格,继续记:
「10月12日,新增支出项:保安飞吻补贴(陆总表演用),预计月增600元。证据编号079。」
写完他把表格往下拉,继续检查之前的账——
「证据编号001:陆总为林小姐包下整层旋转餐厅,实际是拼多多九块九买的投影仪,投在办公室天花板上。」
「证据编号023:陆总为林小姐放烟花,实际是手机播放B站烟花视频,音量开最大,楼下物业上来投诉了两次。」
「证据编号056:陆总为林小姐买下商场所有她试过的衣服,实际是等商场关门后去试衣间拍的照,第二天原样退回去,只留了一件——那件是林小姐自己掏钱买的,打折款,199。」
周明一条一条看过去,手指停在最后一行,忽然觉得自己这四十多小时的录音和账本,可能不止能保命——
还能卖钱。
他正想着,手机弹出新消息。
对面大楼三十七层,沈墨言加他微信:「周助,我是沈墨言。你们老板那个‘疯批霸总’的剧本,卖不卖?我出双倍价。」
周明手一抖,手机差点掉进马桶里——他此刻正站在厕所隔间,来都来了,顺便检查一下林晚晚上周掉的那只“6.8万祖母绿”还在不在。
结果没找到耳环,倒是找到了沈墨言的微信好友申请。
他盯着那个头像——黑西装,金丝眼镜,背景是全落地窗和百叶帘——手心里全是汗。
回不回?
回,等于卖老板。
不回,对面可是真·霸总,动动手指就能把他挖过去当正经助理,不用每天发“老板又疯了”的通知。
他还没纠结完,外面传来陆衍中气十足的吼声:“周助理!林小姐的耳环找到了!”
周明冲出去,就见陆衍举着一只绿得发假的耳环,满脸“快夸我”的表情:“在厕所水箱后面!我就说嘛,道具组必须专业,耳环掉在全是水的地儿还能反光,这材质,这做工——”
林晚晚一把夺过去,压低声音:“假的!拼多多9块9!上回我让你收好你非戴耳朵上装阔,现在好了吧,全公司当六万八的找!”
陆衍理直气壮:“那不然呢?你妈直播间一万多人看着呢,我戴个塑料耳环对得起观众吗?”
两个人瞪了三秒。
然后同时“噗”一声笑出来。
周明站在旁边,默默按下了录音暂停键——这段不能录,录了也不像老板发癫,像俩神经病。
他回到工位,打开微信,给沈墨言回了一行字:「沈总,剧本不卖。但下周我们有个‘霸总为爱包下整栋楼’的戏,您要是有兴趣,可以来当群演。日结一百五,管盒饭。」
沈墨言秒回:「?」
周明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开玩笑的。沈总别当真。」
然后他转头就在加密表格里加了一行新备注:
「证据编号080:对家总裁沈墨言试图收购我方‘疯批霸总’剧本,出价双倍。已婉拒。备注:他要是真来了,这戏就更真了——但公司可能得提前备好救护车。」
他保存完文档,抬眼看了看办公室——
陆衍正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练“宠溺眼神”,嘴里念叨“晚晚乖,这个包必须买,不买我睡不着”,念完自己先呕了一声。
林晚晚在旁边噼里啪啦敲键盘,一边回客户邮件一边抽空抬头:“眼神再软一点!你这个像要抢劫!”
“我本来就是抢劫啊!抢你妈的笑!”
“那你也得像送钱!不能像要钱!”
周明目无表情地收回目光,端起凉透了的咖啡嘬了一口。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公司,这老板,这破戏——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里沈墨言发来的第二条消息:「下周一,我亲自来看看。你们别露馅。」
周明把这条消息截了图,存进加密相册,命名:「证据081·对家总裁即将上门抓现行。」
然后他打开公司大群,@所有人:
「通知:下周一有重要‘客户’参观,全员打起精神。老板如果突然在走廊上壁咚林小姐,大家不要拍照,不要尖叫,不要发朋友圈——特别是林小姐你,别笑场。奖金按‘没笑场’人数发,一人三百。」
底下齐刷刷回复:
「收到。」
「……这公司真的正常吗?」
「楼上,正常能发这种通知?」
「别问,问就是老板发癫。」
周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林晚晚正坐在工位上,一边给赵秀兰打这个月的二十万,一边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沈墨言资料页发愣。
备注名她刚改的:
「真·疯批霸总(疑似)——下周一来访,需核实。」
转账成功的弹窗跳出来,她顺手截了个图发给陆衍:「看见没?这二十万,我妈的‘精神损失费’。你下周要是演砸了,这钱就得打水漂。」
陆衍回得贼快:「林老板你放心!我陆衍虽然是个跑龙套的,但职业操守杠杠的!别说真霸总来,就算真霸总带着他全家来——我也能给他演一出‘霸总大战霸总’!」
林晚晚盯着那行字,嘴角抽了抽。
她正准备回怼,手机先弹出来一条新消息——
赵秀兰发来的,就一句话,后面跟着个笑脸:
「闺女,妈病友群有个阿姨说她女婿认识你们那个霸总,说下周要带人来看看你。你可得把老板哄好了啊,妈跟她们打了赌的——赌你一个月内让老板当众给你系鞋带。赌了三千块呢。」
林晚晚的手悬在屏幕上方,停住了。
她缓缓抬头,看向对面正对着镜子练“单膝跪地系鞋带”的陆衍。
陆衍察觉到视线,回头咧嘴一笑:“林老板,你看我这个跪姿标准不——哎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林晚晚把手机翻过来给他看。
陆衍看完,笑容凝固了半秒,然后猛地站起来:“三千块?你妈跟人打赌?那咱这鞋带必须系出花样来啊!我连夜去学!我能系出蝴蝶结、双环结、中国结——”
“你闭嘴。”林晚晚按着太阳穴,“你知不知道病友群那个阿姨的女婿是谁?”
“谁?”
“沈墨言。”
陆衍的表情从兴奋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惊恐:“……那个真·霸总?下周要来我们这儿看戏的那个?”
“对。”林晚晚深吸一口气,“我妈打赌那个阿姨,就是沈墨言的丈母娘——他老婆的妈。”
陆衍沉默了三秒,然后一把抓起手机:“我现在就去报个速成班!鞋带系法高级研修班!今晚之前必须学会!”
他跑了三步又折回来:“不对,林老板,你妈跟沈墨言丈母娘打赌……那沈墨言知不知道你妈是谁?”
林晚晚看着电脑屏幕上沈墨言的资料页,那上面写着——“沈墨言,32岁,已婚,妻子沈太太,病友群活跃成员,ID‘墨言家的小娇妻’”。
她慢慢把脸埋进手掌里。
“他知不知道不重要。”她闷声说,“重要的是——他老婆肯定把这事告诉他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陆衍爆了句粗口:“那咱们下周不是演戏,是上刑场啊!”
周明在工位上默默打开加密文档,在最顶上新建了一行标题:
「证据082·沈墨言夫妇即将到场——本戏进入最终审查阶段。」
他打完这行字,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心想:
这破公司,这破戏,早晚得完。
但奖金一人三百。
他低头看看自己卡里的余额,把咖啡咽下去,打开公司群,@所有人:
「追加通知:下周一全体穿正装,老板会假装不小心把咖啡泼到林小姐身上,然后当众给她擦。大家记得表现出‘哇好甜’的表情,回头每人加五十。」
群里齐刷刷回复——
「……收到。」
「为了五十块,我忍。」
「我提前练习‘哇好甜’的表情包。」
林晚晚看着群消息,又看了看赵秀兰最新发来的病友群截图——
截图里,沈太太正在群里@赵秀兰:「姐,我老公说下周带我去看看你闺女,你闺女可真厉害,把霸总调教得这么好,我得去取取经。」
赵秀兰回了一串哈哈哈,后面跟着:「来!都来!我闺女可大方了,来了让老板给你们一人买一杯奶茶!晚晚说了,老板有的是钱!」
林晚晚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陆衍凑过来:“咋了?”
“我妈答应请全病友群喝奶茶。”
“多少杯?”
“群里一百零七个人。”
陆衍掰手指头算了算:“一百零七杯,一杯按十五算,一千六百零五……林老板,这个月预算——”
“预算超了。”林晚晚面无表情,“所以下周沈墨言来的时候,你得让他以为那奶茶真是他买的。”
陆衍愣住:“你的意思是……让真霸总掏钱?”
“我没说让他掏。我说让他以为是他掏的。”林晚晚转头看他,嘴角慢慢勾起来,勾出一个陆衍非常熟悉的、她每次想馊主意时才会露出来的笑,“我有个创意总监的方案,你要不要听?”
陆衍往后缩了缩:“你上次这么笑的时候,让我在商场扮了三个小时恐龙。”
“那这次不扮恐龙。”
“那扮什么?”
林晚晚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奶茶店会员卡,拍在他胸口:“扮奶茶店老板。我出方案,你出脸,沈墨言出——误会。”
陆衍低头看那张会员卡,上面印着「第二杯半价」。
他觉得自己这个月的信念感,可能不太够用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推开,孟甜甜举着手机冲进来:“姐妹!大新闻!沈墨言刚在微博上转发了我们‘霸总扫厕所找耳环’的视频,配了个问号!”
她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周明,手里举着平板:“林总,沈墨言的秘书刚才发来邮件,说沈总想买我们‘疯批霸总’IP的改编权,开价——七位数。”
林晚晚和陆衍同时抬头。
周明咽了口唾沫:“……七位数,首付三成。另外他还想问一句——你们公司还招不招男主演。”
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饮水机咕嘟一声。
林晚晚慢慢转头看陆衍。
陆衍慢慢转头看林晚晚。
两个人同时开口——
“加钱。”
“演他。”
周明低下头,在加密表格里写下第083条证据:
「对家总裁提出收购意向,开价七位数。老板和男主演意见一致:加钱,演他。备注:我可能需要重新评估这家公司的风险等级。」
他保存完文档,点开公司大群,把下周一的通知改了改——
「通知更新:下周一来访客户升级为‘VVVIP’,全员进入一级备战状态。老板说了,这次要是演好了,年终奖翻倍。」
群里沉默了整整半分钟。
然后刷屏——
「我靠?年终奖?」
「演!往死里演!」
「霸总在哪!我现在就开始背台词!」
「那个……请问林小姐的耳环明天还掉吗?我扫厕所贼快。」
林晚晚看着屏幕上刷个不停的“收到”和“演他”,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拍了拍手:“行了,都别贫了。周助理,你过来一下——”
她走到窗边,压低声音:“你手机里那些‘证据’,删了。”
周明脸色一变:“林总——”
“别紧张。”她笑了笑,声音很轻,“我不是要你毁证据。我是让你把那些东西整理整理,打包发给沈墨言的秘书。”
周明以为自己听错了:“……啊?”
“他不是要买IP吗?让他看看完整版。”林晚晚转过头,看着窗外对面大楼三十七层那扇半开的百叶窗,“咱这戏本来就是个笑话,不如让真霸总看看,笑话是怎么演成真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顺便告诉他,想当男主演,得先过我妈那关——病友群一百零七个人,一人一杯奶茶,先安排上。”
周明愣了半天,憋出一句:“那……这奶茶钱算谁的?”
林晚晚回头看他,笑得眼睛弯起来:“当然算他沈墨言的。咱这公司,穷得就剩演技了。”
她说完,手机又震了一下,赵秀兰在病友群里发了条新语音,点开是震耳欲聋的笑声:“哎呀你们别夸了!我闺女就是有本事!那个霸总啊,可听她话了!下周还说要请咱们全群喝奶茶呢!一人一杯!管够!”
底下齐刷刷的「谢谢秀兰姐」「谢谢晚晚」「霸总大气」。
林晚晚把手机静音,揣回兜里,拿起桌上一份三天没看的项目方案,翻了两页,忽然问周明:“对了,沈墨言他老婆——沈太太,身体怎么样?”
周明查了查:“健康得很,就是……好像有点闲。病友群她最活跃,天天发自己老公的糗事。”
林晚晚点点头,翻开方案,拿笔划掉两行字,又添上一行新的。
陆衍凑过来瞄了一眼,看见她写的是——
「增设角色:真·霸总(沈墨言饰),戏份:被假霸总当众系鞋带。备注:鞋带要系成蝴蝶结,给赵秀兰女士全程直播。」
陆衍倒抽一口凉气:“你疯了?”
林晚晚头也不抬:“我早疯了。”
她翻过一页,又补了一行:
「另:奶茶经费由沈墨言先生友情赞助。赞助方式:让他以为是自己主动掏的钱。」
她写完把笔一搁,抬头冲陆衍笑了笑:“怎么样,陆老师,这场戏你敢不敢接?”
陆衍咽了口唾沫,看着方案上那行字,又看了看自己银行卡余额——
然后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用他练了十天邪魅一笑的底气,大声说:
“接!必须接!不就是跟真霸总对戏吗?我陆衍跑龙套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先说好,他要是演得比我好,得加钱。”
林晚晚把方案往他胸口一拍:“放心。他演不过你——毕竟你才是拿过‘商场恐龙扮演大赛’最佳表演奖的男人。”
陆衍挺起胸膛,正想谦虚两句,手机响了。
他低头一看,屏幕上跳出条微信,发件人备注——「沈墨言(还没加好友,但已经发来好友申请的那种霸总)」。
验证消息写着:「陆老师您好,听说您是‘疯批霸总’本总。请教一下,邪魅一笑,嘴角到底该勾几度?我老婆说我笑得像牙疼。」
陆衍盯着那条消息,慢慢转头看林晚晚。
林晚晚也看到了,沉默两秒,憋出一句:“……加他。然后把你的‘十级学者’教学视频发过去,收费,一小时五百。”
陆衍手指飞快地通过了验证,打了行字发过去:「沈总,邪魅一笑按次收费,包教包会。第一课免费试看——」
他发完,抬起头,咧嘴一笑,嘴角的弧度精准地卡在“三分讥笑四分薄凉”的刻度上。
“林老板,这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窗外,对面三十七层的百叶窗彻底拉开,沈墨言站在窗前,举着手机,对着这边晃了晃。
屏幕太远看不清,但林晚晚知道——
他一定在看他老婆转发的病友群截图。
截图里,赵秀兰刚发了一条新语音,配文是:「我闺女说了,下周霸总给全群买奶茶!一人一杯!还有那个什么新来的真霸总,也得听我闺女的话!」
底下沈太太跟着回复:「哈哈哈那必须的!我老公最听话了!我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
林晚晚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抬头看陆衍:“你猜沈墨言现在在想什么?”
陆衍想了想:“在想奶茶钱怎么报销?”
“不。”林晚晚看着对面窗口那个人影,慢慢笑了,“他在想——这公司到底谁是老板。”
她话音刚落,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回是沈墨言直接加了她微信,验证消息就一句:
「林总,奶茶我请。但有个条件——下周那场戏,我老婆必须坐第一排。她笑一次,我额外加一万。」
林晚晚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通过键上,转头问陆衍:“你说,我通过还是不通过?”
陆衍还没回答,办公室门“砰”地被推开——
孟甜甜举着手机冲进来,声音都劈了:“姐妹!你妈刚在病友群里发了个视频!她……她把你小时候尿床的照片发出来了!配文是‘我闺女从小就有本事,尿床都能尿出中国地图’!”
林晚晚脸上的笑僵住了。
陆衍反应极快:“加钱!这个必须加钱!沈墨言老婆笑一次一万——你妈这张照片保守估计能让她笑抽过去,咱们得先跟沈墨言谈好分成!”
林晚晚慢慢转过头看他,一字一句:“陆衍。你再说一个字,下个月演出费减半。”
陆衍立刻闭嘴,在嘴边做了个拉链手势。
周明坐在工位上,默默打开加密文档,敲下第084条——
「赵秀兰女士在病友群发布林总幼年尿床照,预计引发大规模爆笑。沈太太笑点极低,沈墨言承诺笑一次加一万。风险提示:林总目前情绪不稳定,建议全体同事今日绕道走。」
他写完备注,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另:我可能需要涨工资。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他发出去三秒,林晚晚在群里@他:
「周助理,涨工资?可以。下周沈墨言来的时候,你负责给他系鞋带——当着病友群直播的面。」
周明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对面正对着镜子练习“如何优雅地跪下来系鞋带”的陆衍,最后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加密账本。
他缓缓在群里回了两个字:
「好的。」
然后他把脸埋进双手里,闷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我当初到底是为什么要接这份工作——”
没人回答他。
只有陆衍对着镜子喊了一嗓子:“周助理!过来帮我看看,我这个邪魅一笑,像不像牙疼?”
周明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像。”他说,“特别像。像牙疼了十年。”
陆衍:“……你这是嫉妒。”
窗外,沈墨言手机震了震,他低头一看,是陆衍发来的好友申请通过提示,后面跟着一个文件——
「陆衍·邪魅一笑速成教学(第一课).mp4」
他点开看了三秒,嘴角抽了抽,然后把视频转发给他老婆。
「老婆,你看看这个。下周你笑的时候,别太大声,给我留点面子。」
沈太太秒回:「面子?你上回在病房给我妈演‘霸道总裁喂饭’的时候怎么不说面子?我全程录了!下周放给全病友群看!」
沈墨言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微信,给林晚晚发了一条新的验证消息:
「林总,合作条件改一下。奶茶我请,我老婆也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下周演完,你帮我拍个视频,我要发给我丈母娘看。演什么你定,但必须让老太太笑够十分钟。」
林晚晚这回没犹豫,手指直接点了通过。
她回了一行字:
「成交。但丑话说前头——我们这公司,疯批霸总只有一个。你来了,得演‘被疯批霸总欺负的小可怜’。能接受吗?」
沈墨言那边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回了一个字:
「能。」
林晚晚把手机给陆衍看,陆衍看完,乐了:“可以啊林老板,真·霸总给你演小可怜,这戏码我都没演过。”
“你没演过的多了。”林晚晚收起手机,拍了拍手,“行了,都别闲着了——周助理,发通知,下周一全公司加班,排练新剧本。陆衍,你去把邪魅一笑教学视频剩下的九课录完,打包卖给沈墨言,一节课五百,不讲价。”
“收到!”
“孟甜甜——”
“在!”
“下周你负责拍花絮,但有一条素材给我锁死——陆衍对着镜子学系鞋带那段,不许发。”
“为什么呀?那段多有流量!”
“因为沈墨言会看到。”林晚晚面无表情,“他要是知道我们连系鞋带都得提前练,就该怀疑这戏的真实性了。”
孟甜甜想了想,比了个OK:“懂。流量诚可贵,真相价更高。”
林晚晚点点头,转身回到工位,打开电脑,新建了个文件夹,命名——
「沈墨言·真霸总驯化计划」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又改了个名:
「大家一起疯。」
她刚改完,手机又响了。赵秀兰发来一条语音,点开是她妈跟病友炫耀的声音:“哎呀我跟你们说,我闺女那个公司的老板啊,不光给我闺女买奶茶,下周还要亲自来给我敬茶呢!”
林晚晚手一抖,差点把鼠标捏碎。
她转头看陆衍:“我妈说沈墨言要给她敬茶。”
陆衍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得加多少钱?”
“加什么钱!”林晚晚把手机拍在桌上,“你赶紧给我编个敬茶的戏!不能让沈墨言真跪——但也不能让我妈失望——”
她话没说完,微信弹出来沈墨言的消息:
「刚看到你妈在病友群说我要给她敬茶。行,茶我出。但我有个要求——敬完茶,你得让你妈在群里说一句‘我闺女最厉害,把两个霸总都拿捏了’。」
林晚晚盯着那行字,慢慢坐下来,慢慢笑了。
她回了一句:
「成交。但得加钱。」
沈墨言秒回:「加多少?」
「看你表现。笑果好的话,给你打个折。」
她发完这句,把手机往桌上一搁,冲陆衍招了招手:“过来,商量商量,下周这出戏——咱们得排个‘双霸总对线’的名场面。”
陆衍搓着手凑过来:“这个我擅长啊!我以前在话剧团演过哈姆雷特,复仇戏码,我熟!”
“不。”林晚晚翻开笔记本,在上面画了两个小人,一个头上标“假霸总”,一个标“真霸总”,中间画了个茶杯,“咱们演——‘真假霸总争着给我妈敬茶’。”
陆衍看着那个茶杯,又看了看林晚晚的眼睛。
那里面有一种他非常熟悉的光——是每次她走投无路时才会亮起来的那种。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行。但有一条——敬茶的时候,得让我说台词。我练了十天的‘邪魅一笑’,不能白练。”
“放心。”林晚晚合上笔记本,“台词管够。你负责疯,沈墨言负责被疯——我负责录像,给我妈看。”
她说完,转头看向窗外。
对面三十七层的百叶窗已经完全拉开,沈墨言站在窗前,举着手机,屏幕对着这边——
上面滚动着一行字,字太大了,隔着一条街都看得见:
「下周
林晚晚把笔记本推到陆衍面前,上面画着两排小人,一排写着“真”,一排写着“假”,中间那杯茶被她涂成了绿色。
“绿色?”陆衍指着那杯茶。
“对,绿茶嘛。”林晚晚把笔一扔,“沈墨言不是要给我妈敬茶吗?让他敬——但得让他自己说清楚,他敬的是哪门子茶。是真心实意,还是想拿我妈当枪使。”
陆衍搓了搓下巴:“你这意思是……让他自己打自己脸?”
“他自己送上门的。”林晚晚点开沈墨言那条微信,指着“让你妈在群里说一句”那半句,“他以为我傻?他让我妈说这种话,截图一转,明天全行业都知道我林晚晚靠‘精神控制’两个总裁吃饭。我以后还怎么接brief?甲方一看我就想我是不是在给他们下蛊。”
陆衍愣了两秒,突然拍了下大腿:“所以你在给他下套?”
“我是在给他机会。”林晚晚把手机转过来,给陆衍看自己刚敲的一行字,「加钱可以谈。但我妈嘴笨,不会说那么长的话。要不这样——敬茶那天,你让她现场发挥。她说什么,你就得听什么。敢不敢?」
陆衍盯着那行字,咽了口唾沫:“你妈现场发挥?阿姨那嘴——”
“我妈在病友群吹了三年牛,从没露过馅。你觉得她会露?”林晚晚按下发送键,“沈墨言要的就是我妈在群里替他背书。那我就让他看看,我妈的嘴,到底是谁的资产。”
三秒后,沈墨言回了一个字:「行。」
紧接着又是一条:「时间地点我定。明天下午两点,你们公司楼下那家星巴克。我派人去接你妈。」
林晚晚的手指悬在屏幕上。
陆衍凑过来看了一眼,脸都白了:“明天?明天我‘邪魅一笑’还没练到第十级呢!”
“你练到第几级了?”
“七级半。”
“够用了。”林晚晚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你现在马上回家,把咱们上周拍的那条‘霸总喂奶茶’的片子再剪一个版本。剪得越土越好,配乐用《荷塘月色》,字幕加那种闪光的彩虹字。”
陆衍一脸茫然:“这是干什么?”
“沈墨言要跟我玩信息差,那我就给他喂信息。”林晚晚把包甩上肩膀,“他以为我不知道他在调查我。让他查。查到的全是土味视频,他自己就会觉得——这女的不值得费那么大劲儿。”
“然后呢?”
“然后他放松警惕,明天来敬茶的时候,咱们现场给他升个级。”林晚晚压低声音,“你明天穿那件淘宝199包邮的西装去。越像地摊货越好。”
陆衍张了张嘴,表情像是被侮辱了专业尊严:“我演霸总穿199的西装?”
“对。你要让沈墨言一眼看出你是个假货。他越看不起你,后面越好玩。”林晚晚冲他眨了眨眼,“这叫先抑后扬,你们表演系没教过?”
陆衍深吸一口气,捂着胸口倒退两步:“你这是在践踏我的信念感。”
“践踏完了请你吃海底捞。”
“……”陆衍沉默三秒,“牛油锅底。”
“加两份毛肚。”
“成交。”
——
第二天下午一点半,林晚晚提前到了星巴克。她没进去,站在隔壁奶茶店的遮阳棚底下,看着陆衍从地铁口出来。
那件199的西装穿在他身上,肩线垮了半寸,袖口露出一截没剪的线头。陆衍自己也知道难看,走路的时候刻意缩着肩膀,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松树。
“你能不能挺拔一点?”林晚晚隔着一条马路给他发微信。
陆衍低头看了眼手机,抬头找到她,用口型说了两个字:“信念。”
然后他把胸一挺,肩一展,199的西装硬是穿出了高定味。林晚晚看着他那股劲儿,差点笑出声——这人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一点五十,赵秀兰到了。
林晚晚她妈今天穿了件枣红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乱,手里拎着个假LV——拼多多128买的,但上面那个金色搭扣她擦得锃亮,隔着五米都能反光。
“妈。”林晚晚迎上去,“你今儿这身……”
“见客嘛。”赵秀兰理了理领口,下巴微微抬着,“你妈在病友群可是有头有脸的人。上次老周她闺女升科长,群里发了八十块红包,我都没抢——我丢不起那人。这回两个霸总给我敬茶,我得镇得住场子。”
林晚晚看着她妈那双因为长期吃药而微微发抖的手,心里紧了一下。她伸手把赵秀兰的旗袍领子正了正:“妈,一会儿不管人家说什么,你就按咱们昨晚对的来。别紧张。”
“我紧张?”赵秀兰嗤了一声,“我当年在厂里文艺汇演,一人演三个节目,台下坐八百人我都没怵过。两个小年轻敬个茶,我还能怯场?”
她说完,突然攥住林晚晚的手。那点抖,林晚晚感觉到了。
“晚晚,”赵秀兰压低声音,“那个沈总,真是你老板?”
“……算是吧。”
“那他跟陆衍,谁管谁?”
林晚晚噎了一下:“平级。平行管理。”
“哦。”赵秀兰点点头,又理了理旗袍,“那行。两个都是领导,我都不得罪。”
两点整,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星巴克门口。周明先从副驾驶下来,小跑着绕到后座开门。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西装,表情比平时更紧绷——林晚晚远远看见他下车前对着后视镜整理了一下嘴角,像是在练习“自然的微笑”。
结果练了半天,下车的时候脸还是僵的。
沈墨言从车里出来,没穿西装。深蓝polo衫,米色休闲裤,脚上一双看不出牌子的白底鞋。头发没打发胶,软塌塌地搭在额前。整个人像是刚从高尔夫球场顺手拐过来的。
但林晚晚注意到一个细节——他下车的时候,左手在车门内侧多按了一下。那动作她太熟了,是确认门锁。一个真正放松的人不会确认门锁。
“沈总。”她迎上去,笑得很职业,“您来得真准时。”
沈墨言扫了一眼她身后的奶茶店招牌:“你在这儿等着?”
“对,观察一下地形。”
“观察地形?”
“万一您带的茶太烫,我得知道往哪个方向跑。”林晚晚说完,往旁边让了一步,“请。我妈已经到了。”
沈墨言没动。他盯着林晚晚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林总监,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什么?”
“你每次跟我说话,都像在试探我底线。”
“那是因为您底线太浅,一踩就着。”林晚晚面不改色,“请吧。我妈年纪大了,等不了太久。”
沈墨言被她这句噎得眉毛一挑。周明在旁边默默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在备忘录上敲了四个字:老板吃瘪。
星巴克二楼,赵秀兰坐在靠窗位。桌上摆着她自己带来的茶具——一个搪瓷缸子,上面印着“先进工作者”五个红字。
陆衍坐在她对面,199的西装已经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穿一件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他看见沈墨言上来,立刻站起来,手往裤兜里一插,下巴一扬:“沈总,幸会。”
沈墨言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那件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又移回他脸上:“陆先生这身……很精神。”
“淘宝买的。”陆衍特别诚恳,“199包邮。你要链接吗?”
沈墨言笑了一声:“不用。”
他走到赵秀兰面前,周明立刻从手提袋里取出一个纸盒——里面是一套青瓷茶具,壶身刻着“福寿康宁”。沈墨言亲手端起茶杯,单膝——
他没跪下去。
他单膝弯到一半,停住了。
“阿姨。”沈墨言把茶杯举到赵秀兰面前,语气意外地温和,“茶我敬了。但敬之前,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赵秀兰接过茶杯,没喝,抬眼看他:“你说。”
“您闺女跟您说,我是她老板。”沈墨言直起身,目光落在林晚晚脸上,“她有没有告诉过您——她是我对家公司的总监?我们抢了三次标,每次她都赢我半个点。”
赵秀兰端着茶杯的手稳得很。她扭头看了林晚晚一眼,又转回来:“沈总是吧?”
“是。”
“我们家晚晚从小就爱赢。”赵秀兰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小学跳皮筋,她把隔壁班小姑娘跳哭了。初中演讲比赛,她拿了第一,第二名那孩子回家怄了三天。我那时候就跟她说一句话——”
她顿了一下,看着沈墨言的眼睛:“赢要赢在明面上。别人说你靠歪门邪道,你就把正道走宽了给他看。”
沈墨言没说话。
赵秀兰拍了拍沙发扶手:“今天这茶我喝了。但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觉得我闺女赢你那三次,是靠给我敬茶敬出来的?”
“阿姨,我没这么说。”
“你说了。”赵秀兰把搪瓷缸子往前一推,“你刚才那意思,翻译过来就是:你闺女是不是拿您妈当人情搞关系?沈总,我虽然是个老太太,但我听得懂人话。”
二楼安静了三秒。
靠窗那桌坐着两个穿格子衫的男的,其中一个已经把手机举起来了。林晚晚余光瞥见,没拦——她认得那件格子衫,是孟甜甜的人,专门负责拍素材。
陆衍突然开口了:“阿姨,沈总不是那个意思。”
他站起来,走到沈墨言旁边,伸手拍了拍沈墨言的肩膀——动作极其自然,像是领导拍下属:“沈总这人就是说话直。上次我们三方开会,他当着三十多号人说我‘演技浮夸’,我都没生气。”
沈墨言肩膀被拍得往下一沉。他侧头看陆衍,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不确定。
“你谁啊?”
“我?”陆衍笑了,露出标准的八颗牙,“我是晚晚公司的艺人总监。兼——她男朋友。兼职的那种。”
“……”沈墨言扭头看林晚晚。
林晚晚端着自己的拿铁,喝了一口:“他说的兼职,意思是还在试用期。我不满意可以随时开除。”
“对。”陆衍点头,“但今天这场合,我得站她这边。沈总您要敬茶就好好敬,别夹枪带棒的。阿姨血压高,经不起刺激。”
赵秀兰适时地扶了扶额头:“哎哟……是有点晕。”
沈墨言的脸终于挂不住了。他转向赵秀兰,重新端起茶杯,这次跪得实实在在——膝盖磕在星巴克的地砖上,咚的一声,旁边那桌的男生“卧槽”直接出了声。
“阿姨,刚才是我说话欠妥。这杯茶我敬您,敬老,也敬您把闺女养得这么有本事。”
赵秀兰接过茶,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茶不错。但你这孩子心眼多,阿姨得给你提个醒。”
“您说。”
“你刚才说晚晚赢了你三次。”赵秀兰放下杯子,声音不大,但二楼每个人都听得见,“那你今天来敬茶,是服了,还是憋着劲儿想赢第四次?”
沈墨言跪在地上,膝盖没动。他仰头看赵秀兰,眼神变了。
“阿姨,”他说,“您年轻时是不是干过销售?”
赵秀兰笑了:“纺织厂广播员。练的就是说话。”
她站起来,把搪瓷缸子收进包里,拍了拍沈墨言的肩膀:“起来吧。茶我喝了,你们小辈的事我不管。但有一条——我闺女要是在你手里受了委屈,我不管你是真霸总假霸总,我能让你上电视。”
她指了指角落里那个格子衫:“那孩子拍半天了。我看见了。”
格子衫男手机一抖,差点掉地上。
林晚晚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心里又暖又酸。她妈那双手还在抖,可说出的话一个字都没软。她掏出手机,给孟甜甜发了条消息:「素材够不够?」
孟甜甜秒回:「够是够……但你妈刚才那段,我要不要剪成励志向?‘纺织厂广播员单挑真霸总’?」
「先别发。」林晚晚打完这三个字,抬头看了一眼沈墨言。
他站起来了,膝盖上沾了一小块灰。周明蹲下去要帮他拍,被他挡开了。他自己弯腰拍了拍,然后对赵秀兰说:“阿姨,我送您回去。”
“不用。”赵秀兰挎上假LV,“我坐地铁。老年卡,不花钱。”
她走到楼梯口,突然回头:“对了沈总,你刚才管我们晚晚叫对家。那我问你——你既然是对家,今天这茶,算公事还是私事?”
沈墨言站在星巴克二楼中央,被这个问题钉了一下。
赵秀兰没等他回答,摆了摆手:“回去慢慢想。想好了来家里吃饭,阿姨给你包饺子。”
人走了。楼梯口传来老年卡刷地铁闸机的那种“滴”声,隔了一层楼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晚晚正想追下去送,沈墨言开口了:“林总监。”
她回头。
“你妈说的‘上电视’,是开玩笑还是真话?”
林晚晚把拿铁杯往垃圾桶一扔:“我妈这辈子没开过玩笑。”
她走到楼梯口,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周明。周明正低着头,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字——她在二楼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他正在编辑一条消息,收件人是个企业微信群。
消息预览第一行写着:「关于今日下午行程的异常情况说明及证据留存——」
林晚晚眉心跳了一下。
她快步下楼,在星巴克门口追上赵秀兰。她妈正站在路边等红灯,背挺得笔直,旗袍下摆被风吹得一掀一掀。
“妈。”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不是有点过了?”
赵秀兰转过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种林晚晚很少见的锐利:“晚晚,你跟妈说实话。那个沈总,是不是在找你麻烦?”
“……工作上有点摩擦。”
“那就是找麻烦了。”赵秀兰拉过她的手,把那点抖藏进自己手心里,“你妈虽然天天在群里吹牛,但我不傻。你要真过得好,不会一个月给我打二十万。你当我不知道二十万是多少?你爸当年下岗,买断工龄才八万。”
林晚晚喉咙堵了一下。
“所以沈墨言要真欺负你,”赵秀兰攥紧她的手,“妈这老脸不要了,也给你讨个说法。刚才那些话我早想说了,就等一个当面见他的机会。”
绿灯亮了。赵秀兰松开手,自己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林晚晚挤了挤眼:“不过你放心,那个格子衫拍的视频,你让甜甜剪得好看点。妈这把岁数,脸不重要,但你得让人知道——你妈不是好惹的。”
林晚晚站在路边,看着她妈的枣红旗袍消失在人群里。
手机震了一下。孟甜甜发来一条链接:「快看热搜!有人把刚才星巴克那段发网上了!不是我的号——是个素人!」
林晚晚点开。
一个叫“城西租房小分队”的博主,发了段十五秒的视频:沈墨言单膝跪地,赵秀兰端着搪瓷缸子,配文就一句话——「星巴克惊现真霸总下跪,老太太全程没笑」。
评论已经破了两千。热评第一写着:「这老太太什么来头?看着像我们厂退休办!」
林晚晚心里一沉。她刚要给孟甜甜打电话,屏幕上方弹出一条微信,沈墨言的:
「视频我看到了。不是我的人发的。你妈现在安全吗?」
林晚晚盯着这条消息,慢慢皱起眉。
紧接着第二条:
「我查了那个账号的IP,挂在你们公司服务器上。」
林晚晚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第三条:
「林晚晚,我怀疑有人在你公司内部搞事。今晚八点,你一个人来我办公室。不来也行——明天全行业都会知道,你妈是我‘精神控制’计划的工具人。」
林晚晚把手机攥紧,抬头看向远处——赵秀兰的枣红旗袍已经拐进了地铁口,看不见了。
她回了一条:「八点。但我带人。」
沈墨言秒回:「带谁?」
「陆衍。他199的西装需要干洗,顺路。」
「……」
「还有,沈墨言。要是我查出来是你自导自演——」
「不是我。」
「那你最好把办公室监控提前打开。我这个人,进谁的门都习惯先找摄像头。」
发完这句,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个地址。
后座刚坐稳,陆衍电话打进来:“晚晚,我刚收到一条短信,说让我今晚八点去沈墨言办公室——还说我去了就能拿到‘霸总人设费’的尾款。这什么意思?我没跟他要过尾款啊!”
林晚晚闭上眼。
有人在给所有人发邀请。
她睁开眼,对司机说:“师傅,改道。先去广告产业园。”
“去那儿干嘛?”陆衍在电话里问。
“调监控。”林晚晚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路牌,声音很平,“咱们公司服务器,到底谁在用。”
电话那头陆衍沉默了两秒:“……那今晚八点还去吗?”
“去。”林晚晚点开沈墨言的头像,把他刚才那三条消息截了图,发给了孟甜甜,「备份。八点我要是不出来,你就发。」
孟甜甜回了个语音,背景里火锅咕嘟咕嘟响:“你他妈别吓我。”
“吓你的还在后头。”林晚晚挂了电话,靠在出租车后座上,盯着车顶那道裂了缝的塑料皮。
她脑子里过了三件事。第一,那个“城西租房小分队”的IP挂在公司服务器上,意味着有人用公司的网发了视频。第二,沈墨言是个好奇心过重的人,他发现了这个IP却没直接查下去,反而来问她——说明他也在试探,试探她到底知不知情。第三,周明在二楼敲的那条“证据留存”消息,到底是发给谁的?
出租车在广告产业园门口停下。
林晚晚刚下车,手机又震了。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林总监,晚上八点别去。沈墨言办公室的监控,上周就坏了。没人修。」
林晚晚站在园区大门口,头顶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片下来,正正好好卡在她鞋缝里。
她蹲下去把叶子拽出来,抬头时看见保安亭里坐着的老刘正冲她招手。老刘手里举着个快递盒:“林总监!有你的同城快递!下午刚到的,发件人姓沈!”
林晚晚走过去接过盒子。寄件人一栏写着“沈墨言”,但字迹潦草得跟沈墨言本人签合同的字完全两回事。
盒子里是一个U盘,和一张打印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想知道谁在搞你,八点前到这个地址。一个人来。U盘密码是你妈的生日。」
林晚晚把纸条翻过来,背面印着个二维码,扫出来是一个定位——就在产业园隔壁那条街的废弃茶楼。
她攥着U盘抬头看老刘:“送快递的人长什么样?”
老刘想了想:“戴帽子戴口罩,看不清脸。不过——他扫码登记的时候,我瞄了一眼,他公司填的是‘衍一文化’。”
林晚晚脚步一顿。
衍一文化,是她三个月前注册的空壳公司,法人是她自己,地址填的是她家小区。这件事,连陆衍都不知道。
她掏出手机,拨沈墨言电话。响了四声,被挂断。紧接着一条微信弹出来:「别打。有人在盯我手机。八点见。」
林晚晚站在梧桐树下,太阳斜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U盘,又看了看手机上孟甜甜刚刚发来的热搜截图。截图底下最新一条评论,是十分钟前发的,ID是一串乱码:「这老太太我认识。纺织厂赵秀兰,她闺女在广告公司上班。她闺女是假总监——那公司就是个壳。」
林晚晚把手机锁屏。她深吸一口气,给陆衍发了一条语音,语速压得很低:“今晚八点之前,你帮我办件事——去我家,把我妈接出来。别跟她说去哪儿,就说我请她吃火锅。她要是问,就说海底捞出了新锅底,牛油果味的。”
陆衍回的语音里满是疑惑:“牛油果味?海底捞哪来的牛油果——”
“编的!让她出门就行!”林晚晚把U盘揣进口袋,往公司大楼走,“另外,你199的西装别洗了。晚上很可能用得上。”
“用得上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林晚晚推开公司玻璃门,径直走向服务器机房的方向,“今晚要是打起来,你至少得有一件能当抹布的衣服。”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还有——如果有人问你衍一文化是什么,你就说不知道。”
“衍一文化又是什么?”
“你不知道。”
电话那头陆衍安静了三秒:“……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林晚晚看着机房门锁上的指纹识别器——那上面新加了一道划痕,明显是有人硬撬过。
“陆衍,”她说,“今晚可能比我们想的麻烦。”
她挂了电话,把拇指按上识别器。
绿灯亮了。
机房门打开的一瞬间,她看见服务器机柜最下面一层抽屉开着,里面那个专门存公司监控备份的硬盘——不见了。
只剩一根数据线,孤零零地垂在地上。
线头上贴着一张小标签,上面用马克笔写了一行字:
「八点见。」
林晚晚蹲下去把那根线捡起来,翻过标签,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临时补上去的:
「你妈在群里说的话,有人截图了。」
林晚晚把那根数据线塞进口袋,转身就往机房外走。
她没回头去看那个被撬开的抽屉,也没工夫心疼那块硬盘。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八点之前,她得先搞清楚一件事——到底是谁,把她妈在病友群里的聊天记录截图卖了出去。
能在半小时内摸到公司机房、还能弄到赵秀兰病友群截图的人,范围其实很小。
她先去了监控室。
保安老周正趴在桌上打盹,被推门声惊得弹起来,嘴角还挂着口水。
“林总监?这都几点了——”
“下午四点半,太阳还没落山。”林晚晚指了指监控屏幕,“中午十二点到两点之间,三楼机房走廊的录像,调出来。”
老周搓了搓脸,键盘敲了两下,屏幕一黑,再亮起来的时候,跳出一行字:
【该时段录像已归档,需管理员权限调取。】
“管理员权限……”老周又敲了两下,“咦,奇怪,这归档时间不对啊,怎么是今天中午十二点整就归档了?一般要满七十二小时才归档。”
林晚晚俯下身看那行时间戳。
今天中午十二点整。她上午十一点五十离开机房。也就是说,她前脚走,后脚就有人在十分钟内把录像归档了。
归档人一栏写着:周明。
林晚晚愣了两秒。
周明?那个每天给她发“老板发癫”通知、上周还被她拉去扫厕所找耳环的周明?
“能查到是谁操作的这台电脑吗?”
“这……得问IT。”老周一脸为难地往后缩了缩,“林总监,我就一看大门的,您别为难我。”
林晚晚没为难他。她直接掏出手机拨周明电话。
通了。背景音里有打印机的滋滋声,还有人在喊“周助那版通知再改一下,老板说要加一句‘违者罚扫一层楼’”。
“周明,”林晚晚开口,“你今天中午十二点,操作过机房监控的归档?”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林总监,”周明的声音压得很低,明显是捂着话筒在说话,“你现在在哪儿?”
“公司。”
“找个人少的楼梯间接电话。”
过了半分钟,背景音消失,只剩消防通道特有的空旷回响。周明才开口:“归档不是我做的。但我十二点零五分收到一个系统通知,说我的账号调取了三楼走廊的监控录像。我以为是系统抽风,没管。”
“你的账号被人用了。”
“我知道。”周明语气平静得不像话,像他在心里早就排练过一百遍,“我手机里存了一千多条截屏,全是老板让我发的离谱通知。早有人惦记这些证据了。但林总监,我跟你说实话——我的账号密码,除了我自己,只有一个人知道。”
“谁?”
“上个月IT部统一重置密码,为了图省事,所有人的初始密码都是手机号后六位。我那天在群里报手机号,因为老板让我订一百杯奶茶,说要发给整栋楼的保安——别问,问就是他又发癫了。”
林晚晚闭了一下眼睛。
“所以全公司都知道你账号密码。”
“理论上,”周明停顿了一秒,“全公司也就都知道你机房里存着监控备份。”
林晚晚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抬头看了一眼楼梯间墙上的消防栓,玻璃上贴着半张撕下来的通知纸,边角还粘着透明胶。她伸手把那张纸揭下来。
上面是打印体的两行字:
【关于衍一文化法人变更的公示】
【原法人林晚晚,变更为……】
后面被人用黑色记号笔涂掉了。
但纸的背面,圆珠笔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这女人的壳公司撑不过今晚”。
“周明,”林晚晚把那张纸折起来,声音反而稳了,“你帮我做件事。把今天中午十二点前后,所有用你账号登录过系统的人的登录IP,导出来。能导吗?”
“能。”周明没有犹豫,“但我得用IT的机器。你能不能给我一个理由?就是那种——万一被问起来,我好歹能说我是按规矩办事的理由。”
“理由就是,”林晚晚把那张涂黑的纸重新展开,对着窗户的光照了一下,涂改液底下隐隐透出“沈墨言”三个字的轮廓,“有人要把我公司法人偷着换掉,而这事儿一旦成了,你那些‘老板癫狂证据’明天就能被人拿去当敲诈素材。”
周明沉默三秒。
“给我十分钟。”
电话挂了。
林晚晚站在楼梯间里,把那根数据线上的标签撕下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贴标签的人用的是文具店最普通的马克笔,字迹往右歪,跟机房门锁上那道撬痕一样,潦草、赶时间。
她打开微信,翻到孟甜甜一小时前发来的截图。
截图里那个爆料的乱码ID,头像是一片空白。但林晚晚点开评论记录,发现这个ID在今天上午九点十四分,还评论过孟甜甜三天前发的一条视频。
那条视频的标题是:《我闺蜜的老板又双叒叕发癫了,全公司扫厕所找耳环!》
乱码ID在那条视频底下写的是:“这公司厕所真干净,扫得这么认真,不如改行做家政。”
孟甜甜当时还回了个“哈哈哈哈”。
林晚晚把两张截图并排放在一起看。
爆她妈聊天记录的ID,和给她闺蜜视频留言的ID,是同一个。
这个人,从三天前就在盯她的公司,跟她身边所有人都有过接触。而且大概率就在公司内部,或者至少进得来办公楼。
她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
孟甜甜发来一条语音,背景音嘈杂,像是在商场里:“晚晚!你妈在群里跟人吵起来了!有个叫‘墨言观察’的人在你妈病友群里说你公司是皮包公司,你妈正在跟他对线,已经对了一个小时,我怕你妈血压上去——”
林晚晚脑子嗡了一声。
墨言观察。
沈墨言。
她立刻拨赵秀兰电话。响了六声才接。
“妈——”
“晚晚你先别说话!”赵秀兰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两个调,背景里能听见病房走廊的广播在喊“赵秀兰家属请到护士站”,“妈今儿个给你出气呢!这人叫什么墨言观察,说你公司是假的,说你骗我钱,我说你放屁!我闺女每月给我打二十万,你打一个试试?你有那个本事吗你!”
“妈,你别跟他吵了,你把手机给护士——”
“护士站忙着呢!再说我没吵,我这是讲道理。”赵秀兰顿了一下,明显是在看屏幕,“嘿,他还来劲了,说你公司法人变更公示都贴出来了。晚晚,什么叫法人变更?”
林晚晚攥着手机的手指发白。
“妈,你听我说,那个公示是假的,有人——”
“我就说嘛!”赵秀兰嗓门又大起来,但这次不是冲她,是冲着屏幕,“我说这公示是假的!我闺女公司好好的,你一个病友家属冒充什么大尾巴狼?你发这玩意儿有什么目的你说!”
病友家属。
林晚晚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妈,你说他是病友家属?”
“他说他是新来的病人家属,陪着家里老人来住院的,就在三楼心内科。”赵秀兰压低声音,语气里居然带上了几分得意,“但妈看出来了,这小子有问题。他从早上就在走廊转悠,跟谁都搭话,问东问西。我寻思着——这不就是那种,那种……商业间谍吗?”
林晚晚站在楼梯间里,差点没拿稳手机。
沈墨言亲自跑到她妈住的医院里去了。
而且被她妈当成“病友家属”盘问了一上午。
“妈,”林晚晚吸了一口气,决定赌一把,“你帮妈个忙。你把他微信推给我,就说——就说你闺女想跟他当面聊聊,约在海底捞,今晚八点,你请客。”
“你请他吃火锅?”赵秀兰不乐意了,“他刚才还说你是骗子呢。”
“所以当面说清楚啊。你闺女在广告圈混这么多年,还怕跟人当面聊?”
赵秀兰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嘿嘿”。
“晚晚,你是不是要收拾他?”
“妈——”
“行行行,妈不问了。妈就把话带到。不过晚晚,妈可说好了,海底捞那个牛油果锅底要是没有,妈可不付钱。”
电话挂了。
林晚晚靠在楼梯间墙上,笑了半声,又硬生生憋回去。
她妈根本不知道这摊子烂事有多烂,还在操心锅底的事。
五分钟后,陆衍电话打进来。
“我到你家楼下了。”他喘着气,背景里能听见小区里孩子追跑打闹的动静,“阿姨不在家,邻居说她去医院了。我现在往医院赶,你妈长什么样来着?我就见过一回照片。”
“穿墨绿色羽绒服,短头发,手里常年提个红色保温袋,里面装着她自己熬的银耳汤。她要是跟人吵架,脸会红到脖子根——你远远看见一个脸红到脖子根的阿姨,那就是她。”
“行。”陆衍停了一下,“林晚晚,我刚在楼下看见一辆黑色商务车,停了快一个小时了,发动机一直没熄。车牌尾号三三九。”
林晚晚沉默了。
“你确定是冲你妈来的?”
“我不确定。”陆衍声音里带着那种演员临上场前的紧绷感,“但车里坐着俩人,一直盯着单元门口。其中一个人刚才下车买了包烟,我听见他跟店员说‘等人下来’。”
林晚晚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她跺了一下脚,灯重新亮起来,惨白的光照在她脸上。
“陆衍,你听我说——别去单元门口。绕到后面,从小区南门出去,南门那边是菜市场,人多,不好跟。”
“那你妈——”
“我妈在医院跟人吵架呢,暂时安全。但医院那边也有问题,沈墨言本人就在医院里。”
“沈墨言?那个真总裁?”
“对。他刚才用‘墨言观察’的ID,把我妈在病友群的聊天记录刷屏了。现在我妈正在群里跟他公开对骂,骂了快一个小时了。”
电话那头陆衍安静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特别不像台词的话:“你妈——挺猛的啊。”
“她不知道对方是谁。她以为就是个多管闲事的病友家属。”
“那她要是知道了呢?”
林晚晚没接这句话。
“先别管这个。你帮我盯着那辆商务车,拍个视频发我。车牌、车型、车里几个人,能拍多清楚拍多清楚。但别靠太近。”
“明白。”陆衍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你今晚到底打算怎么弄?总得有个章程吧。”
林晚晚把那张涂改液涂黑的公示纸又掏出来,在楼梯间灯光下照了照。沈墨言三个字被涂得挺潦草,明显是手边没有更好的工具,临时拿涂改液糊上去的。
“章程就是——先把那个偷硬盘的人揪出来。”她顿了一下,“你现在往医院去,顺路帮我在便利店买样东西。”
“什么?”
“一管白色的涂改液。得力牌的,就那种最普通的。”
“……”陆衍呼吸声都重了一下,“林晚晚,你到底要干什么?”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挂了电话,从楼梯间推门出去,正好撞上迎面走来的周明。
周明手里捏着一张打印出来的表格,脸色说不上是白还是青,总之很难看。
“林总监,”他把那张表格递过来,“你要的东西。”
林晚晚低头看。
表格上列了今天中午十二点前后,用周明账号登录系统的所有记录。一共八条。
但其中有一条,登录IP的归属地显示为“公司内部·三楼机房·备用终端”。
登录时间:十二点零三分。
操作内容:归档监控录像、访问法人变更公示系统、下载全部备份数据。
“备用终端?”林晚晚抬头看周明,“三楼机房哪来的备用终端?”
周明深吸一口气,把表格翻到背面,上面贴着一张从IT部要来的设备清单,他用圆珠笔圈出了其中一行:
【三楼机房·备用终端·设备编号ZK-07·领用人:周明·领用时间:上月十五日】
“我没领过这玩意儿。”周明说。
“那就是有人冒你名领的。”
“对。”周明点点头,又补了一句,“而且这个人,一定知道我的工号和我手机号后六位。”
林晚晚看着那份清单,忽然想起什么:“周明,上月十五号,你在哪?”
“上月十五号……”周明回忆了一下,“老板让我去楼下拿快递,说他网购了一箱‘总裁专用签字笔’。我在大堂等了二十分钟。那二十分钟,我工卡放前台了,因为前台小妹说要复印我身份证办门禁升级。”
“前台小妹叫什么?”
周明抬头,表情变得很微妙。
“叫孙小萌。上个月刚来的实习生。”
“她现在在哪?”
“应该……在工位上。”周明顿了一下,“不过林总监,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说。我今天下午收到一条系统提示,说有人用我的身份进了OA系统,把下周的排班表改了。”
“改成什么?”
“把孙小萌下周一的值班,改成了今天下午。”
林晚晚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四点四十分。
孙小萌本该下周一来值班,但被人改成了今天。也就是说,这个叫孙小萌的实习生,现在就在公司里。
而且她是“被安排”在今天的。
“周明,”林晚晚把那张表格叠好放进兜里,“带我去她工位。走楼梯,别坐电梯。”
两人从消防通道下到十八楼,推开走廊尽头的门。
广告公司的办公区一片兵荒马乱——有人在打电话催物料,有人趴在桌上补觉,角落里还堆着双十一的灯箱样品。
孙小萌的工位在靠窗那一排。
工位上没有人。
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份没来得及关掉的表格,表格标题写着:
【衍一文化法人变更材料·待提交】
表格填了一半。
新法人一栏,填的是孙小萌的名字。
旁边还开着另一个窗口,是一个微信聊天界面。
聊天对象备注名是“沈总”。
最新一条消息是孙小萌发的:
「材料都准备好了。但林晚晚好像发现了。她刚才去机房了。」
对面回了一条:
「她知道多少?」
孙小萌还没回。
因为输入框里正在打字,光标一闪一闪的。
林晚晚盯着那个光标看了两秒。
然后她伸手,把孙小萌没打完的那句话删掉,自己敲了一行字:
「她知道全部。」
发送。
紧接着,她拉开椅子坐下来,对周明说:“把孙小萌的工卡给我停了。然后你站到电梯口去,她要上来,你就说系统故障,让她走楼梯。”
“走楼梯?”
“十八楼,爬上来至少五分钟。五分钟够我翻完她电脑里所有东西。”
周明没再问,转身就走。
林晚晚迅速打开孙小萌的文件夹,里面有一份扫描件——《衍一文化股权转让协议》,转让方签名处,赫然是她林晚晚的名字。
但那个签名,是打印体的。
有人把她的电子签名抠下来,直接贴到了转让协议上。
林晚晚冷笑了一声,掏出手机拍照留证。
刚拍完,屏幕上那个“沈总”的对话框又弹出一条新消息:
「你打字怎么变风格了?小孙?」
林晚晚盯着这句话看了三秒。
然后她飞快地敲了一句:
「沈总,我是林晚晚。您那份股权转让协议上的签名,是打印体。按《公司法》司法解释,伪造签名签的转让协议,无效。另外,您下午往我公司机房派的人,已经触犯刑法第二百八十五条。您要是不想把事情闹大,今晚八点海底捞见。您不是爱看直播吗?这回我给您直播个大的。」
发完,她把聊天记录一键转发给自己,顺手清空了孙小萌的微信缓存。
做完这些,她抬头看了一眼走廊方向。
消防通道的门被人推开了。
孙小萌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头发都跑乱了,看见林晚晚坐在自己工位上,脸色唰地白了。
“林、林总监——”
“孙小萌,”林晚晚站起来,把手机屏幕反过来给她看,上面是那份股权转让协议的扫描件,“这签名谁给你弄的?”
孙小萌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睛往旁边瞟——瞟的是茶水间方向。
林晚晚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茶水间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咖啡机磨豆子的声音,还有一个人低声说话的声音:
“……对,她发现了。你那边赶紧把硬盘里的东西处理干净,别留备份。”
那个声音,林晚晚很熟。
每天早上晨会都要听一遍。
是她的直属上司、公司副总——陈广发。
林晚晚回过头看孙小萌,小姑娘已经快哭出来了。
“林总监,我不是故意的……陈总说只是走个流程,说您已经同意了……”
“他给了你多少钱?”
“五、五千。他说事成之后还有五千。”
林晚晚点点头,从兜里掏出那张涂改液涂黑的公示纸,拍在孙小萌面前。
“这张纸,是不是你贴在公司楼下的?”
孙小萌低头看了一眼,摇头:“不是……陈总自己贴的。他说越多人看见越好,这样您就骑虎难下了。”
林晚晚把那张纸收回来,折好。
“行。你今晚加个班。”
“啊?”
“你把陈广发让你干的每一件事,时间、地点、他原话,全部写下来。写完发我邮箱。然后你今晚别回家,去我闺蜜孟甜甜那儿待着。”她拿起手机给孟甜甜发了条微信,“她那儿有摄像头,安全。”
孙小萌还没回过神来,茶水间的门被推开了。
陈广发端着一杯美式走出来,看见林晚晚,脸上堆出那种假装意外的笑:“哟,晚晚,你今天不是休假吗?怎么跑公司来了?”
林晚晚也笑。
“陈总,我来办点事。”她把那张公示纸举起来,在他眼前晃了一下,“这个,您贴的吧?涂改液都没干透呢,蹭我一手。”
陈广发脸上的笑僵了半秒,旋即恢复:“说什么呢,这什么玩意儿?”
“法人变更公示。”林晚晚把纸翻到背面,指着那行圆珠笔字,“您看,这儿还写着‘这女人的壳公司撑不过今晚’。陈总,您写字这毛病得改改——您那个‘女’字,那一撇太长,全公司就您一个人这么写。”
陈广发端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林晚晚,你什么意思?”
“我意思是,”林晚晚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刚才和“沈总”的聊天记录,“您和沈墨言那边,是单线联系。他连股权转让协议都没亲自给你看,只让你把签名贴上就提交。您知不知道,这玩意儿提交上去,第一个被查的就是您?伪造签名签合同,您猜经侦先找谁?”
陈广发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你胡说什么——”
“我胡没胡说,今晚八点海底捞见分晓。”林晚晚把手机收起来,转头对周明说,“周助,麻烦你发个通知。就说今晚八点,海底捞(国贸店),陈总请全公司吃火锅,庆祝公司成功拿下沈氏集团三个项目。预算不限,陈总买单。”
周明面无表情地掏出手机,开始打字。
陈广发急了:“我什么时候说要请——”
“您不说我说。”林晚晚截断他,“您要是不去,我就把您和沈墨言那点事直接发到公司大群。您自己去还是我替您去,您选。”
陈广发端着咖啡杯站在原地,杯壁上的水汽淌下来,顺着他手指往下滴。
林晚晚没再看他,转身往电梯走。
路过孙小萌工位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兜里那根数据线掏出来,搁在桌上。
“这个,你帮我转交给陈总。跟他说——硬盘他留着,我备份了七份。”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了负一层。
门合上的一瞬间,她靠着电梯壁,长长吐了一口气。
手机震了。陆衍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窗半降,能看见副驾座上坐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低头看手机。
陆衍的语音跟着进来:“车牌尾号三三九。车里俩人。我刚才假装找车位,从旁边走过去,听见司机打电话说‘沈总说了,八点之前必须把赵秀兰接到指定地点’。”
林晚晚回了一条:“接到指定地点?哪个地点?”
陆衍:“没听清。但司机说的下一句是——‘她闺女要是报警,就说是她闺女自己欠钱跑路,老太太是去帮闺女还债的’。”
林晚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
沈墨言这是要拿她妈当人质。
不光是商业上的事——他要让她在今晚八点之前就背上“跑路”的锅,让她妈亲眼看见女儿“欠债不还”。
她立刻拨赵秀兰电话。
占线。
再拨,还是占线。
她切到微信,看见赵秀兰在五分钟前给病友群发了一条语音,她点开:
“我跟你们说,这个墨言观察,刚才露馅了!他跟我说他叫沈墨言,我说你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闺女今晚请我吃海底捞,牛油果锅底!你有本事你来!你要是不来,你就是心虚!”
底下病友们齐刷刷回了一排“哈哈哈哈”。
然后是“墨言观察”回了一条文字:
「行。八点。海底捞。我请。」
赵秀兰立刻回了一条语音:“不用你请!我闺女说了,她请!你带张嘴来就行!”
林晚晚扶着电梯壁,哭笑不得。
她妈把一场商业要挟硬生生聊成了火锅拼桌。
但也好。至少她妈现在是安全的——她主动往人堆里扎,身边全是病友家属,沈墨言反而动不了手。
电梯到负一层,门打开。
林晚晚刚迈出去,手机又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
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冷,但不凶,甚至带点学术式的严谨:“林晚晚女士?我是沈墨言。你刚才用孙小萌的微信跟我聊了两句,我核对了一下时间——你打字比孙小萌快,标点符号用得很规范。所以我想确认一下,今晚八点,海底捞,你说‘直播个大的’——这个‘大的’,具体指什么?”
林晚晚站在地下车库里,头顶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
她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摸了摸兜里那张涂改液涂黑的公示纸。
“沈总,”她说,“您下午派去我公司机房的人,现在应该在处理那块硬盘。您让他先别删——因为那块硬盘里,除了监控备份,还有一段陈广发跟您通电话的录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什么录音?”
“您自己听。”林晚晚把手机拿远一点,点开一段音频文件,按下播放。
音频里是陈广发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字字清楚:“沈总,您放心,林晚晚那个壳公司明天就不是她的了。她妈那边我也安排好了,最迟今晚,让她亲眼看见她闺女‘欠钱跑路’。她闺女只要一报警,咱们就反咬她非法集资——她妈在病友群炫耀的那二十万,就是最好的证据。”
音频播完。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沈墨言开口,语气变了——不再是那种学术式的冷静,反而带上了某种难以言说的别扭:“这段录音,哪来的?”
“我机房里那台服务器,自带声控录音功能。”林晚晚说,“我装的。因为陈广发老在茶水间打电话说‘优化’的事,我总得留一手。”
“所以那块硬盘——”
“硬盘里存的是监控。录音我另外存了七份。”
沈墨言又沉默了一会儿。
“林晚晚,你今晚八点,到底想干什么?”
林晚晚靠在车边上,把那张公示纸举到灯下,涂改液底下透出来的“沈墨言”三个字,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
“我想请您吃火锅。”她说,“顺便请您看一场戏——陈广发怎么当着全公司的面,把他自己说过的话,一句一句咽回去。”
沈墨言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被气笑的气音。
“你请我?”
“我请。”
“海底捞?”
“海底捞。牛油果锅底,我妈点名要的。”
沈墨言停了两秒:“海底捞没有牛油果锅底。”
“所以我需要您帮我一个忙。”林晚晚拉开自己车门,“您要是能在八点之前,让海底捞出一个牛油果锅底——哪怕是您自己带个牛油果去现切的——我妈就信您真是病友家属。”
“我为什么要让你妈信?”
“因为您要是让她失望了,”林晚晚坐进驾驶座,插上车钥匙,“她能在病友群里骂您三天三夜。您那个‘墨言观察’的号,就别想清静了。”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然后沈墨言说了一句林晚晚完全没想到的话:“你妈今天上午,帮我把心内科住院部的热水器修好了。她找护士站借的螺丝刀,拆了开水间的面板,说‘你们这接触不良,我家那个我修过八回了’。”
林晚晚握着车钥匙的手停在半空。
“所以,”沈墨言语气里那点别扭更重了,“牛油果的事,我来想办法。”
电话挂了。
林晚晚坐在车里,盯着方向盘愣了好几秒。
她妈给沈墨言修了热水器。
沈墨言答应帮她弄牛油果锅底。
这世界疯了。
她发动车,往海底捞国贸店开。路上给陆衍发了条语音:“你到医院以后,别急着接我妈走。你找找住院部开水间,看里面是不是有人在修热水器——要是有,你拍个视频发我。”
陆衍回得飞快:“修热水器?你妈不是跟你妈吵架吗?”
“没时间解释。你拍就完了。”
五分钟后,陆衍发来一段视频。
视频里,赵秀兰穿着墨绿色羽绒服,蹲在开水间地上,旁边站着一个穿羊绒大衣的高个子男人,手里举着手机给她打光。赵秀兰正拿螺丝刀拧面板,嘴里念叨:“你这手机光不行,往左边点。对,就照那个线头——看见没?烧黑了。换根线就行,你们这物业糊弄人,拿胶布缠两圈就完事……”
举手机的男人侧过脸,视频里能看见他下颌线绷得死紧,表情介于“我为什么要在这里打光”和“这阿姨手真稳”之间。
是沈墨言。
陆衍的语音跟着进来:“林晚晚,你妈管那个打光的叫‘小沈’,说‘小沈你年轻眼神好,帮阿姨看看这根线是不是原装的’。那男的还真帮她看了。”
林晚晚把车停在海底捞门口,趴在方向盘上笑了足足十秒。
然后她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给陆衍发最后一条指令:
“你跟我妈说,今晚八点海底捞,她闺女请客。让她把‘小沈’也带上——就说闺女想当面谢谢他帮忙修热水器。”
发完,她推开车门。
海底捞门口迎宾的小姑娘迎上来:“女士几位?”
“包间。”林晚晚把手机递过去,上面是周明刚发的订位信息,“姓林。八点到十点。大概二十个人。”
迎宾小姑娘看了一眼订位号,表情忽然变得有点古怪。
“林女士,您这个包间……二十分钟前有人打电话来,说要加个投影仪。说是要放视频。”
林晚晚脚步一顿。
“谁打的电话?”
“对方说是您公司同事,姓陈。”
林晚晚捏着订位单,站在海底捞门口,风从旋转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
陈广发比她先到了。
而且他要在包间里放视频。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周明刚刚发来一条消息:
「林总监,陈总半小时前从公司财务支了二十万现金,说是‘今晚活动经费’。他可能要在火锅店搞事。」
林晚晚把手机揣进兜里,推开包间门。
陈广发正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投影仪已经架好了,白墙上晃着一片待机蓝光。
他抬头看见林晚晚,笑得很慈祥。
“晚晚来了?坐。今晚这顿,陈哥请。顺便啊,给大家看个东西。”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
投影屏幕上跳出一行标题:
【衍一文化法人变更公示·正式生效版】
底下小字写着:变更日期,今天。
林晚晚看着那行字,慢慢拉开椅子坐下来。
“陈总,”她说,“您这公示,签名是打印体的。”
陈广发笑得更大声了:“打印体怎么了?打印体也是你签的。晚晚啊,陈哥劝你一句——今晚乖乖把字签了,这顿火锅吃完,你还能体体面面走人。”
林晚晚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屏幕上是一段正在录制的视频。
她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各位好。我是林晚晚,衍一文化法人。今晚八点,海底捞国贸店牡丹厅。我在这儿,当着全公司的面,举报本公司副总陈广发——涉嫌伪造法人签名、盗取公司监控备份、挪用公款二十万。”
陈广发的笑僵在脸上。
林晚晚把手机转回来,对着他:
“陈总,您这二十万现金,是从公司账上支的。财务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钱进海底捞的账,发票开的是‘团建费’。但您刚才按投影仪那一幕,我录下来了。您要是现在把投影关了,把公示撤了,把孙小萌那份假材料交出来,咱们还能好好吃顿火锅。”
包间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周明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沓打印纸:“林总监,陈总支取二十万的审批单我复印好了。另外——”他往旁边让了一步,露出身后站着的人,“沈总来了。他说他带了牛油果。”
沈墨言站在走廊里,手里真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六个绿皮牛油果。
他身后跟着赵秀兰。
赵秀兰一手拎着红色保温袋,一手拽着陆衍的袖子,进门就喊:“晚晚!妈把牛油果带来了!小沈说海底捞没有牛油果锅底,我说那咱就自带!我让他买了六个,现切!”
她看见陈广发,还热情地打了个招呼:“哟,小陈也在啊?你上次给我送那箱苹果,太酸了,下回别买了啊。”
陈广发坐在主位上,手里还捏着投影仪遥控器,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林晚晚站起来,走到沈墨言面前。
“沈总,”她接过那袋牛油果,声音不大,但包间里每个人都听得见,“您下午往我公司派的人,现在能撤了吗?”
沈墨言看着她,面无表情地掏出手机,拨了个号:“老赵,机房那边别动了。硬盘原样放回去。”
挂了电话,他看了一眼陈广发:“陈总,你跟我汇报的‘林晚晚非法集资’,证据呢?”
陈广发嘴张了两下:“沈总,我——”
“你什么你。”沈墨言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把牛油果往桌上一放,“你先坐下。火锅吃完再说。”
赵秀兰已经自动自觉坐到了沈墨言旁边,拿起菜单开始研究:“小沈,你吃辣吗?这有个牛油果麻辣锅,哎,还真有!这海底捞什么时候出的?”
林晚晚看着这魔幻的一幕,拿起手机,对着满屋子人录了一条视频,发到了公司
公司大群。
发完,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坐回位子,冲周明招手:“坐。你站门口当门神呢?”
周明进门,顺手把包间门带上了,动作轻得像怕惊着谁。他走到陈广发旁边那把空椅子坐下,从公文包里又摸出一张纸,平平整整搁在转盘边上。
“陈总,这是您上礼拜让我转给孙小萌的五万块‘材料费’,走的是您个人账户,但备注写了‘项目备用金’。”周明声音一点起伏没有,“顺手帮您复印了一份。”
陈广发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嘴还硬:“周明,你一个助理,谁给你权力查我——”
“我给的。”林晚晚接得飞快,“周明现在是我助理。我中午刚跟人事递的借调函。”
周明面无表情补了一句:“借调期三个月,薪资不变,绩效另算。”
赵秀兰在旁边正拿筷子给沈墨言分牛油果,听完扭过头:“晚晚,你还会借调呢?有出息。”
林晚晚说妈你先吃你的。
陈广发终于坐不住了,站起来要往外走。周明坐着没动,就是把那张审批单往桌上一推——单手推的,纸滑到转盘中央,正好停在陈广发那碗菌汤前面。
“陈总,您走也行。”林晚晚涮了片毛肚,“出了这个门,明天早上九点,公司审计部、法务部,还有沈总那边的人,在您办公室碰头。您今晚回去把账理干净,理不干净也没事,我让人帮您理。”
陈广发站了三秒,又坐下了。
沈墨言把牛油果核抠出来搁在骨碟边上,头都没抬:“陈广发,你上周跟我汇报,说林晚晚虚报团建费套现二十万。现在这二十万,是你支的。你跟我汇报之前,数儿都没对。”
“沈总,我是被人骗了——”
“谁骗你?”沈墨言终于抬眼,“孙小萌?”
陈广发不吭声。
沈墨言抽了张纸巾擦手:“孙小萌是你外甥女。你让她混进林晚晚他们公司当前台,三个月,就为了拍一张林晚晚跟供应商吃饭的照片。”他把纸巾团了扔桌上,“照片我看了,那是海底捞排号单。”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桌划拳。
林晚晚涮毛肚的手顿了顿。她扭头看沈墨言——这人是真查了,还是碰巧?
沈墨言没接她眼神,从兜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推到她面前。屏幕上是一段监控视频,角度是从电梯厢顶往下拍的,时间码显示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画面里陈广发在电梯里把一沓现金往周明怀里塞,周明双手插兜躲了三回。
“我机房的人昨晚恢复的。”沈墨言说,“陈广发报假警那天,把你们公司监控备份删了,以为删干净了。他不知道我那边能调电梯的备用帧。”
周明在旁边小声接话:“沈总,这视频能给我一份吗?”
“干嘛?”
“我手机里证据太多,快存不下了。想按日期归档。”
林晚晚差点被毛肚呛着。
赵秀兰完全没跟上节奏,举着菜单问:“小沈,这牛油果麻辣锅底六十块钱一位,贵不贵?贵的话妈跟晚晚AA。”
沈墨言把菜单接过来:“阿姨您随便点,我请。”
陈广发瞅准这个空档站起来,这回真往外走,步子又急又快。手刚摸到门把手,门自己开了。
孟甜甜举着手机怼在他脸上,镜头正对着他鼻尖。
“陈总!给镜头前的家人们打个招呼!”孟甜甜嗓门亮得能掀房顶,“您就是那个伪造签名让林晚晚背锅的陈总吧?来,跟大家说说,您为什么这么恨我姐妹?”
陈广发伸手要挡镜头,孟甜甜往后退一步,脚后跟磕在走廊的灭火器箱上,人没倒,手机举得更高了。
“家人们!目前在线三万二!陈总不说话!他心虚了!”
林晚晚扶了下额头。她忘了这茬——孟甜甜一直蹲在走廊里直播。
陈广发脸涨成猪肝色,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告你侵犯肖像权。”
“您告。”孟甜甜把手机转过去对着自己,“家人们,他说要告我。我姐妹林晚晚被他害得差点丢工作,他反过来告我。来,右下角小黄车,九块九拍一箱海底捞同款牛油果,支持晚晚维权!”
林晚晚:“……”
周明叹了口气,从公文包里摸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开始记:“直播时长四分钟,在线峰值三万二,卖出牛油果——”他抬头问孟甜甜,“你挂的什么链接?”
“牛油果,九块九包邮。”
“成本十二。”周明合上本子,“亏三块。”
孟甜甜愣了一下,转头冲手机喊:“家人们!改价!十二块九!”
陈广发趁乱夺门而出。孟甜甜追了两步,被周明拽住后领。
“让他走。”周明说,“他跑不了。”
林晚晚把筷子一放,拿起手机翻到公司大群。她刚才发的那条视频底下已经刷了九十多条回复。最上面一条是财务部的小姑娘发的:“陈总上周让我把团建费发票改成‘办公用品’,我留了底单。”底下紧跟着行政:“孙小萌的入职材料是陈总直接塞给我的,没走正常面试流程。”
一条接一条,跟约好了似的。
林晚晚把手机转给沈墨言看。沈墨言扫了两眼,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压回去:“你们公司的人,憋挺久。”
“您给发工资试试。”林晚晚把手机拿回来,“天天看老板发癫,还得陪笑,心里都攒着数儿呢。”
沈墨言没接这句,低头吃牛油果。
赵秀兰吃饱了,开始操心正事。她凑到林晚晚边上,压低声音,但包间就这么大,压了跟没压一样:“晚晚,妈问你个事。这个小沈,到底是你老板,还是对家老板?你上回跟妈说对家老板要搞你,是他不?”
林晚晚张嘴刚要编。
沈墨言先开口了:“阿姨,我是对家老板。但我没搞她。”
赵秀兰哦了一声,转头跟林晚晚说:“那他人还行。搞对家了还给你买牛油果。”
“妈——”
“我就说一句。”赵秀兰拍她手背,“你下个月给妈打钱,少打五万。妈在病友群里问了,人家小沈这样的老板,员工食堂牛油果随便吃,你倒好,自己贴钱买给老板吃。”
林晚晚太阳穴突突跳。她妈这个逻辑,她二十六年来一次没掰赢过。
沈墨言放下筷子:“阿姨,下个月起,林晚晚工资翻倍。牛油果管够。”
赵秀兰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沈墨言看了林晚晚一眼,“但她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林晚晚警惕:“什么条件?”
“你妈下回再往我公司打电话,说‘我闺女把你家霸总调教得挺好,能不能教教别人家霸总’——你告诉她,别打了。前台小姑娘已经跟我辞职两个了。”
赵秀兰一拍桌子:“那是我让她们转达的呀!小沈,你别怪人家小姑娘,你把你前台分机号告诉我,下回我自己打。”
林晚晚把脸埋进手里。
周明在旁边默默掏出手机,对着赵秀兰录了一段。林晚晚从指头缝里看见了:“周明你干嘛?”
“留证据。”周明面不改色,“赵阿姨这段,太有用了。以后谁再传沈总高冷,我就放这段。”
沈墨言瞥他一眼。周明把手机揣回去,坐得笔直。
孟甜甜收了三万二的在线,心满意足推开包间门进来,一屁股坐在林晚晚旁边:“姐妹,你火了。我后台私信爆了,全是问陈广发怎么回事的。有人说要帮你众筹律师。”
“不用众筹。”林晚晚说,“证据够把他送进去的。”
她话是这么说,手底下偷偷给孟甜甜发了条微信:把直播回放删了,陈广发这事儿还没结,别把公司拖下水。
孟甜甜手机响,低头一看,撇嘴,回了个“OK”的表情包,又补一句:那你得请我吃两顿火锅。
林晚晚回:三顿。
她放下手机,看见沈墨言已经起身穿外套了。赵秀兰还在跟周明讨论牛油果怎么挑熟的。
“沈总。”林晚晚跟到走廊,“今天这事,谢了。但您为什么帮我?上午您还让人来拷我硬盘。”
沈墨言站在电梯口,手插兜里:“陈广发拿我当枪使,我不能装不知道。”他顿了一下,“还有——”
电梯“叮”一声到了。门开,里面站着两个人。前面那个五十来岁,西装熨得一丝不苟,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后面那个是孙小萌,眼睛哭得肿成桃,看见林晚晚就往后退了半步。
前面那人跨出电梯,扫了一圈包间门牌,目光落在林晚晚脸上。
“林晚晚?”他笑了笑,递上信封,“我是陈广发的代理律师,姓郑。我当事人今晚已经向经侦那边说明情况了。这里面是陈广发先生提供的——关于贵公司创意提案涉嫌抄袭我方客户的初步比对材料。他让我带句话:账的事他认,但林总监您那个‘城市脉搏’的案子,恐怕得换个说法了。”
林晚晚捏着信封,指甲盖泛白。
沈墨言在旁边低声问了句:“‘城市脉搏’这案子,是谁的?”
“我的。”林晚晚把信封背面翻过来看了一眼封口,“下周提案。对手是——”
她抬起头,看着郑律师。
郑律师替她把话说完:“是我们。陈广发先生是提案方‘启明广告’的实际出资人。他今晚被您逼到退无可退,就把这个案子提前摆上桌了。”
赵秀兰从包间里探出头:“晚晚,怎么了?”
林晚晚把信封往身后藏了藏,冲她妈笑了一下:“没事。工作的事。”
她转回头,当着郑律师的面把信封撕开了。
信封里不是比对材料。
是一张打印出来的微博截图,配文写着“某4A总监靠睡上位,提案全是买来的”,底下评论十七条,条条都在猜她是谁。
郑律师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陈广发让你带这个来,是觉得我吓一吓就认?”林晚晚把截图抖开,正对着电梯口的监控摄像头,“造谣转发过五百,他经侦那边的事还没消停,又给自己加一条。”
郑律师伸手要拿回去。林晚晚往后一退,截图塞进沈墨言手里。
“沈总,您上午说要查我硬盘,现在麻烦您顺手查查这个。”
沈墨言低头看了三秒,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直接拨出去:“法务部,有人拿我今晚在场的饭局当素材造谣,截屏固定,明天发函。”
郑律师额角出汗:“林总监,陈先生的意思是私下和解——”
“他拿我职业声誉当筹码的时候,想过私下吗?”林晚晚打断他,“‘城市脉搏’的提案下周照常,他要是觉得我的创意是抄的,让他下周坐评委席上当面说。”
她说完偏头看孙小萌。
孙小萌缩在郑律师身后,手里攥着个U盘,指甲抠着壳子上的漆。
“小萌。”林晚晚声音没提高,“陈广发给你的封口费,够你妈下个疗程吗?”
孙小萌猛地抬头,眼圈又红了。
“你入职三个月,改我提案改到凌晨两点那几次,我一句没说过。”林晚晚走过去,把U盘从她手里抽出来,“这里面是原稿还是他让你改的版本,你自己心里清楚。你现在说,我算你主动交代。”
走廊里没人说话。赵秀兰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包间门口,扶着门框,手里还捏着半块西瓜。周明站在她旁边,手机录像的红点亮着。
孙小萌嘴唇抖了半天,突然朝郑律师喊:“我不签那个东西了!他让我改林总监的稿子,说改完给我五万,先付了两万,剩下的说事成了再给——”
“孙小萌!”郑律师厉声。
“你闭嘴!”孙小萌声音劈了,“我妈住院的钱我凑不出来,你们让我干什么我干什么,现在要背锅了让我一个人背?”
林晚晚把U盘揣进兜里,转头对郑律师说:“回去告诉陈广发,第一,抄袭比对材料他手里那份是孙小萌改过的版本,原始创作记录我全留着;第二,今晚这段走廊有监控,孙小萌的话录进去了;第三——”
她往前走了一步,郑律师下意识退了半步。
“第三,他拿我名声造谣的截图,沈总法务部明天发函。他经侦那边还在取保候审吧?再加一条损害商业信誉,够他多喝几壶。”
郑律师脸色灰败,转身进电梯,手指戳了三下才戳准按钮。
电梯门关上那一刻,赵秀兰把西瓜往周明手里一塞,快步走过来抓住林晚晚手腕:“晚晚,那个什么‘城市脉搏’,妈听懂了,是不是有人要抢你东西?”
“抢不走。”林晚晚把U盘举起来晃了晃,“证据在我手里。”
赵秀兰点头,扭头看见沈墨言还站在旁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小沈啊,你刚才打电话发函,是不是帮我们晚晚出气?”
沈墨言被这个称呼噎了一下:“……赵阿姨,公事。”
“公事你大晚上跟着跑火锅店来?”赵秀兰不信,从兜里摸出手机,“来来,加个微信,以后晚晚再有什么事,我直接找你。”
林晚晚头大:“妈——”
“你别说话。”赵秀兰瞪她一眼,二维码已经怼到沈墨言面前了。
沈墨言看了林晚晚一眼。林晚晚用口型说“别加”。
他低头扫了码。
赵秀兰心满意足,拉着周明回包间继续研究牛油果,嘴里念叨:“这小伙子靠谱,比电视里那个陈广发强多了。”
走廊只剩三个人。孟甜甜不知什么时候摸出来,手机镜头对着林晚晚,小声解说:“家人们,大结局家人们,我姐妹当场把律师怼走了,还顺了个U盘——”
“孟甜甜。”林晚晚头也不回。
“关了关了。”孟甜甜秒关直播,凑上来,“姐妹你刚才帅炸了。我那个回放不删了行不行?我打码!我给你打最厚的码!”
“三顿火锅。”
“五顿都行!”
林晚晚没理她,转向沈墨言:“沈总,今天这人情我记下了。但‘城市脉搏’的提案,我不会因为您帮了我就放水。下周评委席上见真章。”
沈墨言把手机揣回兜里,看她一眼:“我本来也没打算放水。”
“那就好。”
“不过——”他顿了一下,“陈广发那两万封口费是孙小萌收的,她刚才当众承认了。你要保她,得让她把钱退了,再出个书面说明。这事我让周明帮你对接。”
林晚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您这是……帮我把人证也保下来?”
“我说了,陈广发拿我当枪使。”沈墨言转身往电梯走,“我这个人记仇。”
电梯门合上。孟甜甜凑到林晚晚耳边:“他刚才那句‘我记仇’,我怎么听出点别的味儿?”
“你听错了。”
“我自媒体人,耳朵最灵。”
林晚晚掐她胳膊:“回包间,我妈该给病友群发语音了。”
——
两周后,“城市脉搏”提案会。
会议室坐了九个人,评委席上沈墨言坐正中间,面前摊着林晚晚的提案文件,旁边是启明广告的代表——陈广发没来,来的是个新面孔,据说是临时换的负责人。
林晚晚讲完二十分钟,把打印稿合上:“以上。欢迎提问。”
启明那边的负责人先开口:“林总监方案里用的商圈人流数据,来源是公开渠道吧?我们比对过,有几组和我们去年做的项目重合度很高。”
林晚晚笑了:“重合度高,是因为咱们用的是同一个政府公开数据库。您要是想说我抄,得先证明政府数据是您家私产。”
会议室里有人笑出声。
沈墨言翻了一页文件,抬头:“林总监,我问一个。方案第三部分,‘城市脉搏’的线下装置,预算只报了八十万,按你设计的体量,材料费都不够。你打算怎么落地?”
林晚晚早有准备,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我找了本地一家做废弃建材回收的厂子,他们出材料,我们出设计,联合署名。预算压到六十五万,剩下的钱做维护基金。”
沈墨言看着那张合作意向书,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家厂子,是孟甜甜她爸开的?”
林晚晚动作没变,脑子嗡了一下。
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这层关系。
“是。”她承认,“但意向书是公开招标投的,厂子资质和报价在附件里,您可以让法务查。”
沈墨言把意向书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旁边,孟甜甜她爸用便宜圆珠笔写了个备注:“给闺女姐妹打折,不走账。”
他看了三遍,嘴角抽了一下,把文件合上:“法务会核。下一个。”
提案结果三天后出。林晚晚赢了,票数是七比二,沈墨言投了赞成票,启明那边两票反对——包括他们负责人自己。
庆功宴上孟甜甜举着果汁宣布,她爸的厂子因为这个项目上了本地新闻,订单排到明年开春,她爸给她转了两千块“情报费”。
赵秀兰也在,坐在林晚晚旁边,拿手机拍了一桌子菜发病友群,配文:“我闺女公司庆功,那个姓沈的小伙子也来了。”
底下病友回复:“秀兰,你闺女是不是要嫁豪门了?”
赵秀兰回:“什么豪门,人家是正经老板。”
林晚晚看见这条,筷子停在半空。
陆衍端着一杯可乐从隔壁桌晃过来,坐下小声说:“林总,我跟你商量个事。”
“说。”
“我那个霸总人设,现在在话剧圈小范围传开了,有个网剧剧组找我演男三,还是霸总。”他搓了搓手,“剧本我看过了,没什么发挥空间,但钱给得痛快。”
林晚晚看他一眼:“你想接就接,问我干什么。”
“我这不是怕你觉得我背叛了咱们的草台班子吗。”陆衍讪笑,“对了,周明前两天跟我说,沈总找他问过我,问我在哪家话剧团。”
林晚晚夹菜的手一顿。
“沈墨言问你?”
“嗯,问得还挺细,演过什么、观众多少。”陆衍挠头,“周明说沈总原话是‘那小子浮夸归浮夸,台词功底还行’。”
林晚晚放下筷子,掏出手机翻到沈墨言的微信——加了之后一共说过三句话,全是工作。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句:“沈总,您打听陆衍干什么?”
对面回得很快:“我司下季度要拍个品牌短剧,缺个演霸总的。他便宜。”
林晚晚盯着“他便宜”三个字看了五秒,回了个“哦”。
沈墨言又发来一条:“你那个线下装置,孟甜甜她爸的厂子做材料,安装谁负责?”
“我盯。”
“你一个人盯不过来。我派两个人过去,算项目支持。”
林晚晚还没回,赵秀兰凑过来看屏幕:“小沈要派人帮咱?这孩子心真细。”
“妈,这是工作。”
“工作工作,你天天工作。”赵秀兰把手机推回去,“你不回我回。”
“别——”
赵秀兰已经按住语音键了:“小沈啊,我是晚晚妈。你派人的事阿姨替她答应了,改天来家里吃饭,阿姨给你包饺子。”
语音发出去。
三秒后沈墨言回:“好,阿姨。韭菜鸡蛋的,谢谢。”
林晚晚把脸埋进手掌里。
孟甜甜在旁边举着手机,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家人们,我姐妹她妈,在线给我姐妹牵红线,我姐妹还不敢说话——”
“孟甜甜你闭嘴。”
“好嘞。”
她闭嘴了三秒,又忍不住:“姐妹,说真的,沈墨言要长相有长相要脑子有脑子,你到底在纠结什么?”
林晚晚抬起头。
纠结什么?
她看了一眼正跟周明讨论饺子馅放不放虾皮的赵秀兰。她妈这半年胖了八斤,病友群从三个人扩到三百人,每天在群里发语音教别人怎么“拿捏老板”。
如果这一切的开头——那个假霸总、那些发癫通知、那每月二十万——被戳穿呢?
她妈能承受吗?
“没什么。”她拿起筷子,“吃饭。”
——
线下装置落地那天,林晚晚在工地上盯到晚上十点。沈墨言派来的两个人干活利索,其中一个递给她一张验收单,说沈总交代了,签完字拍个照发给他。
她签完拍照,顺手点开朋友圈,看见赵秀兰一小时前发的九宫格:饺子、醋碟、沈墨言坐她家沙发上看电视的侧脸。
配文就一行:“小沈来家吃饭,韭菜鸡蛋馅的,吃了三十个。”
底下病友排着队问:“秀兰,这是闺女对象?”
赵秀兰回复统一是:“年轻人的事,我不管。”
林晚晚站在工地扬尘里,看着那条朋友圈,忽然笑出声。
她给赵秀兰打了个电话:“妈,饺子还有吗?”
“有,给你留了一盘。对了,小沈说下周带他爸妈来,你看——”
“妈!”
“急什么,吃顿饭。”赵秀兰在那头乐,“你妈我现在精神状态好得很,你别老觉得我扛不住事。”
林晚晚握着手机没说话。
“晚晚,”赵秀兰声音忽然放轻,“你以为妈真不知道?你每个月打二十万,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妈就是不说。”
“……妈。”
“行了行了,回来吃饺子。”赵秀兰挂了。
林晚晚站在工地边上,风把验收单吹得哗啦响。孟甜甜的车从路口拐过来,摇下车窗喊:“姐妹!沈墨言给我发微信了,说他爸妈下周来,让我帮忙订个包间,要有大圆桌的那种——”
“你答应他了?”
“我答应了!他还说让我直播,他爸妈想看网友怎么夸你。”
林晚晚拉开车门坐进去:“你收了他多少钱?”
“这回真没收。”孟甜甜竖三根手指,“他原话是‘你拍好点,别老发我笑的截图’。”
车往家开。林晚晚靠在椅背上,手机又响,陆衍发来一张截图,是他网剧官宣的定妆照,底下评论有人问“这不是那个在火锅店被拍到的霸总吗”。
陆衍跟了一句:“林总,我火了。沈总问我有没有档期,说他们短剧男二也给我留着。”
林晚晚回:“你先把台词练好,别又‘邪魅一笑’笑到导演喊卡。”
陆衍发来一个哭脸。
她锁了屏,看窗外路灯一根根往后跑。
孟甜甜从后视镜里看她:“想什么呢?”
“想下周包间订哪家。”林晚晚说,“我妈要吃烤鸭,沈墨言他爸——”她顿了一下,“我哪知道人家爸吃什么。”
“问啊!”孟甜甜一拍方向盘,“直接问沈墨言。”
林晚晚翻出微信,打了四个字:“叔叔忌口?”
发出去又补一句:“我妈让问的。”
沈墨言回了一个字:“辣。”
然后又一条:“我妈说想吃你妈包的饺子。”
林晚晚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回:“行。我让我妈多包点。”
她把手机收起来,发现孟甜甜正一脸姨母笑地看她。
“专心开车。”
“好嘞。”孟甜甜哼着歌踩油门,“家人们,咱们下期视频标题有了——《我姐妹和她妈,靠二十万诈骗款骗回来一个真总裁》。”
“孟甜甜!”
“开玩笑的!打码打码!”
车拐进小区,路灯下赵秀兰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拎着保温桶,看见车灯就挥手。
林晚晚下车走过去,赵秀兰把保温桶塞她手里:“饺子,还热着。小沈那孩子走的时候说下周还来。”
“妈,人家就是客气。”
“客气什么,他把我包的三十个饺子全吃了。”赵秀兰拉着她往楼里走,“对了,下周他爸妈来,你穿那件红的。显气色。”
“那是工作服。”
“工作服怎么了,你穿红的就好看。”
电梯里,林晚晚低头看保温桶盖子上妈用记号笔写的字——“晚晚的,别偷吃”。
她拿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沈墨言。
对面回:“阿姨字挺好看。”
“她说下周让你爸也来,她包饺子。”
“我爸吃饺子必须配蒜。”
“我妈最烦家里有大蒜味。”
“那让他俩商量。”
林晚晚看着这行字,电梯到了楼层,门开,她往外走,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行。让他俩商量。”
锁了屏。
赵秀兰在旁边拿钥匙开门,嘴里念叨明天去早市买韭菜。
林晚晚拎着保温桶跟在后面,忽然觉得——
这日子,比她编的那些霸总段子实在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