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景琛退婚那日,全京城都在看苏念棠的笑话。
定远侯府的马车停在沈家门口,车帘都没掀,只递出一张退婚书。跟来的侯府管事嗓门亮得能穿透三条街:“小侯爷说了,沈家大姑娘粗鄙不堪,配不上侯府门楣。这婚,退了。”
沈家门前围了半条街的人。卖糖葫芦的扛着靶子不走了,隔壁绸缎庄的伙计搬了条凳坐在门槛上嗑瓜子,连对街茶馆二楼都探出七八个脑袋。
苏念棠正蹲在院子里给外祖父晒的黄芪翻面,手上沾着泥。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接过退婚书扫了一眼。
“裴景琛人呢?”
管事噎了一下:“小侯爷……在车上。”
“让他下来自己说。”
“这不合规矩——”
苏念棠把退婚书折了两折,塞进管事袖口,转身进了屋。围观的人以为她要哭,有人已经开始摇头叹气。结果她拎了个药箱子出来,往肩上一甩,直奔巷口那辆侯府马车。
裴景琛正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他这三日没怎么睡,面色白得像宣纸,嘴唇也没什么血色。贴身长随阿青守在车辕上,远远看见苏念棠大步流星过来,急得直拍车门:“侯爷,苏姑娘杀过来了。”
裴景琛眼皮一颤:“走。”
车夫扬鞭。马车刚起步,苏念棠已经冲到跟前,一把攥住缰绳,硬生生把马头拽偏了半步。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车夫骂骂咧咧正要挥鞭,苏念棠一脚踩住车辕,药箱往车板上一撂:“裴景琛,你出来。”
车帘纹丝不动。
“你退婚我不拦你,”她声音不大,但巷子窄,拢音,半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可你总得当面跟我说清楚,我哪一处粗鄙,哪一处配不上。说完了,我走。说不出来——”她拍了拍药箱,“我把你这辆车拆了当柴烧。”
围观的人哄一声笑开了。
车帘终于掀开。裴景琛弯腰出来,一身月白长衫穿得板正,发冠束得一丝不乱。他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看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苏念棠。”他开口,嗓子有点哑,“非要我把话说绝?”
“说。”
“你粗鄙。认药草认了十几年,满身药渣子味儿。你撒泼。上回我表妹来府里做客,你当着满堂宾客说她涂的胭脂像猴屁股。你——”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你配不上侯府。”
苏念棠仰头盯着他。
他没躲,也没再开口,就这么跟她对望着。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马打响鼻。
然后他偏过头咳了一声。
很轻,像被风呛着。他抬起右手掩住嘴,袖子挡住了大半张脸。苏念棠目光往下落了一寸——他指尖缝里渗出来的东西,暗红,黏稠,顺着手腕往下淌了一线。
他很快把袖子放下,手指攥成拳,面色比方才更白了三分。
“说完了。”他背过身去,“阿青,走。”
苏念棠没动。
她盯着车板上那滴血,脑子里嗡地一声。外祖父在药铺里教了她十几年,什么血是磕破的,什么血是咳出来的,她一眼就能分清楚。
“裴景琛。”
他脊背一僵。
“你转过来。”
“不退婚的事免谈——”
“谁跟你说退婚?”苏念棠一把扯住他后襟,力气大得把他领口都拽歪了,“你方才咳血了。”
围观的人群哗地骚动起来。对街茶馆二楼有人站起来探身子,糖葫芦靶子差点倒了。
裴景琛转回来,脸上终于有了点活人表情——是恼的。他压低声音,几乎咬着牙:“苏念棠,你小点声。”
“我小点声?你当街退婚的时候怎么不小点声?”她声音反而更大了,“裴景琛,你咳血多久了?”
他不说话。
苏念棠踮起脚,伸手就去摸他额头。裴景琛往后退,车辕就那么宽,差点踩空。阿青赶紧扶住他,这一扶,裴景琛袖口往上滑了半截,手腕上青筋凸起,皮肉薄得能看见骨头。
苏念棠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她上回见他是一个月前,还圆润的下颌如今削成了刀片。她当时以为是侯府事忙,没往心里去。
“阿青。”她扭头,语气硬邦邦的,“你家侯爷吃什么药?药方子给我看。”
阿青看向裴景琛。裴景琛抿着嘴,下颌绷成一条线:“苏念棠,退婚书已经给你了。往后我病死也好,横死也罢,跟沈家无关。你让开。”
“你病死横死跟我无关?”苏念棠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她笑起来嘴角有个小小的梨涡,看着挺甜,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这么笑的时候,通常有人要倒霉。
她从袖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拍在车板上。
一只草编的蚂蚱。草茎已经枯黄发脆,编得歪歪扭扭,触须断了一根。
裴景琛瞳孔一缩。
“十岁那年破庙里,谁拿泥巴捏了天地牌位,拉着我拜堂的?”苏念棠把草蚂蚱往他胸口一拍,“你。谁发高烧说胡话,死活不肯喝苦药汤子,我哄了半宿才灌下去的?你。谁后来偷摸去当铺,把自己的长命锁当了换药——”
她说到这里猛地刹住。
人群里有人倒抽一口冷气。周婆子挎着药篓子正好从城门口送药回来,挤进人堆一听“长命锁”三个字,脚都挪不动了。
裴景琛低头看那只草蚂蚱,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退了婚,这东西你拿回去。”苏念棠把草蚂蚱往他手里一塞,“但你听好了——你活三个月,我嫁三个月。你活三天,我嫁三天。你敢死,我就敢给你守寡。”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守完了再嫁!”
满场哗然。
阿青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车夫手里的鞭子啪嗒掉在地上。对街茶馆二楼有人一口茶喷出来,浇了楼下卖馄饨的满头。
裴景琛捏着草蚂蚱,手指关节泛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结果又咳起来。这回没捂住,一口血直接溅在车辕上,殷红一片。
苏念棠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胳膊,另一手已经探进药箱摸脉枕。
“阿青,把你家侯爷扶进去。车帘子挂起来,别闷着。”她一边说一边把脉枕往车板上垫,“还有你,裴景琛,你今儿要是敢关车门,我就当街把你三年前在军营里偷吃伙夫鸡腿、被萧策追着跑了三里地的事说给全京城听。”
裴景琛咳得说不出话,但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
就在这时,人群外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柳氏——苏念棠的继母——扶着丫鬟的手挤进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念棠!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侯爷身子不适,你添什么乱?”她一边说一边给裴景琛赔笑,“小侯爷莫怪,念棠从小没娘,我管教得少,性子野……”
“姨母。”苏念棠头也没回,“您来得正好。我娘留给我的那套红宝石头面,嫁妆单子上写着在我出门子那天给我。您上个月拿去当铺当了三百两银子贴补舅老爷,这事儿您是自己说,还是我翻当票?”
柳氏脸上笑容僵住,嘴角抽了两抽。
围观人群里周婆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哟,柳太太,三百两啊?我记得那套头面光宝石就值两千两不止吧?”
柳氏狠狠剜了周婆子一眼,转头想找补,苏念棠已经不再理她,正低头给裴景琛搭脉。
车帘半掀着,裴景琛靠在车壁上,手腕搁在脉枕上,眼睛盯着那只草蚂蚱。
苏念棠三根手指搭上去,片刻,眉头拧起来。
“萧策呢?”
“在、在城门口马车里等着扎针……”阿青结结巴巴,“侯爷不让他跟来,怕人多眼杂。”
“他倒知道怕。”苏念棠冷笑一声,把脉枕往药箱里一扔,“阿青,你把车赶到城门口,我去找萧策。还有——”她转身看着裴景琛,手指点了点他鼻尖,“你欠我一个解释。三个月的账,咱们回头慢慢算。”
裴景琛抬起眼。他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咳的还是怎么,但嘴上还在硬撑:“苏念棠,退了婚,就跟你没关系了。”
“退婚书我撕了。”苏念棠从袖子里摸出那张纸,当着他的面撕成八瓣,往风里一扬,“你让侯府再写一份,写好了我还撕。裴景琛,你记着——我苏念棠没点头的事,谁说了都不算。”
纸片飘飘悠悠落了一地。
裴景琛怔怔看着她。
她转身跳下马车,药篓子往肩上一甩,走了两步又回头:“周婆婆,您帮我跑一趟城南赵记当铺,问赵当柜的,十年前那笔活当,当票上写的期限是不是快到了。就说——”她咧了咧嘴,“就说当主打算赎当。”
周婆子应了一声,脚底抹油似的往城南去了。
柳氏在原地站了半晌,终于回过味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扶着丫鬟灰溜溜走了。临走撂下一句:“反了天了!等你爹回来,看他怎么收拾你!”
苏念棠冲她背影挥了挥手:“您先把我娘的嫁妆银子填回来,再提我爹。”
马车辘辘往城门口赶。裴景琛坐在车里,手里攥着那只草蚂蚱,忽然问了阿青一句:“她刚才说……赵记当铺?”
“是啊侯爷,苏姑娘让周婆子去问当票的事。”
裴景琛闭上眼。他三个月前查出病来,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查苏念棠当年当长命锁的底细。查来查去只查到“活当”两个字,当票内容赵当柜的口风紧得像铁桶。
如今她自己把这事掀出来了。
马车忽然一颠,帘子被风掀开一角。城门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萧策正蹲在路边啃烧饼,油纸包搁在膝盖上,见马车来了,站起来拍了拍手。
“哟,小侯爷,”萧策凑过来,一眼看见车辕上的血,烧饼差点掉了,“怎么回事?我早晨扎针不是止住了吗?”
帘子被从里面一把掀开。
苏念棠不知什么时候追了上来,从另一头绕到了城门口,正站在老槐树底下,手里攥着一摞药包:“萧策,你过来。他咳血了,你扎的什么针?药呢?”
萧策看看她,又看看裴景琛,烧饼一扔,双手举起:“苏姑娘,我招。他压根没按时吃药,上周还偷着去校场射箭,我拦了,他拿侯爷身份压我——”
“萧策。”裴景琛咬着后槽牙。
苏念棠已经拆开一包药闻了闻:“枇杷叶、川贝、桔梗……这是治风热的方子,他肺上亏空成这样,你给他吃这个?”
萧策讪讪摸了摸鼻子:“这不是……怕下猛药他身子扛不住嘛。”
“你太医院待了三年,治肺痨不下蛤蚧、冬虫夏草,你糊弄谁呢?”苏念棠把药包往他怀里一摔,“去把药重新配。配好了送我外祖父铺子里,我亲自煎。”
裴景琛终于忍不住了:“苏念棠,我说了跟你没关系——”
“你闭嘴。”苏念棠跟萧策说完话才回头,走到车边,仰头看着他,“裴景琛,你以为说几句狠话把我气走,这事儿就了了?你打听打听,我外祖父药铺里那些没钱抓药的穷苦人,哪个不是我帮着垫的药钱?我管闲事管了十几年,不差你这一个。”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再说了,娃娃亲是你家提的,天地是你拉着我拜的,现在你说散就散——我苏念棠不要面子的?”
裴景琛被她最后那句说得嘴角一抽,不知道是笑还是咳。
萧策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冲阿青挤了挤眼,阿青赶紧低头假装检查车轮。
裴景琛沉默了好一会儿。城门口人来人往,有认出侯府马车的,远远站着指指点点。他坐在车里,帘子半卷,半个身子露在外头,脸上强撑的冷硬终于裂了一道缝。
“苏念棠。”他声音低得只有她听得见,“我活不过三个月。”
“我知道。”
“太医说的。”
“我方才自己摸了脉,用不着你转述。”
裴景琛抬头看她。
苏念棠站在老槐树底下,阳光从枝叶缝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打了几块碎光斑。她额角还沾着早上翻黄芪蹭的泥点子,药篓子背带滑到了胳膊肘,整个人狼狈得很,却一点狼狈的意思都没有。
“三个月就三个月。”她说,“你当谁稀罕你活成老王八?三个月,我嫁。你死了,我改嫁。你活着——”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脑门,“你得给我把这三年的月钱补齐了。”
萧策在旁边噗地一声笑出来:“侯爷,我作证,苏姑娘这账算得没毛病。”
裴景琛瞪了他一眼,转回头来,嗓子发紧:“你图什么?”
苏念棠歪了歪头,像是认真想了想。
“图你当年在破庙里发烧说胡话,管我叫‘媳妇儿’叫了一整夜,第二天醒了死不认账。”她把药篓子换了个肩,“我记了十年,你总得给我个说法。”
裴景琛不说话了。
车夫小心翼翼问:“侯爷,咱……还走吗?”
“不走了。”苏念棠替他答了,“掉头,去沈家药铺。你,”她指了指裴景琛,“下车走路。咳血了还坐车颠,嫌命长?”
裴景琛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萧策一眼。萧策拼命冲他使眼色,嘴型分明是两个字:认栽。
他扶着阿青下了车。脚一沾地,苏念棠就把药篓子往他怀里一塞:“背着。当是还当年我背你出破庙的债。”
裴景琛抱着药篓子站在城门口,堂堂定远侯府小侯爷,月白长衫上溅着血点子,怀里一篓子黄芪当归,路过的老农都多看了两眼。
苏念棠已经走出去几丈远,忽然想起来什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赵当柜那边问出当票期限,你最好跟我一块儿去。那锁是我当的,但钥匙在你身上——当年我当锁换药的时候,你烧得迷迷糊糊,攥着我手腕说‘苏念棠你等着,我好了给你赎回来’。”
她说完就走了,步子迈得又快又稳,药箱子在肩头一晃一晃。
裴景琛站在原地,低头看怀里那篓子药材,最上头搁着那只枯黄的草蚂蚱。
阿青凑过来小声问:“侯爷,那咱……真去沈家铺子?”
裴景琛把草蚂蚱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去。”他说,“顺道让赵当柜的把当票准备好。”
“您真要赎?”
他抬脚往前走,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弧度,低得几乎听不见:“她方才说,活当快到期了。”
顿了顿,声音沉下去:“那锁在她身上折了十年阳寿。我就是只剩三个月,也得先把这账给她平了。”
城门口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了。周婆子从城南跑回来,气喘吁吁追上苏念棠,一把拽住她袖子:“念棠丫头!赵当柜的说了,那锁的活当期限——”她声音压得极低,在苏念棠耳边说了几个字。
苏念棠脚步一顿,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倏地收了。
“还有几天?”
“七天。”周婆子比了个手势,“赵当柜的说,到期不赎,锁归当铺,当票上写的‘折阳寿’的契就算验了。到时候——”
苏念棠把药箱子往地上一搁,扭头看了眼城门口那个抱着药篓子慢慢走过来的月白身影。
“七天。”她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这回笑得有点冷,“裴景琛,你退婚退得可真是时候。”
苏念棠说完那句话,弯腰拎起药箱子,脚步没停,直奔城南赵记当铺。
裴景琛抱着药篓子跟在后头,走得不快,一步一停。阿青想上去替他抱,被他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周婆子夹在两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嘴碎的老毛病又犯了:“哎哟喂,我活这把年纪,头一回见退婚的两口子一前一后逛当铺的。念棠丫头,你倒是等等他,人家咳血呢。”
“咳血还退婚,他活该。”苏念棠头也不回。
赵记当铺的门脸不大,柜台高得能挡住人半张脸。赵当柜正趴在柜上打算盘,抬眼一瞧门口进来的是苏念棠,再一瞧身后跟进来的月白长衫,算盘珠子“哗啦”掉了一地。
“苏、苏姑娘,您怎么……”
“当票。”苏念棠把药箱子往柜台上一墩,震得那算盘又跳了一下,“我那把长命锁的当票,拿来我看。”
赵当柜眼珠子先瞟她,又瞟她身后那位。裴景琛把药篓子轻轻搁在柜台边角,掸了掸袖口溅上的血点子,语气淡淡的:“先给她看。”
“哎哎,好。”赵当柜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蓝布面册子,又摸出一把铜钥匙开抽屉,动作磨蹭得像是故意拖时辰。
苏念棠不惯着他:“赵当柜,你抽屉里锁着多少人的当票,我管不着。我就问你一句,我那张上面写的什么,你现在当着我面念一遍。”
赵当柜手一顿,干笑:“苏姑娘,这……当票上写的都是行话,我给您解释就成——”
“念。”裴景琛开口了,声音不高,柜台后头那个小学徒都缩了缩脖子。
赵当柜擦了把汗,把当票摊在柜面上,逐字念:“活当一把,赤金长命锁,重三钱七分,锁面刻‘长命百岁’。当期三年,逾期不赎,锁归本铺,折阳寿契验。”他念到“折阳寿”三个字,嗓子眼儿里跟卡了鸡毛似的。
“还有。”苏念棠把当票翻了个面,“背面那行小字。”
赵当柜脸色白了一下,念得磕磕巴巴:“若赎当期至而赎金不足,许以……以当主三年阳寿抵。”
当铺里静了一瞬。
柜台边上正拿棉布擦一只铜手炉的学徒手停了。门口一个挑担卖糖葫芦的老汉探头往里瞅了一眼,担子都没敢往里挑。
周婆子第一个炸了:“三年阳寿抵?赵当柜你个黑心烂肺的,当初你收当的时候怎么没说这话!”
“说了!”赵当柜急得直摆手,“周嫂子你可别冤枉我,当初是这丫头自己签的押,她十岁,个子才刚够着柜台,踮着脚按的手印,我还问她懂不懂活当的规矩,她说懂,急着抓药救——”
“行了。”苏念棠打断他。
她把当票叠好,没还回去,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
裴景琛往前站了半步,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搁在柜台上:“赎。连本带息,算清楚。”
赵当柜的指头刚碰到那银票边角,苏念棠一把将银票抽走了。
“用不着你赎。”她看着裴景琛,一字一字说,“这锁是我当的,债是我欠的,你退了婚,手别往我账上伸。”
裴景琛没跟她抢,只是垂着眼看她那只攥着当票的手。半晌,他说:“那你赎。赎完我再退。”
“你——”
“当票七天到期。”他咳了两声,用手背挡了一下,没咳出血来,声音有点发虚,“你这七天里拿什么赎?嫁妆在你继母手里,私房钱够不够?”
这话戳到了。
苏念棠脸上那点泼辣劲儿忽然静了一静。她娘的嫁妆是不少,可钥匙在柳氏腰上挂着,中馈的账本也在柳氏手里攥着。她手里现银拢共不到二十两,而这把锁当年当的本金加三年利钱,赵当柜刚才扒拉算盘珠子扒拉出来的数是——五十八两。
差着三十多两。
“我卖药。”苏念棠说,“我认得三百味药材,我手上有方子,七天够我抓出三十两来。”
赵当柜在柜台后头小声嘟囔:“苏姑娘,您那药铺子如今可是您继母收着租子呢……”
“赵当柜。”苏念棠眼睛眯起来。
赵当柜立刻不吭声了。
裴景琛这时候却没再往前凑,反而退了一步,回头冲阿青抬了抬下巴。阿青会意,扶着他往门口退。
苏念棠以为他要走,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往上一涌,嘴上更硬:“对,您回您的侯府养病去,别在这儿耽误我凑银子。”
裴景琛在门槛外站定,回过头来。
“我去侯府库房清点聘礼。”他说,“柳氏当初替侯府置办聘礼,从你娘嫁妆里挪了多少,我心里有数。你赎你的锁,我查我的账,两不耽误。”
苏念棠一愣。
“还有,”他补了一句,“那药铺的租子,是沈家公中的进项还是你继母私吞了,得看账本说话。你要是能把你娘当年的嫁妆单子翻出来,我就能让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扶着阿青的手走了。月白长衫消失在当铺门口的天光里。
苏念棠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手里那张当票烫得厉害。
周婆子凑过来,压着嗓子:“念棠丫头,你听见没有?小侯爷这是要替你翻嫁妆的底——哎哟!”她忽然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你娘当年陪嫁的箱笼抬进沈家的时候,是我跟着清点的。单子一式两份,一份在柳氏手里,一份——”
“一份在我外祖父药铺的匾额后头。”苏念棠接话。
她小时候爬梯子掏过那匾额后头的夹层,外祖父把要紧契纸都塞那儿。
“那还等什么!”周婆子急得直跺脚,“赶紧去取啊!取出来往沈家正堂上一拍,看柳氏还哭不哭穷!”
苏念棠已经拎起药箱子往外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把那张当票往赵当柜面前一推:“给我收好了。七天,我苏念棠来赎。要是我来的时候这票没了——”
“不敢不敢。”赵当柜连连拱手,“您放心,这锁在库里搁着,除了您或者小侯爷亲来,谁也别想动。”
苏念棠鼻子哼了一声,脚底生风地走了。
她没去外祖父药铺,先回了一趟沈家。
沈家院门大开,她一脚踏进去,就听见正堂里柳氏的声音又软又急,跟谁哭呢。
“她大伯母您给评评理,我替念棠这孩子操持婚事操持了半年,聘礼一抬一抬送出去,侯府那边忽然说要退,我这张脸往哪儿搁?”柳氏捏着帕子抹眼角,“我自己的嫁妆都垫进去不少了……”
苏念棠跨进门槛。
正堂里坐着柳氏,还有柳氏的大嫂,另外两个沈家远房婶子陪着。柳氏眼圈红红的,她旁边的绣墩上坐着她亲闺女沈念薇,十五岁,绣着一方帕子,闻见苏念棠身上沾的药味,眉头一皱,帕子捂了鼻子。
“念棠回来了。”柳氏拿帕子按了按眼角,站起来,脸上全是慈母的关切,“我正跟你大伯母说呢,侯府退婚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娘娘我托人再给你寻一户好人家——”
“继母。”苏念棠把药箱子往地上一搁,声音清亮,“我娘的嫁妆单子呢?”
柳氏那帕子停在眼角,没放下来。
“你这孩子,怎么忽然问这个……”
“拿出来,当众念一遍。”苏念棠往前一步,“我娘陪嫁三十六抬,绸缎、金银器、田契、铺面。三年前你接管中馈的时候说替我收着,等我出嫁原封不动抬出去。现在婚退了,我不嫁了,嫁妆我得自己管。”
柳氏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又换成那副委屈模样:“念棠,你这话说的,娘娘我替你管着嫁妆,一分一厘都记着账,哪里短了你的——”
“那就把账本拿来,当着我大伯母和两位婶子的面,一笔一笔对。”
柳氏的大嫂在旁边打圆场:“哎呀念棠,你继母也不容易,这三年家里进进出出的,嫁妆里那些料子啊首饰啊,逢年过节给你妹妹添箱也是有的……”
“添箱?”苏念棠转头看她,“我娘嫁妆里的东西,凭什么给我妹妹添箱?我娘生了几个闺女?”
沈念薇在旁边把帕子一撂,尖着嗓子:“苏念棠你什么意思?你娘死了,你外祖父家就是个破药铺,侯府退你婚就是看不上你,你冲我娘嚷嚷什么?”
“念薇!”柳氏假意呵斥。
苏念棠没恼,反而笑了笑。
她这一笑,柳氏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继母。”苏念棠忽然换了软和口气,“您要是不方便拿账本,那就算了。”
柳氏一愣。
“我今儿来其实是说另一桩事。”苏念棠从怀里摸出那张当票,展开在正堂的亮处,“我十岁那年,我娘病重,家里连抓药的钱都凑不出。继母说公中银子紧,让我自己想办法。我就把我娘留给我的一把赤金长命锁,拿去赵记当铺当了。”
她顿了顿。
“活当。三年为期,逾期不赎,折我三年阳寿。”
正堂里静了。
柳氏脸上那点假哭的痕迹干在眼角,看着有点滑稽。
“如今还剩七天到期。”苏念棠把当票收起来,“赎金五十八两。我手里凑不齐,想跟继母支二十两。从我娘的嫁妆里支,不过分吧?”
柳氏的眼珠子转了两转。
她要是给,就等于认了嫁妆在她手里能动。她要是不给,当着这几位婶子的面,一个“为你好”的继母连二十两都不肯掏,传出去她熬了十年的好名声就塌了。
柳氏咬了咬后槽牙,脸上堆出笑来:“二十两算什么,娘娘给你拿。”她冲身边丫鬟抬了抬下巴,“去开我的匣子,取二十两银票来。”
丫鬟去了。
柳氏又拿帕子按眼角:“念棠啊,你也别怪娘娘多嘴。你这退了婚的姑娘,手里攥着嫁妆,往后更不好说亲。不如你把嫁妆单子交给娘娘,娘娘替你……”
“继母。”苏念棠接了丫鬟递来的银票,点清楚了,揣进怀里,抬头冲她笑,“我娘的嫁妆单子,我外祖父药铺的匾额后头还藏着一份。您手里那本要是有哪一页对不上——”
她故意把话停在这儿。
柳氏手里的帕子“啪”一下掉在青砖地上。
“您忙着。”苏念棠拎起药箱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念薇妹妹,你闻不得药味,往后我开铺子熬药,你绕道走。”
沈念薇脸都绿了。
苏念棠出了沈家大门,拐过两条巷子,迎面撞上萧策。
他拎着个药箱,跑得官帽都歪了,一见她就嚷:“苏念棠你可算露头了!裴景琛回府就咳了一大口血,现在还发着热,死活不让我开方子,说什么等你那边当票的事落定再治。你赶紧去骂他两句,他听你的——”
“他听我的?”苏念棠挑眉,“他退我婚的时候怎么不听我的?”
萧策急得直跺脚:“退婚那是他怕连累你!他那病——”
话到嘴边,他忽然刹住了。
苏念棠站定了。
她慢慢回头,看着萧策:“他那病怎么?”
萧策往后退了半步,一只手护住药箱:“我、我说漏嘴了,你别问我,我不能说,他嘱咐过——”
苏念棠盯着他,眼圈一点点红了。
就红了那么一点点,还没到掉眼泪的程度。
萧策“哎哟”一声,药箱往地上一放,双手合十:“姑奶奶你别这样,我说!他这病是旧年落水冻出来的根子,肺经伤了,今年开春又加重,我师父给看的,说……说最多也就三五个月。他退婚是不想耽误你,婚书一退,你就能另寻人家,他不在了你也不用守——”
苏念棠没哭。
她站在原地,把萧策的话听完,脸上那点红眼圈慢慢收了回去,收得干净利落。
“三五个月。”她重复了一遍。
萧策点头,点了两下又不敢点了。
“他这病,还有得治没有?”
“有。”萧策赶紧说,“我师父开了个方子,缺一味主药,叫‘雪见草’,长在城北雾隐山背阴的石壁上,这个时节正该开花。可那山陡,采药的人得拿绳子吊着下去,我正寻人呢——”
苏念棠把药箱子捡起来,往肩上一背。
“我去。”
萧策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你去?那是石壁!你一个姑娘家——”
“我十岁就爬过雾隐山的石壁采药。”苏念棠已经迈开步子,“你把他看住了,七天内别让他死。我采了药回来,他要是敢再提一个退字——”
她回头看了萧策一眼。
“我就当着他侯府满门的面,把婚书再签一回。”
萧策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半天,最后朝她背影拱了拱手:“得,这位姑奶奶,比我师父还横。”
他拎起药箱往回跑,跑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回头喊:“采药得用绳子,你上哪儿找绳子?”
“赵记当铺。”苏念棠头也不回,“赵当柜库里什么东西都收,我拿二十两押一根上好的麻绳,他敢不押?”
天擦黑的时候,苏念棠站在城北山道上,腰里系着赵当柜库房里翻出来的那根三丈麻绳,绳头带铁钩,据说还是前年一个挖参客当的。
她抬头看了看雾隐山那面背阴的石壁。
石壁半腰,果然有一丛草叶泛着银白的光。
她正要往上抛绳子,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
“苏、苏姑娘,等、等等我——”
苏念棠扭头一看,赵当柜的胖伙计扛着一卷绳子跑得满头大汗,后头还跟着一个人。
周婆子。
周婆子手里攥着个蓝布包,跑到跟前,把布包往苏念棠怀里一塞,压着嗓子说了句:“你外祖父药铺匾额后头我替你取来了。嫁妆单子,还有——还有你娘当年留给你的一封信,说等你遇上过不去的坎儿再拆。”
苏念棠捏着那封信,信封上她娘的字迹已经洇得有点模糊。
山风一吹,石壁上那丛雪见草沙沙响。
周婆子又补了一句:“还有桩事我憋了十年,今儿非得说不可。你十岁当锁那天,赵当柜的其实没收你利钱——是有人替你垫了。那人留了话,说等锁到期,他来赎。”
苏念棠猛地抬头。
“谁?”
周婆子张了张嘴。
山道上,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踏得碎石乱跳。
一匹黑马停在坡下,马上那人翻身下来,月白长衫下摆挽在腰间,脸色白得没血色,走两步咳一声,却硬是一步没落。
苏念棠看着裴景琛一步步走上野坡,脑子里轰地一下,把周婆子那句话和眼前这个人对上了。
“十年前,城东破庙,”她一字一字问,“给我垫当票利钱、说‘等锁到期他来赎’的那个人——”
裴景琛在她三步外站定,喘匀了气,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他手心里托着一只褪了色的草蚂蚱。
“你说的是这个?”
他咳了一声,抬眼看她:“那利钱我没垫。我是把当票的赎期,从我自个儿身上挪了三个月。”
苏念棠手一颤,那封她娘的信差点掉下山坡。
苏念棠盯着那只草蚂蚱,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褪了色的干草,翅膀一边长一边短,编得歪歪扭扭,蚂蚱腿还少了一条,丑得扎眼。
十年前城东破庙,她跪在雪地里给外祖父的药炉磕头,磕到额头渗血,也没人应。庙前香案上摆着这么一只草蚂蚱,她哭得眼睛发花,抓起来就往嘴里塞——饿极了,以为是什么能吃的东西。
嚼了一口,苦的。
“你咬了一口就吐了,”裴景琛的声音不高,咳嗽把尾音震得发颤,“还骂了一句,说谁这么缺德,拿草哄人。”
苏念棠下意识舔了舔牙根。
那点草腥味,她记了十年。
“你……你当时在庙里?”她往前逼了一步,脚下的碎石哗啦一滑,“你躲哪儿了?我喊了半晌没人——”
“我在供桌底下。”裴景琛抬手掩了一下咳,指缝里又渗出一线红,他不动声色地把手背到身后,往月白衫子上蹭了,“我那年十一,我爹刚没,我娘怕仇家寻上门,让老侯爷把我塞到城东破庙避了半个月。”
“避祸?”
“避祸。”他顿了顿,眼睛落在她攥着的那封信上,“谁知道撞见个雪地里磕头的小丫头,当锁当药,哭得跟什么似的。”
周婆子在后头一拍大腿:“哎哟我的祖宗!我说那天我就瞅着供桌底下有只半旧的靴子尖儿!我还当是野狗!”
苏念棠没工夫理她,死死盯着裴景琛:“当铺的利钱,你拿什么垫的?”
“没垫。”
“没垫你怎么跟赵当柜说的?”
裴景琛沉默了一阵。山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底下那截白得吓人的皮肤。他慢慢开口:“我跟赵当柜说,活当的赎期是三年。你把锁当了,说三个月内来赎,赎不出就当死当。我让他把死当的期限往后挪,挪到第三年,利钱算我的,用我的压岁银子抵。”
“多少?”
“二十两。”
苏念棠脑子里飞快地转。十岁那年她拿药抵了五两银子,外祖父的药炉烧起来,那批药出了门,她娘留给她的长命锁才没被熔。她一直以为当铺宽限了她三个月是菩萨开眼。
“我签的是活当,三个月不赎,锁归当铺。”她声音发紧,“赵当柜什么时候改的三年?”
“当天夜里。”周婆子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层层叠叠展开,里头是一张发黄的当票,“你当完锁第二天我去赎你外祖父的方子,正撞见赵当柜的在灯底下改契。他见了我还摆手,说‘莫声张,有人替那丫头担了’。”
苏念棠一把夺过当票。
纸面折痕里透着暗黄,边角被摩挲得起了毛。她凑到鼻子底下闻——
陈年的墨味底下,压着一层极淡的松烟香。
定远侯府账房里用的墨,是徽州老号定制的松烟墨,京城只此一家。
她抬头看裴景琛。
这人站在野坡上,月白长衫下摆沾满泥点,手里空空荡荡,就托着那只少了一条腿的草蚂蚱。风一吹,他袖口鼓起来,手腕细得吓人,骨头撑起一层薄皮,青筋根根分明。
“你从几时开始咳血的?”苏念棠忽然问。
裴景琛愣了愣。
“我问你几时!”她声音陡然拔高,惊得坡下那匹黑马打了个响鼻。
“……去年腊月。”
“腊月你就咳血,腊月你还跟我定亲?”
“定亲是腊月之前的事。”
“那退婚呢?”苏念棠把当票往怀里一塞,一步步逼过去,“退婚那天你咳了我一手血,你跟我说什么来着?你说你命里带煞、克妻、让我另寻好人家。你说得头头是道!”
她站定在他跟前,仰头瞪他。这人比她高出一个头,可她气势上硬是把他压矮了半截。
“你连定亲都是算好的吧?十年,你等那把锁到期等了十年,等到退婚也要挑在锁快到期的时候,就为了让我回头来查这桩事?”
裴景琛的睫毛颤了一下。
这一下被苏念棠看得清清楚楚。
“你故意退婚的。”她声音低下去,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查到了我当锁的事,查到活当要折阳寿,你怕我死,又怕直接告诉我我不信,所以你弄这么一出——”
“念棠。”
“你闭嘴!”
山道上又响起马蹄声。这回不止一匹。
三匹快马从坡下抄上来,当前一匹枣红马上跳下来个穿绯色官袍的年轻人,药箱斜挎在肩上,脸上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萧策。
“我说什么来着,”他一边走一边解药箱扣子,连看都没看裴景琛一眼,直冲苏念棠,“苏姑娘,他昨儿夜里咳了半盏血,今儿一早就骑马出城。我在侯府等了两个时辰,差点要报官。”
“你报什么官?”裴景琛终于开口,语气平平的,“我又没死。”
“你离死不远了。”萧策掀开药箱盖子,从里头抽出一卷脉案,抖开,“你自己看。去年腊月到今天,我给你记了四十九回诊。第四十九回,昨天夜里,脉象——”
“萧策。”
“你拦我做什么?”萧策把脉案往苏念棠面前一递,“苏姑娘,你识字吧?你看这个,他肺脉如刃,一息三至,再拖三个月,神仙难救。”
苏念棠没接脉案。
她盯着裴景琛:“三个月。”
“嗯。”
“我的活当也是三个月。”
“嗯。”
“你把自己的阳寿挪了三个月进去,填了我的当票期限?”
裴景琛终于抬眼。他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烧着一把火。他轻声说:“当票的赎期是三年,我挪了三个月,是让这三年能拖到第四个月去。赵当柜的说了,锁在铺子里搁过三年零一天,活当就算过了气,锁还是你的,人也没事。”
“那你的三个月呢?”
“我的三个月跟你的锁没关系。”他咳了一声,这次没捂嘴,血沫子沾在唇角,“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
苏念棠气得笑了。
“你清楚个屁。”
她一把薅住萧策的袖子:“萧御医,你是他朋友,这脉案你看了四十九回,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萧策苦着脸:“他拿刀架我脖子上,说我要是敢往外吐一个字,就把我上回醉倒在翠云楼的事告诉我师父。”
“你现在怎么又说了?”
“他骑马出城了呀。”萧策理直气壮,“他没说不许在你跟前说。”
苏念棠扭头看裴景琛:“你还有什么瞒我的?一并说了。”
裴景琛沉默。
周婆子在后头忽然哎哟一声:“苏姑娘,您娘那封信……您还没拆呢。”
苏念棠低头。信封在她手里攥得皱巴巴的,她娘的字迹洇成一团,只认得出“念棠亲启”四个字。
她拇指一挑封蜡。
蜡壳裂开,里头掉出两样东西。
一张薄薄的契纸,折成指甲盖大小。还有一粒蜡丸。
契纸展开,上头是她外祖父的字:
“光绪十七年冬,收定远侯府裴小公子银二十两,为外孙女苏念棠赎长命锁活当。此银不入药账,另记一册。若裴小公子百年之内来取此锁,药铺当以全铺相抵。”
底下还压着一行小字,墨色新些,是她外祖父后来添的:
“锁已赎回,存于老朽处。此银权当裴小公子寄存,待其弱冠之年,连本带利归还。”
苏念棠手指发抖。
“我外祖父把锁赎了?”她猛地抬头,“锁不在当铺?”
周婆子拍着大腿:“老天爷!怪不得赵当柜的那年年底跟我说‘那桩活当不用惦记了’,我还当他收了好处费!敢情锁早回了药铺!”
苏念棠展开那粒蜡丸,捏碎了,里头滚出一卷更小的纸条。
这回是她娘的笔迹:
“棠儿,锁若已回,说明你找对了人。娘留这封信时你才八岁,娘不知道能不能陪到你长大,只留一句话——裴家那孩子心重,凡事先往自己肩上扛。你若信他,别叫他一个人扛。”
苏念棠捏着那张纸条,半天没出声。
裴景琛站在三步外,脸色白得跟纸似的,手攥着草蚂蚱,攥得指节发青。
“你早就知道锁在我外祖父手里。”苏念棠终于开口,“你知道当票的事是虚的,你退婚那天咳血给我看,是让我去查这件事,查到药铺,查到我娘的信。”
裴景琛低低地“嗯”了一声。
“你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图什么?”
“我图你信我。”他这话说得极轻,轻得差点被山风吹散,“我若直说,你只会当我在拿话哄你。你性子烈,越是有人替你做主,你越要反着来。”
苏念棠张了张嘴。
萧策在旁边凉凉地补了一句:“这话我作证。他跟我说的时候我就骂他缺德,有病不治,先治媳妇的心病。”
“谁是他媳妇?”苏念棠耳根一热。
“退婚那天还不是,”萧策把脉案重新卷起来,“今儿不好说了。”
裴景琛忽然咳得弯下腰。
这回是真咳,整个人弓成虾米,肩膀一耸一耸的。苏念棠下意识抢上去扶,手碰到他后背,隔着薄薄一层夏衫,摸到一把骨头。
她眼圈一下就红了。
萧策见了鬼似的往后退了两步:“别、别哭。你一哭我腿软。”
“谁哭了?”苏念棠梗着脖子,声音却带着鼻音,“我就是气他——”
“气我什么?”裴景琛好不容易顺过气,抬眼看她,眼睛里居然有点笑意。
“气你算计我!”她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你一早就把锁弄回药铺,还让我到处找雪见草!你折腾我上山下坡很开心是吧?”
“雪见草是真的要用。”裴景琛咳了一声,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方子,“药铺的存量不够,得现采。我本来想自己去,你抢在我前头了。”
苏念棠劈手夺过方子。
上头密密麻麻列着十几味药,雪见草排在最末,用量最大,后头批了四个字——“三斤,鲜用”。
“三斤?”她瞪圆了眼,“你早说啊!早说三斤我直接找赵当柜的拿库房钥匙!这山上能采半斤就不错了!”
萧策在旁边噗地笑出声:“我就说嘛,跟她直说省多少事。”
裴景琛没理他,看着苏念棠:“我没想到你动作这么快。”
“我动作快是因为你退婚退得急!”苏念棠把方子折好揣进怀里,“行了,别废话。萧御医,你这脉案从头到尾给我讲一遍,一个字不许漏。”
萧策眼睛一亮:“真的?那我可说了啊。”
他展开脉案,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
坡下马蹄声又响。
这回是四五匹马,跑得又急又乱。当先一匹白马,马上坐的是个婆子,手里攥着缰绳,嘴里嚷着什么,风把声音刮得断断续续。
苏念棠定睛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是她继母柳氏身边的心腹,孙妈。
孙妈连滚带爬下了马,一见苏念棠就嚎:“大小姐!您快回去看看吧!夫人她——她把您的嫁妆单子当众贴到祠堂门口了!说、说您私藏生母遗产,要请族老断个公道!”
苏念棠慢慢直起腰。
柳氏。
她还没腾出手去收拾她,柳氏倒先递了梯子。
“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儿晌午!”孙妈抹着汗,“夫人说您不在家,正好当着全族的面把账算清楚,说您这些年吃沈家的、喝沈家的,嫁妆箱子却一把锁锁死,分明是——”
“是什么?”
孙妈噎了一下:“是……是搬空沈家贴补外家。”
苏念棠笑了。
这笑把孙妈吓得一哆嗦。
“萧御医,”苏念棠转过身,把怀里那封她娘的信、当票、契纸、药方一样一样理平,叠在一块儿,“劳你驾,帮我把裴景琛送回侯府。他这身子骑不了马。”
萧策点头:“那你呢?”
“我回沈家祠堂。”苏念棠把那一摞纸往袖子里一塞,抬脚就往坡下走,“柳氏要算账,我奉陪。”
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一眼裴景琛。
这人还站在原处,手攥着草蚂蚱,风把他的月白衫子吹得贴在身上,越发显出肩背单薄。
“裴景琛。”
“嗯。”
“我外祖父那二十两银子,连本带利,我今儿一块儿讨回来。”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连你挪出去的那三个月,一并讨。”
裴景琛怔了怔,嘴唇动了动。
“你——”
“我什么我?”苏念棠已经走出去了,声音从坡上飘下来,“你欠我十年,慢慢还。”
她走得又急又快,裙角扫过碎石,没再回头。
裴景琛站在原地,那只草蚂蚱被他捏得变形。
萧策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回神了。人都走没影了。”
“她刚才说‘讨回来’。”
“嗯,我听见了。”
“她说连我挪出去的三个月一并讨。”
“你是聋了还是傻了?”萧策拎起药箱,“她这是应了。你折腾十年,绕这么大一个弯,不就等她这句话?”
裴景琛低头看手里的草蚂蚱。
少了一条腿的那只,翅膀一边长一边短。
他慢慢把它揣进怀里,贴着心口。
“扶我上马。”
“你上什么马?你该躺——”
“回沈家祠堂。”裴景琛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半点商量余地都没有,“她一个人去,柳氏能活撕了她。”
萧策瞪了他三息,认命地叹了口气,把马牵过来,一边扶他一边骂骂咧咧:“我上辈子欠你们俩的。一个拿刀架我脖子,一个眼圈一红我就腿软,我怎么这么命苦——”
坡下,苏念棠已经走出老远。
她袖子里那摞纸硌着小臂,走一步响一下。
她娘的信她贴身收着,当票、契纸、药方,一样都没落下。
还有赵当柜的那根麻绳,她解下来盘好,拎在手里。
赵当柜的。
改当票的事,他也有份。
等祠堂这头了了,她下一个就找他去。
城北到城南,穿过三条街。
苏念棠进了沈家那条巷子的时候,远远就看见祠堂门口乌压压围了一圈人。
柳氏的声音从人堆里拔出来,尖得像划瓷片:“……列位族老都在,今儿我把话放这儿!苏念棠她娘留下的那几口箱子,锁了十年!十年里我掌中馈,一分私没藏,她倒好,防贼似的防着我!今儿她不把箱子开了当众清点,就是心虚!”
人群嗡嗡的。
苏念棠把麻绳往腰里一缠,袖子一撸,迈步往里走。
“谁说我不开?”
她声音不大,但围得密不透风的人堆硬是哗地裂开一条道。
柳氏站在祠堂门槛上,手里举着个红皮册子,脸上的笑僵了一僵。
“念棠回来了?”她马上又笑起来,笑得比哭还假,“正好,族老们都在,你把你娘那几口箱子开了,咱们当众清点,省得外头人说闲话。”
苏念棠站定,抬头看她。
“箱子可以开。”她慢条斯理地从袖子里摸出那封她娘的信,在手里扬了扬,“不过开箱子之前,我先念封信。我娘留的,写给全族看的。”
柳氏脸上那点假笑,肉眼可见地裂了一道缝。
苏念棠把那封信抖开,嗓子亮堂堂地念了头一句:“沈门苏氏阿娆,留书于族老、妯娌、子侄跟前——”
柳氏的脸色变了。
她往前抢了半步,手悬在半空,像要夺,又生生收住,堆出笑来:“念棠,外头这么冷,你衣裳单薄,先进去烤烤火,有什么话咱们关起门说。”
“关门?门一关,我娘的信还念得出来?”苏念棠眼皮都没抬,“婶娘,您方才可是当着满巷子的人说,我若不把箱子开了当众清点,就是心虚。”
她把信纸一展。
“我念信,您开箱子,咱们谁也别心虚。”
围观的婆子媳妇们顿时把脖子伸长了一寸。
苏念棠念道:“妾嫁入沈门十二载,嫁妆四十抬,另有外祖苏家药铺半股,银三千两。妾自知命薄,若有不测,所有嫁妆,尽数归女念棠。中馈账目,每岁一结。柳氏掌钥,须三节对账,族老画押。”
她念到这里,抬起眼。
“我娘写得明明白白——三节对账,族老画押。”
柳氏嘴唇动了动。
“可这十年,”苏念棠把信往袖里一收,“我娘的箱子锁了十年,账也对过十年吗?”
人群里有人接了句:“可不是么,没见过对账的。”
不知道是谁,声音不大,但落在风里,清清楚楚。
柳氏猛地回头去扫,扫不着人,脸上一时青黄不接。她手里那本红皮册子捏得指节发白,忽地又笑起来:“对账?念棠你这话说得轻巧,中馈十年,你婶娘我添了多少嫁妆进去填窟窿,族老们心里有数——”
“有数没数,开箱便知。”
苏念棠从腰里解下那根麻绳,抖开,往祠堂门槛前一横。
“婶娘,钥匙呢?”
柳氏不动。
苏念棠等了三息,转头朝人堆里喊:“周婆子呢?周婆子来了没有?”
“来了来了!”
周婆子从人缝里挤出来,一手提着围裙,一手举着个小酒葫芦,脸上红扑扑的,也不知是冻的还是灌的。她进门先朝苏念棠挤眼,又朝柳氏斜一眼,嗓门比谁都亮:“老奴在苏家药铺抓了三十年药,今儿是受了姑娘的请,来当个见证。姑娘说了,事成之后,半斤桂花烧。”
苏念棠:“我爹都没您这么会讨价。”
周婆子:“半斤不够?那八两。”
“半斤,多一钱都别想。”
“行行行,半斤就半斤。”周婆子转脸朝族老们一哈腰,“诸位老爷,老奴多嘴问一句——当年阿娆娘子嫁妆入库,是哪个过的数?”
祠堂廊下坐着的五个族老,最上首那个白胡子的叫沈敬山,是苏念棠的三叔公。他捋了捋胡子:“我过的数。四十抬,一抬一抬点的。”
“那您可还记得,”周婆子往前凑一步,“第二十三抬是什么?”
沈敬山眯眼想了想:“一口乌木箱,樟木底,包铜角。”
“箱子里呢?”
“多是绸缎料子。”
“错了。”周婆子把围裙一拍,“第二十三抬不是绸缎,是药。苏家老铺子配的安神丸、养荣丸、还有阿娆娘子亲手晒的紫苏叶。整整一箱,码得齐齐整整。可十年没动过的箱子,去年腊月有人开了,开了还有一股子樟脑味儿——那药就该潮了霉了。”
她眼睛一转,直直望向柳氏。
“柳娘子,药呢?”
柳氏脸上那点假笑,这回是彻底没了。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飘:“药……药放了十年,早霉了,我让人扔了。”
“霉了?”周婆子嘿嘿一笑,“姑娘,您可听见了?您娘那箱药,她说扔了。”
苏念棠没接这句。
她转过身,从袖中摸出另一张纸——不是她娘的信,是赵当柜那摞契纸里的一张,纸角上沾着一块墨渍,看着不起眼。
“婶娘,那咱们先不说药。说这个。”
她把纸一亮。
“去年腊月二十二,城南赵记当铺收了四匣子安神丸,当银四两。当东西的人报的户头,是沈家。”
柳氏猛地抬头。
苏念棠慢声慢气:“药说霉了扔了,可当铺里有四匣子跟您说的那批一模一样,连方子都是苏家老铺的。婶娘,您扔的是药,还是当的是药?”
人群“轰”地一下炸了。
“四匣子药能当四两?这药是金子做的?”
“苏家老铺的安神丸,外头二两银子一匣都买不着!”
“那可不是霉了,那是发了。”
柳氏眼皮跳得厉害,扭头朝族老们叫屈:“三叔公!您听听,这丫头片子拿张来路不明的纸来栽我——当铺的凭据,谁知道她怎么弄来的!说不定是她自己当了什么东西,记在沈家头上!”
苏念棠没跟她吵。
她朝巷口扬了扬下巴:“赵当柜,您自个儿说。”
巷口那人一缩脖子,被两个后生一左一右推进来。正是城南赵记当铺的掌柜,瘦得像根竹竿,穿一件灰鼠皮袄,冻得鼻子通红。他怀里还抱着个账簿,一见柳氏,腿先软了半截。
“赵掌柜,”苏念棠把那张契纸扬了扬,“当票上的花押是您的吧?还是沈家的对牌?”
赵当柜咽了口唾沫,声音又细又急:“姑娘明鉴!当票是真的,花押是我画的,可、可当东西的不是柳娘子——是柳娘子跟前的秋菱,拿的是沈家的对牌。四匣子药,当了四两,秋菱还从我这支了二两散碎银子,说是柳娘子急用。”
柳氏脸色白了一层。
“秋菱是谁?”苏念棠问。
“您婶娘身边的大丫鬟。”
“她人呢?”
赵当柜左右看看:“今儿一早……出城了,说是回乡探母。”
人群里倒抽气的动静,比风还响。苏念棠把契纸折好,往袖里一塞:“婶娘,您身边的大丫鬟拿着沈家对牌当了四匣子药,今儿一早出城了。您说这事——您知不知情?”
柳氏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一挺腰:“我不知情!秋菱那蹄子背着我干的!我拿她当心腹,她倒好,背地里偷对牌出去当东西——”
“那账呢?”
苏念棠没给她喘气的空。她从赵当柜怀里把账簿抽过来,翻到其中一页,举高。
“赵掌柜的账簿上还有一笔,去年中秋,秋菱拿着柳家的对牌去他那儿支了十五两。柳家,是您娘家。”
她看着柳氏。
“十五两,您说是秋菱偷的,还是您给了她?”
柳氏的后背“腾”地起了火似的,汗从鬓角淌下来。她一手扶着祠堂门框,一手还攥着那本红皮册子,指头都掐进封皮里去了。
“那是我给秋菱的月钱!”她喊,“我贴补我娘家怎么了——我娘家兄弟病着——”
“您贴补娘家,用的是谁的银子?”
苏念棠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
“我娘嫁妆单子上头一笔一笔写着,外祖苏家药铺半股,每年分银归中馈代管。婶娘,您管了十年中馈,那半股的分银,账上见过几回?”
柳氏张着嘴,说不出话。
“三叔公,”苏念棠转向沈敬山,“我娘的嫁妆单子在箱子里,对账的册子也在箱子里。开箱,对账。多出来少出去,一笔一笔,当面算。”
沈敬山把茶碗放下,站起来。
“开。”
“三叔公!”柳氏尖声叫起来,“您就这么由着她闹?她一个没出阁的丫头——”
“她手里有她娘的亲笔信,有族老画押的对账规矩,”沈敬山看着她,“倒是你,柳氏——中馈十年,三节对账,你对过哪一节?”
柳氏哑了。
沈敬山一挥手:“去,把箱子抬到祠堂院里来。四十抬,一抬一抬抬。”
族老发话,后生们应声而动。
柳氏站在门槛上,看着十来个人往后院库房涌,忽然一把扯住苏念棠的袖子,压低声音:“念棠,你跟婶娘来,婶娘有话跟你说。要多少,你开个价。”
苏念棠低头看了看她那只手。
“婶娘,”她慢慢把袖子抽出来,“我娘那口箱子锁了十年,您跟我开价开了十年。今儿我不开了,我当着全族的面开箱。”
她退后两步,声音抬起来,清清楚楚送到每个人耳朵里。
“今儿谁也别想再拿‘为你好’三个字堵我的嘴。”
柳氏脸上那点血,刷地收干净了。
周婆子在人堆里一拍手,嗓门亮堂堂的:“好!姑娘这话,老奴听着比吃药还顺气!”
“您可别顺气,”苏念棠斜她一眼,“半斤桂花烧还欠着呢。”
“记着记着,老奴记性好着呢。”
箱子一抬一抬从后院抬出来,在祠堂院里码成两排。
第一口箱子开的时候,柳氏还站在门槛上。
第二口箱子开的时候,她跪坐到了台阶上。
到第七口,苏念棠从里头捧出一个油纸包,拆开,是一叠账册。她把账册往沈敬山跟前一摊。
“三叔公,您看这笔——去年三月,中馈支银八十两,写的是‘祠堂修缮’。可祠堂去年修的,是东厢三间,花了二十六两。剩下五十四两,账上写着‘暂存’。暂存到哪儿去了?”
沈敬山翻了两页,脸沉下去。
“这儿还有,”苏念棠又抽出两张,“前年十月,支银一百二十两,说是‘置办年货’。年货单子附在后头,鸡鸭鱼肉样样有,就是没有一样超过十两银子的。剩下九十两,去向不明。”
她一页一页翻,族老们一个一个传看。
院子里静得只剩纸响。
柳氏忽然从台阶上爬起来,扑到沈敬山脚边:“三叔公,我、我是替沈家周转!那些银子我拿来填了铺子上的亏空——”
“哪个铺子?”
“东街的绸缎铺——”
“绸缎铺是三房的产业,”沈敬山把账册往地上一拍,“你拿大房的中馈银子填三房的窟窿,谁准的?”
柳氏噎住了。
三房那个族老沈敬川原本一直没吭声,这会儿把茶碗一放,脸黑得能滴墨:“大嫂,我绸缎铺子的账,可没写你半个字。”
柳氏的脸从白转灰。
“还有,”苏念棠又举起一张,“今年正月,支银六十两,购‘人参二支’。可这单子上的人参,一支也没进库房。婶娘,您说这六十两买的人参,是给您娘家兄弟补身子去了?”
这一句落下去,围观的婆子们齐齐“嚯”了一声。
“她娘家兄弟那病,年年拿沈家的银子填!”
“怪不得她哭穷,哭得比谁都响。”
柳氏忽然尖声一叫:“苏念棠!你别血口喷人!那六十两是、是——”
“是什么?”
柳氏嘴唇一抿,忽然闭上眼,直挺挺往后倒。
“哎哟,晕了晕了!”她身边的婆子赶紧去扶。
苏念棠冷笑一声。
“婶娘,您上回在我爹跟前‘晕’的时候,我瞧见您眼皮底下眼珠还转呢。这回要装,也装得像一点,往青石板上倒,别往婆子怀里倒。”
柳氏眼皮一颤,硬是没睁。
“行,您晕着。”苏念棠转头朝院门外喊,“萧御医!您在外头看半天了,进来搭把手,给我婶娘扎一针。”
院门口人头一动。
萧策拎着药箱从人堆后头走出来,脸上那笑,比看戏还足。
“我就说嘛,这热闹不看亏得慌。”他把药箱往地上一搁,从里头抽出一根银针,在袖口上蹭了蹭,“柳娘子,扎哪儿?人中还是虎口?我这针可没轻没重,万一扎偏了,手麻个十天半月,您可别怨我。”
柳氏“腾”地睁开眼。
“我、我好了。”
人群里哄堂大笑。
萧策把银针一收,朝苏念棠一摊手:“看见没?我萧策的针,专治装晕。往后谁家有这毛病,尽管来太医院找我,一针见效,童叟无欺。”
苏念棠没理他这茬。
她把账册拢齐,正好十四本,往沈敬山面前一摞。
“三叔公,账在这儿,箱子在这儿,人也在。怎么处置,您发话。”
沈敬山翻完最后一页,长长吐出一口气,抬眼看了看跪坐在台阶上的柳氏,又看了看满院子的人。
“柳氏掌中馈十年,账目不清,挪银填私,共计亏空——”他顿了顿,手指在账册上点了点,“六百四十三两。另,苏氏嫁妆中,药一箱、绸缎若干、首饰三匣,去向不明。”
他直起身。
“中馈之权,今日起收回。亏空六百四十三两,限柳氏三月之内补足。补不足,以柳家陪嫁抵。嫁妆里去向不明的东西,一件一件追。”
柳氏瘫在台阶上。
“三叔公!三叔公您听我说——”
“还有,”沈敬山没理她,“从今儿起,大房的嫁妆单子、对账簿子,交念棠自己管。她娘的箱子,她开,她锁,谁也别再伸手。”
院子里静了一瞬,接着嗡嗡声四起。
有人凑到苏念棠跟前:“念棠姑娘,你那半股药铺的分银,这十年算下来,该有多少?”
苏念棠还没开口,周婆子抢着答:“我算过!苏家药铺半股,一年分银少说四十两,十年四百两。再加上利钱——”
“周婆子。”苏念棠看她一眼。
周婆子把嘴一捂,可捂得不严实,漏出来的话还是清清楚楚:“老奴就随口一说。”
苏念棠没再理她,转身把账册一本一本码进箱子,亲手上了锁。钥匙攥在手心里,铜齿硌着掌纹,硌得踏实。
沈敬山走到她身边,压低了声:“念棠,你今日这一出,婶娘是记恨上你了。”
“她记恨我的时候,我还没开箱呢。”
沈敬山叹了口气,拍拍她肩。
“你爹那头——”
“我爹那头,等我回头就去说。”苏念棠把箱子锁好,直起腰,“三叔公,还有件事。”
“你说。”
“我娘的药铺半股,这十年分银没进过账。可药铺那边每年都说分银给了沈家——这银子进了谁的手,我得去问问。”
沈敬山眉一皱:“你怀疑——”
“我不怀疑谁,”苏念棠把钥匙收好,“我就是去看看,我外祖留下的那半股药铺,如今还姓不姓苏。”
这话一落,人群外头忽然有人接了口。
“不姓苏了。”
众人回头。
巷子那头,一个青衫中年男人踱进来,手里摇着一把不合时宜的折扇,扇面上画着几竿瘦竹。他走到院门口,朝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苏念棠手里那串钥匙上。
“苏姑娘,你外祖留下的半股药铺,三年前就抵给广源号了。抵债的字据上,画的是你外祖苏老先生的押。”
苏念棠手一顿。
“你是什么人?”
青衫男人把折扇一收,拱手。
“广源号账房,姓胡。今儿来,是奉东家之命,跟沈家对一笔旧账。”他从怀中抽出一张契纸,抖开,“三年前,苏家药铺半股,作价二百两,抵了广源号的债。当时经手画押的——”
他抬眼看向祠堂门槛。
“是沈家大房的柳娘子。”
满院子的人,齐刷刷转头去看柳氏。
柳氏这回是真晕了。
她直挺挺往后一倒,后脑勺磕在门槛上,“咚”一声闷响,这回连眼皮都没颤。
萧策拎着药箱蹲下去看了一眼,抬头,一脸正经:“这回是真的。不过——”
他两根手指在柳氏鼻尖下头停了停,忽然笑了一声。
“她心跳得比我还稳。”
苏念棠没笑。
她盯着那位胡账房手里的契纸,慢慢把手里的钥匙串攥紧了。
“胡账房,”她开口,嗓子有点干,“契纸上的押,你看真了?是我外祖的笔迹?”
“看真了。”胡账房把契纸往前递了递,“苏老先生那年已经病重,字迹发飘,可这押不假。”
苏念棠接过契纸。
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忽然“嗤”地笑了一声。
“胡账房,您这契纸——是假的。”
满院哗然。
胡账房脸色一变:“苏姑娘,话可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苏念棠把契纸翻过来,指着落款处,“我外祖画押,从来只画半个‘苏’字,上头一个草头,底下一个‘鱼’字。可您这张纸上——”
她把契纸举高,让族老们看。
“底下的‘鱼’字,最后一笔是往上勾的。我外祖写鱼字,最后一笔往下撇,撇得跟刀似的。这是苏家药铺抓了三十年药的老规矩,药方上‘苏’字的末笔,全往下撇。”
她看向周婆子。
“周婆子,你说。”
周婆子凑上来看了一眼,把大腿一拍:“没错!苏老先生的鱼字,末笔往下撇!这契纸上的往上勾——是照着描的,描反了!”
胡账房的脸色变了。
苏念棠把契纸往他怀里一塞。
“回去告诉你们东家,拿假契来沈家讹账,这账,我们得反过来算。”
胡账房接了契纸,退了一步,忽然把折扇又抖开,遮了半张脸,声音从扇子后头飘出来:“苏姑娘好眼力。不过——”
他扇子一收,笑了。
“这契纸假不假,你说了不算。可你外祖那半股药铺,三年前确实有人拿真契去广源号抵了债。真契在哪儿,假契怎么来的,你猜——”
他转身就走。
“猜着了,来广源号找我。”
人走出七八步,声音又飘回来一句:“对了,苏姑娘。你手里那串钥匙——开得了祠堂的箱子,开不了当铺的锁。你当出去的那把长命锁,赎期可没剩几天了。”
苏念棠脚步猛地一顿。
胡账房已经拐过巷角,只留下一句话在冷风里打转。
“二十天,姑娘。广源号东家说了,锁到期不赎,就熔了打镯子。”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扫落叶。
苏念棠站在当院,手里还攥着那把钥匙,钥匙齿硌得掌心生疼。她低头看了看,忽然想起什么,转头朝院门外望。
巷口,裴景琛骑在马上,脸色白得像纸,却硬挺着腰,正朝她这边看。
两人目光一撞。
苏念棠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满院子都听见了。
“裴景琛,你查我当锁的事,查到哪儿了?”
裴景琛握着缰绳的手一紧。
“你怎么知道——”
“萧策方才在外头跟你说什么,我都听见了。”苏念棠把钥匙串往腰里一别,“你查到‘活当’两个字就停了,是不是?”
裴景琛没说话。
“那今儿我告诉你,”苏念棠往前走了两步,仰脸看他,“我当年当锁,签的是活当,三年不赎,锁归当铺,我折三个月阳寿。这事你早知道,可你没跟我说。你查了一半瞒了一半,是怕我急,还是怕我闹?”
裴景琛嗓子发紧:“念棠——”
“你别‘念棠’。”苏念棠抬手打断他,“你咳血瞒我,查锁瞒我,往后还有什么瞒着我的,一块儿说了。”
裴景琛看着她。
他张了张嘴,忽然从马上探身下来,一把攥住她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个病人。
“有一件。”他声音压得极低,只她一个人听得见,“查你当锁那事,我托的人最后传回一句话。”
“什么话?”
“当年经手你当锁的,不是赵当柜。”
苏念棠眼皮一跳。
“那是谁?”
裴景琛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说:“赵当柜上头,还有个东家。那东家姓胡,广源号的胡。”
苏念棠猛地回头。
巷角空荡荡的,胡账房早走得没影了。
她转回来,一把揪住裴景琛的衣襟。
“你方才怎么不说?”
“我怕你——”
“怕我什么?怕我知道当年算计我的人跟如今拿假契讹账的是同一个?”苏念棠松开手,忽然笑了,笑得比方才那声“嗤”还冷,“裴景琛,你下回再替我瞒事,我就把你连人带马掀沟里去。”
她说完转身就走。
裴景琛在后头喊:“你去哪儿?”
“广源号。”苏念棠头也不回,把腰里那根麻绳抻了抻,“我锁还在他们手里,我娘的药铺也还在他们账上。两笔账,今儿一块儿算。”
她走到院门口,脚步一顿。
院门外头,巷口大槐树底下,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辆青帷马车。车帘掀着,里头坐着个穿藕荷色袄裙的年轻姑娘,手里捏着一方帕子,正掀帘朝院里望。
那姑娘苏念棠不认得。
可柳氏身边那个刚“晕”过去的婆子,一骨碌爬起来,朝马车那头喊了一声。
“二姑娘!您可算来了——”
苏念棠站住了。
柳氏的女儿,沈念薇。
柳氏一心想塞进侯府的那位。
沈念薇从车上下来,扶着小丫鬟的手,走得弱柳扶风。她走到院门口,先朝苏念棠一福,细声细气:“姐姐。”
苏念棠“嗯”了一声,没让路。
沈念薇咬了咬唇,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来,双手递上。
“姐姐,今儿这事,是我娘糊涂。妹妹不敢替她求情,只求姐姐看在同是一家人的份上,让我把这六百多两的亏空补上。”
她把纸往前一送。
“这是城南铺子的契,值八百两。妹妹的陪嫁,全在这儿了。”
苏念棠看着她,没接。
沈念薇眼圈红了,声音也颤了:“姐姐不信我?”
“我信你。”苏念棠忽然开口,伸手把那张契纸接过来,翻过一看,笑了,“我信你拿出来的铺子契,是假的。”
沈念薇脸色一变。
“这铺子契上的印,盖的是广源号的戳。”苏念棠把契纸往她面前一递,“你跟广源号,什么关系?”
沈念薇的眼泪,硬生生停在睫毛上。
苏念棠往前一步,盯着她。
“你方才在外头站了多久?胡账房走的时候,你车帘动都没动。你认识他。对不对?”
沈念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苏念棠把那假契往她怀里一塞,转身大步往巷外走。
“行。今儿这账,我连你们娘俩带广源号,一块儿算。”
身后沈念薇尖声喊了一句:“姐姐!你那锁——广源号的东家说了,你要敢闹,今儿晚上就熔!”
苏念棠脚步一顿。
她回头,看了沈念薇一眼,又看了看马上脸色惨白的裴景琛,忽然把腰里那根麻绳解下来,往地上一甩。
“熔?”
她笑了。
“熔了我正好问问,他拿什么赔我三个月阳寿。”
苏念棠这句话撂在地上,沈念薇的脸白得像刚从面缸里捞出来。
巷口那辆青帷马车的车夫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沾上什么。
裴景琛撑着门框咳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念棠,当铺那边——”
“你闭嘴。”苏念棠头都没回,“你咳你的血,我算我的账。”
她弯腰把那根麻绳捡起来,一圈一圈缠回腰上,动作不急不慢。缠完了,她冲沈念薇抬了抬下巴。
“你方才说广源号的东家要熔我的锁。这话谁教你的?”
沈念薇嘴唇动了动:“我……我自己听来的。”
“听来的。”苏念棠点点头,“那你知不知道,广源号在城南一共有三家铺面,其中一家就在赵记当铺斜对门?”
沈念薇不说话了。
“你不知道。”苏念棠替她答了,“可你拿来的这张铺子契,偏偏盖的就是广源号的戳。你连自己递出去的是什么戳都没看清,就敢往我手里塞。”
她转过身,冲院里喊了一嗓子:“周婆子!”
周婆子从后院墙根底下探出半个脑袋,围裙上还沾着药渣子:“哎哟姑娘,我这儿熬着药呢——”
“药先别熬了。劳您跑一趟城南赵记当铺,找赵当柜。您跟他说,苏家姑娘问一句:三年前那张活当的票根,他到底是给广源号看了,还是给旁人看了?”
周婆子脸上的肉抖了一下:“这……这我哪说得清。”
“您说得清。”苏念棠走两步到她跟前,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您围裙夹层里那张当票,我十岁那年就看见您往里塞了。您藏了快十年,今儿要是再装糊涂,我就当着满巷子的人给您抖出来。”
周婆子脸色变了三变。
末了一跺脚:“成成成,我去!你个小祖宗,十岁就会当锁抓药,十九了还是这个德性!”
她解了围裙往石墩上一搭,颠颠地往巷口去了。
沈念薇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那个扶她下车的小丫鬟偷偷扯了扯她袖子,被她一把甩开。
“姐姐,”她忽然换了副腔调,声音不大,可巷子里看热闹的街坊都听得见,“妹妹知道你不待见我娘。可妹妹今儿来,是真心想帮姐姐。姐姐在侯府门前闹这一出,传出去,人家不说柳氏的不是,只说沈家姑娘泼辣、没规矩。姐姐就是不为自个儿想,也得为小侯爷想想吧?”
这话说得软,刀子藏在棉花里。
苏念棠还没接话,门里头裴景琛先开了口,声儿不高,可院里院外一下子都静了。
“我的人,规矩不规矩,轮不到沈二姑娘操心。”
他走出来,一手撑着门框,一手垂在身侧,指节上还沾着方才咳出来的血星子,人却站得笔直。
“广源号的东家姓什么,沈二姑娘知道么?”
沈念薇一噎。
“姓钱。”裴景琛说,“钱东家上个月往太医院送过两回礼,想给自家老娘讨一副续命的方子。萧策没收,原样退回去了。”
他顿了顿。
“可你说巧不巧,钱东家退礼当天,柳太太的娘家侄子,就进了广源号做二账房。”
沈念薇整个人僵住了。
苏念棠回头看了裴景琛一眼。
这人咳得脸都白了,还在这儿替她补刀。
她心里骂了一句“多事”,嘴角却没压住。
“听见了?”苏念棠转回头,“你娘拿我娘的嫁妆贴补娘家,贴来贴去,贴到广源号账上去了。你今儿递这张假契,是你娘教的,还是钱东家教的?”
沈念薇眼圈这回真红了,可苏念棠看得出来,那不是委屈,是急。
“姐姐要这么说,妹妹没法辩。”她往后退了一步,忽然从袖子里又摸出一样东西,往地上一放,“这是妹妹全部的私房。二百两银票,三张。姐姐拿去补亏空也好,扔了也好,妹妹只求姐姐一件事。”
她抬起眼,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别去广源号。那地方……姐姐进得去,出不来。”
这话说得蹊跷。
苏念棠眉头一皱,刚要问,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婆子跑回来了,跑得围裙都歪了,老远就喊:“姑娘!姑娘!赵当柜的铺子叫人砸了!”
满巷子人都愣住了。
苏念棠三步并两步迎上去:“什么时候的事?砸成什么样?”
“就方才!一伙人蒙着脸,进门就掀柜台,赵当柜抱着脑袋躲到钱柜底下,人倒是没伤着,可他说——”周婆子喘匀了一口气,压低声音,可那嗓门压了跟没压一样,“他说那伙人翻遍了当票匣子,独独抽走了三年前那一沓,一张没剩!”
苏念棠心口猛地一沉。
三年前那一沓。
她的活当票根,就在里头。
“赵当柜人呢?”
“在后头跟着呢,腿软,走不快。”
苏念棠回头看了一眼沈念薇。
沈念薇脸色惨白,手里那方帕子绞得都变了形,见苏念棠看她,慌忙摇头:“不是我……姐姐,真不是我。”
“我知道不是你。”苏念棠说,“可你知道是谁。你方才拦我别去广源号,就是怕这个。”
沈念薇咬着唇,不吭声。
苏念棠也不逼她,转身往院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周婆子,赵当柜来了,让他先在门房坐着,给他倒碗热的。”
“哎。”
“还有,”苏念棠回头看了裴景琛一眼,“去个人,把萧策请来。”
裴景琛怔了一下:“请萧策做什么?”
“你咳成这个鬼样子,不请御医,我留着你过年?”苏念棠说,“再者,广源号跟太医院递过礼,萧策门儿清。我要问问他,钱东家除了送礼,还托过太医院什么门路。”
裴景琛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
“没什么。”他抬手掩了一下嘴,把那点笑意藏进咳嗽里,“就是觉得,退婚那天我咳出一手血,好像也没那么亏。”
苏念棠拿眼刀剜他。
“你少在这儿说便宜话。回头我算完账,再跟你算你瞒我查锁的事。”
她甩下这句话,大步进了院子。
进了堂屋,她把门一掩,站在那儿闭了闭眼。
三年前那一沓当票全叫人抽走了。
活当的票根是凭证,票根没了,她拿什么去赎锁?就算钱凑齐了,当铺说没这号当,她那张锁就成了死当。死当到了期限,锁归人家,她折阳寿——这是当初当票上白纸黑字写明白的。
抽票根的人,不止想要她那把锁。
是想让她死。
她睁开眼,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碗凉茶,喝了一口,把碗往桌上一顿。
怕也没用。
十岁那年她敢当锁抓药,就没打算把命交到旁人手里。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院里热闹起来。
先是赵当柜被周婆子搀了进来,四十来岁的人,瘦得跟竹竿似的,这会儿竹竿也弯了,进门就朝苏念棠拱手,手还哆嗦。
“苏姑娘,我对不住您。那票根我没看住……”
“坐下说。”苏念棠给他指了个凳子,“赵当柜,我问你一句实在话,你那当票匣子,除了你,还有谁摸得着?”
赵当柜坐下,抹了把脸:“按理说,就我一个。可前儿个钱东家来铺子里坐了一回,说要看看我新收的一幅画。我给他看画的时候,他带了俩伙计,其中一个在我柜台后头站了一会儿。”
“站了多久?”
“能有一炷香。”赵当柜越说越虚,“我光顾着跟钱东家说话,没留神。”
苏念棠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钱东家看你那幅画,是真看画,还是假看画?”
赵当柜愣了一下:“姑娘的意思是……”
“他看画是假,认路是真。”苏念棠说,“他那个伙计在你柜台后头站了一炷香,把当票匣子的位置、你开匣子的手势,全记下了。今儿来砸铺子的那伙人,进门不翻金银不翻首饰,直奔当票匣子,抽走三年前那一沓——这叫认准了来的。”
赵当柜脸都绿了:“那……那可怎么办?苏姑娘,您那锁的票根丢了,往后您来赎,我按什么认?”
“按你脑子认。”苏念棠说,“赵当柜,你方才说你记性好,二十年里谁当了你什么东西都记得一清二楚。那我问你,三年前我当锁那天,穿的是什么衣裳?”
赵当柜连磕巴都没打:“藕荷色底子、白缠枝莲的夹袄,头发拿一根素银簪绾的,鞋尖上沾了泥——那天刚下过雨。”
“当的是什么?”
“一把赤金长命锁,锁面上錾的是五福捧寿,锁背有字,刻的是‘棠’字,底下还錾了个小小的药炉图样。”
“当了多少钱?”
“十二两。活当,三年期,月息一分。您当时说,这锁是您外祖父打给您的,锁在人在。”
苏念棠点点头,转过头冲门口喊:“都听见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裴景琛、萧策、周婆子,还有几个探头探脑的街坊,全在门外头。
萧策手里还拎着药箱,一脸没睡醒的样子:“我说苏大小姐,你叫我来到底是看病还是听你说书的?”
“看病。”苏念棠指了指裴景琛,“他,方才咳了血,还逞强站了半炷香。你给瞧瞧,瞧完我还有话问你。”
萧策把药箱往桌上一搁,斜了裴景琛一眼:“我早说你这病不能动气。你倒好,退婚、吵架、当街跟人呛声,一样没落下。”
“少废话。”裴景琛在他对面坐下,伸出手腕。
萧策三指搭上去,搭了一会儿,眉头慢慢拧起来。
“怪了。”
“怎么个怪法?”苏念棠凑过来。
“上回我给他诊脉,是肺经积热、肝火犯上,吃两剂清肺降火的药该见轻。今儿这脉象,热退了些,可心脉上多了一道涩滞。”萧策抬眼看了看裴景琛,“你这几天,除了咳血,是不是还觉得胸口发闷、夜里睡不踏实?”
裴景琛没说话。
“说实话。”苏念棠拍了他肩膀一下。
“……有。”裴景琛说,“夜里咳得厉害些,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萧策把手收回来,沉吟了一下:“你这病,不像自个儿生的。”
屋里一下子静了。
“什么意思?”苏念棠问。
萧策没直接答,反问了一句:“小侯爷这些日子,可吃过什么旁人送的东西?药材、丸药、补品,都算。”
裴景琛想了想:“前半月,柳太太打发人送过两回川贝枇杷膏。她说听我咳得厉害,特意叫娘家药铺熬的。”
苏念棠脸色骤变。
“枇杷膏还有没有?”
“剩了半罐。”
“拿来。”
裴景琛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吩咐身边的小厮去取。
小厮跑得快,一盏茶工夫就捧了个青瓷罐回来。苏念棠接过来,揭开盖子闻了闻。
川贝的苦味,枇杷的甜味,底下还压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辛气。
她把罐子递给萧策:“你闻闻。”
萧策接过去,凑近一闻,脸色也变了。他把罐子往桌上一放,声音沉下来:“这里头掺了细辛。量不大,可细辛这味药,肺热的人用了,等于火上浇油。单吃一两回不显,连吃半月,能把人好好的肺经烧出个窟窿来。”
屋里屋外,一片抽气声。
周婆子最先炸了:“好个柳氏!这是要人命啊!”
苏念棠站在那儿,好半天没动。
她心里头翻上来一股火,烧得她指尖发麻。
可她硬生生把这股火按住了。
“萧策,”她开口,声音平得吓人,“这罐膏,能不能验出细辛的来路?”
“细辛到处有,可熬膏的手法各家不同。”萧策说,“太医院有本《炮制备要》,各府的药铺熬膏,火候、下料顺序都有讲究。给我三天,我能比对出来。”
“不用三天。”苏念棠说,“你跟我去一趟广源号。”
萧策一愣:“现在?”
“现在。”苏念棠把青瓷罐往周婆子手里一塞,“周婆子,这罐膏你抱着,跟在后头。赵当柜,你去不去?”
赵当柜苦着脸:“我铺子都叫人砸了……”
“铺子砸了,正好。”苏念棠说,“你跟我去广源号,当面问问钱东家,砸你铺子的人,他认不认得。”
赵当柜咬了咬牙:“成!我这条命要不是姑娘你外祖父早年救过,早没了。今儿豁出去了!”
一行人呼啦啦往巷外走。
裴景琛站起来要跟,被苏念棠回头一指:“你留下养着。”
“念棠。”
“你去了还得我分心照看你。”苏念棠说,“你在家待着,把门关上。我办完事就回来。”
裴景琛站着没动。
苏念棠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改了主意。
“算了。你跟着。”
裴景琛眼睛一亮。
“省得你偷偷爬起来跟在后头,我还得回头找你。”苏念棠补了一句,头也不回地走了。
广源号在城南正街上,门面三间,黑漆匾额,金字已经有些剥落。
苏念棠到的时候,铺子门口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伙计,一见来了一群人,其中一个转身就往里跑。
苏念棠没拦。
她站在铺子门口,仰头看了看那块匾,忽然笑了。
“周婆子,你瞧这匾上的字,像不像赵当柜铺子里那幅画上的落款?”
周婆子眯着眼看了半天:“哟,这我哪看得出来。”
“我看得出来。”苏念棠说,“那幅画是赝品,画上落款是仿的。钱东家特意请赵当柜赏画,赏的就是这幅赝品。一个开当铺的,拿赝品引掌柜上钩,就为偷一张票根。”
她迈步进了铺子。
柜台后头坐着一个胖掌柜,正是钱东家,脸上堆着笑,可那笑堆得勉强,眼珠子转得飞快。
“哟,这不是沈家大小姐么?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钱东家,”苏念棠把麻绳往柜台上一拍,“三年前我在城南赵记当铺活当了一把长命锁。今儿你派人砸了赵记当铺,抽走了我那张票根。锁我不赎了,你把票根还我,再赔赵记铺子八十两修柜面的钱,今儿这事我就当你没做过。”
钱东家脸上的笑僵了。
“苏姑娘这话是怎么说的?我钱某人开铺子做买卖,正经生意,怎会去砸旁人的铺子?”
“正经生意。”苏念棠点点头,“那你跟我说说,你上个月往太医院送了两回礼,求的是什么?”
钱东家眼皮一跳。
“送礼没送成,退回来了,对吧?”苏念棠往前一步,“可你东边不亮西边亮。太医院不收你的礼,你就换了条路——把自家侄子塞进柳太太的账房,再借柳太太的手,往定远侯府的药罐子里添细辛。”
钱东家猛地站起来:“你血口喷人!”
“我喷没喷人,你心里清楚。”苏念棠回头朝门外喊了一声,“萧御医,您进来给钱东家讲讲,细辛掺在川贝枇杷膏里,是个什么滋味?”
萧策拎着药箱慢悠悠走进来,往柜台前一站。
“细辛这味药,”他开口,不紧不慢,“少量入肺经,能散寒。可要连吃半月,肺热的人会咳血、胸闷、夜不能寐。钱东家,你卖药材出身,这道理你比谁都明白。”
钱东家额头上的汗下来了。
“我……我不知道什么细辛川贝——”
“你不知道?”苏念棠从周婆子手里接过青瓷罐,往柜台上一墩,“这罐川贝枇杷膏,是你广源号熬的。罐底有你的印。萧御医三天之内能验出这罐膏跟广源号药方子上的出入。你要是不认,咱们就把罐子和药方子一块儿送进顺天府,请府尹大人当着满城百姓的面儿验。”
钱东家嘴唇哆嗦了两下。
“送顺天府,你顶多算个‘卖错药’。”苏念棠声音压低了些,可每个字都像钉子,“可你砸赵记当铺、抽我当票、跟柳氏合谋往侯府药里掺东西——这几件事凑一块儿,那就不是卖错药了。钱东家,你走南闯北几十年,这笔账你比我算得清。”
铺子里静得能听见外头街上的叫卖声。
钱东家盯着苏念棠看了半晌,忽然一屁股坐回椅子里。
“苏姑娘,”他嗓子哑了,“票根我可以还。可你得应我一件事。”
“你说。”
“别把我扯进侯府的事里头。”钱东家抹了把汗,“我就是个做买卖的,柳太太给我塞人、让我熬膏,我图的是她娘家那点药材走量。掺细辛的事,是她娘家侄子经的手,我……我没敢细问。”
苏念棠盯着他。
“票根呢?”
钱东家从柜台底下摸出个油纸包,推过来。
苏念棠拆开一看,里头三张当票,头一张就是她的。赤金长命锁,活当三年,月息一分,落款是她十岁那年歪歪扭扭的笔画。
她把当票收进袖子里。
“赵当柜的铺子——”
“我赔。”钱东家咬牙,“八十两,明儿一早就送过去。”
苏念棠点点头,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
“钱东家,我多问一句。你方才说,柳太太娘家侄子经的手。那个侄子,现在人在哪儿?”
钱东家愣了一下:“昨儿还在铺子里。今儿一早,说是回乡下去了。”
苏念棠心口一跳。
跑了。
她快步出了广源号,站在街面上,四下里看了看。
裴景琛跟出来,站到她身边:“怎么了?”
“掺药的跑了。”苏念棠说,“钱东家说他今儿一早回的乡下。可一个在京城有差事的人,说走就走,连工钱都不结——他这是得了信儿,先躲了。”
“给谁递的信?”
苏念棠转过头看他。
“你说呢?”
裴景琛迎着她的目光,慢慢抿紧了唇。
“柳氏。”
“柳氏。”苏念棠重复了一遍,“她今儿在院子里‘晕’过去,跟着她那个婆子一骨碌爬起来喊沈念薇——你当她是真晕?她是在拖时间,等她娘家侄子跑路。”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
“裴景琛,你府上那半罐枇杷膏,是柳氏什么时候送来的?”
“半月前。”
“半月前送的膏,药性攒到今儿才显出来。”苏念棠慢慢说,“也就是说,柳氏半个月前就在盘算怎么弄垮你的身子。退了婚,她闺女才有机会。你病得越重,侯府越急着冲喜,越会考虑沈家的姑娘。”
她说到这儿,忽然顿住。
“可柳氏一个内宅妇人,哪来的胆子给侯府小侯爷下药?她后头还有人。”
裴景琛没接话,可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苏念棠看他一眼:“你有事瞒我。”
“没有。”
“裴景琛。”
他闭了闭眼,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张折得发旧的纸条,上头就一行字:长命锁在广源号,活当三年,逾期人锁两销。
苏念棠接过来一看,字迹陌生。
“谁给你的?”
“半个月前,有人塞进我书房窗户缝里的。”裴景琛说,“我查了这些天,只查到‘活当’两个字,后头就断了线。今儿你一说广源号,我才明白——递这张纸条的人,就是想让侯府知道你这把锁的底细。”
苏念棠捏着纸条,指尖发凉。
“他为什么想让侯府知道?”
“因为知道了我就会去查,查了就会跟你翻脸,翻脸了这婚就退得更利索。”裴景琛说,“退婚、下药,两件事是一套的。先让婚退不成也得退,再让侯府不得不考虑换人。”
苏念棠把纸条折好,塞回他手里。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裴景琛看着她:“我听你的。”
苏念棠愣了一下,随即没好气地拍了他胳膊一巴掌:“你少来这套,你什么时候听过我的?”
“往后都听。”
“……”苏念棠被他噎了一下,扭头就走,“先回家。柳氏还在我院里‘晕’着呢,我回去给她治治这晕病。”
一行人原路折返。
到沈家巷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远远地就看见院门口围了一圈人。
苏念棠心里一紧,快步过去,拨开人群。
院门大敞着,柳氏坐在堂屋门槛上,哭得脸上脂粉一道一道的,身边围着几个婆子媳妇,正劝着。
见苏念棠进来,柳氏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哭得通红。
“念棠!你可回来了!”她拍着大腿站起来,“你妹妹呢?念薇呢?她不是跟着你出门的吗?怎么没跟你一块儿回来?”
苏念棠脚步一顿。
沈念薇没回来?
她回头看了看巷口,又看了看裴景琛。
裴景琛也皱起了眉。
“柳太太,”苏念棠慢慢开口,“沈念薇半个时辰前还在我院门口,我出门的时候她还在。这会儿不见了,你问我?”
柳氏哭声一顿,随即更大声了:“我闺女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苏念棠懒得跟她掰扯,扭头吩咐周婆子:“您去巷口问问,有没有人看见沈二姑娘往哪边去了。”
周婆子还没迈步,人群外头忽然挤进来一个人。
是巷口卖炊饼的刘老汉,手里还攥着半张没卖完的饼。
“苏姑娘!苏姑娘!”他喘着气,“方才有个姑娘,穿藕荷色衣裳的,往城东去了。走得急,还雇了辆车。我瞅着像是你家二姑娘。”
“城东?”苏念棠皱起眉,“城东什么人住?”
刘老汉挠挠头:“城东……城东不就是大理寺后头那条街么?住的多是当官的。”
苏念棠心里咯噔一下。
沈念薇去大理寺后头做什么?
她正琢磨着,柳氏忽然不哭了。
苏念棠眼角瞟过去,正瞧见柳氏嘴角飞快地撇了一下,那神情,活像谁往她嘴里塞了块酸梅。
她心里一沉,猛地转头。
“柳太太,你方才问我沈念薇去哪了。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做戏给我看?”
柳氏脸色僵了僵:“我……我怎么会知道?我一直在院里躺着——”
“躺着?”苏念棠走两步到她跟前,“你躺着还能掐着点儿,让你闺女往大理寺后头跑?你到底是躺着,还是在这儿坐镇指挥?”
柳氏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门框上。
“苏念棠,你少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喷人,一会儿就知道了。”苏念棠转过身,冲外头喊,“赵当柜!”
赵当柜从人群后头挤进来:“姑娘。”
“劳您再跑一趟,去大理寺后头那条街,找找沈二姑娘。别惊动旁人,就远远看着,看她进了哪家门。”
赵当柜应了一声,扭头就跑了。
苏念棠这才回头看了柳氏一眼。
“柳太太,你闺女往大理寺后头跑,你娘家侄子今儿一早跑回了乡下。这两件事要是凑巧撞一块儿——”
她笑了一下。
“那可就太巧了。”
柳氏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脂粉被眼泪冲得一道一道,活像戏台子上卸了一半妆的丑角。
苏念棠从她身边走过去,进了堂屋。
裴景琛跟进来,低声问:“你怀疑沈念薇去搬救兵?”
“搬救兵,或者递信儿。”苏念棠在桌边坐下,倒了碗凉茶,仰头灌下去,“柳氏娘家侄子跑了,是得了信儿。可谁给他递的信儿?柳氏被我看在院里,脱不开身。那能递信儿的,就剩她闺女。”
她放下碗,看着裴景琛。
“你猜她往大理寺后头去找谁?”
裴景琛沉吟了一下:“大理寺后头那条街,住着个姓孟的,是柳氏的远房表兄,在寺里做个副丞。”
“副丞?”苏念棠皱眉,“管什么的?”
“管卷宗。”裴景琛说,“大理寺接的案子,头一道程序就是副丞登记归档。”
苏念棠慢慢坐直了身子。
“裴景琛,”她声音低下去,“你那张纸条,是半个月前塞进你书房窗缝的。柳氏她娘家侄子,是今儿一早跑的。沈念薇,是半个时辰前往大理寺后头去的。”
“嗯。”
“这三件事连起来,像不像有人在这儿布了一盘棋?”
裴景琛看着她,没说话。
“布棋的人,先把你的病挑起来,再把我的锁捅给你,逼咱们俩翻脸退婚。退婚不成,就让你病得越来越重,让侯府急得乱投医。等侯府慌了神,柳氏再把她闺女推出来——冲喜也好、续弦也好,横竖是塞进侯府。”
她顿了顿。
“可今儿我把广源号一掀,这棋就乱了。掺药的事一露,柳氏脱不了干系。她侄子跑路,是怕被揪出来。沈念薇往大理寺跑——她是去抢在咱们前头,把状子递上去。”
裴景琛眼神一凛:“恶人先告状。”
“对。”苏念棠说,“她要告我个‘诬陷继母、搅闹侯府’的罪名。大理寺接了状子,头一道程序就是副丞登记归档。柳氏那个表兄管归档——状子往他手里一过,什么时候审、怎么审,全由他说了算。”
她说到这儿,忽然站起来。
“不能等她递上去。”
“你想怎么办?”
苏念棠看了他一眼,忽然乐了。
“裴景琛,你家祖上是不是留了块免死金牌之类的玩意儿?”
裴景琛一愣:“有是有,可那是——”
“甭管是什么,先借我用用。”苏念棠说,“我要赶在沈念薇前头,把这事捅到大理寺正卿跟前。她找副丞,我找正卿。她递状子,我递证据。看谁快。”
她扭过头,冲外头喊:“周婆子!把赵当柜叫回来,先别去盯梢了。您跟他说,让他直接去大理寺门口等我——”
话没说完,院门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嘚嘚嘚,由远及近,急得很。
满院子人都扭头往外看。
一匹快马停在巷口,马上跳下来个青衣小厮,跑得气喘吁吁,进门就喊:“小侯爷!小侯爷!”
裴景琛上前一步:“什么事?”
“宫里传话,太医院萧御医——”小厮喘匀了气,“萧御医今儿在广源号验药的事,不知怎么传进宫里去了。皇后娘娘传了口谕,让萧御医明儿一早带着药罐子进宫回话。”
满院子人面面相觑。
苏念棠和裴景琛对视一眼。
萧策从人群后头挤进来,一脸苦相:“我说什么来着?我就说我这嘴早晚惹事。这下好了,皇后娘娘都知道了。”
苏念棠盯着他看了两眼,忽然笑起来。
“萧策,你这嘴,惹事是惹事,可惹的是好事。”
萧策一愣:“好事?”
“皇后娘娘传你进宫回话,问的是广源号的药。”苏念棠说,“你明儿进宫,把细辛的事原原本本说一遍。皇后娘娘要是问起来,你就说这药是往定远侯府送的。”
萧策眨眨眼:“然后呢?”
“然后?”苏念棠拍了拍他肩膀,“然后你就等着瞧。柳氏和她那个表兄,再大的胆子,也不敢把状子递到大理寺正卿跟前——可皇后娘娘要是先问起来,他们就得先应付宫里。”
她转过身,看了柳氏一眼。
柳氏瘫坐在门槛上,这回是真晕了。
苏念棠没理她,走到裴景琛身边,压低了声音。
“你那张纸条,塞窗缝的人查出来了么?”
“还没。”
“别查了。”苏念棠说,“明儿萧策进宫,把细辛的事一抖,柳氏和她娘家那帮人跑不了。可布棋的人,不一定就是柳氏。”
裴景琛看着她。
苏念棠从袖子里摸出那张当票,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
“三年前我当锁,是偷偷摸摸当的。除了周婆子,没人知道。”
她抬起头。
“可这张纸条上,连‘活当三年、逾期人锁两销’都写得清清楚楚。写纸条的人,要么翻过当铺的底账,要么——”
她顿了顿。
“要么,当年给我办当票的,根本就不是赵当柜。”
裴景琛脸色变了。
院门外头,赵当柜正好被周婆子拽回来,一脚踏进门,就听见了最后这句话。
“苏姑娘,”他站在门口,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苏念棠转过身,把当票举起来,对着他。
“赵当柜,我问你一句。三年前给我办当票那会儿,你铺子里,是不是还有旁人?”
赵当柜张了张嘴,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两下。
“有。”
“谁?”
赵当柜咽了口唾沫,声音干巴巴的:“我……我那时候有个徒弟,叫栓子。票根、底账,都是他经的手。”
“栓子人呢?”
“三年前,您当完锁没俩月,他就辞工走了。说是回乡娶媳妇。”
苏念棠把当票收进袖子里,慢慢坐回椅子上。
“赵当柜,你那个徒弟栓子,是不是瘦高个儿,左边眉毛上有一颗黑痣?”
赵当柜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姑娘怎么知道?”
“因为今儿在广源号,钱东家柜台后头那个二账房,左边眉毛上就有一颗黑痣
赵当柜那句话一落,院里静得能听见灶上水壶咕嘟响。
苏念棠把当票往桌上一拍。
“栓子是你徒弟,钱东家柜台后头那个二账房也是栓子。三年前他经手我的当票,三年后他在广源号管细辛的账。赵当柜,你倒是给我说说——这京城里开药铺的,怎么就这么巧,全叫他一个人串上了?”
赵当柜两条腿直打摆子,手在袖子里掏了半天,掏出个皱巴巴的册子来。
“姑娘,我、我不敢瞒您。栓子辞工那年,给过我十两银子,说往后若有姓苏的姑娘来赎当,让我把底账上‘活当三年’那行字涂了,只留‘活当’俩字。”
裴景琛一直没出声,这会儿开口,声儿不高,却冷得跟井水似的:“你涂了?”
“没、没敢涂。我赵记开了二十年,底账涂一行,往后谁还信我?”赵当柜把那册子往桌上一摊,“原账在这儿,一个字没动。那十两银子我收着没花,就等着哪天东窗事发好拿出来顶罪。”
苏念棠翻开册子,第三页上头一行蝇头小楷:苏氏念棠,长命锁一柄,当银八十两,活当三年,逾期锁没,押阳寿三个月,中人周氏。墨迹略深的地方,能看出来原先写的是“锁没”二字,后头跟着小字补注“押阳寿三个月”——这笔是后添的,墨色新了不止一分。
“后头这行谁写的?”
赵当柜伸长脖子看了一眼,脸更白了:“这、这不是我写的。我经手的当票从没押过阳寿。姑娘您想,当铺是求财,谁家当铺敢押活人的寿数?那是要遭报应的。”
苏念棠抬头看周婆子。周婆子正往门框后头缩,被她一眼钉住。
“周婆子,三年前我当锁,你在场。你跟我说,当票上写的是‘活当三年,逾期不赎,锁归当铺’,一个字没提阳寿。”
周婆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把围裙夹层那半张旧当票掏了出来——三年前苏念棠亲手按了手印那张。苏念棠接过来一对,两张当票的底纹一模一样,可她手里这张,末尾清清楚楚多了一行:“逾期锁没,押阳寿三个月。”
“谁改的?”
周婆子“噗通”跪了:“姑娘,我真不知道!那天栓子把票根递出来,我瞅了一眼就塞围裙里了。后来……后来柳氏给了我半斤竹叶青,问我要过当票看,说是替你把把关,我就、我就给她瞧了瞧……”
“瞧了瞧。”苏念棠把两张票并排放桌上,“她拿去瞧了瞧,回来多出一行押寿的字——周婆子,半斤酒换我一条命,你这酒喝得可舒坦?”
周婆子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柳氏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扶着门框站起来,头发散着,脸上泪痕一道一道的,倒先哭上了:“念棠,你这是要逼死我!我改那行字,是怕你当锁的事传出去坏了名声!‘为你好’三个字我原样说给你听,你倒好,翻出这些陈芝麻烂谷子——”
“为你好。”苏念棠打断她,“你把我生母留的嫁妆贴给你娘家兄弟的时候,说的也是为你好。你把细辛往侯府送的时候,说的还是为你好。”
她站起身,走到柳氏跟前,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院门口越聚越多的街坊听个清楚。
“继母,今儿我把话撂这儿。我生母的嫁妆,单子在我手里,三十七抬,一抬不少。你挪用多少,三天之内原样补回来。少一两——”她回头看了裴景琛一眼,“定远侯府的状纸递到顺天府,我亲自去敲登闻鼓。”
柳氏脸一白,嘴还硬:“你敢!你爹——”
“我爹这会儿正在前厅陪着萧御医喝茶。”苏念棠笑了一下,“萧策那张嘴,旁的本事没有,讲故事最拿手。你猜他这会儿讲到哪一段了?”
院门外头一阵脚步声,沈老爷大步进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身后跟着萧策。萧策手里还端着半盏茶,冲苏念棠一乐:“我刚讲到柳氏表兄钱东家,在广源号后头那间小屋里,把细辛磨成粉往侯府药包里掺——沈老爷,您这茶凉了,要不我给您换一盏?”
沈老爷没理他,直直走到柳氏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嫁妆单子,拿出来。”
柳氏捂着脸,终于不哭了。
苏念棠没再看她,转身问赵当柜:“栓子这会儿人在哪儿?”
“在广源号。钱东家跑了之后,他还在后头账房里头坐着,说是等东家回来结工钱。”
“那就去结。”苏念棠把那本底账揣进袖子,“赵当柜,你带路。栓子这三年经手的所有当票底账,我全要翻。有一张改了字没报官的,你这铺子,明儿就换招牌。”
赵当柜连声应着,头前带路。
裴景琛跟在她半步后头,袖口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苏念棠侧头看他,他低声说:“你刚才说三天,其实不用。嫁妆单子我早叫人核过了,三十七抬里空了十一抬,折银一千六百两。我让人把柳家账上的银子先冻了。”
苏念棠脚下一顿:“你什么时候查的?”
“你翻当铺底账的时候,我让周婆子去叫了顺天府的人。”裴景琛顿了顿,耳根有点发红,“本想等查实了再告诉你,怕你——”
“怕我什么?怕我沉不住气?”
“怕你又一个人冲前头。”他声音低下去,“上回你一个人去当铺,回来发热三天,我——”
苏念棠盯着他看了两眼,忽然伸手在他手背上掐了一把:“裴景琛,咱俩谁先瞒谁的?你托人查活当的事,查了两个月没告诉我。”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以后有事,摊开说。”苏念棠把手缩回来,脸有点热,转头朝广源号方向走,“现在先办正事。”
广源号后头那间账房不大,栓子被堵在里头的时候,正蹲在柜子前头烧纸。火盆里半摞当票底账已经烧得卷了边。
苏念棠一脚踢翻火盆,踩灭纸灰,从灰堆里抢出十几张没烧透的。就着窗户光一翻,全是“苏”字头的当票,最早一张是三年前,最晚一张是上个月——上个月她还没开始查。
“你烧这些做什么?”
栓子缩在墙角,瘦高个儿,左边眉毛一颗黑痣,抖得跟筛糠似的:“钱、钱东家让我烧的。他说苏姑娘要是查起来,一张都不能留。”
“钱东家跟柳氏什么关系?”
“表兄妹。细辛是柳氏出的银子,钱东家出的路子,我、我就管记账。”栓子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里头是几锭银子,“这是柳氏上月给的封口费,我还没敢花。”
苏念棠把银子接过来掂了掂,往桌上一搁:“顺天府的人在外头。你是想在这儿说,还是去大堂上说?”
栓子扑通跪了,一五一十全撂了——细辛是柳氏的主意,钱东家经手往侯府送,前后送了三回。头两回掺得少,萧策验出来了;第三回柳氏急了,让往多了掺,结果苏念棠在广源号堵了个正着。
事情办完,天已经擦黑。苏念棠从广源号出来,手里攥着栓子的供词、赵当柜的底账,还有周婆子那张改过的当票。
裴景琛跟在她旁边,走了一段,忽然停住。
“念棠。”
“嗯?”
“你那把锁,我让人去赎了。”他看着她,夜色里眼睛很亮,“赵当柜说,活当的锁,只要本人在场、当票齐全,随时能赎。阳寿那行是假的,但锁是真的。你十岁当它,是为了给你外祖父抓药。”
苏念棠喉咙动了动。
“锁赎回来那天,赵当柜翻遍了库房,没找着。”裴景琛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红绳系着,锁面磨得发亮,正是她当年当掉的那把长命锁,“他说三年前栓子经手的时候,锁就没入库。栓子今儿招了——锁让柳氏拿走了。”
“柳氏拿我锁做什么?”
“她原想一把火烧了,又怕你真出什么事,侯府追查起来烧锁太扎眼,就压箱底了。”裴景琛把锁递过来,“我让周婆子去柳氏屋里翻出来的。”
苏念棠把锁接在手里。锁不大,婴儿拳头那么点,正面一个“苏”字,背面一个“棠”字。她五岁那年外祖父请银匠打的,锁身上一道一道细划痕,是小时候淘气磕的。
她攥了攥,把锁揣进怀里。
“裴景琛。”
“嗯。”
“你刚才说,有事摊开说。”
“我说的。”
“那你病到底怎么样了?萧策跟我说,细辛这玩意儿你闻了小半年,肺里落了病根,往后不能受凉,不能劳累,不能——”
“不能什么?”
“不能成亲太早,得养一年。”苏念棠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街对面灯笼铺子,脸烧得厉害。
裴景琛沉默了一会儿。
“萧策原话是怎么说的?”
“他说你身子底子好,养一年,什么也不耽误。”
“那成亲的事——”
“我说了,养一年。”苏念棠转过头瞪他,“你急什么?”
裴景琛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跟人前那个冷冰冰的小侯爷判若两人:“不急。我等了三年,不差这一年。”
苏念棠把当票和供词往他怀里一塞:“回去写折子。柳氏送官,钱东家海捕,栓子流放。嫁妆追回来之后,我生母那份给我单立女户,我自个儿管。”
“成亲之后呢?”
“成亲之后也是我自个儿管。”
“行。”裴景琛把折子揣好,想了想又补一句,“那我管什么?”
“你管养病。”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沈家走,街面上已经传开了——沈家嫡女把继母送进了顺天府,侯府小侯爷在后头跟着,手里替她抱着账本。周婆子在巷口跟人比划:“我亲眼见的!十岁就会当锁抓药的主儿,你当她好欺负?”
三个月后,柳氏流放岭南,钱东家在外省被拿住,栓子判了三年。
苏念棠生母的三十七抬嫁妆单独立了女户,她自己在城南开了间小药铺,招牌是外祖父留下的那块旧匾,漆掉了一半,她也没让人重漆。
裴景琛隔三差五来坐。头一个月萧策还跟来盯药,后来就只打发小厮送药包,附一张字条:遵医嘱,一日三顿,不许偷懒。
苏念棠每回都在字条背面写两个字:啰嗦。
到了第二年开春,裴景琛的脉案上最后一笔是萧策写的——“已愈,可议婚。”
苏念棠把那字条折了折,塞进长命锁的匣子里。匣子最底下还压着赵当柜那张底账,她没事就翻出来看一眼,看那行被涂了又添、添了又改的字。
有人问她,柳氏当年要是不改那行押寿的字,你还会闹这么大吗?
苏念棠把锁匣子扣上。
“她改不改,我迟早都得把这天捅开。她错就错在,以为拿‘为你好’三个字,就能替我把主意定了。”
她锁好匣子,往药铺门口走。裴景琛在门外头等她,手里拎着一包城南的糖炒栗子,纸包上还冒着热气。
“今儿立春。”他把栗子递过来,“萧策说开春能议婚了。”
苏念棠掰了一个,烫得直换手。
“你急什么?”
“一年到了。”
“到了就到了。”苏念棠把剥好的栗子肉塞他嘴里,“先吃栗子。”
裴景琛含着栗子笑,含糊不清地说:“那议婚的事——”
苏念棠把栗子纸包往他怀里一塞,转身进铺子,撂下一句:“明儿再说。”
铺子门口那块掉漆的旧匾底下,她停了一步,伸手把匾扶正了。
风一吹,铺子里飘出药香。赵当柜拎着两包果子从街那头过来,老远就喊:“苏姑娘!我那铺子新换了匾,你可千万来瞧一眼,写的字比你这块新多啦——”
苏念棠头也不回。
“新匾有什么好瞧的。我这块匾旧是旧,底下压着一条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