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袖口一道杠
升旗仪式上我低头看见自己校服左袖多了一道黑杠,洗不掉。
2009年10月12日,早上七点四十,操场。
我站高二(3)班第三排。左边赵胖子,右边空位。丁露请病假。
黑杠从袖口往上四厘米。手指搓了两下,蓝黑墨水,搓不掉。
“韩松,手放下来。”值周老师走过去。
我把左袖往里卷。卷不过去,布厚。
上周四物理小测,我81,丁露97。
她说“你第三题公式抄串行了”。
我说“你管得宽”。
就这两句。
国歌放了两遍,喇叭卡在“起来”上。教导主任拍话筒。
我盯着王磊后脑勺上的痣。风一吹,痣上那根毛动一下。
黑杠这事不赖我,真的,我跟你讲——话先排好了。
散场我走慢。丁露座位空着。桌洞上挂一把铜色小锁,三块钱那种。
第二节物理。赵学民进来先咳嗽。
“竞赛名额,一个。”
他拿粉笔在黑板角写了个“1”,圈上。
“我签字,教务处盖章,省一等奖加20分。”
底下有人“嚯”。
“别嚯。”他又咳嗽,“跟你们大部分人没关系。”
我扭头看丁露座位。空的。
课间我蹲她桌前。锁扣没扣进孔,一拽就开。
桌洞三本书,一个笔袋,半包纸巾,一张折四折的A4纸。
笔袋拉链拉开。三支圆珠笔,笔帽齐全。
翻书。课本,练习册,没夹东西。
纸巾底下是那张A4。
物理竞赛报名表。姓名丁露。学号20080317。
推荐人栏一行字:同意推荐。赵学民,签得潦草,竖钩拖出去两厘米。
照片贴了。一寸,蓝底,马尾,没笑。
我照原折痕折回去,塞回纸巾底下。
手在桌沿上抹了两下,来回。
“韩松你干嘛呢。”
赵胖子趴后门框上,嚼辣条。
“找笔。”我说。
“笔不在你耳朵上。”
我拔下来看一眼,插回去。
上课铃响。左袖还卷着,手腕凉。
楼下冰柜压缩机嗡一声。十一点二十,离午休四十分钟。
丁露下午来了。进教室先走讲台边,扫我袖口一眼,停了半秒。
“看什么。”
“没看。”
她回座位。手伸进桌洞摸了一下纸巾的位置,没拿出来。
放学我在车棚堵她。
“袖子那杠,你画的?”
“我画你袖子干嘛。”
“你有记号笔。”
“全班十一个。”她开锁,链子缠两圈,“你挨个问。”
“你上周说我丢人。”
“我说事儿丢人。”她把链子从轮子里拽出来,“你人还行。”
她推车走了。后架上夹一摞卷子,最上面露个角,报名表。
赵学民从楼里出来,拎公文包。
“韩松,还没走?”
“走了。”
“物理再加把劲。”他咳嗽一声,“名额的事别多想。”
我骑出去五十米,捏闸。
名额一个。表只有一张。上面写的是丁露的名字。
第2章 两毛钱收据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二十,物理组办公室没人。
门锁着,底下一条缝,两指宽。
最靠门那张桌子,桌腿边露出一角白纸,压在作业本底下。
就是那张表。
我拿饭卡去够,滑进去,够不着,差三厘米。
换圆规脚,捅了七八下,纸角挪出来,指甲抠住边,抽出来。
四折的印子,跟昨天在丁露桌洞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折好,塞裤兜。
走廊有人过来,我直起腰靠住墙。
“韩松,你蹲这儿干嘛。”赵胖子端着搪瓷缸。
“系鞋带。”
他看我鞋。我鞋是粘扣的。
“哦。”他走了两步,回头,“你裤子后兜露着白纸角。”
我伸手按进去。
下午第二节下课,丁露值日。她扫到讲台边,从抽屉里拽出我那件校服。
左袖黑杠冲上翻着。
她抖两下,对折,又对折,放讲台角。
“下周还你。”
“脏,不要了。”
“洗过两遍。”
“洗过也是我丢的。”
“那你自己扔。”她没抬头,扫帚往讲台底下捅,扫出三个粉笔头、一团头发。
我把校服往讲台里侧推了推,走了。
四点十分,我进打印室。
管机器的是孙师傅,耳背,嗓门大。
“复印。一张。”
“什么纸。”
“报名表,空白的。”
我把从教务处门口揭的空白表塞进机器。
机器响三声,出口吐两张,一张原稿一张复印件。
“两毛。”
我翻遍四个兜。一张五块,两张一块,钢镚儿三个。
“找不开五块。”
“我一会儿送钱来。”
“先交钱后复印。上个月有个学生欠一毛,主任查了仨月。”
我把五块拍桌上。
他从抽屉最底下摸出四块八,一张绿票子,印着“复印费 0.20元”。
我数了数兜里剩下的:四块六毛钢镚儿,加这张绿票,一共四块八。
正好是我攒仨月没交的复印钱。
回教室趴桌上填表。
姓名韩松,学号20080305,班级高二(3)班。
出生年月填到日。
推荐人栏空着。
最后一行:上学期期末物理成绩。
笔尖停在格子里。
81?那是这学期小测的。
97?那是丁露的。
我印象里比丁露差三分。一道选择题的事。
手在桌沿抹了两下,来回。
赵胖子从后门探脑袋:“还不走。”
“走。”
“你脸怎么跟踩了狗屎似的。”
“滚。”
表对折,夹进练习册,塞书包最底层,拉链拉两遍。
晚自习前我绕到教务处。
门口贴一张排名表,上学期期末那栏撕了半截。
物理单科那格,我记不清了。
楼道灯坏了一盏,我拧笔帽,咔,咔。
“韩松。”
我回头。丁露站楼梯口,手里拎个垃圾袋。
“那表你交教务处了?”
“什么表。”
“装。”她把垃圾袋换只手,“我桌洞里的东西,谁翻的谁知道。”
“我找笔。”
“你找笔翻纸巾底下?”
楼道那头有人喊她倒垃圾。
她走了两步,回头:“韩松,你印的那张交了也白交。赵老师签字只认一张。”
垃圾袋拖在地上,磨出一道水印。
第3章 我签了字
第二天七点二十我拿表去物理组,赵学民在,搪瓷杯里茶叶浮着。
我把表摊他桌上。“赵老师,签个字。”
他翻一下。“这不是丁露那张?”
“丢了。课间搁桌上,回头没了,她让我重填。”
我手掌在桌沿抹两下。他盯我三秒,咳嗽一声,摸出笔。
笔帽拿牙咬开的。“我图省事,下不为例。”
签字,日期10月15日。我把表夹进练习册。
“等等。复印件呢,教务处要两份。”
“下午交。”
“两点前,盖章屋一点半锁门。”
出门我后脖颈子一阵阵发紧,像被人拿拇指按住了筋。
兜里只有那张收据和几个钢镚儿,回教室凑了三毛。
十一点五十我去打印室,孙师傅听收音机唱戏,滋啦响。
“还是上次那表。”他塞进机器,吐两张。
我掏三毛,他找一张一毛的票子。
“上次你欠的一块找头还没拿。”他翻半天,翻出三张两毛的拍我手心。
一点二十六我到教务处,门开着。干事姓刘,指甲剪得短。
“交表。”她翻过来看背面。
“你这背面有戳?”
白纸右下角一行浅红字:江北七中打印室 2009.10.15。
“正面是原表,背面拿旧的凑合印,省纸。”
“原表呢。”
“赵老师那儿。”
她蘸点唾沫翻回正面。“行吧。”夹进蓝文件夹,“下周选拔考试贴布告栏。”
我退出来站了半分钟。稳了。
四点十分赵学民叫我进办公室。
“你交的是复印件。我留的原件,教务处那张我翻柜子没找着。”
我没接。
“你复印件背面戳的日期是今天,我签的原表是十四号。”
他手指头敲桌面三下。“丁露刚才从教务处回来。”
“她被叫去问,这张表为什么是她名字,交上去的却是你那张。”
“我不知道。她上午没来,教务处可能拿错。”
赵学民盯我,咳一声,咳得长。“行,我懒得查。”
“你俩谁交的都算数,回头重考一次选拔,谁分高谁去。”
我回教室,走道灯泡换了新的,白光晃眼。
丁露不在。晚自习前她进门,脚步比平时快。
眼睛是红的,没哭。她坐下拧开水杯盖喝一口,盖上。
我从后门出去倒水,赵胖子压低声音:“丁露被叫了一节课,说有人冒名交表。”
我回座位拧笔帽,咔,咔,咔。后背的汗贴着衬里,凉。
丁露走过来,站我课桌右边,手里一张纸。
没说话,拍下来。我的卷子被压住一角。
纸翻过来,白面朝上,是我复印那张,背面右下角一行红字。
“孙师傅的戳,每张都盖,怕人私印卷子。”
她手指按在日期上。“今天。你昨天说表是重填的,什么时候填的?”
我没接。
“明天早读之前,你来找我。”
她把纸对折,走了。背影一根拉直的线。
我坐着,手放桌沿上,抹七八下。楼下冰柜压缩机嗡一声,四点五十。
第4章 她妈来过
早读前我去了,丁露已经坐在位子上,桌上摊一本英语单词,书脊用透明胶粘过两回。
“我没告你。”她说,“复印件给赵老师了。”
“有区别?”
“我告的话,教务处档案里你现在是警告。”她翻一页单词,笔尖点着abandon。
第二节下课赵学民把我叫到走廊,手里还捏着半截粉笔。
“两个都不算。”他先咳一声,“下周三选拔,一张卷子定。”
“名额呢?”
“分数说了算。”他把粉笔头扔进垃圾桶,走了。
我回教室,赵胖子凑上来问那表是不是黄了。
“没黄,重考。”
“重考你怕啥,你物理又不差。”
我拧了半圈笔帽,没接话。
下午第三节课间我去物理组送作业本,赵学民在批卷子,红笔夹在耳朵上。
“赵老师,选拔考您出题?”
“嗯。”
“范围呢?”
“书上,全考。”
我把本子摞齐,站旁边没走,问他茶叶哪儿买的,我爸小卖部也进茶叶。
“楼下超市,九块五一包。”
“我给您带两包,进货价六块八。”
他把红笔从耳朵上拿下来,抬头看我。
“韩松,少来这套。”
“不要钱,真不要钱。”
他往椅背上一靠,搪瓷杯盖拧开,吹了吹浮着的茶叶。
“丁露她妈上周来找过我,问报名费能不能缓交。”
我停住,手里的作业本角捏出一道折。
“四十块,说月底发了工资补。”他喝一口,“你俩错开时间,别一块儿来,烦。”
我把两包茶叶放他桌角,他收了。
回教室路过丁露座位,她不在,桌上物理课本翻开,页码停在第六章。
我记了一下,第六章是电场。
晚自习我翻第六章,公式抄了一页纸,抄到十点放学。
车棚里碰见丁露,她正锁车,链子绕了三圈。
“你妈缓交那事,真的?”
她手停住。“你听谁说的。”
“赵老师,他顺嘴提的。”
“四十块钱我替她交过了。”她拔钥匙,攥手里,“你别往外说。”
“行。”
她走出一截,又停。“韩松。”
“干嘛。”
“你高一那回月考,年级大榜从四十七蹦到二十九,挺能考啊。”
“那回题简单。”
她笑了一下,推车走了。
第二天我去打印室找孙师傅要样卷,他正吃烧饼,芝麻掉在键盘缝里。
“去年选拔的,卷边了,复印发淡。”他抽一张出来,“两毛。”
“下午给,上回欠的还清了。”
路上我把样卷对折看一遍,最后一题电磁场综合,二十三分。
丁露那本课本第六章折了一角,她早看到这儿了。
下午我去物理组抄题,拖到五点半,赵学民收拾包要走。
“赵老师,她妈缓交是学校政策还是您个人给缓的?”
“政策,困难学生都能填表。”
“她填了?”
“没。我说填了也没用,名额还没定呢。”
我出办公室,走廊灯管嗡嗡响,丁露从厕所出来,碰个正面。
“你又在赵老师那儿待一下午?”
“抄题。”
“抄完没?”
“没。”
她走了两步,右手抬起来摸了一下左耳垂。
周三早读前,她在走廊等我,手里捏着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褪色,边角磨毛。
“韩松,高一那次月考,你桌洞里的纸条我捡过一张。”
第5章 纸条的事
“纸条呢。”
“扔了。”
“你别蒙我。”
“蒙你干嘛。”
我伸手。“名额归你,纸条还我。”
她碰了一下左耳垂。“真不在我手里。”
“在哪。”
“开学我捆了一摞旧课本捐图书角了,纸条夹在物理选修3-1里,我没翻。”
我扭头就走。
图书角在四层最东头,两排铁皮架,管理员周老师六十三,坐门口织毛衣。
“旧课本能翻吗。”
“能翻,别拿走。”
第三排底下两层全是捐来的教材,我一本一本抽。
蓝皮物理选修3-1抽出来三本,两本人教一本沪科,都不是。
又翻语文读本、化学选修、数学优化设计,一共四十七本。
十一点五十铃响,手上全是灰,指甲缝黑的。
丁露抱一摞作业本从门口过。“找着没。”
“没。”
“我说了不在。”
“书在,纸条就在。”
“捐之前我抖过。”她走了,本子角刮了一下门框。
中午没吃饭,啃了赵胖子半根火腿肠,五毛一根,他掰的。
十二点四十我又回去,周老师换了个毛线球。
“捐的没登记,墙角纸箱里都是没上架的。”
纸箱里有散书、废卷子、两把断尺子,我刨到五点,刨出个笔袋一块橡皮,没纸条。
手掌在隔板上抹了几回,来回抹,木头凉。
晚自习前我在丁露桌边站定。“书捐过去,纸条归图书角,你补一张给我。”
“补什么。”
“按原来那张写,写你看见的。”
“我什么也没看见。”
“那纸条上写的啥你自己知道。”
她放下笔转过半个身子。“写的是你抄我答案。我现在补一张,跟原来那张有什么区别。”
我没接上。
周五下午两点选拔考,物理组腾了办公室,七个人一张长桌。
赵学民发卷先咳嗽:“比平时难,做不完正常。”
我翻到最后两道大题,电磁场,二十三分,昨晚算过三遍的模型。
动笔写了半页,手腕开始抖,算一会儿停一会儿。
剩下四十分钟,最后两道大题空白。
丁露后脑勺在前面,笔尖没停过,翻卷子声音匀。
四点收卷,赵学民拿教鞭点桌子:“回去,下周三出分。”
出分贴布告栏,我挤到第一排。
丁露93,周正84,韩松79。
我在楼梯口拧笔帽,赵学民从教务处出来看见我。
“最后两道大题怎么空的。”
“不会。”
“不会?练习册上这题型你写得比谁都齐。”
我没说话,手在膝盖上抹了一下。
他咳了长的一声。“你这几天净往图书角跑,翻什么。”
“找书。”
“成绩我报了,名额丁露去。”他把卷子摞齐,敲两下桌面,“心理素质太差,考场上手都抖成那样,往后大考怎么办。”
我端起他推过来的水杯喝了一口,温的。
第6章 半盒降压药
出分那天下午,我在布告栏前站了六分钟。
79。丁露93。周正84。
赵学民从教务处出来,手里夹着两盒粉笔。
“最后两题空着,你跟我说不会?”
“真不会。”
他咳一声,走了。
我回教室绕到丁露桌边。她不在,桌上摊着英语单词,笔画到abandon。
第二节下课她去食堂,我跟着下楼,看她进了二号窗口。
我折回三楼,走廊没人,拖把靠在墙角滴水。
丁露桌洞敞着,没上锁。
最上面一本物理练习册,翻开,中间夹一张食堂饭卡,余额贴了一张小条:17.3。
我把练习册抽出来抖,掉出一支笔芯、一张公交卡、两张一块的纸币。
底下是课本、草稿纸、一包纸巾,纸巾只剩三张。
手指头往里探,摸到一个纸盒,四四方方,巴掌大。
拽出来。苯磺酸氨氯地平片,铝箔板剩七片,一盒二十片,吃了十三片。
标签贴得歪,蓝圆珠笔手写:丁秀兰。下面一行小字,一天一次,一次一片。
我盯着那三个字。
丁露她妈。
药盒背面印着批号20090612,有效期到2011年5月。
我把铝箔板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药盒照原样放回桌洞,课本压上去。
手在桌沿抹了三下,来回。
食堂方向传来餐盘归位的哐当声,我退到讲台边,假装擦黑板。
丁露回来,手里拎一个塑料袋,袋底有一层油。
“你站这儿干嘛。”
“擦黑板。”
她看了一眼黑板,满的,一个字没擦。
我拿板擦胡乱抹了一道,粉笔灰扑起来,呛得我咳。
放学我骑出去二百米又拐回来,去楼下小卖部买水。
我爸在柜台后头算账,计算器按得噼啪响。“冰柜嗡嗡一中午,压缩机该修了。”
“修多少钱。”
“三百多。”他头没抬。
我拿一瓶水,没给钱。“记你账上。”
“你账上已经欠四块。”
晚饭我扒了两碗,回屋写作业,写到九点半,掏手机。
手机是诺基亚,充一次电用四天,像素二百万。
药盒照片在相册里躺着,缩略图看不清。
我放大,标签上“丁秀兰”三个字还是糊。
十点二十,我妈在客厅喊:“韩松,你爸问你明天进不进货。”
“不进。”
“那你早点睡。”
我关了灯,躺了十分钟,又摸手机看那张照片。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进教室,丁露座位空着。
早读赵学民来转一圈,敲敲我桌子。
“丁露请假了,她那份卷子你帮她收着。”
“什么事请假。”
“不知道。”他咳一声,走了。
第一节下课,班主任老钱进来,手里一张假条。
“丁露家里有事,请三天。”
赵胖子凑过来:“你听说没,她妈在超市晕了。”
“你怎么知道。”
“我妈在超市理货,跟丁露她妈一个组。”他嚼着笔帽,“说血压高,送二院了。”
我拧笔帽,咔,咔,拧到听见响。
下午第三节课间,我去车棚,丁露的车锁在栏杆上,链子绕三圈,后座夹的卷子还在。
四点半,天阴下来,冰柜压缩机嗡一声。
我摸了摸裤兜的手机,没掏出来。
晚自习丁露没来。老钱点名点到最后,笔在名单上停了一下。
“丁露。”
没人应。
“韩松。”
“到。”
第7章 换一条路
丁露第三天来上学。书包带子断一根,拿别针别着。
“你妈怎么样。”
“出院了。”
“住几天。”
“四天。”她从桌洞掏英语书,翻到三十二页。
“花多少。”
“你问这干嘛。”
“我姑在二院收费处。”
她翻页的手停了一下。“三千二。”
三千二够我家冰柜修十回。我妈进一趟货两千二。
上午课间我去物理组,赵学民在印卷子,机器卡纸,他拿镊子往外拽。
“赵老师。”
“嗯。”
“丁露她妈住院花了三千二。”
他抽出卡住的半张纸看一眼,扔进废纸篓。“你专程来说这个?”
“竞赛培训每天下午都有吧。”
“有。”
“我来旁听,顺便抄题印卷子。”
他咳嗽一声,咳得短。“行,四点来,别跟丁露挤一块儿。”
“条件。”我说,“明年物理竞赛,推荐资格先许给我。”
赵学民把镊子往桌上一拍。“你倒会算。”
“我不要钱不要分,就要个口头话。”
他端搪瓷杯喝一口,杯底剩三片茶叶。“明年的事我说话管用就行,你要来就老实抄,别翻办公室别的东西。”
“记下了。”
四点我拎书包进物理组,赵学民扔来一摞旧卷子,拿夹子夹着。
“按日期理,一份印十五张。”
“十五张够?”
“七个人考,留备份,原件别弄丢。”
他拎包走了。
我理到第五份,丁露来了。她站门口看了一眼,没说话。
“赵老师让我帮忙。”
“哦。”她从桌洞抽出资料袋,坐到角落那张桌,跟我隔一张空桌。
五点半她收拾东西走,临走撂一句:“粉笔头扫一下。”
地上七八个。我扫完关灯,门锁不上,就掩上了。
这么过了六天。我理了四十三份卷子,印了六百多张,卡过三回纸。
赵学民每天来一个钟头,批作业喝茶,说完事就走。
第七天我扫废纸篓,里头一张撕成四块的纸,白底红字。
我先倒别的垃圾,倒完把那张扫起来,对在桌上拼。
医院收费单。名字丁秀兰。心内科,住院四天。
合计3200.00元。日期上周日。
金额我拼着读了三遍,一个零没看错。
收费单折起来,塞进外套内兜。
第二天中午食堂,丁露坐最靠墙那桌,面前一份素菜面,四块。
她吃得很慢,先挑面吃,汤留到最后。
我端餐盘坐对面。“你妈出院复查了没有。”
“下个月。”她没抬头,“你管得宽。”
“就问问。”
她把碗往旁边推了推。“问完赶紧吃,菜凉了。”
第8章 钱的事
收费单在兜里揣了两天,边角磨起毛。
我把它摊在桌上,跟那摞复印费收据摆一块儿。
收据一共九张,绿的,最小的两毛,最大的一块,加起来四块六。
我把收据挪开,收费单折好,塞回内兜。
这事不赖我,真的,我跟你讲——说到一半,自己咽了。
中午回家吃饭,我爸在柜台后头算账,计算器按得噼啪响。
“爸,进货款放哪儿?”
“抽屉,第二层,别动。”
他端着碗去了里屋看球。
我拉开抽屉。一个铁盒,掀开盖,一沓钱,十块的摞一起,五十的压上面。
数了五张,五百。
手在柜台沿上抹了两下。
“冰柜修了没?”我冲里屋喊。
“没,等礼拜天。”
我揣钱出门,拐进文具店买了个牛皮纸信封,一块钱。
回家躲屋里装钱。五十的抻平,折两折,塞进去。
信封正面写了四个字:竞赛补助。
字太正,不像学校的。我又抽一张纸垫里面,写“江北七中物理组”,盖了个从作业本上撕的红章——红笔画的圈,圈里写“教务处”。
写完自己看了一眼,还行。
下午四点我进物理组,赵学民在,搪瓷杯搁桌角。
“赵老师。”
“嗯。”
“学校那个困难补助,竞赛的,怎么发。”
“没这项目。”他抬头。
“您上礼拜说困难学生能填表。”
“那是学费,竞赛没补助。”
我把信封搁他桌上,往前推两寸。
“那您就当是学校补的,转给丁露。”
他拿起来捏了一下,没拆。“多少。”
“五百。”
“你哪来的。”
“家里小卖部挣的。”
“你爸知道?”
“知道。”
我手在桌沿抹了两下,来回。
赵学民盯我,咳一声,咳得长。“行,我转。别说漏。”
“漏不了。”
第二天中午,丁露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捏着那个信封,站在走廊拐角,朝我这边看。
我低头翻书。
下午第一节课前,她走过来,信封拍我桌上。
“你拿回去。”
“什么东西。”
“你自己看。”
我拆开。五百,一张没少。
信封底下压一张作业本纸,撕的边,折两折。
字是她的,笔尖戳得纸背鼓起来:我知道是你。
“什么是我。”
“钱。”
“不知道你说什么。”
“我撒谎摸耳朵,你撒谎抹桌子。”她把纸抽回去,又拍回来,“你印卷子那间屋,桌子沿磨得比别处亮。”
我手停在半空,没敢往桌沿放。
“学校补助是走账的,不装信封。”她把钱往里推,“赵老师跟我说了。”
“他跟你说什么。”
“说有个傻的,托他转钱,还让他别说漏。”
我拧笔帽,咔,咔。
“你要退就退,别扯赵老师。”
“我退了。”她把信封按在我手背上,“你数数。”
“不用数。”
“数。”
我数了。五百,一张不少。
“这事不赖我,真的,我跟你讲——”
“你讲什么。”她打断。
我没接上。
她站了两秒,转身走了两步,回头。
“我妈让我谢谢你。”
“谢我什么。”
“我说不用谢,是学校给的。”
她右手抬起来,摸了一下左耳垂。
“你最好别穿帮。”
第9章 图书角那本书
进图书角我数到第二十七本才停。
2007年版物理选修3-1,封面缺一角,扉页盖着赠书红戳。
第三十一页电场那章,书页鼓着。
掰开书脊,一张对折了四折的纸滑到膝盖上。
展开,是我的名字:高一上学期月考,物理,选择题1到5。
后头一行,蓝黑墨水:抄的我的。丁露。
折回去,又展开,看第二遍。
书里还有一张,比纸条宽,作业本纸,格子里写满一页,抬头“退班申请”。
姓名丁露,科目数学补习班,原因:家庭经济困难。
日期2009年9月3日,开学第一周。底下没签名。
两张纸摊在膝盖上,并排放。
一张是我抄她选择题。一张是她退补习班。
“韩松。”周老师在门口探头。“快上课了。”
“马上。”我把书塞回原处,纸揣进校服内兜,贴胸口。
楼梯口赵胖子正踹售货机,踹出两瓶水。“你上四楼干嘛。”
“借书。”
“图书角有书?”
“物理。”
“选拔考都完了你还看物理。”
我没接话,往教室走。
下午赵学民来收卷子。“印的理完没有。”
“理完了,四十三份。”
“下周再印二十份。”他咳嗽一声,“丁露那个数学补习班,她退了一学期。”
我手里的卷子抖一下。“你怎么知道。”
“她妈上回来问报名费能不能缓交,顺嘴说的。说补习班退了,省下钱交竞赛费。”
他端搪瓷杯看杯底茶叶。“当妈的说闺女懂事,高二的题不补能跟上?”
卷子摞齐,他没再说话,拎着杯子走了。
我又把两张纸掏出来摊桌上。
退班申请背面还有一行铅笔字,擦过又描上:别告诉妈。
四个字。
重新折好,叠一块塞进内兜,拉链拉好。
晚自习前丁露进教室,书包换了旧的,拉链头缠着胶布。
她坐下翻英语单词,翻到abandon。
我在过道站了两秒。“书我找着了。”
她手停在页角。“什么书。”
“2007年版物理选修3-1。”
“找着就找着。”她翻下一页。
“里头东西在不在你心里没数?”
“我抖过书。”她抬头,“抖出来的我没留。”
“你留了。”
她右手垂下去,没摸耳垂,攥住了椅子边。“你还想干嘛。”
“没想好。”
她转回去翻单词,又翻到abandon。
我回座位,内兜两张纸贴着胸口,一张痒,一张也痒。
放学铃响,我站图书角门口,周老师正在锁箱子。
手插兜,捏了捏两折的硬边。
这张纸条现在能毁掉丁露,也能毁掉我自己。
第10章 撕成两半
我在教务处门口等她。
下午四点十分,走廊没人,教务处的门锁了,锁头挂着,没扣死。
丁露从楼梯上来,手里一张纸,对折两回,捏得起了毛边。
“赵老师让我来拿确认单。”她说,“你站这儿干嘛。”
“等你。”
“等我也没用。”
我把内兜里两张纸掏出来,摊开一张。
高一月考选择题,1到5,抄的我的。丁露。
她看了一眼,没动。
“你留着这个干什么。”
“不是我留的,是你夹书里的。”
“我夹书里是怕我妈看见。”
我又摊开第二张。退班申请,2009年9月3日。
“这个我也拿出来了。”我说,“咱俩换。”
“换什么。”
“你把竞赛名额让出来,这两张都归你。”
“名额报上去了,改不了。”
“你去跟赵老师说你不去了。”
她把手里的确认单往背后一背。“韩松,你听听你自己说什么。”
“我听了。我认。”
“你认什么你认。”她往前一步,“你考79是我害的?”
“不是。”
“最后两道大题空着是我按着你的手?”
“不是。”
“那你拿这两张破纸来跟我换。”她声音抬高半格,又压下去,“赵老师那儿跑六天,收据攒四块六,五百块钱塞信封,你当我看不出来你心虚。”
“我心虚个屁。”
“你没心虚你抹桌子。”
我手已经伸出来了,看见她眼睛落在我手上,改成去够她背后那张确认单。
她侧身,纸换到另一只手。
我抓住了她左袖,就是黑杠那截。
她已经从讲台拿走了,洗过,叠过,袖口还硬。
刺啦一声。
袖口撕开半尺,线头扯出来,黑杠断成两截。
她的手一松,确认单掉地上。
两张纸也掉地上。
两个人一起弯腰。
她先抓,我后抓,各攥一半。
她扯。我扯。
确认单从中间裂开,她的名字和教务处红章分了家。
声音不大,一撕,完事。
教务处门开了。
赵学民手里捏着搪瓷杯,站在门里,咳一声。
“你俩都别去了。”
他把杯子搁窗台上,蹲下来,把地上那张裂开的确认单捡起来。
“我寻思你今天来拿,就是这么拿的。”
丁露站着没动,右手垂在裤缝边,没去摸耳朵。
“赵老师,名额是我考上的。”
“考上的我认。抢起来的我不认。”
他把两半纸对了一下,合上,又分开。
“明天我上报省里,今年咱校不报了。”
“那您评职称呢。”丁露问。
“评个屁。”赵学民端杯子走了,走两步回头,看我一眼,“你袖子谁画的。”
我没说话。
丁露也没说话。
她把手里那半张放地上,转身下楼。
我攥着剩下半张,站在原地,纸边硌进指节。
袖口搭在手腕上,黑杠只剩半道。
第11章 袖口还你
老钱把我叫到办公室,桌上摊着半张确认单。
“你俩谁先说。”
丁露站门口,我站桌边。
“我先。”我说,“袖子是我自己画的。”
老钱手里的笔停了。“你再说一遍。”
“黑杠,我描上去的,跟丁露没关系。”
“你画自己袖子?”
“想赖她。”
老钱把笔搁下,靠回椅背,椅子弹簧响了一声。
“韩松,你这话搁以前我不信。”
“现在信了?”
“现在信。”他抽一张稿纸拍桌上,“检查,八百字。明天早读交。”
丁露那份先交的,三百字,两页,字写得密。
我的写到晚上十点半,涂了两回,第三回抄在作文本背面,八百二。
第二天七点二十我放老钱桌上,他翻一下,点头没说话。
交完检查我拐去食堂,想吃个包子。
丁露在二号窗口,端一份素菜面,四块,只打了一份。
她坐最靠墙那桌,先挑面吃,汤留到最后。
我买俩包子,豆浆一块五,坐隔两张桌。
八点上课我路过赵学民办公室,他正给花盆浇水。
“赵老师,丁露她妈出院了?”
“你问这个干嘛。”
“就问问。”
他咳一声。“出了,上周五。”
“住了几天?”
“四天。”他把水壶搁窗台,“你检查交了?”
“交了。”
“这一学期你俩的事到此为止。”他拿起搪瓷杯晃了晃,走里屋去了。
午休我没回家,把校服从课桌里摸出来。
左袖撕开半尺,黑杠断成两截,线头翘着。
我团了团塞进书包侧兜,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使劲拽了两下才合上。
下午放学我骑车回家,书包搁车筐里,那截袖口垂在外头。
我妈在里屋踩缝纫机,给人改裤脚,五块一条。
“妈,袖子能补不。”
她翻过来看。“撕成这样,得换半截布。”
“不用换,轧一道边凑合。”
“这道黑的脏呢。”
“洗不掉,留着。”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卷蓝线,颜色差一截。
“黑的没线了,蓝的将就。”
她把袖子套上机头,针脚踩得密,嗒嗒嗒响了四十来下。
“这杠谁画的。”
我从书包里掏物理练习册。
“我自己画的。”
她脚没停,线断了接上,接着踩。
“画这个干什么。”
“跟人打赌。”
“赌什么。”
“赌输赢。”
她把袖口翻正,剪线头,抖两下。“行了,洗洗再穿。”
我拿过来看,黑杠还在,旁边多一圈蓝线。
晚上我爸盘账,计算器按得噼啪响,冰柜压缩机嗡一声。
“这月挣多少。”我问。
“问这个干嘛。”
“问问。”
“不够修冰柜的。”他把铁盒盖上,“你那四块六还欠着。”
“记着。”
我回屋关灯,躺床上摸手机,药盒照片还在相册里。
点开放大,丁秀兰三个字糊成一团。
删了。
第二天穿补过的校服去学校,进教室有人看一眼袖口,没人问。
丁露座位上摊着英语单词,翻到abandon。
她抬头看我袖子,看完低头翻页,没说话。
我坐回座位拧笔帽,咔,咔。
第12章 抽屉里
大扫除定在1月22号下午两点。
老钱拿张名单贴讲台边,两列名字,一人一样活。
我看第一行。韩松,擦黑板。
丁露那行我找了三遍,最后一行:倒垃圾,四组。
她从座位上起来,拎起墙角的塑料垃圾桶,桶底破个洞,漏出半片瓜子壳。
教室乱成一锅粥。赵胖子站椅子上卸电扇罩,灰往下掉。
我拎桶水进来,黑板擦按进去,水黑了一层。
先从左边擦。擦到第二遍,抹布往下滴水,胳膊酸。
丁露走了两趟垃圾,第三趟回来时桌上的书码齐了,桌洞掏空,扔出一摞废卷子。
卷子摊在地上,有张物理的,红笔79。
她折了两下,跟别的废纸一起塞垃圾袋。
我擦到讲台上面那排字,去年写的值日表,粉笔灰糊着,看不出谁是谁。
擦完黑板洗抹布,水倒进拖把池,回来的路上经过她课桌。
桌板掀着,抽屉空的,剩几张卷子铺底。
校服在书包里,昨晚上我妈又熨过一遍。
我拿出来,抖开,对折。
左袖那道黑杠在下面,折第二折盖住了。
口袋里塞了两样:半张确认单,我写的那份检查。
检查背面我加了一行,昨晚上写的,写完描了两遍,怕铅笔蹭掉。
纸条我烧了,退班申请也烧了。
纸对折,塞进袖口侧面,贴紧。
校服放平,塞进抽屉最里头,朝里推,推到推不动。
赵胖子站桌上喊我:“粉笔槽里还有半截。”
我回讲台,拿板擦把槽子扫干净,粉笔灰扑一脸,咳了两声。
黑板擦完,槽子空,手一拍,灰落到两边肩膀上。
两点五十四,窗外有人往下扔纸飞机,滑到窗台上。
我跺了跺脚上的粉笔灰,把板擦摆回讲台角。
丁露倒完第四趟回来,垃圾袋搁在后门口。
她走到座位前坐下,手伸进抽屉摸东西,摸到校服,停住。
拎出来看一眼,抖开,黑杠那面朝上。
她折回去,搭在椅背上,坐下翻开寒假作业本,第一页。
笔尖落在格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