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女娃先让我们带回老家养,等予宁身体恢复好了,再给闻礼生个儿子。”
婆婆方秀兰拿着话筒,说出这句话时,满月宴刚上第一道热菜。
我还托着小满的后脑。她刚吃饱,贴着我的胳膊睡得正熟。对面有人低头剥虾,刚才还在夸孩子长得好的姑妈,也把话咽回去了。
很快,有亲戚笑着打圆场:“秀兰,你这话说得,好歹也是你亲孙女。”
方秀兰脸上的笑没变。
“我当然知道是亲孙女。可我们邵家三代单传,闻礼总得有个儿子吧?女孩子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不能让邵家断了香火。”
有人低头夹菜,有人端起酒杯,像是没听见这句话。
我看了一眼丈夫邵闻礼。
他坐在我旁边,正替我倒水。水壶里的热水流进杯子,发出细细的声响。他的手很稳,仿佛刚才那句话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你妈刚才说什么?”我问。
邵闻礼握着水壶的手顿了一下。
“予宁,今天是孩子满月,别跟妈计较。”
我转头看他:“她要把孩子送回老家,你也觉得没问题?”
“不是送走,就是让爸妈帮忙带一阵。你不是快上班了吗?到时候也省心。”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小满出生前,我们明明商量过,孩子由我们自己带。我产假结束后,双方老人轮流帮忙。至于第二个孩子,我们都说过暂时不考虑。
现在,他却能当着满桌亲戚的面,把送走女儿说得像一件替我着想的好事。
方秀兰见我没接话,主动走了过来。
“予宁,我知道你舍不得。可你也得为闻礼考虑。男人在外面打拼,总得有个儿子撑门面。你现在身体还没恢复,先把孩子交给我们,等养好了再生一个,也不耽误。”
她伸手想摸小满的脸。
我侧了侧身。
“孩子刚睡着。”
方秀兰的手停在半空。
“我是她奶奶,抱一下都不行?”
“她现在不用换人抱。”
婆婆脸上的笑淡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辛辛苦苦张罗这场满月宴,你倒像防贼一样防着我。你妈把你教成这样?”
坐在旁边的亲戚开始劝。有人说我刚生完孩子,脾气难免大;也有人笑着说,婆婆也是为了孙子好,年轻人不要太计较。
我没有理会他们。
我看着方秀兰,问:“你什么时候决定把孩子送回老家的?”
“早就想好了。明早的车,我和你爸带她回去。你安心养身体,等孩子大一点再接回来。”
我转向邵闻礼。
“你知道?”
他把水壶放下,声音压得很低:“妈提前跟我商量过。”
“你答应了?”
“我觉得这样安排挺好的。你现在身体还没恢复,上班以后又忙,孩子交给我爸妈,我也放心。”
我看着他。结婚四年,他很少跟我红脸。每次婆婆说些不中听的话,他也总是让我多理解。我以为他只是不会处理婆媳关系。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他不是不会处理。
他只是不觉得我的意见有那么重要。
“邵闻礼,你凭什么替我答应?”
他的脸色变了。
“你别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这些。”
“那你妈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怎么不觉得是在我面前让我难堪?”
方秀兰把话筒重新拿起来。
“大家都听听!我这个做婆婆的,给她带孩子,她还不乐意。生个女儿有什么了不起?以后还不是别人家的人!”
这句话落下,桌上的人彻底没了声音。
我慢慢站起来。
小满被我的动作惊醒,嘴巴一瘪,哭了起来。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伸手拿过桌上的话筒。
“今天这顿满月酒,我不吃了。”
方秀兰瞪着我。
“你又想干什么?”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天起,我和安禾不再接受邵家的任何安排。你们不需要替我们操心,也不需要再替我们做决定。”
“还有,邵家的门,我以后不会再进。”
婆婆脸上的笑彻底消失。
“你敢!”
我把话筒放回桌上,拿起早就准备好的妈咪包。
邵闻礼拦住我。
“姜予宁,你非要把事情闹成这样?”
我抱紧小满。
“让开。”
他没有动。
“妈也是一片好心,你至少给她留点面子。”
我抬头看着他:“那谁给我留过面子?”
他愣了一下。
我绕过他,走出宴会厅。
母亲姜秀琴一直坐在靠门的位置。她没有劝我回去,只是拿起我的外套,跟在我身后。
母亲跟在我身后,把外套披到我肩上,替我拉好了妈咪包。她的手碰到我,我才知道自己在发抖。
走到酒店大堂,邵闻礼追了出来。
“予宁,你等等。”
我没有停。
他追到停车场,声音压得很低:“妈连明早的车票都买好了,你现在闹成这样,让我怎么办?”
我停下脚步。
怀里的小满已经不哭了,脸贴着我的胸口。
我看着邵闻礼:“你早就知道?”
邵闻礼捏着车钥匙,金属齿碰出一声轻响。我等着,他始终没答。
2
回到母亲家时,已经下午三点多。
姜秀琴把婴儿提篮放到客厅,又去厨房烧水。她没有问满月宴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只先把小满的奶瓶拿出来清洗。
我把孩子放进婴儿床,才听见她问:“吃饭了吗?”
我摇头。
“那我给你热点粥。”
她刚转身,门铃就响了。
我不用看猫眼,也知道是谁。
邵闻礼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袋水果。他看见我,先往屋里看了一眼。
“妈呢?”
“厨房。”
“我想跟你单独谈谈。”
我没让他进门。
“就在这里说吧。”
他把水果递过来:“我知道你今天受委屈了。妈说话一直这样,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她。”
我没接。
“你想说什么?”
“孩子的事。”
他往走廊两边看了看,压低声音:“妈明天本来就打算把孩子接回去。你现在突然离开,她很难接受。”
我看着他:“你觉得她难接受,还是你难接受?”
“你别这样。”
“那你告诉我,你什么时候答应她带走孩子的?”
邵闻礼沉默了一会儿。
“你生完孩子没多久,我就跟妈提过。她说自己有经验,能照顾得好。”
“我问的是,你什么时候答应的?”
“前几天。”
“前几天是哪一天?”
他皱起眉头:“你现在追究这个有什么意义?”
我笑了一下:“有意义。因为我想知道,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问我。”
他没有正面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你现在刚生完孩子,身体还没恢复。等产假结束,你要回去上班,没人照顾孩子,交给我爸妈带,有什么不好?”
“我妈也可以帮忙。”
“你妈年纪也不小了。”
“那你呢?”
我看着他:“你是孩子的父亲,为什么不考虑自己带?”
邵闻礼被问住了。
他把水果放在门边:“我每天都要上班,哪有时间?再说我爸妈在老家住得惯,带孩子也方便。”
“所以你就决定把她送走?”
“只是暂时的。”
“多久?”
他避开我的视线:“等你上班稳定下来,再接回来。”
我没有继续追问。
因为我已经从他的表情里得到了答案。他想要的不是商量,只是希望我接受一个已经决定好的安排。
厨房里传来母亲放碗的声音。
邵闻礼往里面看了一眼:“予宁,咱们回家谈吧。你在这里住着,别人怎么看?”
“别人怎么看,和我有什么关系?”
“那也是你的家。”
我抬头看着他:“我带着孩子回娘家,你第一句话不是问她好不好,也不是问我身体怎么样。你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邵闻礼脸色有些难看。
“我只是希望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那你把你妈明天的车票退了。”
他没说话。
“你告诉她,孩子不回去。二胎的事情以后也不许再提。”
邵闻礼皱起眉头:“我可以跟她说慢慢商量,没必要把话说得那么绝。”
“我没有跟你商量二胎。”
他像是被我堵得烦了。
“生不生第二个孩子,本来就是夫妻两个人的事。你不能因为妈说了几句话,就把以后所有可能性都堵死。”
我看着他:“我们结婚时说过,先要一个孩子。你当时也同意了。”
“那是当时。”
“现在呢?”
他没有回答。
我问的是他买票前为什么没问我。他翻来覆去说的,却是老家怎么方便、她奶奶怎么带。
我转身进屋。
小满在卧室里哭了起来。
我抱起她时,她的脸已经哭红了。奶瓶还没拿稳,邵闻礼就站在门边说:“你别什么都自己扛着,妈愿意带是好事。”我看着他,想起怀孕六个月时,我们曾坐在医院走廊等检查结果。我当时说,生一个就够了,先把这个孩子照顾好。他握着我的手,说他也这么想。那时他还说,男孩女孩都一样。如今同一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已经变成了“以后再说”。我没有再问他什么时候变了心,只先把孩子喂饱。我把她抱起来,检查尿布,又摸了摸她的后背。她只是醒了,嘴巴一张一合地找奶。
邵闻礼跟到门口,伸手想抱孩子。
我先一步把小满抱起来。
“我抱抱她。”
“她刚醒,还没吃。”
我拿起奶瓶,试了试温度。
邵闻礼站在旁边,像是还想说什么。过了几秒,他拿起放在门边的水果。
“你先冷静几天。等妈消气了,我再来接你们。”
我没有回应。
门关上后,母亲从厨房出来。
“他说什么了?”
“让我回去。”
“孩子呢?”
“还是想送回老家。”
母亲皱起眉头:“那你怎么打算?”
我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正在吃奶的小满。
“先把孩子的东西拿回来。”
母亲没再问。她把热好的粥放到桌上,又给我拿了一双拖鞋。
晚上八点多,邵闻礼发来消息。
【明天我去把孩子接回来。你们母女总住在娘家也不是办法。】
我看了两遍,回了一句:【没有经过我同意,谁也不能带走孩子。】
他很快打来电话。
我没有接。
手机屏幕暗下去时,又弹出一条新消息。
【予宁,你别把事情做绝。】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给小满换好尿布。
母亲走过来,帮我整理婴儿床上的小毯子。
“明天什么时候回去拿东西?”
母亲没有追问我和邵闻礼还会不会和好。她只把孩子的证件袋放在桌上,提醒我明天要带上出生证明和接种本。她说,孩子的东西先拿齐,免得以后临时需要时还得再回去。我看着那只透明文件袋,忽然觉得有些事情已经变了。以前我总想着怎么把两边关系维持好,现在先要做的是保证小满的生活不被打乱。
“上午。”
“我跟你一起去。”
我点头。这一次,我没有再说自己能处理。
第二天还没到,邵闻礼又发来一条消息。
【妈说你要是愿意回来,明早她可以亲自跟你道歉。】
我看着屏幕,没回复。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陪小满躺下。我问的是明早那趟车退了没有,他回我的消息里一直没有这句话。
3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和母亲到了原来住的房子。
钥匙插进锁孔时,里面传来电视声。门刚打开,方秀兰就从客厅走了出来。
她看见我身后的母亲,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你还知道回来?”
我没有接她的话。
“我来拿小满的东西。”
“孩子呢?”
“在我妈家。”
“你把孩子丢给你妈,自己跑回来搬东西?你这当妈的倒挺会安排。”
母亲刚要开口,我伸手拦住她。
“妈,我们拿东西。”
方秀兰往门口一站。
“家里东西多着呢,你说拿就拿?你把闻礼的家当成什么地方了?”
我从包里拿出提前列好的清单。
“孩子的出生证明、接种本、衣服、奶瓶、消毒器,还有她的推车。这些都是她日常要用的东西。”
婆婆瞥了一眼清单。
“接种本留下。孩子姓邵,以后打疫苗还得回来。”
“接种本要跟孩子一起走。”
“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我还能把她的本子藏起来?”
“我没有说你会藏。只是孩子由我照护,相关资料需要随身保管。”
方秀兰冷笑:“现在倒知道自己是孩子妈了。满月宴上给我难堪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是孩子奶奶?”
我没有继续争辩。
卧室里还有几箱婴儿用品。我把箱子打开,逐一核对。母亲负责整理衣物,我负责检查证件和日常用品。
婆婆一直跟在旁边。
我拿起小满出生时穿过的那件浅黄色包被,她突然伸手拽住另一头。
“这件衣服留下。”
我看着她:“为什么?”
“这是我买的。”
“这是小满出生后你送给她的。”
“送给她怎么了?她以后还要回来住呢。”
我把包被从她手里拿回来。
“她以后住哪里,由她父母安排。”
方秀兰的声音高了起来:“你还真打算带着她不回来了?”
我没有回答。
她转头冲卧室外喊:“闻礼,你过来看看!你媳妇要把家搬空了!”
邵闻礼从书房出来。他刚才一直在里面接电话。
“怎么了?”
婆婆指着我手里的清单:“她要把孩子的东西全拿走,连我给孙女买的衣服都不留。”
邵闻礼看了一眼:“予宁,没必要这么绝吧?妈买的东西也可以留几件。”
我把包被放进箱子。
“她每天用的东西都在这里。留在这里给谁用?”
“你总得给我妈留点念想。”
“那你把她的东西带回去。”
邵闻礼一时没接上话。
婆婆立即抓住机会:“闻礼,你听听她说的什么!孩子都还没长大,她就要跟我们划清界限。”
我没有理会。
清单上的东西已经核对完,我拿起小满的出生医学证明。婆婆忽然伸手。
“这个给我看看。”
我把文件收进袋子里。
“有什么事,你可以问我。”
“我是孩子奶奶,还不能看看她的出生证明?”
“可以看。但证件由父母保管。”
方秀兰脸色涨红:“她姓邵!”
我抬起头:“她姓邵,也有我一半的血缘。她不是只属于你们家。”
邵闻礼走过来,想接过我手里的袋子。
“我帮你拿。”
我侧开一步:“不用。”
他的手停在半空。
客厅里,邵国安一直坐在沙发上。他把电视声音调低了些,目光落在那辆婴儿推车上。
过了一会儿,他起身走过来,握住推车的把手。
“这个也带走吧,孩子出门用得上。”
方秀兰瞪了他一眼:“你也跟着添乱?”
邵国安没吭声。他把推车推到门边,转身回了客厅。
我看了他一眼。
这是他第一次在方秀兰面前,没有顺着她的话说。但我也没有因此觉得这件事就过去了。
母亲把小满的衣物分成两袋,一袋放常穿的,一袋放换季的。她没有把婆家送的东西扔掉,只提醒我把每件物品都记在清单上,免得日后为几件衣服争执。我看着她认真核对的样子,心里反而安定了一些。至少在这个家里,没有人会因为小满是女孩,就觉得她不值得被好好照顾。
东西全部装好,已经接近十一点。
临走前,我又检查了一遍奶粉和备用奶瓶。小满还小,换环境时容易不适应,我不想让她连熟悉的喂养用品都突然换掉。婆婆站在客厅里,看着我们把纸箱搬出去,几次想开口,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这样,以后别怪我们不管你。”我没有停下脚步。母亲把最后一个袋子放进后备箱,提醒我先把安全座椅固定好。车门关上时,我听见楼道里的电视还在响。那套房子里有我们婚后添置的家具,也有我曾经认真布置过的婴儿角。现在我只带走孩子真正需要的东西。
母亲把最后一袋衣服放进车里。我站在门口,检查了一遍清单。
证件、接种本、日常用品、奶瓶和推车,都在。
邵闻礼送我到楼下。
“你真不打算回来了?”
“暂时不回。”
“予宁,你总得给我一个机会。”
我拉开车门:“机会不是我欠你的。”
他扶着车门,低声说:“我妈这两天情绪不好。等过段时间,她想明白了,我再劝她。”
我看着他:“你还在等她想明白。”
“那不然呢?我们总不能一辈子不来往。”
我没有回答。
母亲坐进驾驶座,等着我上车。我关上车门。
车开出小区时,手机响了。
是方秀兰发来的消息。
【把满月宴的礼金交出来,那些钱是我们邵家亲戚给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紧接着,她又发来一条。
【孩子姓邵,钱当然也该由邵家保管。你一个女人,拿着这么多钱想干什么?】
我把手机递给母亲看。
母亲扫了一眼,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这钱你准备怎么处理?”
我打开之前保存的满月宴礼金清单。
“先把账弄清楚。”
我翻开礼金簿。亲友给我们夫妻的照原样记,指名给小满的,我单独抄出来。
4
我把满月宴的礼金清单重新整理了一遍。
那天收红包时,我负责登记名字和金额。亲友把红包递过来,我会问一句是给孩子还是给我们夫妻。有些人在红包上写了祝福,有些人在转账时特意备注了小满的名字。
其中十六份红包明确写着“给小满”,还有几位亲友转账时也注明了孩子的名字,合计一万六千八百元。
剩下的一万一千八百元,是亲戚给夫妻双方的贺礼。
加起来正好两万八千六百元。
我把记录拍照,发给邵闻礼。
【孩子专属礼金一万六千八百元,请转到小满的储蓄账户。其余部分按照实际赠礼关系核算。】
不到一分钟,他打来电话。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妈说礼金一直由她保管。”
“所以我才让你处理。”
“你就不能直接跟她说吗?”
我正在给小满整理衣服,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我说过了,她不听。”
“那你也不能一上来就让她把钱交出来。她张罗满月宴也花了不少心思。”
“满月宴的费用可以单独核算。我没有说让她承担费用。”
邵闻礼叹了口气。
“予宁,你现在怎么什么都要算得这么清楚?”
我把手机放到耳边。
“因为以前不清楚,所以才会有这么多麻烦。”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他问:“妈说,亲戚送的钱都是给邵家的。”
“那你告诉我,如果红包上写的是给小满,这笔钱为什么要交给邵家?”
“她是邵家的孩子。”
“她也是我生的。”
我没有提高声音。
“闻礼,我不跟你争别的。给孩子的钱,就留给孩子。她以后看病、上学、买东西,都可以用。”
“她才一个月,哪用得着这么多钱?”
“那就存着。”
他又开始不耐烦。
“我妈也是想着以后有了孩子,一家人用钱方便。你非要分得这么清楚干什么?”
我轻轻笑了一声。
“以后有了孩子?”
“我说的是以后。”
“那你现在就准备拿小满的钱,给以后还没出生的孩子用?”
邵闻礼没说话。
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婆婆的声音。
“你问她是不是连亲戚给的钱都要抢!”
邵闻礼把手机拿远了一些。
我没有挂断。
很快,方秀兰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姜予宁,我把话放在这里。钱现在在我手上,你要是非得拿,就自己回来找我。”
我说:“好,我知道了。”
她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平静。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不准备主动归还。”
我挂断电话。
母亲正在厨房里给小满洗奶瓶。她听见动静,探出头来。
“钱要不回来?”
“暂时没有。”
“要不要我陪你过去?”
我摇头。
“先不急。”
我把清单和聊天记录存好。
我又打开银行软件,核对满月宴当天收到的几笔转账。每一笔备注都还在,谁写了“给小满”,谁写了“恭喜你们”,一目了然。我把原始记录和截图分别备份,没有修改金额,也没有把不确定的红包算进去。母亲提醒我,别因为生气就把账做得对自己有利。我说我知道。那一万六千八百元是明确给孩子的,其余一万一千八百元仍要看赠礼对象和实际情况。把账分清楚,反而能让以后少一场争执。我不打算为了这笔钱每天跟他们吵,可这不代表我会放弃。
我又把礼金清单从头看了一遍,确认没有把普通贺礼误记成孩子的份额。母亲提醒我,满月宴有些开销是婆家先垫付的,最好把发票和付款记录也一并核对。我答应下来。
我要的只是把账说清楚,不是借着孩子的名义把所有钱都拿走。
下午,我给邵闻礼发了一条消息。
【孩子的专属礼金请单独保存。其他贺礼和宴席费用可以逐项核算。请不要混在一起。】
他没有回复。
晚上九点多,我正在给小满喂奶,手机突然亮了。
邵闻礼发来一句话。
【明天出来见一面吧。我不想因为这点钱,把这个家彻底毁了。】
我看着那句话。
他仍然觉得,毁掉这个家的,是那一万六千八百元。
而不是满月宴上,他亲口答应母亲送走女儿的那一刻。
我回复:【可以。】
第二天一早,我把礼金记录装进文件袋。母亲看见后问:“你准备跟他谈到什么程度?”
“先把孩子的钱说清楚。”
“他要是还不肯呢?”
“那就继续按记录核对。该协商的协商,该走程序的走程序。”
母亲看了我一会儿,没再劝。
母亲递过来一杯温水,叮嘱我多少吃点。我坐下来吃了几口,临出门又抱了抱小满。
5
我赶到母亲家附近那间咖啡店时,邵闻礼已经到了。
桌上放着两杯温水和一块还没拆封的蛋糕。他把蛋糕推了过来。
“你以前喜欢这家的。”
“我现在不想吃。”
他收回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最近睡得怎么样?”
“还行。”
“孩子呢?”
“也还行。”
两个人像是在完成一场客气的寒暄。
邵闻礼看着我,似乎想从我的表情里找出一点缓和的迹象。我没有刻意摆脸色,只把包放到旁边的椅子上。
沉默了一会儿,他先开口:“我妈这两天一直在家哭。她觉得你当着那么多亲戚的面,让她下不来台。”
我看着他:“所以呢?”
“我希望你能回去跟她说几句软话。她毕竟是长辈。”
“我可以不追究她满月宴上说过的话。”
邵闻礼眼睛亮了一下。
我接着说:“但有些事情必须说清楚。”
他重新靠回椅背:“你说。”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只有三条。
“第一,我不会因为你妈想要孙子,就答应生二胎。以后要不要第二个孩子,只能由我和你共同商量。”
“第二,小满由我们自己照顾。没有经过父母共同同意,谁也不能擅自把孩子带走,更不能安排她长期住在哪里。”
“第三,孩子的专属礼金单独保存。我们夫妻之间的家庭财务,也要清楚透明。”
邵闻礼拿起那张纸看了看。
“这些事情我都可以理解。”
“那你什么时候跟你妈说?”
他放下纸。
“为什么非要当着她的面说?”
“因为她现在还觉得你答应过她。”
“我回去慢慢解释不行吗?”
“你之前也是这么说的。”
他皱眉:“予宁,我不是不帮你。我只是觉得没必要把话说得那么绝。”
我端起水杯。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说?”
“孩子先不送回去,二胎的事以后再考虑。妈那里我会劝她。”
“以后再考虑,是考虑什么?”
“就是以后有条件的话……”
他停了一下。
“再说吧。”
我放下水杯。
“闻礼,你看,你连一句明确的话都不愿意说。”
“我只是想给所有人留点余地。”
“你给所有人留了余地,唯独没给我。”
他脸色变了。
“我到底做错什么了?我没骂过你,也没逼着你生儿子。妈想帮忙带孩子,我觉得挺好,这有什么问题?”
我看着他。
“你真的觉得没问题?”
他没有回答。
我把那张纸收回包里。
“那我们换个问题。”
“你说。”
“你妈明天再来,说要把孩子抱回老家,你会不会阻止?”
“她不会的。”
“如果她来了呢?”
“我会跟她说。”
“你会明确拒绝吗?”
他揉了揉眉心。
“你为什么非要把我逼到这个地步?”
我忽然觉得很累。
“我没有逼你。我只是在问你愿不愿意承担丈夫和父亲该承担的责任。”
他把杯子往旁边推了推。
“你总得给我一点时间。”
我推开椅子:“好。想清楚了再来跟我谈。”
邵闻礼也站了起来:“你要去哪儿?不回我们家?”
我拎起包:“小满还在我妈那儿等我。”
他脸色更加难看。
“予宁,你能不能别总拿这个刺激我?”
我没有再回答。
走出咖啡店时,他追上来,抓住我的手腕。
“我可以答应你,暂时不提二胎。孩子也先不送回去。但你能不能别让我妈当着亲戚的面难堪?”
我停下脚步。
“你答应的事情,是为了让我回去,还是因为你真的觉得应该这样做?”
他松开了手。
“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
他没有再拉住我,只跟着我走到店门口。外面有几张露天桌子,服务员正在收拾空杯。
我忽然想起结婚第二年,方秀兰第一次提到想抱孙子时,邵闻礼也是这样说的。他当时把我的手握在桌下,告诉我别往心里去,说以后有了孩子,他会自己处理。后来她在我怀孕时问过几次性别,他仍然说“别理她”。我一直把那些话当成承诺。现在回头看,他每次都只负责让我安静下来,从没真正处理过问题。
我把手腕上的衣袖拉好。
“如果只是为了让我回去,过几个月,你妈还会提。到时候你又会让我理解她。”
邵闻礼没有否认。
我走到路边,打车回母亲家。
上车后,我把那张写着三条要求的纸重新折好,放进文件袋。司机问我是不是去医院,我说不是,去家里。车经过我们以前常去的超市时,我看见门口挂着新出的促销海报。
以前周末买菜,邵闻礼总会问我晚上想吃什么。那样普通的日子并没有什么错,只是我现在已经无法假装,所有问题都能靠一顿饭和几句好话过去。
车窗外的店铺一间间往后退。我打开手机,看到他发来的几条消息,都是问我到家没有。我没有回复。
以前我会告诉他路上堵不堵,会提醒他晚上不要忘记吃饭。那些习惯不是一天养成的,也不可能因为一场满月宴就全部消失。
可我已经不想再靠这些习惯维持一段关系。
晚上,小满睡着后,我打开电脑,开始修改返岗计划。
工作不能丢。
孩子的照护也必须安排好。
至于邵闻礼什么时候想明白,我不打算再等。
第二天上午,我刚把小满抱到客厅,手机就连续震动了好几下。
是婆婆在家族群里发消息。
她发了一长段文字。
【我这个做婆婆的真是命苦,儿媳妇生了个女儿,自己不争气,还怪到我头上。满月宴是我花钱张罗的,她倒好,当着所有亲戚的面给我甩脸子。】
后面跟了好几个哭泣的表情。
我看着屏幕,没有立即回复。
6
我翻出支付记录。订金是邵闻礼转的,后来几笔走的是我们的共同账户。我把对应的截图单独存好,群里的长文直接划了过去。
群里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劝婆婆想开点,也有人私聊我,让我主动低头。其中一位远房亲戚甚至发来语音。
“予宁,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女人生完孩子情绪容易波动。你婆婆再怎么说也是长辈,你现在带着孩子住娘家,时间长了不好看。”
我听完,把手机放在桌上。
母亲正在给小满准备奶粉。
“谁又找你了?”
“亲戚。”
“劝你回去?”
我点头。
母亲没有继续追问,只把奶瓶递给我。
“先喂孩子。”
我抱起小满。等她吃完奶,我才重新拿起手机。
家族群里,方秀兰又发了几条消息。
【孩子是邵家的,我这个当奶奶的想见一面都不行。】
【满月宴的钱她也要拿走。】
【我真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怎么想的。】
下面有人问:【孩子爸爸呢?】
方秀兰很快回复:【闻礼夹在中间也难做。儿媳妇不讲道理,我们做长辈的还能怎么办?】
我把手机放到桌面上。
这些话如果只是发给我,我甚至懒得回应。可她已经开始把事情说成另一个样子。
我打开输入框,打了一段话。
【小满目前由我照护,生活正常。她的父亲可以在双方协商好的时间探望。孩子的专属礼金会单独保存。】
【没有经过父母共同同意,任何人都不能擅自安排一个月大的婴儿长期离开主要照护环境。】
【请停止传播未经核实的说法。】
发出去后,我没有再补充解释。
方秀兰很快回复。
【你这是在说我抢孩子?】
我没有回答。
她又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
“姜予宁,你别在群里装得这么有道理。你要是真为孩子好,就应该让孩子有个完整的家。你现在把她带走,等她长大了,别人问她为什么没有爷爷奶奶,你怎么解释?”
我听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母亲从厨房出来。
“她说什么?”
“还是那些话。”
我没有把语音转给母亲。
群里又有人劝我。
【予宁,给老人留点面子吧。】
【小两口过日子,没必要闹到这个程度。】
我看着屏幕,最后发了一句:【孩子的事情由父母依法协商处理。其他事情请不要再传。】
随后,我退出了家族群。
退群前,我又看了一眼那些头像。有人在我怀孕时送过鸡汤,有人在小满出生那天打电话来道喜。我都记得。手指停了一会儿,我还是按下了退出。
手机安静下来。
我以为这件事暂时结束了。
没想到下午四点多,邵闻礼打来电话。
我接通后,他第一句话就是:“你为什么要在群里说那些?”
“哪些?”
“什么擅自带走孩子。妈现在觉得你在指责她。”
“她要把孩子带回老家,我不同意,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她只是想帮忙。”
“你又来了。”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邵闻礼压低声音:“我知道你不高兴,但你能不能不要让所有亲戚都知道我们家的事?”
我把手里的奶瓶放进消毒器。
“你妈先在群里说我抢孩子。”
“她只是发泄一下。”
“那我说清楚事实,也是在发泄吗?”
他没有回答。
我继续说:“闻礼,你要是觉得我说得不对,可以指出哪一句不对。”
他沉默了几秒。
“算了,我不跟你争。”
电话挂断。
我看着屏幕,心里没有太大波动。
以前,他说这句话时,我总会觉得是不是自己太较真。现在,我只觉得他又在逃避。
母亲把消毒器的盖子打开,取出已经烘干的奶瓶。
“你们这样下去,亲戚肯定会有人说闲话。”
“我知道。”
“你不怕以后见面尴尬?”
我把小满抱到怀里。
“尴尬就少见。没必要为了不尴尬,什么都答应。”
母亲没再劝我。
傍晚,我正在给小满换衣服,家族群忽然跳出一条新消息。
虽然我已经退出群聊,但婆婆单独把截图发给了我。
她发来一句:【你看看,这件事根本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我点开图片。
截图里的聊天对象是邵闻礼。
图片最上方的时间,显示在满月宴前几天。
我往下看了一眼。
手里的小衣服慢慢落在床边。
7
截图里的第一句话,是婆婆发的。
【满月宴之后,我把小满接回来住几个月吧。你媳妇也快上班了,正好不用操心孩子。】
邵闻礼回复:【可以。你和爸先带回去,等她产假结束再接回来。】
婆婆又问:【那以后呢?总不能一直养个女娃。你们还年轻,得早点准备第二个。】
邵闻礼回了一句:【先把这一个安排好,三个月以后再说。她现在刚生完,不愿意提这些。】
下面还有一句。
【到时候她上班了,孩子在老家也习惯了,再接回来就没那么麻烦。】
我把图片放大。
我把图放大。发送时间在满月宴前,头像和说话的顺序都对得上。方秀兰只留了一句:“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我把原图存了下来。
三个月。
原来他们说的暂时,是整整三个月。
他们已经商量好了,先把我刚满月的女儿送回老家。等我恢复工作,再让我考虑第二胎。
我坐在床边,半天没有动。
小满躺在旁边,睡得很熟。她的手指蜷着,偶尔动一下。
我拿起手机,给邵闻礼打电话。
他接得很快。
“怎么了?”
“你妈发给我的截图,你看到了吗?”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她怎么把这个也发给你了?”
我握紧手机。
“你先回答我,截图里那些话是不是你说的?”
“是。”
他承认得很快。
“但你别误会,我当时只是跟妈商量一个方案。”
“什么方案?”
“就是让孩子回老家住一阵。你产假结束后要上班,没人照顾孩子,妈愿意帮忙,这不是挺好吗?”
“你说三个月。”
“差不多那个意思。”
“你说等我上班了,孩子在老家习惯了,再接回来就没那么麻烦。”
“我当时只是觉得……”
“你有没有问过我?”
他停了几秒。
“我不是说了吗?你当时刚生完孩子,我怕你操心,所以没跟你说那么多。”
我笑了。
“你怕我操心,所以先把我的女儿安排出去?”
“予宁,你不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那你告诉我,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
“等你身体好一点。”
“如果我不同意呢?”
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等了几秒。
“闻礼,如果我不同意,你是不是也会觉得我不懂事?”
“我妈已经答应帮忙了。你知道她为了这件事准备了多久吗?”
我闭上眼睛。
“我不知道。”
“她还特意收拾了房间,买了婴儿床和一堆用品。你突然把孩子带走,她也很难受。”
我看着小满。
“你们连婴儿床都准备好了。”
“这不是为了孩子吗?”
“那我呢?”
“你怎么又扯到自己身上了?”
我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
“邵闻礼,我是她妈妈。”
“我知道。”
“她刚出生一个月。”
“我也知道。”
“你和你妈商量她未来三个月住在哪里,却没有一个人想起来问问我愿不愿意。”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
“予宁,我承认这件事我做得不对。但我也是想让大家都轻松一点。”
“谁轻松?”
“你不用带孩子,我妈有事做,我也不用天天两头跑。”
“所以只有我不知道自己女儿要被送到哪里。”
他提高了声音:“你能不能别抓着这句话不放?孩子又不是不回来了!”
我没有继续争论。
我问他:“你现在还觉得这个安排没问题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事情已经闹成这样,肯定不能再这么做了。”
“那你之前为什么觉得可以?”
“予宁,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看着窗外。
楼下有孩子在玩滑板,旁边的大人提醒他们小心台阶。
我忽然想起女儿出生那天。邵闻礼站在病房外,隔着玻璃看了她很久。那时候他笑着说,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
我曾经以为,他和我一样珍惜这个小生命。
现在想来,他珍惜的或许只是自己期待中的那个家庭。
我把手机贴回耳边。
“我们分开吧。”
邵闻礼像是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分开。”
“你疯了?”
“没有。”
“你真的要为了我妈,把我们四年的婚姻毁掉?”
我握着窗台,声音很轻。
“不是为了你妈。”
我停了一下。
“是因为你。”
他在电话里喊我的名字。
我没有再听下去。
挂断电话后,我把那张截图保存下来。没有删,也没有转发给任何人。
晚上,母亲看出我情绪不对,问我是不是又和邵闻礼吵架了。
我坐在床边,给小满盖好毯子。
“妈,我准备离婚。”
母亲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没有马上劝我,也没有问我是不是冲动。
过了一会儿,她才问:“你想清楚了?”
我点头。
“想清楚了。”
母亲坐到我旁边,握住我的手。
我把截图重新打开,确认保存了完整页面和发送时间。母亲问我要不要把它发给亲戚看,我摇头。那些人是否相信我,不会改变截图里写了什么。母亲替我把手机放到床头,提醒我先睡一会儿。小满夜里还要醒几次,我不能一直靠一口气撑着。
“那就先把孩子和自己的日子安排好。别着急,也别怕。”
小满在旁边睡着了。我把说定的安排又从头过了一遍,生怕漏下她哪顿奶。
8
七月底,公司人事给我打了电话。
“予宁,你的返岗时间是不是快到了?项目部想提前安排一下交接。”
我看着正在婴儿床里蹬腿的小满,拿着手机走到阳台。
“我还有一段产假。具体返岗日期,我下周给你答复。”
人事没有催促。
“行,你提前一周告诉我就好。你之前负责的几个项目还在,回来后岗位暂时不变。”
挂断电话,我打开电脑,重新看了一遍自己的工资流水。
月收入一万二千六百元。
房租、水电、日常开销,再加上孩子的奶粉、尿布和医疗支出,虽然不算宽裕,但足够维持正常生活。
真正需要解决的是照护问题。
母亲可以帮忙,却不能把她的退休生活全部填进去。
我把附近几家提供上门婴幼儿照护的服务机构列出来,逐一咨询。问清楚人员资质、健康证明、服务内容和收费标准后,我约了其中一家上门面谈。
母亲听说我要请人,第一反应是反对。
“这么小的孩子,交给外人照顾,你放心吗?”
“所以我才要提前找,慢慢筛选。”
“我可以每天过来。”
我把她拉到沙发上坐下。
“妈,你已经帮我很多了。你一周帮我照看三天,剩下的时间我自己安排。不能什么事情都让你扛着。”
母亲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
“那我每周一、三、五过来。”
“好。”
照护人员上门面谈时,我没有急着决定。
我把日常喂养记录拿出来,说明小满的奶量、睡眠时间和容易哭闹的时段,也问对方遇到孩子持续哭闹时会怎么处理。对方回答得不够具体,我便没有当场签约。第二家提供的资料更完整,我仍然安排了试用观察。母亲在旁边看着,提醒我别只看价格,也要看人员是否稳定、是否愿意配合记录。试用的第一天,我没有离开家,只在旁边观察。小满醒来时,我先看对方能不能按流程安抚,再决定是否继续。
我问了对方以前照顾婴儿的经历,也核对了相关资料。试用期间,我和母亲都会在场观察。
这件事确定下来后,我才开始整理返岗需要的资料。
邵闻礼知道我准备上班,是从共同认识的人那里听说的。
他当天晚上给我打电话。
“你准备回公司了?”
“嗯。”
“那孩子怎么办?”
“已经安排好了。”
“我妈可以带。”
我把手里的文件放下。
“我不需要。”
“她有经验。”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总是不愿意让她帮忙?”
我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我才说:“因为她帮忙的前提,是让我把孩子交给她安排。”
邵闻礼有些烦躁。
“我妈都已经退让了,你还要怎么样?”
“她没有退让。她只是暂时没有机会把孩子带走。”
“予宁,你能不能不要把所有事情往坏处想?”
我看了一眼日历。
“你如果想见小满,可以提前跟我约时间。”
他停顿片刻。
“我当然想见她。”
“那就约时间。”
电话挂断后,我继续填写返岗确认表。
八月初,我带小满去做了常规体检。医生检查完,告诉我孩子目前发育情况正常。
我把体检记录收进文件袋。
回家后,母亲正在客厅里给小满晒洗好的衣服。
她看见我进门,问:“医生怎么说?”
“挺好的。”
我把报告递给她看。
母亲仔细看了两遍,脸上的担忧终于散了些。
傍晚,邵闻礼发来消息。
【周末我想见见孩子。】
我回复:【周日下午两点到四点,可以在我妈家探望。请你一个人来。】
他很快回复:【为什么不能让我爸妈一起去?】
我看着那句话。
【我们先把父亲探望安排稳定下来,其他事情以后再协商。】
这次,他没有继续争辩。
我把探望时间记进日历,给邵闻礼另留了一张纸。小满上顿奶几点喝的,午觉平时睡多久,接手照料的人得知道。
周日还没到,我就开始准备小满的奶瓶和备用衣物。
我给邵闻礼留了周日下午那段时间。小满醒着的时候喜欢怎么抱,等他来了,自己学。
9
周日下午两点,邵闻礼按响门铃。他拎来一袋东西,衣服下面垫着一包尿不湿。
“我能进去吗?”
我侧身让开。
他进门后,先看了一眼客厅。
“妈呢?”
“我妈出门买东西了,四点之前回来。”
他点点头。
“那我先看看孩子。”
小满正在婴儿床里睡觉。邵闻礼走过去,弯腰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
小满动了动嘴巴,没有醒。
“她好像长大了一点。”
“比上次见面重了些。”
他回头看我。
“我能抱抱她吗?”
“可以。先洗手。”
邵闻礼把东西放下,去卫生间洗了手。我把小满抱出来,递给他。
他接得有些生疏,手臂一直僵着。我提醒他托住孩子的头颈。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
“这样行吗?”
“可以。”
小满在他怀里动了动。
邵闻礼低头看着她,嘴角慢慢扬起来。
“安禾。”
他轻轻叫了一声。
“爸爸来看你了。”
我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小满开始哼唧。
我正准备伸手,邵闻礼已经站起来。
“是不是饿了?”
“应该是。”
“奶粉在哪里?”
我指了指桌上的奶粉罐和温奶器。
“按照之前的量冲。水温不要太高。”
他把孩子放回婴儿床,拿起奶瓶。
水量加多了。
我提醒他重新量。
他有些尴尬:“我再来一次。”
第二次总算弄对了。
我把小满平时的喂养记录递给他,上面写着每次喂奶的大致时间、换尿布次数和她容易困倦的时段。邵闻礼认真看了几遍,拿手机拍下来。我提醒他,记录只是帮助他熟悉孩子,不代表每次都必须照表执行,孩子不舒服时要先看实际情况。他问我晚上通常要醒几次,我告诉他最近有时一两次,有时会更多。他听完,第一次没有说“你妈帮忙就好了”,而是把手机里的备忘录打开,记下了几条。
我没有替他完成后面的步骤。
他抱起小满,试着给她喂奶。刚开始,奶嘴的位置没对准,小满扭着头哭起来。
邵闻礼明显慌了。
“怎么回事?”
“她可能还没含好。你慢一点。”
他重新调整。
这次,小满终于安静下来。
喂完奶后,他又按照我说的,把孩子竖起来拍嗝。
小满打了一个小小的嗝。
邵闻礼笑了。
“还挺容易的。”
我看着他。
“你刚才已经试了三次。”
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我以后会多练练。”
探望快结束时,小满拉了一次尿布。
邵闻礼看着我:“我来换吧。”
我把干净的尿布递过去。
他按照我之前示范的方法,拆开旧尿布,擦拭干净,再把新尿布垫好。
第一次贴歪了。
第二次总算弄好。
整个过程花了十几分钟。
他擦了擦额头。
“原来带孩子这么多事情。”
我没有讽刺他。
只是把换下来的尿布收进垃圾袋。
“她每天都要这样。”
邵闻礼低头看着女儿。
“以前我总觉得,我妈有经验,交给她就行。”
我整理桌上的东西。
“孩子是你的,你应该自己学。”
他抬头看我。
“予宁,我知道以前做得不对。”
我没有接话。
他继续说:“满月宴的事,还有之前跟我妈商量带走孩子的事,我都不应该瞒着你。”
“嗯。”
“我现在已经跟她说了,不会再让她安排二胎。”
我把孩子的备用衣物放进抽屉。
“这是你应该做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重新开始。”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从哪里开始?”
“我们两个。还有小满。”
我把抽屉关上。
“闻礼,我现在只希望你把父亲的责任做好。”
“那我们呢?”
我看着他。
“我们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们了。”
他的眼神暗了下去。
四点整,母亲回来了。
邵闻礼没有拖延时间。他把小满放回婴儿床,帮我收拾好奶瓶,临走前又看了女儿一眼。
“下周我还能来吗?”
“提前约。”
“好。”
门关上后,母亲提着菜走进来。
“他今天表现怎么样?”
“还行。”
“会带孩子了?”
“刚学会换尿布。”
母亲笑了笑。
“那也算进步。”
我把垃圾袋拿出去。
回来的时候,手机收到一条消息。
邵闻礼发来:【孩子的满月钱,我已经跟爸说了,让他把清单核对好。妈那边我会处理。】
我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我希望他能做到。
但我不会再因为一句承诺,就把自己和孩子的生活交回去。
母亲问我:“他现在会抱了,你心里有没有好受一点?”
“小满趴在他肩上睡着的时候,有。”我把用过的奶瓶拿去洗,“妈,我们的事,我还得另外想。”
10
八月底的一个下午,我正在整理返岗需要的资料。
小满刚睡醒,躺在婴儿床里玩自己的手指。
门铃突然响了。
我以为是母亲提前回来了,抱着孩子去开门。
门外站着方秀兰。
她手里提着一个大袋子,脸上带着笑。
“予宁,我来看看小满。”
我没有立即让开。
“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我孙女,还需要提前打报告?”
她往屋里看了一眼。
“小满呢?”
“刚醒。”
方秀兰把袋子放到门边。
“我给她买了几套新衣服,还有小帽子。你看看,都是我挑的。”
我没有接。
“今天不是约定的探望时间。”
方秀兰的笑容淡了。
“我就看一眼,又不是要把她怎么样。”
“如果你想见孩子,可以提前和闻礼商量。”
“我是孩子奶奶,来看孙女还要经过你们两个批准?”
她说着,已经从我身边挤了进来。
我抱着孩子往后退了一步。
“你先停一下。”
方秀兰没理我。
她走到婴儿床旁边,伸手摸了摸小满的脸。
“哎哟,长这么大了。奶奶看看。”
小满被陌生的声音吵醒,开始哭。
方秀兰伸手想抱。
我把孩子转到另一侧。
“她刚醒,还不适应。”
方秀兰的手落了空。
“你这是防贼呢?”
“我是在照顾孩子。”
“我带过闻礼,也带过别人的孩子,难道还不会抱?”
她从袋子里拿出一件外套。
“走,奶奶带你出去转转。你爷爷还在车里等着呢。”
我看着她。
“你要带她去哪儿?”
“附近有亲戚想看看她。就在小区外面,不远。”
“今天不行。”
方秀兰脸色沉了下来。
“为什么不行?”
“没有提前约好,孩子也刚醒。”
“你别拿这些理由搪塞我。”
她又伸手过来。
这次,我直接往后退了两步。
“你不能带她走。”
方秀兰盯着我。
“姜予宁,你别忘了,她姓邵。”
我抱紧小满。
“她姓什么,都不能成为你擅自带走她的理由。”
方秀兰的声音越来越大。
“你是不是非要把我逼死才甘心?我就是想看看孙女!”
小满哭得更厉害了。
我一边轻拍她的后背,一边拿起手机给邵闻礼打电话。
电话接通后,我直接说:“你妈在我家,要带小满出去。你过来一趟。”
邵闻礼愣了一下。
“她怎么去了?”
“你先过来。”
“我现在在公司。”
“那你尽快。”
我挂断电话。
方秀兰听见了,冷笑一声。
“你还真会告状。”
“我只是通知孩子的父亲。”
“你们夫妻两个把我当什么了?”
我没有回答。
她把新衣服放到沙发上,坐下来等。
这段时间里,她几次想靠近婴儿床,都被我挡住了。她不再说要带孩子出门,只不断重复自己是奶奶,连见孙女都要经过儿子儿媳同意,实在没有道理。
我没有和她争辩。
她想见孩子,可以通过约定的方式见。她想把孩子带走,我不会同意。
二十多分钟后,邵闻礼赶到了。
他进门时先看见方秀兰放在沙发上的袋子,脸色就沉了下来。我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替婆婆判断她是不是故意的。邵闻礼问母亲为什么不提前联系,方秀兰反问他是不是也被我管住了。他夹在中间站了几秒,最后还是把话说清楚了。
我看着他这次没有退让,心里却没有松下来。因为这不是额外的恩情,只是他作为父亲本来就该做的事。
他进门后先看了看小满。
“孩子没事吧?”
“刚才被吵醒了。”
他转向母亲。
“妈,你怎么没提前跟我说?”
方秀兰立刻站起来。
“我来看自己的孙女,还要提前告诉你?我又不是外人。”
“今天不是说好的探望时间。”
“那我改天来不行吗?我今天就是想带她出去见见亲戚。”
邵闻礼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说话。
他转回去,语气比平时严肃了些。
“妈,孩子现在还小,照护安排也要稳定。你想见她,可以提前约时间,不能直接把她带走。”
方秀兰愣住了。
“你也跟着她一起欺负我?”
“我没有欺负你。”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抱孙女?”
“我没说不让你抱。”
邵闻礼指了指门口。
“今天不是约好的时间,你不能自己安排带孩子出去。”
方秀兰的眼圈一下红了。
“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现在连看孙女都要看儿媳妇脸色。早知道这样,我当初就不该给你带孩子!”
邵闻礼没有再退让。
“妈,孩子不是谁想带走就能带走的。”
方秀兰转头看向我。
“你满意了?”
我低头哄着小满。
“我只希望她安稳。”
方秀兰拿起沙发上的袋子,转身往外走。
到了门口,她又停下来。
“闻礼,你记住。你今天为了一个女娃跟我这样说话,以后别后悔。”
邵闻礼没有回答。
门关上后,客厅终于安静下来。
他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走到我身边。
“对不起。”
我把小满放回婴儿床。
我把小满放稳,等她松开衣襟才说:“下次你们要见孩子,提前约。你妈自己来的话,我照样不开门。”
邵闻礼点头,站在原地没动。
“予宁,我们能不能……”
我抬头。
“闻礼,我想好了。”
他的话停在嘴边。
“想好什么?”
“我们离婚吧。”
他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僵住。
我把婴儿床旁边的奶瓶拿起来,放进消毒器。
“这件事,我不想再拖了。”
邵闻礼还想开口。我低头把方秀兰今天进门、离开的时间记到照护表背面。两行字写完,手还在抖。
11
第二天上午,我约了一位婚姻家事律师。
咨询室不大,桌上放着几本法律资料。我把提前整理的文件袋放在桌上。
律师先看了我的结婚证复印件,又翻了翻孩子的出生证明。
“你们现在分居多久了?”
“从五月二十号满月宴之后,一直分开住。”
“孩子目前由谁照顾?”
“我。”
“父亲有没有探望?”
“有。我们约定每两周探望一次,暂时以白天为主。”
律师点点头。
她又问我是否有稳定住所,产假结束后能否正常返岗,平时谁能协助照顾孩子。我把已经联系照护服务、母亲每周能帮忙的时间,以及自己准备恢复工作的计划逐一说明。
律师提醒我,协助照护不等于把主要责任推给外婆,最好把日常安排落实到可执行的时间表里。我把这句话记下来。她还提醒我,不要为了证明婆家重男轻女,就把所有聊天记录都发到网上。保存与处理争议有关的材料即可,避免把孩子的隐私暴露出去。
“你希望孩子由谁直接抚养?”
“我。”
“对方是什么态度?”
“目前还没有谈妥。”
律师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问了我一些实际问题:我的工作收入、日常照护安排、双方家庭的居住条件,以及孩子出生后的生活情况。
我一一回答。
随后,我拿出手机。
里面保存着满月宴前后,我和邵闻礼的聊天记录,还有婆婆发给我的那张聊天截图。
我没有录制过他们的私人谈话,也没有通过其他方式获取他们的手机资料。这些都是我正常收到的信息。
律师看过后,提醒我把原始聊天记录和相关时间保留好,不要只留下裁剪过的图片。
我又拿出满月宴的礼金清单。
“这部分是一万六千八百元,亲友明确写了给孩子。我希望这笔钱单独保存。”
“有对应的记录吗?”
“有。”
我把当时登记的清单和相关备注给她看。
律师告诉我,具体财产性质还需要结合赠与意思和实际情况判断,不能简单把所有满月宴礼金都归为孩子个人财产。
我点头。
“我只要求把明确给孩子的钱留下。”
咨询结束前,律师问我:“你是想争取复合,还是已经决定离婚?”
我想了一会儿。
“已经决定了。”
“那就把离婚和孩子的抚养安排分开考虑。不要把孩子当成双方争执的筹码,也不要为了尽快结束婚姻,忽略后续责任。”
律师还提醒我,孩子的直接抚养、抚养费和探望安排,需要结合双方实际情况协商;祖父母想见孩子,也不能替代父母之间的安排。我把这些话记在本子上。走出咨询室时,我没有觉得自己占了上风,只觉得接下来要处理的事情终于有了清晰顺序。
我记下了她提醒的几项内容。
从咨询室出来,已经接近中午。
邵闻礼给我发来消息。
【听说你去咨询律师了?】
我回复:【是。】
他很快打来电话。
“你真的要做到这个程度?”
“我需要知道怎么处理。”
“你是不是已经把我当成仇人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找律师?”
我停在路边。
“因为我们准备离婚。”
他呼吸重了一些。
“我已经跟妈说了,她以后不会再管我们的事。你还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是要把事情处理好。”
“我们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我看着前方等红灯的车辆。
“闻礼,离婚不一定要有深仇大恨。两个人过不下去了,也可以结束。”
他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他问:“孩子呢?你是不是准备不让我见她?”
“不会。”
“那你还要争什么?”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
“女儿由我直接抚养,你承担父亲该承担的责任。探望时间可以协商。我们可以结束夫妻关系,但你仍然是她的爸爸。”
邵闻礼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你真的不打算拦着我见她?”
“我为什么要拦?”
我看着路边停靠的公交车。
“她需要父亲,但我不需要继续做你的妻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我再考虑一下。”
我没有催他。
回到家,我开始整理夫妻共同财产。
我们没有共同房产,也没有复杂的投资。需要处理的主要是共同储蓄、租房押金和婚后购买的生活用品。
我把能核对的流水整理出来。哪些属于我婚前的个人存款,哪些属于婚后的共同收入,哪些已经用于家庭生活,都单独列明。
我不想多拿一分钱。
也不打算为了让对方好受,就放弃自己应得的部分。
母亲看见我在餐桌上铺开几份银行流水,给我拿来一个文件夹。
“这些都要带去?”
“先整理好,谈的时候才不会乱。”
“你们以前的钱也要一笔笔算吗?”
“该说清楚的要说清楚。”
母亲坐在旁边帮我按月份归类。她没有替我判断哪笔钱该归谁,只在我核对数字时提醒我别漏掉租房押金的转账记录。
傍晚,我正在给小满洗澡,邵闻礼又发来消息。
【我爸妈想见你一次,把以前的事说清楚。】
我看着屏幕,想了想。
回复:【可以。】
我记下见面的时间。孩子还跟着我,这一回我自己去。
12
见面的地方,是邵家老房子。
我到的时候,方秀兰正在厨房倒水。她看见我,先看了看我身后。
“孩子呢?”
“在我妈家。”
“你就不能把孩子带来?”
“今天是谈事情,不是探望时间。”
方秀兰把杯子放到桌上。
“你倒是分得清楚。”
邵闻礼坐在客厅里。邵国安也在。
我没有坐到方秀兰旁边,而是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桌上放着一份礼金记录。
我认得那是我满月宴时登记的清单。
邵国安把本子推到我面前。
“我重新核对了一遍。”
我翻开。
上面有几处重新标记的数字。
他指着其中一栏。
“这十六份红包,还有几笔转账,都是明确给小满的。加起来一万六千八百元。”
我点头。
“没错。”
“这笔钱,秀兰已经转出来了。”
他拿出手机,给我看了一张转账凭证。金额正好一万六千八百元,收款账户是我之前为小满准备的储蓄账户。
我确认到账后,把手机放回桌上。
“谢谢。”
邵国安摆了摆手。
“本来就是给孩子的。”
方秀兰坐在旁边,脸色很不好看。
“我又没说不给。就是一家人的钱,先放在一起有什么关系?”
我转向她。
“你说过,这笔钱以后可以留着给未来的孙子用。”
她皱眉。
“我那是随口说的。”
“可你说的时候,小满才一个月。”
方秀兰端起杯子喝水,没有接话。
邵国安清了清嗓子。
“这件事是我们做得不对。满月宴那天,说话也没考虑你的感受。”
我看着他。
“爸,你当时也知道闻礼已经答应带走孩子,对吗?”
他放下杯子。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说?”
邵国安低头看着桌面。
“我觉得秀兰带孩子有经验。她跟闻礼商量过,我以为你们也谈好了。”
“你知道我不知道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知道了。”
邵国安把手掌放在膝盖上,过了很久才说:“我知道你没答应,可那时候我觉得你们年轻人自己会谈好。”我问他,既然知道我没有答应,为什么还帮忙收拾房间。他说方秀兰已经买了东西,他不想当面扫妻子的兴。我没有再追问。那些被整理好的婴儿床、提前买好的用品,都说明他们把我的反对当成了可以绕过去的小事。公公今天愿意承认,至少把这件事说清楚了;但承认得再晚,也不能替我恢复信任。
我没有再问。
答案已经很清楚。他不是不知道问题在哪里,只是不想为了一个儿媳妇,和自己的妻子起冲突。
方秀兰忽然开口:“好了,过去的事就别说了。现在大家都冷静了,你也该回家了。”
我看向她。
“回哪个家?”
“当然是闻礼的家。”
“我们已经分居了。”
“分居几个月就离婚?你把婚姻当成什么了?”
邵闻礼插话。
“妈,你少说两句。”
方秀兰看了儿子一眼。
“我还不能说话了?”
她转向我。
“予宁,你心里有气,我知道。可闻礼到底是孩子的爸。真为了这么一顿满月酒,你们就散了?”
我没有回答。
她继续说:“我也承认,当时说话有点不好听。以后我不提那些了。”
我问她:“你不提什么?”
“还能有什么?生儿子的事。”
“那你是真觉得不应该提,还是因为我不愿意继续忍?”
方秀兰皱起眉。
“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看着她。
“小满出生到现在,您认真抱过她几回?要带回哪儿、住多久、什么时候添个弟弟,您倒是一件都没落下。”
“我什么时候不喜欢她了?”
“你说过,女孩子养大了是别人家的。”
方秀兰张了张嘴。
“我就是随口一说。”
“这话你当着所有人说过。”我把杯子推回茶几中间,“以后你想见小满,就找她爸约时间。其他的话,到今天为止。”
客厅里安静下来。
邵闻礼一直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他说:“予宁,我可以搬出去住。以后不跟爸妈一起生活,孩子的事也由我们自己决定。”
我转头看他。
“你以前为什么不这么做?”
他没有回答。
“我生孩子之前,你就知道你妈想要孙子。你有那么多次机会告诉她,我们只准备养一个孩子。”
我停了一下。
“你没有。”
邵闻礼低下头。
“我以为事情可以慢慢解决。”
“可你解决的方式,就是先替我答应,再等我接受。”
方秀兰不高兴了。
“你们夫妻的事情,为什么总要扯上我?我现在都说了不干涉,你还要怎样?”
我拿起桌上的包。
“我没有要求你们必须认可我。”
邵国安把茶杯往自己面前挪了挪,低声说:“我那时候想,先让孩子回去住一阵,大家都能缓和。”我问他:“如果孩子是男孩,你们也会这样安排吗?”他没有马上回答。方秀兰在旁边说他想得太多。我没有继续逼问。一个人是否愿意承认自己的偏见,不是我多问几遍就能改变的。
“那你回来啊!”
“我不会回去了。”
方秀兰站起来。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我都已经道歉了!”
我看着她。
“你不是觉得我错了,所以才道歉。你只是觉得我真的会离开,才愿意退一步。”
她的脸一下子涨红。
我没有再给她解释的机会。
邵国安送我到门口。
“予宁,闻礼这孩子有些事情做得确实不成熟。你们再考虑考虑。”
我点头。
“爸,谢谢你把孩子的钱还回来。”
他叹了口气。
“是我应该做的。”
我走下楼。
邵闻礼追了出来。
“我送你。”
“不用了。”
“我有话跟你说。”
我停在楼梯口。
他看着我,眼睛有些红。
“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没有否认他的改变,但也没有因此改变自己的决定。
“闻礼,协议我们找时间谈吧。”
他站在原地。
我走出楼道时,手机上已经有一条新消息。
是律师发来的。
她把离婚协议需要明确的事项列了出来。
我逐条看完,回复:【可以,按照这个方向准备。】
13
九月下旬,我赶到律师事务所时,邵闻礼已经坐下了。桌上摆着两份离婚协议草案,我拿过自己面前那份。
房子没有共同产权。租房押金按照实际支付情况处理。共同存款以双方流水为准,个人婚前财产不纳入共同分割。生活用品各自协商。
这些都不复杂。
真正需要谈的是小满。
律师把抚养安排那一页推到我们面前。
“孩子目前主要由母亲照护。双方如果对直接抚养安排有不同意见,可以提出各自的实际情况和方案。”
邵闻礼先开口:“我希望孩子跟予宁生活。”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接着说:“我工作时间不固定,暂时确实没有办法独立照顾她。跟着妈妈生活更稳定。”
律师点头。
“那父亲的探望安排呢?”
邵闻礼想了想。
“我每两周来看一次。以后孩子大一点,再调整。”
我说:“可以。”
我们把具体时间写清楚。
婴儿阶段,每两周一次白天探望。探望时由父亲独立照护,必要时双方可以根据孩子的身体情况调整。随着孩子年龄增长,再协商更合适的时间。
至于爷爷奶奶的探望,也明确写进了安排:由父亲陪同,提前沟通,不能擅自带孩子离开约定地点。
邵闻礼看着那一行字。
“我妈也想见孩子。”
“可以按约定来。”
“她以后会改的。”
我没有接这句话。
律师继续问抚养费。
邵闻礼的月收入约一万四千元,我的月收入约一万二千六百元。双方结合孩子目前的生活开支、收入和实际照护情况,提出每月两千二百元的抚养费。
必要的大额医疗费用,按照双方约定另行分担。
我把金额和支付日期确认了一遍。
邵闻礼忽然问:“你觉得两千二百元够吗?”
我看着他。
“这是我们根据目前情况协商的金额。以后孩子的实际需要发生变化,可以再依法协商调整。”
他点头。
接下来是共同存款。
邵闻礼拿出手机,打开两人的流水记录。我也把自己的记录调出来。几笔较大的家庭支出逐项核对,日常吃饭、交通和孩子出生前后的普通消费没有必要拆成每一张小票,但共同储蓄的余额必须说清楚。律师把双方认可的数字写进协议,提醒我们保留转账凭证。邵闻礼问能不能把孩子的礼金也算进共同财产,我说那笔钱已经由父亲归还,并且有明确赠予孩子的记录。律师让我们把这一点单独列明,避免以后再次混淆。
我们把婚后收入、日常支出和现有余额逐笔核对。哪些属于个人婚前存款,哪些属于婚后共同收入,哪些已经用于家庭生活,都按照实际流水确认。
我没有要求他支付额外的所谓精神损失费,也没有要求他放弃全部财产。同样,他也不能把我的个人收入当成理所当然的家庭资金。
核对结束后,双方按照实际情况确定了分割方式。
最后,律师将修改后的协议重新打印出来。
邵闻礼看了很久。
“予宁。”
“嗯?”
“如果我当初在满月宴上站出来,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
我看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问我这样的问题。
以前,他总觉得我闹得太大,觉得我不理解他夹在母亲和妻子之间的难处。直到今天,他才开始追问,自己当初究竟错过了什么。
我把笔放在桌上。
“可能不会那么快走到今天。”
他眼里闪过一点希望。
我接着说:“但我们的问题,不只是满月宴那一天。”
他低下头。
我继续说:“我怀孕的时候,你妈就一直说想要孙子。你知道我不愿意生二胎,却从来没有认真告诉过她。你每次都让我忍一忍,让我等她心情好一点。”
“我以为她总会接受。”
“我也以为。”
我停了一下。
“可她不接受的时候,你也没有站出来。”
邵闻礼握着笔,没有写字。
“我现在可以搬出去。”
“我知道。”
“我可以不让她管我们的生活。”
“我也知道。”
他抬起头。
“那你为什么还是不愿意给我一次机会?”
我看着他。
“因为我已经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
律师没有插话。
桌上的两份协议安静地摆着。
过了一会儿,邵闻礼终于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字。
我也签下自己的名字。
签完协议,我们带着证件去提交离婚登记申请。窗口给了受理告知书。冷静期三十天,期满后,两人还得在办理期限内再来一次。邵闻礼把能来办理的起止日期记进手机。
我把那张受理单单独放进文件袋。
走出办理窗口时,邵闻礼忽然叫住我。
“予宁。”
我停下来。
“我以后会好好照顾小满。”
我点头。
“希望你说到做到。”
“我们以后还能像朋友一样说话吗?”
我看着他。
“孩子的事情,我们可以正常沟通。”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我走到路边,给母亲打电话。
“妈,离婚申请交上去了。”
母亲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冷静期开始了?”
“嗯。”
“那就好好安排生活,别累着自己。”
我笑了一下。
“知道了。”
回家后,我把协议复印件放进文件袋。
小满正在床上睡觉。
我走过去,替她拉好被角。
手机上弹出一条消息。
邵闻礼发来的:【如果这三十天里你改变主意,可以告诉我。】
我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我把手机倒扣回桌面。小满睡着了,还有两张返岗用的表没填。
14
十月下旬,冷静期过完。我和邵闻礼按先前记下的时间到了登记处。工作人员核验两人的材料,又分别问了意愿。排到窗口时,他没再提让我回去。
从窗口出来时,我手里多了一份离婚证。
邵闻礼站在旁边,低头看了很久。
“予宁。”
“嗯?”
“以后小满有什么事,你随时告诉我。”
“好。”
“我会按时给抚养费,也会按约定探望。”
“我知道。”
他把离婚证收好。
我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最后,他说:“那我先走了。”
我点头。
他转身离开。
我没有追上去。
十一月初,我带着小满搬进了新的租住房。
母亲先装好婴儿床,我把喂养用品摆到顺手的地方。忙到一半,她问婚纱照还要不要取。我说不用,低头把第二天上班要用的插线板从箱底掏了出来。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客厅靠窗的位置放着婴儿床,旁边是她的衣柜和储物架。
母亲帮我收拾完最后一箱东西,坐在沙发上休息。
“这个房子挺好,离你公司也不远。”
我把钥匙放进抽屉。
“嗯,通勤能省不少时间。”
“以后我每周还是过来三天。”
“好。”
母亲看着客厅里的一切,忽然说:“你现在一个人带孩子,工作也忙,会不会觉得累?”
我把小满抱起来。
“累肯定会累。”
“那你后悔吗?”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
她正抓着我的衣服,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没有。”
母亲没有再问。
离婚之后,邵闻礼一直按照协议支付抚养费。
他每两周来探望一次。
第一次是在新家附近的社区活动室。
他提前到了,带着奶粉和尿布。
我把小满交给他。
他已经比以前熟练了许多,会检查奶瓶温度,也知道什么时候该给孩子换尿布。
探望结束后,他把小满交还给我。
“她最近晚上还醒得多吗?”
“偶尔会。”
“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告诉我。”
“好。”
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没有多留。
有一次,他问我:“我妈想看看安禾,可以吗?”
我想了想。
“按照协议,你陪着她来,提前约时间。”
“她现在不敢直接来找你了。”
“那就按约定来。”
邵闻礼点点头。
我没有要求他必须和父母断绝关系。他可以做儿子,也可以做父亲。
但他的家庭关系,不再需要我来承担和维持。
十一月二十日,小满满七个月。
那天我休息,准备给她尝试新的辅食。
母亲提前把南瓜蒸好,压成细腻的泥。我按照医生此前的喂养建议,准备好小勺和围兜。
小满坐在餐椅里,两只手不停地抓着桌边。
我舀起一点南瓜泥,送到她嘴边。
她张开嘴,吃进去一点。
没过多久,嘴角就沾了一圈黄色。
母亲笑着拿纸巾替她擦。
“你看她,吃得还挺认真。”
我也笑了。
手机在餐桌上震动了一下。
是公司发来的项目通知。
新项目的进度表已经发到了邮箱。
我给小满擦干净嘴角。她在我怀里打了个呵欠,我等她眼睛合上,才把她轻轻放回小床。
明早要开会。我把她要穿的小衣服叠好,搁在冰箱旁的照护表边,再回客厅开电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