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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21:29:55

沈渡在坠星宗扫了九百年茅厕。

掌门换到第七代,见了他得喊师叔祖。

新来的天才弟子一脚踹翻他的泔水桶:“老东西,听说你活不过今年?”

沈渡擦了擦脸上的秽物,笑了。

他确实活不过今年——因为今年,他打算飞升了。

正文

坠星宗,杂役峰,茅厕。

沈渡蹲在第三个坑位旁边,拿竹片刮着边沿上干结的秽物,动作不紧不慢,像在打磨一件法器。秋风从破窗洞里灌进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也把隔壁坑位飘过来的臭味搅匀了。他腰里别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刀柄上缠着麻绳,绳结打了十七八个,每一个都是这九百年里无事可做时一个一个系上去的。刀身靠墙立着,刀刃贴地,锈得看不出本来面目,跟这间茅厕的墙根一个色号,进来的人十个有九个以为那是根废铁棍。

沈渡刮完第三个坑位,把竹片在桶沿上磕了磕,顺嘴嘟囔了一句:“竹片刮不干净,迟早得改成冲水的。”这话他每天说,说了大概得有六百年,杂役院换过四十多茬管事,没一个人拿正眼瞧过他,自然也没人搭这茬。

“沈短命!沈短命!”

外头传来喊声。沈渡没抬头,把竹片插回腰后,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腿有点麻,他原地跺了两下脚,柴刀跟着晃了晃,刀柄上的麻绳穗子扫过裤腿。

杂役院管事刘全踹开门,捂着鼻子后退半步:“老东西,耳朵聋了?周师兄叫你。”

沈渡把泔水桶拎到墙角,桶底在地面拖出一道湿痕。刘全不耐烦地拿脚尖踢翻了他刚扶正的桶,灰黑色的脏水泼了一地,溅上沈渡的裤脚。柴刀也被带倒了,刀身“哐”一声砸在青石板上,震下来一层锈渣。

“磨蹭什么?周师兄的灵石你也敢拖?这个月的孝敬再不交,仔细你的皮。”

沈渡弯腰把柴刀捡起来,别回腰上,又弯腰把桶扶起来,跟在刘全身后出了茅厕。

刘全嘴里的“周师兄”叫周彦,外门弟子,炼气八层,他爹是坠星宗外门执事,管着杂役峰三百多号人的月例发放。周彦每个月要从每个杂役身上抽三成灵石,美其名曰“护峰费”。沈渡的月例是十二块下品灵石,被抽完三成剩八块四,再扣掉“泔水桶磨损费”“茅厕清扫工具折旧费”“空气呼吸费”——最后那个是周彦去年新加的,说是杂役峰空气被他吸多了——到手能剩两块就算烧高香。

沈渡上个月一块都没剩。因为他这个月没交。

周彦站在外门演武场的石阶上,手里转着一枚玉牌,旁边围了三五个跟班,个个抱着胳膊,一副看戏的架势。沈渡走过来的时候,演武场上几十个外门弟子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哟,沈短命来了。”周彦笑了笑,“听说你上个月灵石没交?是忘了,还是觉得我周彦的话不好使了?”

沈渡站在台阶下面,佝着背,看起来比周彦矮了整整一头:“周师兄,上个月发了九块,扣完剩两块。我拿去买了一壶酒。”

演武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买酒?”周彦也笑了,笑得很大声,“你一个炼气一层的废物杂役,寿元都快烧完了,还喝酒?喝死了算谁的?”

沈渡想了想:“算我自己的。”

周彦笑容一收,从台阶上走下来,靴子踩在青石地面上“嗒嗒”作响。他走到沈渡面前,伸手拍了拍沈渡的脸,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沈渡的脸拍偏。

“老东西,我跟你讲道理,你跟我耍滑头。”周彦收回手,在衣服上蹭了蹭,仿佛拍沈渡的脸脏了他的掌心,“这个月,交二十块。少一块,我把你扔到后山喂狼。”

沈渡偏着头,没转回来。

旁边一个跟班凑上来:“师兄,这老东西炼气一层,骨头脆得很,喂狼都嫌硌牙。不如让他去‘那个地方’。”

周彦挑了挑眉。

跟班压低声音,但在场的人都听得见:“北麓废矿,上个月塌了三回,死了六个杂役了。矿里缺人,让他去顶数,能不能活着出来看他自己造化。”

周彦看了沈渡一眼:“听见了?北麓矿上缺人,我给你个机会。去矿上干满一个月,回来账一笔勾销。”

沈渡慢慢把脸转正,看着周彦:“矿上管饭吗?”

周彦愣了一下,随即大笑:“管!管你最后一顿!”

沈渡点了点头:“那我去。”

他转身往杂役峰走,背后传来周彦跟班的哄笑:“这老东西,真不怕死啊?”“怕什么,炼气一层下矿,塌方第一个埋的就是他。”“听说矿底下闹鬼,上回挖出来一具棺材,里面那东西还会动。”

沈渡没回头。他佝着背走过演武场,走过灵药圃,走过外门弟子们练剑的青石坪。走到杂役峰脚下的时候,他停了停,弯腰从路边拔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抬头看了一眼坠星宗主峰上那座金碧辉煌的大殿。

大殿匾额上三个字,是他亲手写的。那年坠星宗还不叫坠星宗,叫“坠星小筑”,只有三间茅草屋,连他在内一共五个人。第一代宗主姓赵,赵大柱,是个屠户出身,筑基之后抱着他大腿哭了半宿,说“沈哥,以后我罩你”。

赵大柱死了八百年了。骨头渣子都化成了坠星峰上的灵土,滋养着漫山遍野的灵茶树。

沈渡嚼了嚼狗尾巴草,把草根吐在地上。腰间的柴刀晃荡着,刀柄上的麻绳穗子蹭着他大腿,磨得那块布都起了毛边。

北麓废矿的入口像一张烂嘴,黑洞洞地嵌在山壁上,往外淌着阴冷的浊气。沈渡领了一盏快散架的油灯、一把豁了口的铁镐,跟着另外七个杂役下了矿道。

矿道又矮又窄,得弯着腰走。头顶的木头支架被水泡得发黑,有的地方已经裂开了大口子,碎石簌簌往下掉。带路的老矿工叫孙瘸子,在矿上干了十二年,左腿是五年前塌方砸断的,矿上不给治,自己拿木板绑了绑,长歪了。

“新来的?”孙瘸子扭头看了沈渡一眼,“炼气一层?”

沈渡点点头。

孙瘸子叹了口气:“造孽。周彦那小子真不是个东西,炼气一层也往矿里塞,这是明摆着让你来填坑的。”

沈渡没接话,低头跟着走。矿道越往深处越潮,油灯的火苗被阴风吹得东倒西歪。走到第三个岔口的时候,前面的矿工突然停了。

“怎么了?”

孙瘸子把油灯举高,照亮了岔口右侧的洞壁。壁上的岩层颜色不对,从青灰色变成了暗红色,像干涸的血。

“糟了。”孙瘸子往后退了一步,“这是‘血壁’。底下有东西。”

话音未落,整条矿道猛地一震。头顶的碎石雨点般落下来,沈渡手里的油灯被一块石头砸飞,四周陷入一片漆黑。尖叫声、哭喊声、铁镐落地的声音混在一起。孙瘸子拽着沈渡的胳膊拼命往外拖:“跑!塌了!”

沈渡被他拽着跑了两步,脚下一空。脚下的岩层整个裂开了,他往下坠,耳边全是石头撞击的轰响。后背砸在某样坚硬的东西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油灯早就灭了。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沈渡能感觉到——他屁股底下坐着的,是一口棺材。

棺材盖被他砸裂了一条缝,缝里往外渗着黑气。黑气凝成一只手的形状,朝他面门抓过来。

沈渡叹了口气。

他伸手,在黑气上弹了一下。

就一下。像弹走一只蚊子。

黑气“吱”一声散得干干净净。棺材盖底下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大……大人?”

“睡你的。”沈渡敲了敲棺材板,“再闹腾我把你连棺材一起炼了。”

棺材里安静了。矿道顶上的碎石还在往下掉,但落到沈渡头顶三尺的时候,像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膜,悄无声息地滑到旁边去了。

沈渡坐在棺材板上,等塌方停了,才慢悠悠站起来。他摸了摸腰间的柴刀——刀还在,麻绳穗子被碎石削掉了一截,他心疼地捋了捋剩下的绳结,数了数,还剩十五个。他抬头看了看头顶的裂缝,矿灯和工具全埋在石头底下了,但头顶裂开的岩缝里透进来一丝月光——塌方把山壁砸穿了一个口子,月光从外面漏进来。

他踩着碎石堆往上爬,爬到一半,听见上面有人喊。

“底下还有人吗!”

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沈渡应了一声:“有。”

上头安静了一瞬,然后是七手八脚的拉扯。他被拽出矿洞的时候,看见外面围了十几个内门弟子,领头的那个穿着一身素白剑袍,腰间挂着一枚青玉令牌,脸盘俏丽,眉头却拧得很紧。

沈渡认得她。坠星宗当代掌门苏问渊的独女,苏青霓。剑修,金丹初期,今年二十七岁。她三岁的时候沈渡还抱过她,那时候她揪着沈渡的胡子咯咯笑,口水淌了他一肩膀。

当然,苏青霓不记得这些。

“就你一个?”苏青霓扫了一眼矿洞口,“其他人呢?”

沈渡拍了拍身上的灰:“岔口那边埋了六个。孙瘸子跑出去了,还有两个跟我掉下来了,在下面第三层拐角,没死。”

苏青霓立刻指挥内门弟子下去救人。她自己蹲在矿洞口,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枚丹药递给沈渡:“吃下去,补气的。”

沈渡接过丹药闻了闻,嘴角抽了一下。三品回灵丹,搁外面能卖五十块中品灵石。坠星宗可真舍得。他一口吞了,嚼了两下,差点被丹砂硌着牙——这玩意儿提纯的时候火候差了三分,杂质没烧干净。

“你们内门的炼丹师该换了。”沈渡把丹砂从牙缝里剔出来,“火候不对,丹毒没排净。”

苏青霓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你懂炼丹?”

“扫了九百年茅厕,什么味儿没闻过。”沈渡说。

苏青霓没再理他,转身去救人了。矿难的事当晚就传回了宗门。苏青霓亲自写了一份陈情书递到掌门案头,大意是北麓矿脉结构不稳,建议封矿,同时严查外门克扣杂役月例的事。周彦第二天就被叫去问话,回来之后脸黑得像锅底,把气全撒在杂役峰上。

沈渡从矿上回来那天,周彦带着人堵在杂役院门口。周彦没提矿上的事,只把手一伸:“二十块灵石。别以为苏师姐替你们说两句话就有人撑腰了。苏师姐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她今天救你,明天就忘了你姓什么。”

沈渡摸了摸怀里。从矿里爬出来的时候,他顺手从棺材底下捞了几块亮晶晶的石头——品相不错,中品灵石,七八块是有的。但他没往外掏,只摊了摊手:“矿上没发工钱。”

周彦一脚踹翻了他刚扶正的泔水桶,又一脚踢飞了他的柴刀。柴刀飞出去插进院墙的土坯缝里,刀柄上的麻绳穗子晃了晃,又掉了一个绳结。

“老东西,我给过你机会了。”周彦朝身后的跟班抬了抬下巴,“把他扔到后山老祖祠去。祠堂塌了半间,杂役院出人去修,修满三个月,账清。”

老祖祠。

杂役峰的老人们都懂那是什么地方。坠星宗后山有一座废弃的祖师祠堂,供着开宗以来历代祖师的牌位。祠堂年久失修,三年前塌了半间偏殿,瓦砾堆到现在没人管。据说祠堂夜里闹鬼,有人听见里头有女人哭,还有人看见横梁上盘着一条水桶粗的大蛇,眼睛冒绿光。派去收拾祠堂的杂役,最长的撑了二十天就辞了工,宁可去矿上填坑也不回去。

沈渡被扔到老祖祠门口的时候,天刚擦黑。周彦的跟班把一床破棉被和一个缺了口的陶碗扔在地上:“收拾干净,牌位擦亮,少一块拿你是问。”说完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沈渡把破棉被踢到一边,弯腰从土坯缝里把柴刀拔出来,拿袖子擦了擦刀面上的灰,推开了祠堂的大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响,灰尘从门框顶上扑簌簌往下落。正殿供桌上歪歪斜斜摆着几十块牌位,蒙着厚厚的灰网。偏殿塌了半间,瓦砾堆里长出了野草。沈渡拿柴刀拨了拨草丛,一条黑影从瓦砾底下窜出来,“唰”一下盘上了正殿的横梁。

是一条黑蛇。三丈来长,水桶粗细,头上顶着两个鼓包,鳞片黑得发亮。它盘在横梁上朝下吐信子,绿油油的眼睛盯着沈渡,嘴里发出“嘶嘶”的威胁声。

沈渡抬头看了它一眼。

“小长虫。”他把柴刀往供桌上一搁,“你太爷爷赵大柱当年在我跟前都不敢龇牙,你算哪根葱?”

黑蛇的嘶声卡在喉咙里,歪着脑袋看了他半天。然后它从横梁上滑下来,游到沈渡脚边,拿脑袋蹭了蹭他的靴子面。

沈渡蹲下来,拨开它脑袋上的鳞片看了看:“血脉不纯,赵大柱当年养的那条是墨蛟种,到你这代混成黑水蛇了。凑合养着吧,总比没有强。”

他把黑蛇拎起来盘在胳膊上,开始收拾祠堂。牌位一块一块擦干净,按辈分排好。瓦砾清到后院墙角,塌掉的偏殿拿旧木板钉了个临时挡板。忙到半夜,祠堂总算有了点人样。

沈渡靠着正殿的柱子坐下来,黑蛇盘在他膝盖上打盹。他从怀里摸出那几块从棺材底下顺来的灵石,拿牙咬了咬,正品中品灵石,一块能换一百块下品。

“你那太爷爷的棺材底下藏了不少好东西。”他拍了拍黑蛇的脑袋,“回头挖出来,给你换点灵果吃。”

黑蛇的尾巴尖摇了摇。

子时一过,祠堂外头起了阴风。偏殿瓦砾堆里冒出几缕黑雾,凝成一只手的样子朝正殿飘过来。沈渡没动,他膝盖上的黑蛇倒是炸了鳞,“嘶”一声窜起来,脑袋上的两个鼓包亮了一下。

黑雾在正殿门槛外停住了,抖了抖,散了个干净。

沈渡拍了拍黑蛇的尾巴:“行,比你太爷爷强。他当年见着这东西只会往我裤裆里钻。”

夜深了。山风从后山崖壁上刮过来,带着浓重的阴寒之气。祠堂门外偶尔有动静,沈渡懒得动,从袖子里摸出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册子。册子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蛰龙诀》。

他翻到第七页,借着月光看了两行,自言自语:“第九百年了。今年该飞升了。”

话音刚落,后山小道上传来脚步声。沈渡把册子塞回袖子,闭上眼睛装睡。

来人脚步很轻,但没刻意隐藏气息。沈渡闻到了她身上的丹药味——三品回灵丹,跟白天矿洞口那颗一个炉子出来的。苏青霓。

苏青霓走到祠堂门口,看了一眼地上那床破棉被和陶碗,又看了看横梁上盘着的黑蛇,眉头拧得比白天还紧。黑蛇朝她吐了吐信子,没龇牙。她蹲下来,拿剑鞘捅了捅沈渡的肩膀:“喂。真睡着了?”

沈渡打了两声呼噜。

苏青霓沉默了一会儿,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床厚棉褥子铺在地上,又放了一壶水和一包干粮。她站起来要走,走出两步又折回来,解下腰间那枚青玉令牌搁在棉褥上。

“有事拿这个去内门找我。”她声音很轻,“周彦那边,我会处理。”

她走了。脚步声沿着小道消失在山峰里。

沈渡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地上的褥子和干粮,又看了看那枚令牌。令牌上的“苏”字在月光底下泛着青幽幽的光。

“这丫头。”他把褥子扯过来垫在腰后,顺手从干粮包里摸了块饼,掰了一半给黑蛇,仰头看了看天,“比她爹强。”

苏问渊当掌门这六十年,干得不算差,但也不算好。坠星宗从他手里扩了三个山头,弟子翻了两倍,可宗门里的老人一个都没留住。当年跟着赵大柱开山的那批人,筑基的筑基,坐化的坐化,最后一个走的是一百四十年前,临走前抱着沈渡的腿哭:“沈哥,你咋还不走?”

沈渡当时说:“再等等。”

他等的人叫“天道”。九百年前他渡飞升劫,九道天雷劈下来,劈到第八道的时候,他拿《蛰龙诀》把第九道雷吞了,硬生生把飞升压了回去。天道被他薅了一把羊毛,记了仇,从此他每次动真格的,天劫就加量。所以他苟着,把自己压在炼气一层,一压就是九百年。苟到所有认识他的人都死光了,苟到坠星宗换了七代掌门,苟到连他自己都快忘了自己原本是什么修为。

但今年不一样。今年他摸到了《蛰龙诀》的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只有八个字:破而后立,藏无可藏。

说白了就是:压不住了。

苏青霓第二天就去找了周彦。具体说了什么沈渡不知道,只知道当天下午周彦黑着脸来祠堂,把他那床破棉被拎走了,换了一床新的。第二天又送来一壶酒,说是“周师兄赏的”。

沈渡把酒收下了,转手倒进了祠堂后院的土里。黑蛇闻到酒味,从横梁上滑下来,脑袋扎进土里拱了半天,把沾了酒气的泥巴裹了一身,然后蹭了沈渡一裤腿。

“败家玩意儿。”沈渡拎着它的尾巴把它甩回梁上。

第三天,苏青霓又来了。这次她带了一摞账册,坐在祠堂门槛上翻,一边翻一边皱眉。沈渡啃着她上次送的干粮,瞟了一眼账册封面,是杂役峰近十年的月例发放记录。

“周彦他爹周德海,外门执事,管月例。”苏青霓头也不抬地说,“十年间杂役峰少了四十七个,报上去都是‘意外身故’。抚恤灵石一块没发。”

沈渡嚼着干粮:“你打算怎么办?”

“报给我爹。”苏青霓合上账册,“周德海上面有人,管着外门弟子晋升名额。牵一发而动全身,不经过掌门,动不了他。”

沈渡咽下干粮,拿袖子抹了抹嘴:“你爹不会动的。”

苏青霓看着他。

“周德海每年孝敬掌门多少灵石,你算过没有?”沈渡拿木棍在地上划了个数,“三千块中品。你爹拿这笔钱养着主峰的灵脉阵,养着藏经阁的守阁长老,养着外门八十个执事的口粮。你把周德海掀了,这笔钱谁出?”

苏青霓脸色变了:“你一个杂役,怎么知道这些?”

沈渡拍了拍手上的干粮渣:“扫茅厕的,什么味儿都能闻出来。”

苏青霓盯着他看了很久,把账册收进储物袋,站起来走了。走到小道拐角又停下,没回头:“你说得对。所以我没打算告诉我爹。”

她走了之后,沈渡靠着祠堂的柱子,把《蛰龙诀》最后一页又看了一遍。

“破而后立,藏无可藏。”

他把册子合上,在供桌上磕了磕灰。黑蛇从横梁上探下脑袋,拿信子舔了舔他的头发。沈渡伸手拍了它一巴掌:“别舔,没洗头。”

黑蛇委屈地缩回去了。

沈渡望着坠星宗漫山的灯火,眯了眯眼。苏青霓想动周德海,缺一把刀。这把刀得够硬,硬到能一刀砍断外门那条盘了上百年的烂根。她手里只有金丹初期的修为和她爹嫡女的身份,两样加起来,砍不动。

沈渡把册子塞回袖子,从褥子底下摸出那枚青玉令牌,在手里掂了掂。

刀这不就来了么。

变故来得比沈渡预想的快。苏青霓查账查到第九天的时候,周德海先动了手。他让人伪造了一份苏青霓“私通外宗、倒卖宗门灵矿”的密信,趁苏问渊闭关冲击元婴中期的空档递了上去。苏问渊在闭关,信落在代理掌事的二长老手里。二长老姓卫,单名一个“川”字,元婴初期修为,跟周德海是一条藤上的。当天夜里他就带人围了苏青霓的洞府。

沈渡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在祠堂里啃苏青霓上回留的第三块干粮。来报信的是孙瘸子,一瘸一拐跑到后山,满头大汗:“沈老头!苏师姐被关进思过崖了!说她通敌!要废她修为!”

沈渡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孙瘸子急了:“你干嘛去?你一个炼气一层,去了能干啥!”

沈渡没回答,把供桌上那枚青玉令牌揣进怀里,又拎起黑蛇盘在胳膊上。黑蛇感觉到他胳膊上的肌肉绷紧了,鳞片“唰”一下全炸开了,脑袋上的两个鼓包亮得跟灯泡似的。

孙瘸子这才注意到黑蛇:“这这这……这蛇哪来的?”

“祖传的。”沈渡往祠堂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供桌底下摸出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那把锈柴刀——他昨天刚磨过,锈去了大半,露出底下一层暗沉沉的铁色,隐隐有雷纹流动。他把柴刀别在腰上,拍了拍孙瘸子的肩膀:“回去把杂役院的门关上。今晚外头不管出什么事,别出来。”

孙瘸子张了张嘴,沈渡已经走远了。黑蛇盘在他胳膊上,尾巴尖翘得老高,一路走一路朝路边的野猫龇牙。

思过崖在坠星宗最西边,一面悬崖,三面绝壁,只有一条铁索桥连着主峰。沈渡到的时候,桥上站着四个外门弟子,领头的炼气九层,剩下三个炼气七八层,抱着剑,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站住!思过崖重地,杂役不得靠近!”

沈渡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领头的弟子拔剑:“找死!”一剑劈下来,剑风卷着碎石,炼气九层的全力一击,放在平时能把一个杂役劈成两截。

沈渡侧了侧身。剑锋擦着他的衣角劈在铁索桥的锁链上,“铛”一声火星四溅。

“力道够了,准头太差。”沈渡伸手,两根手指夹住剑尖,往旁边一掰。那柄精钢长剑“嘎嘣”一声断了,半截剑身飞出去插在崖壁上,嗡嗡直颤。

领头的弟子看着手里的断剑,傻了。

沈渡从他身边走过去,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回去告诉周德海,就说后山祠堂扫地的老东西来找他聊聊。”

另外三个弟子没敢动。沈渡胳膊上那条黑蛇朝他们吐了吐信子,其中一个弟子腿一软,直接坐地上了。

沈渡过了铁索桥,走进思过崖的石洞。苏青霓坐在石台底下,手脚上铐着禁灵锁,看见沈渡进来,眼睛瞪得溜圆。

“你怎么……”

沈渡蹲下来,拿柴刀在她手腕的禁灵锁上敲了一下。锁“咔嚓”裂成两半。

苏青霓活动着手腕,盯着他腰上那把柴刀:“你到底是什么人?”

“扫祠堂的。”沈渡把她脚上的锁也敲了,“顺便活了九百年。”

苏青霓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沈渡站起来,往石洞外走:“你爹还有几天出关?”

“……三天。”

“够了。”沈渡走出石洞,站在思过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悬崖底下云雾翻涌,隐约能看见坠星宗主峰的轮廓。他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咔吧响了两声。

“三百年没动真格的了。”他把柴刀从腰上抽出来,在袖子上蹭了蹭刀面上新磨出来的亮色,“希望周德海他祖上积德,给他留了副结实点的骨头。”

苏青霓追出来:“你要干什么?”

沈渡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那张皱巴巴的老脸上,笑容居然有几分她莫名眼熟的东西。

“小霓。”他叫了她一声。

苏青霓浑身一震。这世上除了她爹,没人叫她“小霓”。

“你三岁那年揪我胡子,把我左边这把揪秃了一小块。”沈渡摸了摸下巴左边,“长了三十年才长回来。”

苏青霓站在原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炸开了。她三岁那年确实揪过一个老头子的胡子,那记忆模糊得像隔了层水,但她记得那个老头笑起来的时候,左眼角有一道细纹,跟眼前这个人一模一样。还有他胳膊上那条黑蛇,她模模糊糊记得小时候见过一条小黑蛇盘在谁的胳膊上,那蛇脑袋上有两个小鼓包。

“你是……”

沈渡没回答,转身往铁索桥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对了。你爹当年筑基渡劫,第三道雷劈歪了,是我拿脚踹回去的。他欠我一句谢,九十年了还没说。”

他过了铁索桥,消失在夜色里。黑蛇从他胳膊上滑下来,跟在他脚边一路小跑,尾巴尖上的鳞片在月光底下泛着幽绿的光。

苏青霓站在思过崖边上,好半天才把嘴合上。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碎成两半的禁灵锁,切口平滑得像豆腐,拿剑都未必能一剑斩成这样。

一把锈柴刀。

周德海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外门执事堂喝茶。来报信的弟子连滚带爬冲进来:“周、周执事!后山祠堂那个扫地的老杂役闯出来了!他把思过崖的守卫打了,苏师姐被放出来了!”

周德海把茶盏放下,没太当回事:“一个杂役,炼气一层,能翻出什么浪?叫周彦带人去把他摁了。”

“周彦师兄已经去了……”报信的弟子咽了口唾沫,“没摁住。周彦师兄被那老杂役一脚踹进了灵药圃的粪池里,现在还在往外爬。他带的那条黑蛇盘在粪池边上,谁下去咬谁。”

周德海的手停在半空。

外门执事堂里坐了七八个管事,全都安静了。

“炼气一层?”周德海慢慢站起来,“你确定?”

报信的弟子快哭了:“他、他还说……说让您把脖子洗干净,他马上到。”

周德海脸色铁青,从袖中掏出一枚传讯符捏碎。片刻后,三道遁光从外门三个方向同时升起,落在执事堂门口。进来三个人,都是筑基后期的修为,是周德海养在外门的供奉。

“周执事。”为首的供奉抱了抱拳,“人呢?”

“正往这边来。”周德海把外袍披上,“一个炼气一层的杂役都收拾不了,你们是干什么吃的?把他给我——”

话没说完。

执事堂的门板从外面飞了进来。两扇厚榆木门板,每一扇都有三百来斤,飞得却像纸片一样轻飘飘的,擦着周德海的鼻尖插进后面的青砖墙里,入墙三寸。

沈渡站在门口,腰里别着锈柴刀,怀里揣着青玉令牌,手里还拎着一个人。周彦。浑身粪水,脸朝下,不知死活。黑蛇盘在沈渡肩膀上,朝堂里所有人挨个龇了一遍牙。

沈渡把周彦往地上一扔,抬脚跨进门槛。

“周德海。”

周德海退了一步:“你……你是何人?敢在执事堂撒野!”

沈渡没理他,扭头看了看堂上坐着的七八个管事。那些管事被他目光一扫,个个觉得后脊梁发凉,像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舔了一遍。

“不相干的滚。”沈渡说。

七个人瞬间跑没了。剩下三个筑基后期的供奉,互相看了一眼,同时出手。三道法器光芒一红一青一白,携着筑基后期的全力一击,朝沈渡轰过来。

沈渡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枚青玉令牌,往前一举。

令牌上的“苏”字亮了一下。

三道法器在离令牌三尺的地方同时停住,像撞上了一堵透明的墙,然后“啪、啪、啪”三声,碎成了粉末。

三个供奉被反震之力弹飞出去,撞穿执事堂的后墙,摔在外头的石板路上。一个吐了血,一个昏了过去,还有一个挣扎着想爬起来,手指头刚撑到地面,沈渡肩膀上那条黑蛇“嗖”一下窜过去,拿尾巴尖捅了捅他鼻孔。那供奉翻了个白眼,干脆利落地晕了。

周德海的脸从铁青变成煞白:“你……你到底是谁……”

沈渡走到他面前,把柴刀从腰里抽出来,搁在周德海面前的茶案上。锈迹斑斑的刀刃贴着茶盏底座,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刀身上的雷纹在灯下隐隐流动,像活物。

“九百年前,”沈渡说,“赵大柱在坠星峰上立山门,第一块基石是我搬的。苏问渊他师父的师父,筑基丹是我炼的。你们周家往上数八代,你太太太爷爷周老栓,当年在外门喂灵鸡,被内门弟子欺负,是我替他把人揍回去的。”

周德海的嘴唇哆嗦着。

“你贪了四十七个杂役的命,吞了四千多块中品灵石的抚恤。”沈渡把柴刀往下一压,茶案从中间裂成两半,“我九百年没管过闲事,你就当坠星宗没人了?”

周德海腿一软,跪了。

沈渡低头看着他:“你上面还有谁?”

周德海抖着手指往主峰方向指了一下:“二……二长老……还有……还有……”

“还有谁?”

“掌门……闭关之前留了一句话……”周德海的声音越压越低,“‘周家的事,睁一眼闭一眼’。”

沈渡沉默了。

苏问渊知道。他早就知道。

沈渡把柴刀从裂开的茶案上拔出来,在手里转了个圈。刀身上锈迹彻底崩落,露出底下一截黑沉沉的刀身,雷纹密布。

“苏问渊。”沈渡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听不出喜怒,“教出来的好女儿,比他强。”

他拎着周德海的领子,像拎一只鸡崽子一样把他拎起来:“走。上主峰。等你那个二长老一块来,省得我多跑一趟。”

二长老来得比沈渡预想的快。沈渡拎着周德海走到外门与主峰之间的坠星桥时,卫川已经站在桥中间等着了。不光是他,桥面上密密麻麻站了上百个内门弟子,剑出鞘,阵排开,严阵以待。

卫川看见沈渡拎着周德海走过来,嘴角抽了一下。

“把人放了。”卫川说,“本座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渡把周德海往桥面上一丢:“那四十七个杂役的命呢?你也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卫川脸色沉下来:“一个杂役,也配跟本座谈人命?”

“我不跟你谈。”沈渡把柴刀往桥栏上一搁,“我跟你算账。”

卫川冷笑一声,抬手掐诀。元婴初期的气势全开,整座坠星桥都震了一下,桥面上百名内门弟子的剑同时出鞘三寸,剑气汇成一道白虹,朝沈渡压下来。

沈渡拿起柴刀,往上撩了一下。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光。就是普普通通一撩,像在地里刨土豆。但那一刀撩出去之后,百名内门弟子汇成的剑气白虹从中间裂成两半,朝两侧桥面轰然散开。坠星桥的护栏被剑气削平了三十丈,碎石哗啦啦往桥下的深涧里掉。

卫川的诀掐到一半,停了。

沈渡往前迈了一步,柴刀指着卫川的鼻子尖:“元婴初期,在坠星宗算一号人物。搁我这儿——”他把柴刀往前递了递,“不够看。”

卫川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你……你到底什么修为……”

沈渡想了想:“炼气一层。”

他把柴刀收回来,在手里掂了掂:“九百年前是。现在嘛……你猜。”

卫川没猜。卫川转身就跑。元婴初期的遁速全开,一道流光往主峰方向窜出去,快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沈渡看着他跑,没追,只把柴刀在手里转了个方向,刀尖朝后。

然后他把刀扔了出去。

柴刀打着旋儿飞过坠星桥,飞过外门广场,飞过灵药圃,飞过演武场,在卫川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像长辈拍晚辈肩膀那种拍法,不重,但卫川整个人从半空中栽了下来,一头扎进了灵药圃的粪池里。跟周彦一个坑。黑蛇早一步窜过去蹲在池沿上等着,卫川脑袋冒出来它就拿尾巴尖戳他鼻孔,戳一下缩回去,再戳一下。

沈渡慢悠悠走过去,从粪池边把柴刀捡起来,在草叶上蹭了蹭。卫川在粪池里扑腾,沈渡蹲在池边看着他。

“二长老。”沈渡说,“我给你一个机会。把周德海贪的那些灵石吐出来,抚恤金翻倍补给那四十七个杂役的家里人。干不干?”

卫川在粪池里拼命点头。

“还有。”沈渡把柴刀在池沿上敲了敲,“苏问渊出关之后,你自己把辞职信递上去。坠星宗二长老这个位子,你不配。”

卫川继续点头,点得粪水四溅。黑蛇嫌他点头的幅度太大溅到自己鳞片上了,甩了他一尾巴。

沈渡站起来,往主峰方向看了一眼。苏问渊闭关的石室大门紧闭,门缝里透出一丝灵光,看样子快出来了。

“正好。”沈渡把柴刀别回腰上,“省得我进去叫。”

苏问渊出关那天是个大晴天。他推开石室大门,灵气灌体,元婴中期的气势蓬勃而出,整个人精神抖擞,自觉再干一百年不成问题。

然后他看见石室门口蹲着一个老头,腰里别着柴刀,胳膊上盘着条黑蛇,手里啃着干粮,旁边还搁着一壶酒。

“沈……沈叔?”苏问渊愣了。

沈渡把干粮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站起来。他比苏问渊矮了半个头,但苏问渊不自觉地弯了弯腰。

“问渊。”沈渡说,“你当掌门六十年,宗门扩了三个山头,弟子翻了两倍。干得不错。”

苏问渊刚想谦虚两句,沈渡接着说:“但外门烂了根,你知不知道?”

苏问渊的笑容僵在脸上。

“周德海贪了四十七个杂役的命,卫川给他撑腰,你留了一句‘睁一眼闭一眼’。”沈渡把酒壶递给他,“喝一口。喝完跟我说说,这四个字你写的时候,手抖没抖。”

苏问渊接过酒壶,没喝。他沉默了很久,把酒壶放在地上,跪了下去。

“沈叔,我……”

“别跪我。”沈渡让开半步,“跪那四十七个杂役去。抚恤金我已经让卫川吐出来了,你出关之后第一件事,把这事办了。办完之后,掌门你继续当。但当不好,我随时回来换人。”

苏问渊低着头:“是。”

沈渡把酒壶捡起来,拍开泥封,自己灌了一口。然后他抬头看了看天。晴空万里,一丝云都没有。但他能感觉到,天顶上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聚拢,像烧开水之前锅底泛起的小气泡。

还有祠堂后头那条灵泉。他扫了九百年茅厕,天天拿灵泉水冲秽物,灵泉被他身上的气息浸染了九百年,早就不纯了。这几天他压不住修为,灵泉也跟着躁动,昨天半夜泉眼自己喷了三丈高,把祠堂后墙冲塌了一截。黑蛇跑去泉眼里泡了个澡,回来鳞片亮得跟镜子似的,绕着沈渡转圈显摆。

“问渊。”

“在。”

“给我准备一间静室。最好的。”沈渡把酒壶里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你沈叔要飞升了。”

苏问渊猛地抬头:“飞升?!”

“嗯。本来想再苟几年的,但《蛰龙诀》吃到肚子里了,藏不住了。”沈渡把空酒壶扔给他,“七天之后。到时候天雷可能有点多,你让弟子们离远点,别崩着。”

苏问渊张着嘴,半天合不拢:“沈叔你……你什么修为了?”

沈渡想了想:“我也说不好。反正九百年前该飞升的时候没飞成,这回天道憋了九百年,估计得劈个大的。”

他往静室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闺女不错。比她爹有种。”

苏青霓赶到静室的时候,沈渡已经关上门了。她在门口站了半天,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沈渡的声音:“进。”

她推门进去。沈渡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那本《蛰龙诀》的封皮——里面的纸页被他撕着吃完了,就剩个壳。他正拿柴刀在壳上刻字,刻的是“坠星宗杂役峰沈渡之位”,刻完了把壳立在墙角,拜了拜。黑蛇盘在壳旁边,拿脑袋蹭了蹭那几个字,蹭得墨迹都糊了。

苏青霓看愣了:“你这是……”

“留个衣冠冢。”沈渡站起来拍了拍手,“飞升之后底下这帮兔崽子总得有个地方给我上香。”

苏青霓沉默了一会儿:“你真要走了?”

“不走不行了。”沈渡往蒲团上一坐,“天道催得紧。再压下去,它能把坠星宗整座山劈平。”

苏青霓在他对面坐下来:“我爹让我问你,有没有什么话留给宗门。”

沈渡想了想:“让杂役峰的茅厕改成冲水的,竹片刮不干净,我刮了九百年,早想说了。图纸我画好了,在杂役院第三块砖底下压着。”

苏青霓嘴角抽了一下,没笑出来。

沈渡看了她一眼:“你金丹初期的瓶颈,卡了两年了吧?”

苏青霓点头。

“回去把你剑谱第三页撕了。”沈渡说,“那页是你爹瞎写的,他自己都没练明白。你按第二页的心法往下走,三个月之内结婴。”

苏青霓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我剑谱第三页……”

“你三岁拿木剑砍我腿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剑道走岔了。”沈渡摆了摆手,“去吧。飞升之前别再来打扰我了,我得养养精神。七天之后那场雷,不好扛。”

苏青霓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她看着蒲团上那个佝着背的老头,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师叔祖。”

沈渡睁开一只眼,冲她摆了摆手:“乖。把你那条黑蛇带走,它老啃我柴刀上的麻绳。”

苏青霓低头一看,黑蛇果然正叼着柴刀柄上的绳结往外扯,已经扯散了两个。她伸手把蛇捞起来,黑蛇在她手里扭了扭,不情不愿地朝沈渡吐了吐信子。

第七天,坠星宗后山禁地上空,天黑了。

是大中午头突然黑的。方圆百里的云层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成了漩涡,漩涡中心正对着老祖祠后头那片空地。雷光在云层里滚动,紫得发黑,每滚一下,整座坠星山都跟着抖三抖。

苏问渊带着全宗弟子退到了三十里外的安全线。苏青霓站在他旁边,手心里全是汗。她脚边盘着那条黑蛇,蛇脑袋上的两个鼓包亮得跟灯笼一样,尾巴尖紧张地缠着她脚踝。

沈渡蹲在祠堂后头的灵泉眼旁边,把最后一块干粮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屁股。灵泉眼突突往外冒水,水柱比他人都高了,泉眼里泛着跟他身上气息一模一样的灵光。黑蛇泡过澡的那片石头上还留着几片亮晶晶的蛇鳞,被水冲得直打转。

“别冒了。”沈渡拍了拍泉眼边上的石头,“再冒祠堂地基要塌了。”

灵泉不听他的,冒得更欢了。

他抬头看天。云层漩涡里,第一道雷已经探出了头,紫黑色的雷柱有水缸粗细,跟九百年前第八道雷一个规格。

“九百年了。”沈渡把锈柴刀抽出来,往地上一插,“你憋了九百年,就憋出这么个玩意儿?”

云层像是被激怒了,漩涡猛然收紧,第一道雷轰然劈下。

沈渡没躲。他举起柴刀,迎着雷劈上去。刀锋撞上雷柱的一瞬间,锈迹全部崩飞,露出底下一截黑沉沉的刀身,刀身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跟《蛰龙诀》册子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雷柱被一刀劈散,余波把灵泉眼掀飞出去三丈远。泉眼底下的泉脉彻底暴露出来,一条碗口粗的灵脉支流在碎石底下闪着光,被天雷余波震得嗡嗡直颤。沈渡踩了一脚泉脉:“老实点!”泉脉抖了抖,缩回去了。

第二道雷、第三道雷接踵而至。沈渡一刀一个,劈得雷光四溅,整个后山被劈得千疮百孔,但每一道雷都被他挡在身前,没漏出去一丝。

第四道雷下来的时候,沈渡退了半步。第五道,他退了五步。第六道雷劈完,他吐了一口血,拿袖子擦了擦嘴:“行。有点意思。”

第七道雷在云层里酝酿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劈下来的时候整座山都矮了三尺。沈渡被劈得单膝跪地,柴刀拄在身前,刀身上的符文碎了一半。

“沈叔!”苏问渊在三十里外急得跳脚,被苏青霓死死拽住。

第八道雷紧跟着劈下来,沈渡被劈得整个人趴在地上。云层漩涡还在转,第九道雷正在成型,紫得发白,粗得像一座小山。

沈渡从地上爬起来,把碎了大半的柴刀往旁边一扔。他伸手,从自己丹田里抽出了一样东西。

一道雷。一道被他吞了九百年、在丹田里养了九百年、炼了九百年,已经炼成本命法器的雷。

他把这道雷缠在拳头上,朝天轰出一拳。

第九道天雷跟他的拳头撞在一起,整个坠星宗上空亮了一下,白得刺眼。三十里外的弟子们集体瞎了三息,等视力恢复的时候,天上的云散了,太阳出来了,后山禁地中央站着一个老头,浑身焦黑,衣服烂成布条,但腰板挺得笔直。

沈渡抬头看了看天。云层散尽之后,天顶上裂开了一道金色的口子,金光从口子里漏下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脚底下的灵泉眼彻底炸开了,泉水混着灵光喷了十几丈高,把他整个人裹在水幕里。那条泉脉支流从碎石底下钻出来,绕着他盘了三圈,拿泉水把他身上的焦灰冲了个干干净净。

“磨磨蹭蹭九百年。”沈渡冲那道口子竖了个中指,“早这样不完了。”

他转身,朝三十里外的弟子们挥了挥手。苏青霓看见他的嘴在动,听不见声音,但从口型看,说的是三个字。

“水厕啊。”

金光一收。人没了。灵泉眼“噗”一声落回去,恢复了正常水位,泉面上飘着沈渡那件烂成布条的旧外袍,被水冲得一起一伏。

后山禁地上空飘下来一枚玉简,落在苏青霓手里。她拿灵识一扫,里面就一句话:

“茅厕改建图纸在杂役院第三块砖底下。别偷懒。”

苏青霓把玉简收进怀里,扭头对她爹说:“爹,师叔祖让你去修茅厕。”

苏问渊看了看后山被雷劈出来的三百丈深坑,又看了看闺女手里那枚玉简,沉默了很久。

“修。”他说,“明天就修。”

杂役峰的茅厕半年后改建完成。冲水式,底下接了老祖祠后头那条灵泉支脉,冬天还有温水。灵泉被天雷劈过之后灵气更足了,冲出来的水都是带灵光的,杂役们上完茅厕顺便洗把脸,皮肤都好了不少。

周德海和卫川在坠星宗矿上服劳役,负责掏粪。周彦负责刮竹片。孙瘸子当了杂役峰新管事,月例足额发放,年底还有奖金。他那条瘸腿找内门炼丹师重新接了骨,三个月就长好了,走路再也不一瘸一拐。

苏青霓三年后结婴,接了她爹的掌门之位。上任第一件事,是把杂役峰的月例又提了两成。

每年清明,杂役院第三块砖底下都会多出几壶酒。不知道谁放的,也没人敢动。有一年苏青霓亲自去看了一眼,酒壶旁边还压着一片亮晶晶的蛇鳞——跟当年灵泉边上那些一模一样。

老祖祠重新翻修了,沈渡那个刻着字的《蛰龙诀》封皮被供在正殿供桌正中间,牌位前面摆着新鲜灵果。黑蛇盘在供桌腿边上,见人进来就龇牙,唯独对杂役峰的杂役特别客气。有新人不懂事欺负杂役,黑蛇半夜爬进他屋里,把尾巴尖塞进他鼻孔里,差点把人吓疯。

坠星宗从此多了一条门规:杂役峰的人,一个都不能惹。

你永远不知道那个扫茅厕的老头,是不是你师叔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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